第61章 沙漠,干尸(五)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一瞬间划破寂静的夜色,将整个客栈的人全数惊醒了。


    楚明铮和齐栩同时在床上睁开眼睛,心道不好,出事了,两人从师徒到搭档一起过副本,绑定在一起配合多年,虽然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他俩的关系都好不到哪里去。


    小时候是齐栩忌惮畏惧楚明铮,现在是楚明铮对齐栩的粗暴行为心有芥蒂。


    他俩从来没有过一段,双方都完全喜欢且信赖彼此的时间。


    但是不得不说默契这种东西是可以通过时间磨合出来的。


    楚明铮和齐栩虽然对彼此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意见,但是在某些方面的相同性又高的可怕。


    就比如此时此刻。


    “师父,那个女孩好像出事了。”齐栩一骨碌爬起来穿衣服。


    “对,快走,那对年轻情侣是我们问话的关键,不要让李裴山和宋楚秀抢了先。”


    燕欢披着衣服,蹲在浴室里瑟瑟发抖。


    楚明铮快步走到楼下,小心翼翼的拍门,朝门里喊了声:“姑娘?”


    浴室里发出燕欢不小心打滑摔到地上的动静,传来少女惊恐的喘息声。


    楚明铮看起来有点担心,他放缓了声音,尽量温和耐心道:“你别怕,把衣服穿好,我们都在外边,有什么事我们出来说,好不好?”


    燕欢呜咽一声,显然并不信任他俩。


    “我对象呢?”门里传来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江寻怎么不下来找我?”


    齐栩和楚明铮都是一怔,不觉愣在原地。


    对啊,浴室里动静这么大,燕欢方才又叫的那么惨烈,连他们二楼最靠里的房间都听到了,燕欢的男朋友江寻,为什么一点踪影都找不到?


    楚明铮和齐栩疑虑的看了看彼此,最后楚明铮给齐栩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楼去找江寻。


    齐栩没有二话,直接就上楼去了。


    楚明铮回身对着门缝安抚燕欢:“我让许祁川上楼找江寻了,别怕,等你男朋友下来就好了,我们在外边等你。”


    燕欢在浴室里,盯着一地自己吐出来的肉块和血水,显然更害怕了,比起对于外界未知的恐惧,她更害怕不知道怎么去跟外边的人解释。


    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吐出这些恐怖而血腥的东西。


    齐栩很快带着江寻下来了。


    下楼的时候齐栩看起来有点面色不虞,他没理会慢吞吞跟在身后的江寻,快步蹿下楼梯,低声对楚明铮道:“师父,这小子说他睡着了,没听到。”


    “蒙鬼呢这不是,那么大声,咱俩都听到了,他房间就在浴室楼上,他能听不到?”


    楚明铮越过齐栩的肩头,朝他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投去探寻的一瞥,眉心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江寻很明显心不在焉,走过来的脚步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虚浮无力,眼睛底下带有两块极其浓郁的乌青,黑眼圈和眼袋重叠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活像是只饥饿的大熊猫。


    这小年轻仿佛魂被抽走了一样,飘飘忽忽的朝浴室门口走过来了。


    齐栩和楚明铮从门口都稍微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了位置来,结果江寻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就站在浴室的门口,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就呆滞的站着。


    足足过了二十多秒,此人都毫无动静。


    楚明铮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的咳嗽一声,以示提醒。


    江寻全然不吱声,仍然像个稻草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栩开口道:“我说哥们,你女朋友刚才在里边受惊了,我们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你要不安慰安慰人家,把她喊出来,咱们一起解决问题?”


    江寻木着一双漆色的瞳孔,面无表情的转向了齐栩。


    说实话那副神情颇为瘆人,尤其是江寻脸色此时白的跟鬼一样,在沙漠寂静危险的深夜里更显得不同寻常,分外诡异。


    齐栩跟他面面相觑,最后干脆抱臂起来,就这么跟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江寻才慢吞吞的发出一个单音节字:“哦。”


    然后他转过身去,举起手掌,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抬手重重拍在了浴室的木门上,将门框连带着门板都砸的嗡嗡打颤,发出的声音巨大,颇有一巴掌打碎门板的架势。


    连楚明铮都因为这毫无预兆的一声巨响而略微惊了一下,微微朝后仰起身子,用惊奇的目光跟齐栩对视。


    两人不约而同的心说这哥们要干什么?


    燕欢在浴室里短促的叫喊了两声,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着往浴室后退去,极致恐惧的盯着紧合的门板。


    “哎,这位小哥,你温柔点啊!吓着女孩子了怎么办?”齐栩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拦住了他要砸第二下的动作。


    江寻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他的瞳孔呈现着一种机制的凝固状态,这种状态齐栩一般只在副本里的死人身上见过,毫无生机。


    可眼前这年轻人很明显是个活人,他胸口的呼吸和脸上肌肉神经质翳动的频率无一不昭示着这一点。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朝齐栩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这浑浑噩噩的年轻人拽到一边去。


    齐栩心领神会,当即不由分说,动手将江寻的肩膀一拎,整个从浴室门板前拖拽开来。


    “算啦,朋友,你不会哄小姑娘就让开好了,这点你可不如他。”


    “我师父最会哄小女孩开心了。”齐栩揶揄道。


    楚明铮假装没听到这话,抬手敲了敲浴室的门,再次对里边的燕欢开口了:“姑娘。”


    "你把门打开,你男朋友已经过来了,我们都在外边,不会伤害你的。"楚明铮耐心的说。


    “把门打开,告诉我们你遇到了什么,我们才能更好的规避它。”


    “否则你怎么能保证,你现在栖身的浴室里就没有危险呢?”


    他的最后一句话显然说动了燕欢。


    少女惊慌失措的抬起头,将整个浴室环顾了一圈,她只觉周遭更阴暗晦涩了,地板上泛着水光湿漉,头顶阴影交织,每一寸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都仿佛蕴藏了无穷无尽的危险。


    浴桶旁的水渍里尚且掺杂着血水,鲜红欲滴,呼之欲出一般。


    对,浴室里也不是安全的。


    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隐藏着怪物……


    燕欢尖叫一声,终于被自己的想象力吓破了胆,她倏然跳起来,匆忙光着脚从浴室里夺门而出,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淋淋的,濡湿的衣服黏紧了凹凸的身躯,显露出少女美好的身体线条。


    燕欢冲出来的瞬间刚好跟楚明铮打了个照面。


    楚明铮愣了几秒,紧接着闪电般移开眼睛,以最快的速度脱下自己的冲锋衣外套,披在了少女身上,后退两步,隔空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那边齐栩刚好松开江寻,回过头来就看到这一幕,他不由眉心一挑,目光从楚明铮的外套上梭巡而过,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甚明显的醋意。


    “行了,别管那小子了。”楚明铮低声对齐栩招呼道:“过来坐下。”


    齐栩应了一声,没再搭理江寻,从善如流的听楚明铮的吩咐,到炉火旁的沙发上坐下来了。


    燕欢坐在他们不远处,仍然惊魂未定的裹着楚明铮的外套,身体泠泠的打着寒颤。


    楚明铮也不着急,始终没有开口催她。


    他耐心的走到一旁去,拿起老旧柜台上的缸碗,盛了点白天剩下的储水,用火炉旁的钳子轻轻抬起水碗,将碗中凉水来回过了几遍火烤,直到凉水变得热乎乎的了,他才将碗递到燕欢眼前的桌子上。


    “我知道你吓着了,先喝点热水缓和一下。”


    燕欢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水碗,她看了看楚明铮,又看了看不远处一脸漠然的男朋友,眼圈蓦然一红。


    诡谲而阴冷的沙漠里无时无刻都危机四伏,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境下,明明自己的男朋友就在身边,可她却只能依靠两个陌生男人。


    燕欢越想越委屈,泪珠噼里啪啦的顺着鼻梁往下滚。


    “哭出来就好了。”楚明铮安慰她:“没事,没事……”


    “到底看见什么了,这么害怕?”


    “我……我吐了。”燕欢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的哆嗦着开口说话。


    “吐了?”齐栩警觉。


    楚明铮一个眼刀递过去,警告他别打岔。


    齐栩吐了一下舌头,乖乖闭嘴。


    这边燕欢崩溃的痛哭出声,终于把剩下半句话说完了:“我吐了好多肉……我吐了好多肉……”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毛骨悚然。


    楚明铮下意识问了一句:“在哪儿?”


    他原本以为是这姑娘受惊过度,胡言乱语了,然而燕欢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不得不信。


    “那儿,就在浴室里……都是我吐的肉,我吐了好多肉……我现在感觉我肚子里全都是那种黑色的肉块,它们一直在动,一直在我肚子里蠕动,蠕动……”


    “怎么都停不下来。”燕欢带着哭腔问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什么都没有乱吃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楚明铮幅度不大的侧头,和齐栩交换了一下目光。


    “不会死的。”他转回头,尽量温和轻松的安慰燕欢:“你跟我们同吃同住,我们都没事,你也不会有事的。”


    燕欢哽咽两声,再次捂着胸口干呕起来,然而这回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楚明铮抬手在她肩头安抚性的一按,随即目光一凛,起身往浴室里去了。


    浴室里一片湿滑的水渍,衣架上几块毛巾,泛着陈旧的黄迹,地板上还有燕欢刚才跑出去时,不慎落下的足印。


    就在那几块足印旁边,很稀疏的散落着几块血迹。


    血迹顺着地面上的水纹,一圈一圈的蔓延开来,而血水最浓郁的地方,此时正零零碎碎的躺着几块黑色的血肉——


    作者有话说:终于考完最后一门了! !我放寒假了! ! !飞机上写的更新,头晕眼花中…


    第62章 沙漠,干尸(六) 我们吃了一个老太太……


    楚明铮目光凝重,缓缓在浴室里蹲了下来。


    黑色的肉块上包裹着丝丝缕缕的银线黏液,其中夹杂着猩红的血丝,也不知道是燕欢吐出来的,还是肉块本身就有的。


    那肉块此时仿佛有生命一样,躺在浴室的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蠕动着。


    楚明铮环顾四周,没找到趁手的工具,于是转身回屋,从火炉旁拿了把钳子,又要返回浴室里。


    齐栩见他神色不妙,下意识跟着起身,打算跟着楚明铮一道进去。


    然而楚明铮路过他的时候状似无意的将齐栩推了一把,逼他坐回了沙发上。


    “看好他俩,等我出来。”楚明铮几乎不动嘴唇的说。


    齐栩无奈,只好点点头坐下了。


    楚明铮手里握着钳子,转身走回了浴室。


    他重新在浴室里蹲身下来,直视着水洼里的那一摊肉,深吸了一口气,将钳子伸出去触碰到了软肉的边缘。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不同于一般过年杀猪案板上的肉类,眼前的这几滩呕吐物一样的肉块此时正趴卧在地上,外表皮已经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而氧化发黑了,通体鼓鼓囊囊,不停的有新的肉质从肉块里部挣扎着蛄蛹出来,血块翻涌,黑的红的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恶臭气息。


    楚明铮面不改色。


    为了看的更清楚,他又特意上前了一步,手指用力,操控着钳子一把撕开了离他最近的那只泛红的血色肉块。


    空气里的味道更难闻了。


    肉块外表皮的黑色氧化物和最初被呕吐物包裹的黏液一齐划出一道清晰如刻的裂纹。


    肉块挣扎着张开“嘴”,也就是那道裂纹,少倾“哇……”的一响,从裂纹的缝隙里吐出含着分泌液的黑色碎物。


    楚明铮动作敏捷的往后一跳!


    刚好躲开了迎面而来的那几块黑色的颗粒状物。


    黏液包裹着黑颗粒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了,楚明铮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脚下地面全积的是水,湿漉漉的直打滑。


    楚明铮躲闪的空隙脚下被绊了一个趔趄,往后仰着摔了一下。


    身后有人眼疾手快将他后背一托,稳稳捞住扶好了。


    “你小心点啊师父。”齐栩松开手,检查了一下他的腿脚确定没事了,才开口埋怨道:“我就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来。”


    “我让你在外边看着他俩,你进来添什么乱。”楚明铮拍了一下腿上的水渍,不甚在意的回道。


    他此时满心满眼都凝聚在地板上那些黑色的小颗粒状物上,拎着钳子就俯身下去了,完全没心思注意齐栩。


    齐栩没办法,只得跟他一起蹲下来看。


    经过楚明铮的一番折腾,浴室里的场景更脏污惨烈了,黑色颗粒混合着红色肉块,再被地上的水一浸透,完全是一片狼藉。


    齐栩嫌弃的踮起了脚尖,磨磨蹭蹭的从地上站起来,想拉楚明铮出去。


    “哎我没研究完呢。”楚明铮心不在焉的将他往门外打发,自己的目光一直没从地上离开。


    “有什么好研究的,那不就是虫卵吗?”齐栩继续试着把他拖起来。


    楚明铮神情一愣。


    “虫卵?”


    “对啊。”齐栩无辜道:“黑色血吸虫的虫卵,昨晚袭击我们的那个。”


    楚明铮视线下移,落到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物上,半晌如梦初醒。


    对啊,虫卵和虫都是吸附在人体血肉之上生存的,活的成年血吸虫大股大股的撕咬断手残肢,直到把那只手噬咬的只剩皮囊为止。


    而尚未孵化的血吸虫虫卵,则不知道出于什么渠道,被放置到了燕欢的体内。


    假以时日,必然破体而出,把少女从腹腔到骨架内脏统统侵蚀干净。


    楚明铮的神色更凝重了。


    也不知道那女孩吐了这么多肉,把虫卵吐干净了没有?


    要是吐不干净,可就麻烦了。


    齐栩仿佛看出了他的隐忧,于是伸手轻轻将楚明铮的掌心一握,柔声道:“师父。”


    “嗯?”


    “你别忘记你昨天的推论。”


    “我每天说的话多了,你说哪句?”楚明铮手上捏着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思忖着。


    齐栩笑了笑,轻声开口,将昨晚那个极其瘆人的推测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副本里,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楚明铮呼吸一紧,却没有反驳这点。


    “所以,不要为他们担心。”齐栩和煦的道。


    “你在这个副本里要保护的人,自始至终,就我一个而已。”


    楚明铮终于匪夷所思的转头瞥了他一眼,属实是被此人的不要脸程度给震惊到了。


    谁需要保护?


    你吗?


    不好意思,真没看出这个需求啊。


    两人鱼贯从浴室里出来了,燕欢和江寻各自分坐在沙发一侧,谁都没有靠近谁,全然一副不太熟的模样。


    燕欢看见楚明铮和齐栩出来了,哭红的眼睛随之一亮,她怯生生的开了口:“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楚明铮和齐栩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没有。”


    燕欢失望的垂下眼睛,过了没多久,眶中水汽再次凝结,看起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怎么办,我不会吐出来的是美人骨血吧?”她紧紧揪着衣服的下摆,喉咙里是压抑而克制的哽咽,刚开始还在努力压抑,到后来越克制越止不住,巨大的惊恐和悲伤仿佛泰山压顶,将她的神志倾轧而过。


    沙发那头的江寻忽然动了动,始终呆滞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活泛的气息。


    他缓慢的转向女友,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说,你吃了美人骨血……?”


    他开口的这一举动显然让燕欢安心了不少,少女匆忙一抹眼泪,急急的解释道:“不,不是,我只是担心……毕竟我吐出来的东西长得那么奇怪,跟传说中的美人骨血一模一样。”


    “可那东西听起来那么诡异,怎么会从我肚子里出来……我好害怕,我,我……”


    “不会的。”齐栩打断道。


    燕欢仍然在兀自掉眼泪,没在意他说的是什么。


    “你跟我们同吃同住,又没出过这个客栈的门,怎么会有事呢。”楚明铮插话说道。


    他的声音跟齐栩比起来要温润柔和的多,而且因为年岁稍长的缘故,声音里没有齐栩那种年轻人的轻佻,反而沉稳意味十足,让人无端的就能安心下来。


    燕欢抽噎着抬眼看向楚明铮,默默的点了点头。


    屋里再次陷入安静。


    围炉里火苗小幅度的跃动着,在空中散发出温暖的柔光,四个人相对沉默着聚在一起烤火取暖。


    其实如果抛开前半段,单看这一幕的话,场景居然还挺温馨的。


    可惜偏偏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不会有问题的。”齐栩幽幽的开口了。


    “美人血骨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我们这行人千里迢迢跑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这东西来的么?”


    “难不成我们费这么大劲,万里追寻的宝藏就在你肚子里?”齐栩戏谑道。


    “想想就不可能。”


    楚明铮脸色微变,回头瞪一眼齐栩,无声的问他,你这种时候说这个干什么?


    你这不是挑事吗?


    燕欢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她下意识伸手去捂自己的肚子,惶然道:“不,不可能……不可能的事,你在说什么?”


    江寻明显也把这话听进去了,他机械性的抬起头,转动脑袋,今天晚上第一次将正脸移动到了女友的方向。


    “美人骨血在哪儿?”江寻茫然的看着女友。


    “我不知道。”燕欢急切的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齐栩善解人意的帮腔了一句。


    “你……”燕欢又气又急,转头对齐栩嗔怒道:“谁要你说话了?!”


    齐栩笑了笑,伸手拽起一旁的楚明铮,不容置疑的强行要师父跟他走:“行,那我不讲话咯,我上楼睡觉,这总可以了吧?”


    楚明铮显然不放心这女孩跟她疯疯癫癫的男朋友单独呆在一起,想要留下看顾她片刻,奈何齐栩的力气太大了,他挣动了两下,仍然被拽着踉跄几步,不得不顺着齐栩的力道跟他走。


    齐栩回过头,压低声音凑近了楚明铮,半哄半劝道:“走啦,师父,上去有事跟你说。”


    楚明铮显得十分恼怒,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好跟他一起上去了。


    两人回到二楼的房间里,将门板一合,所有的杂音霎时被关在了外边。


    “你到底作什么幺蛾子?”楚明铮恼火道。


    “那个叫江寻的小伙子精神状态明显堪忧,我们一走,今天晚上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那就让他出。”齐栩笑着道。


    楚明铮沉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不也推测出来了吗师父?”齐栩摊了一下手:“这个副本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既然只有两个活人,那就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演给我们俩看的,就像是一场话剧,台下只有我们两个人,剩下的人,全都是演员。”


    楚明铮神情微微凝固了起来,他知道齐栩说的是对的。


    “既然人家是演员,我们是观众,那咱观众就要有当观众的自觉,要给演员留有充足的化妆打扮,切换场地的时间,你见过观众追到后台盯着人家做妆造过程看的么?”


    楚明铮:“……”


    “你看,没有对吧。”齐栩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几分不耐烦。


    但是他仍然不怕死的继续道:“所以说,观众要跟演员保持距离,要把握合适的分寸感,不要越界。”


    “一旦越界了你就会发现,无论在台上多么粉饰雕琢的人物和惊天动地的剧情,它后台的准备过程和排练部分,都是蹩脚而滑稽的。”


    楚明铮终于忍无可忍,从床上抄起枕头对准此人照面就砸:“就你话多。”


    齐栩笑着偏头去躲楚明铮的殴打,两人在床畔四下一追一打来回蹿了几圈,最后以齐栩侧身避过迎面而来的枕头,顺势将楚明铮的腰身一捞,不由分说强行拉拽着搂到自己身前告终。


    楚明铮气喘吁吁的被他将腰身扣住,手中枕头也被人夺了过去。


    齐栩眼中浮现出一抹蔫坏,他黏糊糊的就着这个一只手扣住楚明铮腰身的姿势,顺势将人从床畔推倒在床上,紧接着他搂住楚明铮腰身的那只手猛然发力,逼迫楚明铮闷哼一声,将腰抬了起来。


    齐栩趁着这个空档,直接将枕头塞在了他师父的腰下。


    楚明铮整个人浑身一个激灵,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就伸手去推齐栩,试图将枕头从身体底下拖着拿出来。


    齐栩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将楚明铮手腕一扣,屈膝抵在对方两腿中央,不偏不倚阻止了他反抗的动作。


    “师父,别拿出来嘛。”他小声道。


    “这床板太硬了,我担心你腰疼才给你垫个枕头呢。”


    “滚!”楚明铮气的眼睛发红,白皙的手腕在齐栩的桎梏下泛出几缕红痕,又因为他实在太过用力,反抗的气喘吁吁,青筋暴起。


    “你他妈担心我腰疼——说这话你自己也不嫌心虚?”


    齐栩把脸埋进他的锁骨里闷闷的笑,低声道:“好吧,原来师父也没忘,我还以为人死而复生之后对前世的记忆会有所模糊呢。”


    楚明铮冷着脸将脑袋别了过去,半晌疲倦道:“从我身上下去。”


    齐栩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见他确实情绪不高,就赶紧一骨碌下床去了,小心翼翼的蹲在床边,又将楚明铮扶了起来。


    “师父,你别生气啊,以前的事我……”


    “以前的事你不提我就不会主动跟你计较。”楚明铮冷冷的说。


    “除非你自己非要复刻以前的恶劣行为,逼我跟你翻旧账。”


    齐栩抹了抹鼻尖,蔫头巴脑的说了声对不起。


    楚明铮烦躁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少来这一套。


    齐栩以前就喜欢往他腰下垫个枕头,逼着他抬高腰身,将潮红的脸庞和脖颈悉数暴露在自己眼睛里,楚明铮恨透了这个姿势,刚刚这一下显然又勾起了他糟心的回忆。


    过往如同砒霜,毫不留情的在他心口扎戳。


    小鬼婴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从睡梦中醒来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很快锁定了坐在床畔的楚明铮,于是咯咯笑着朝楚明铮爬去。


    楚明铮正陷在自己的烦躁情绪里出不来,冷不防身后有一只冰凉的小手将他一抱,瞬间将他冻的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他转身过去拎起小鬼婴,叹了口气,低头跟他说话:“你怎么又醒了?”


    小鬼婴动了动嘴唇,咿咿呀呀着仿佛又要说话。


    楚明铮心里警铃大作:“你要说什么?不许喊那个称呼啊,我警告你。”


    小鬼婴倏然笑了,脸上荡漾开来两个小酒窝,他睁着眼睛,十分清晰的喊了对面的男人一声。


    声音清亮,稚气而真挚:“妈妈。”


    楚明铮的表情再次裂开了。


    齐栩原先还因为自己做错了事,委顿在一边,低眉顺目做反思状,此时听到小鬼婴对着楚明铮梅开二度,实在是没忍住,低头笑了几声。


    楚明铮回头对他怒目而视。


    齐栩瞬间收了笑意,小声辩解道:“他喊的妈妈,师父你瞪我干什么。”


    小鬼婴挣开楚明铮抓他的那只手,呈八爪鱼状在楚明铮身上乱爬。


    楚明铮这人一向惯小孩,当年也是这么惯楚小妙的,虽然小鬼婴生理性别为男,但是他是个不满两岁的软骨爬行动物,暂时可以得到和楚小妙一样的优待。


    再过几年,等他长得像齐栩当年那么大的时候,估计就没有这等待遇了。


    齐栩怜悯的心想。


    “你觉不觉得他长得速度有点太快了。”齐栩借着小鬼婴捣乱的机会,磨蹭两步挪到楚明铮身前,试图岔开刚才的话茬。


    “哪有小孩子刚出生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喊妈妈,会满床乱爬的?”齐栩疑惑道。


    楚明铮耐心的扶住小鬼婴的手,防止他在自己身上攀爬到一半不小心给滑下去。


    “那你估计是忘了他是怎么出生的。”楚明铮扶着小鬼婴随口道:“他在我肚子里一共呆了不到三天,你见过怀胎三天就出生的婴儿?”


    “没见过。”齐栩诚恳道。


    “怀胎三天就生了,他现在一天的长身体速度抵别人一年有什么稀奇的?”


    齐栩点了点头,慎重道:“好像也是。”


    两人盯着小鬼婴沉默了一会儿,齐栩忽然又道:“师父。”


    “说。”


    “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


    “不起。”楚明铮干脆利落道。


    “为什么不起?”齐栩委屈:“你难道要叫孩子一辈子‘鬼婴’吗?”


    “你自己也说了,他是鬼,不是人,有什么起的必要?”


    “可……”


    “我说了不起就是不起。”楚明铮提高声音:“想起名字自己生去。”


    这话简直了,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齐栩:“……”


    “生不了,下次进副本有机会生着试试,现在生不了。”齐栩悻悻道。


    楚明铮任由小鬼婴在他怀里爬着玩了半个钟头,这才略带困倦的把孩子从身上搂下来,环进怀里盖上被子睡觉去了。


    齐栩靠在床头,始终睁着眼睛没有睡着,静静的盯着天花板,一声也不吭。


    他沉默了大半个钟头,忽然来了兴致,支起身子侧头去看楚明铮的睡颜。


    楚明铮正合着眼睛,胸膛起伏的幅度很浅,一点声音都没有,可以看出睡的并不熟,但是手臂下意识收拢住,呈保护姿态的搂着小鬼婴。


    沙漠里的月光透过窗沿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楚明铮的整张脸笼上了一层柔和薄雾般的光亮。


    楚明铮其实是男人里偏秀气的那种长相,肤色白净,腰细腿直,骨肉匀亭且漂亮。


    就是平时大家长气势太强,加上脾气过于暴躁,把他身上那股子文秀的气质给压下去了。


    否则如果单看脸的话,绝对看不出来一点攻击性。


    就像现在这样,他睡着时这样。


    齐栩支着下颌,有点着迷的看着师父安静睡着时的面容,只觉月夜静谧,宛若油画。


    直到一声尖叫打破寂静。


    楚明铮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瞬间睁开眼睛,直勾勾对视上齐栩俯身时专注的眼神,险些没一巴掌将这神经病从床上掀翻下去。


    “你有病啊!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看我干什么?!”楚明铮起身又惊又怒道。


    齐栩被他惊醒的瞬间,条件反射的扇了一巴掌,痛的捂着额头蜷缩回被窝里呜咽:“我就是觉得你好看……师父,你下手太重了。”


    “我好看个鬼!你不犯病我难道会打你吗?”楚明铮怒道。


    果然,此人一旦醒了就不行,醒了以后那安详冷美人的形象就破裂了,齐栩伤心的想到。


    “快穿衣服,那女孩好像又出事了。” 楚明铮无暇理会他,飞快的从床上跳起来,顺手把小鬼婴往被子里一卷,火速就出门去了。


    齐栩没办法,只得跟着他一路出门,往隔壁情侣的房间里冲过去。


    燕欢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客栈里,声音极其惨烈,一浪高过一浪,仿佛遭遇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尖叫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整个天花板都掀翻过去了。


    楚明铮没有分毫怠慢,三步并做两步穿过走廊,一脚踹开门板,破门而入。


    江寻正跨坐在女朋友身上,他低着头,看不清具体神色,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刀柄朝上刀尖朝下,对准身下的燕欢,将刀尖拼命往下一扎!


    楚明铮一记横腿飞扫过去,不偏不倚刚好踹中对方手骨,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刀柄从江寻指掌间脱手而飞,隔着好远的距离才砸落在地。


    齐栩紧随其后,帮着楚明铮两下将江寻从燕欢身上拉拽起来,粗暴的扣着他的肩膀,强行将此人压制着按倒在地上。


    “师父,有绑绳吗,我感觉这小子精神有点不正常啊,保险起见还是绑起来好了。”齐栩说道。


    “自己找。”楚明铮吩咐道。


    他俯身试图将虚软无力的燕欢从地上扶起来,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江寻在他们赶到之前,应该就已经动手砍了这姑娘几下了。


    燕欢大张着嘴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滴淌,她躺在地上,完全起不来身,因为失血过多和极度害怕而动弹不得,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了手上,她紧紧抓着楚明铮的手臂,仿佛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楚明铮俯身查看她的伤势,越看越凝重心惊。


    燕欢的腹部已经被她男朋友用刀刃划开了一个血口,最开始隔着深色毛衣,楚明铮还看不清血口的深浅,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你怎么样,还站的起来吗?”楚明铮一迭声的道。


    燕欢嘴唇蠕动着,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她艰难的将手伸出去,挪到自己上衣下摆处,用尽全身力气,将毛衣掀了起来,露出腹部血呼刺啦的伤口。


    偌大的刀口暴露在空气中,血水仿佛汩汩的泉水,一股一股的往外涌。


    楚明铮倒抽了一口凉气。


    “救救我……救我……”女孩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沙哑,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拼命朝前探,求生欲几乎快能满溢出来了。


    楚明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锁定齐栩。


    齐栩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啊师父,我又不会给人治伤。”


    “给我消毒酒精和纱布。”楚明铮语速很快的命令道。


    齐栩更为诧异,一手按着江寻,一手掀开自己外套下摆,给楚明铮示意自己两袖空空,没有这种东西。


    “少装,去副本外帮我调,这点权限你还是有的,我知道。”楚明铮毫不怀疑的道。


    齐栩沉默了一下,末了低头无奈的笑笑,说道:“好吧。”


    “你说的对,主控中心确实能给我调临时药物。”他抬手晃动了一下腕上的电子手表,只听滴滴两声,信号发射成功。


    齐栩单手伸进口袋里,从兜里掏出了一卷纱布和一小罐酒精,凌空抛给了楚明铮。


    楚明铮稳稳接过:“谢了,徒弟。”


    齐栩被这称呼弄的一怔,半晌没有说话,在心里反复回放楚明铮这短短的四个字,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楚明铮立刻低头检查了燕欢的伤口,确定只有那一处极深的刀口过后,他伸手按住燕欢的肩膀,严肃道:“我先给你消毒止血,可能会有点疼,我也不能保证能完全止住,但是能把你存活下来的可能性提升到最大,我们试试。”


    燕欢喘息着点头,她疼的已经完全讲不出话了,满头虚汗,嘴唇苍白,看起来痛苦到了极点。


    这边楚明铮埋头救人,那边齐栩强迫自己收拢回心神,抓着江寻开始了第一轮审问。


    “你为什么砍你女朋友?”齐栩攥紧他的肩膀,逼迫他抬头仰视着自己。


    江寻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喃喃道:“她吃了……东西……”


    “什么东西?”齐栩没听清,靠近一点又问了一遍。


    “她吃了美人骨血……我们要找美人骨血,美人骨血在她肚子里,我要把肉取出来,取出来……”


    “你从哪儿知道你女朋友吃过美人骨血的?”齐栩继续盘问:“你们这么多天一直在一起,她不可能背着你吃肉,怎么现在的小年轻处对象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就是她吃的!”江寻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歇斯底里的在齐栩手底下嚎叫。


    “就是她吃的美人骨血,你们不要放过她!不要放过她!她吃人了,我们都吃人了,我们都吃了那个老太太!”


    新的线索人物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倏然跳到了两人面前。


    齐栩赶忙逼供追问:“什么老太太?!你重新说一遍,谁吃了老太太?”


    江寻张口粗声喘着气,喘着喘着,一行晶莹的口水就从嘴角倏然淌下,化作一条细长的银丝线,淌落到下颌上。


    齐栩嫌弃的甩了一下手,躲开了他滴滴答答的恶心口水,抬腿在他身上踹了一脚,将他撂翻在地上。


    “师父,他太恶心了,他差点把口水糊了我一手!”齐栩转头告状。


    楚明铮将最后一块纱布绕着燕欢的腰身缠绕一周,勉强止住了少女腹部的血水,燕欢气息奄奄的躺在地上,一动都不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活气。


    楚明铮伸手在她鼻息上探了片刻,确定呼吸是稳定的,只是有点微弱,这才松了口气收回手。


    从燕欢身侧站起来,走到齐栩旁边。


    “他到底说出什么有用的没有?”


    齐栩摇摇头:“他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楚明铮的眉心拧了起来,他直觉齐栩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太妙。


    “我们吃了一个老太太。”齐栩道。


    楚明铮不解的看着他,


    齐栩加重语气,又解释似的重复了一遍:“他一直在说这句话。”


    “我们吃了一个老太太。”——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写……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63章 沙漠,干尸(七) “你他妈不是总跟我……


    我们吃了一个老太太。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旁人或许都会将其理解成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然而放在此情此景里,绝对难以令人笑出声。


    齐栩一边用鞋底将江寻被捆缚的身形踩的更低,一边在心里把这句话琢磨过来,琢磨过去……


    “老太太?”齐栩百思不得其解的抬头问楚明铮。


    “我们这个副本里哪有老太太?”齐栩一头雾水:“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西域女尸?按年龄来说,她是唯一一个能被称之为老太太的角色了。”


    “难不成要我们在沙漠里真把什么西域女尸的干尸给找出来吗?”


    他自己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又把自己给否决掉了:“……开什么玩笑,这么大个沙漠,一寸一寸刨土挖尸体,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师父你觉得呢?”他拽了拽楚明铮的袖子问。


    楚明铮低着头思索,眼睫微垂,看不清神色,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捉摸不透。


    “师父?”


    楚明铮缓慢的回神过来,转身跟齐栩对视,报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觉得……是宋楚秀。”


    齐栩蓦然噤声,两人面色凝重,像是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


    “行了,咱们自己再怎么琢磨都没用,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点有用的,给你个任务。”


    楚明铮拍了拍齐栩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琢磨了:“我去楼下弄点早饭,你在楼上看着他俩,实在不行就给这男的上手段,什么老虎凳拔指甲你能想到什么全都来一遍,看他交不交代。”


    齐栩头顶一排乌鸦飞过,心里咆哮出声,你当我是军统特务吗?!


    楚明铮交代完徒弟,刚要打算下楼去,那边燕欢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呻吟:“我看见……”


    楚明铮脚步一顿,立刻停在原地,返身回去仔细听她睡梦中的低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燕欢其实并没有在说梦话,她就是在竭尽所能,把最后的一点信息说给楚明铮听。


    “我洗澡的时候……老板娘,咳咳……老板娘就在门口看我……我不会看错的,我认识她的……眼睛。”


    这番话用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说完就头一歪彻底昏过去了,留下楚明铮和齐栩面面相觑。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下楼去会会宋楚秀。”


    “别打草惊蛇啊。”齐栩不放心道。


    楚明铮心不在焉的挥挥手,推门出去了。


    直到门板终于从外边被严丝合缝的扣上,齐栩才默默的又垂下脑袋,把目光对准了江寻。


    江寻仍然维持着那个被捆的死紧的姿势,半跪半趴的卧在地上。


    他没有展露出什么屈辱的神色,眼神飘忽的厉害,活像是灵魂离体,齐栩怀疑他现在其实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齐栩百无聊赖的在地上蹲着,半晌拍了拍手,起身把江寻拎到了窗户边去。


    “其实审讯这活儿,我已经很多年不干了,不过既然师父吩咐了我,要我从你嘴里掏出点东西出来……那我也没办法,只好捡起来再试试了。”


    他慢斯条理的整理了一下衣袖,把袖口稍微往上拽了一些。


    然后一步一步的逼近了江寻。


    江寻懵懂而茫然的眼睛仍然漫无目的的飘散在空中,全然不知危险已经近在眼前。


    楚明铮缓步走到楼下,没一会儿,就听到二楼传来那个年轻男人痛到神志不清的惨叫。


    他抬头瞥了一眼,对于齐栩的这种手段没做评价。


    宋楚秀站在厨房的门槛边上,笑吟吟的跟他一起,朝楼上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转而对楚明铮道:“这一晚上真够折腾的,是不是?”


    “听老板娘的意思,你昨天晚上全程在场啊。”楚明铮也不急着开门见山,好整以暇的将手臂一抱,靠在门板边上跟她不紧不慢的打机锋。


    宋楚秀笑道:“想不在场都难,你们弄那么大动静,客栈就这么点地方,我也是被动听见的啊。”


    楚明铮点点头,故作不经意的又问:“你给那小姑娘烧水洗的澡?”


    “是啊。”宋楚秀承认的十分爽快:“怎么了?我好心把自家热水拿出来给她用,到最后可别落个埋怨。”


    楚明铮似笑非笑:“奇怪,她一句话都没提过你,你为什么会怀疑她埋怨你了?”


    宋楚秀伸出一只如削葱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楚明铮的胸膛,嗔怪道:“你套我话啊……”


    楚明铮站在原地任由她戳,片刻之后蓦然伸手握住了宋楚秀的指尖,将女人冰凉的像死人一样的指尖攥在手里,盯着她的眼睛微笑道:“那她为什么埋怨你啊?”


    宋楚秀抬起那只没被楚明铮攥住的手,故作讶异的捂住嘴:“我都知道你套我话了,我怎么会接着回答你呢?”


    “帅哥,我只是上年纪了,我没痴呆好吗?”


    楚明铮眼神一闪,迅速接话:“我可没觉得你上年纪了,你看起来比我岁数还小。”


    这话倒不全是扯淡,起码从外形上来看,楚明铮和宋楚秀的确属于同龄人,都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宋楚秀眼中神色更加妩媚,似乎被这句话极大的取悦到了。


    她微笑的注视着楚明铮,嘴角很诡谲的形成一个勾起的怪异弧度。


    隔了好长时间,她才轻声细语的说了一句:“我岁数可不小啦。”


    二楼最外侧的那间房门被人从里侧拉开了。


    李裴山迈着他沉重的脚步,正一点一点的从楼梯上往下挪动。


    自从他的火枪被齐栩和楚明铮缴了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个颓败而无力的情态,魂不守舍,仿佛收走了他的枪就是收走了他的命根子,连人带魂一起没了。


    宋楚秀的注意力从楚明铮很快移到了李裴山身上。


    李裴山慢吞吞的走到他俩身前,沙哑道:“我想吃东西。”


    他抬起一双饿的泛绿光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老板娘。


    这眼光让楚明铮很不舒服。


    尽管他心里知道宋楚秀不一定是活人,也不一定需要他的保护,但是楚明铮还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了李裴山面前,语气不虞的吩咐道:“回去,还没到饭点。”


    李裴山置若罔闻,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吃东西。”


    “你还想挨揍吗?”楚明铮直截了当的问他。


    李裴山也不知道是被打怕了,还是怎么样,身体居然幅度很大的瑟缩了一下,半晌没张口说话了。


    宋楚秀在一旁又发出几声银铃般的笑声,她将手指从楚明铮的掌心里抽出来,宽容的朝李裴山抬了抬下巴。


    “想吃饭啊?可以,去帮我把厨房的活做了就行。”


    李裴山像一块老旧生锈的废铁,嘎吱嘎吱循着宋楚秀抬下颌的方向转动过去,然后他竟然真的毫无异议的进去了。


    少倾,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捣鼓声。


    楚明铮看的目瞪口呆,觉得这几个鬼的关系已经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你让他干的是什么活?”楚明铮问宋楚秀。


    “一些对他有好处的事情。”宋楚秀心平气和的说。


    她话音刚落,只听厨房里一阵刀锋摩擦的异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凄厉,划破长空。


    楚明铮差点没给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出心脏病,他顾不上细想,一把推开虚掩着的厨房门。


    只见李裴山整个人仿佛被钉死在了灶台前,他僵直的伸着一只胳膊,被迫直挺挺的放在案板上,另一只手握着菜刀,正将锋刃对准手臂,缓缓切割而下。


    血水顺着他白花花的手臂肌肉流到案板上,李裴山已经疼到极点了,但是手上动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仿佛空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逼着他拿刀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臂齐根切断。


    纵使楚明铮见多识广,也属实被这血腥残忍的一幕给震的立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这就是你说的……对他有好处?”楚明铮僵着脖颈,侧眼去问宋楚秀。


    “有没有觉得长在他身上的那只手,看起来很熟悉?”宋楚秀在他身后,吐气如兰的指点道。


    楚明铮紧绷着神经,回答了一声:“有。”


    就在两人倚着厨房门槛一问一答的间隙,李裴山已经将自己的左手完全的割断,血淋淋的放在案板上了。


    那只断手,跟前天夜里袭击楚明铮和齐栩,后来又被血吸虫吞噬干净的雪白残手,一模一样。


    楚明铮可算是知道那断手的来源了。


    敢情这个副本里的时间线是乱套的,李裴山明明是今天才被操控砍断的手,可断手在昨天就已经袭击过他们了。


    既然事物发展的规律和时间空间交替的情形是全部混乱的,那显然客栈里这几个人的关系就不能按照常理来推测。


    也就是说,这群人的外貌特征,很有可能也是被打乱的。


    那宋楚秀极有可能,还真是个老太太。


    只是选择性的使用了年轻时的容貌,生活在这个沙漠副本里而已。


    李裴山肝胆俱裂的哀声嚎叫,他一直到亲手将自己的手臂彻底砍断之后,才终于被解开了禁止,身体能自由活动了。


    他捧着自己断掉的那只手臂,痛的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汗珠大颗大颗的从额头滚下来,生理性泪水跟粗重的喘息一起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浑身抖的不成样子。


    “救命……救命,救救我……”他虚弱的朝厨房门口探头过来。


    楚明铮后退一步,显然没有救他的兴趣。


    李裴山不是燕欢,对楚明铮来说没有动恻隐之心的必要,昨天这人还拿枪指着他,楚明铮当然不会废那个功夫救他,毕竟齐栩能调用的纱布和酒精也是有限的。


    再加上楚明铮骨子里还是端着点过去那个大家长的架子的,如非必要,他不想向齐栩求助太多。


    宋楚秀更是抱臂立在一旁,心情很好的观赏他这副凄惨的模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李裴山哀嚎一声,一个猛子冲出门去,咚咚咚将客栈楼梯踩的山崩地裂,飞奔回房间,大概是自救去了。


    苍白的断手仍然在案板上躺着。


    断臂的横截面处狰狞血腥,从中淌下的血水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楚明铮沉默片刻,对宋楚秀评价道:“你这出……整得有点突然。”


    宋楚秀不高兴道:“不是我砍的他,是他自己砍的,你明明看到了。”


    楚明铮无言的看了这老板娘一眼,对这番强词夺理睁着眼睛说瞎话没发表意见。


    就在这时,齐栩结束了他的审讯,推开门从二楼探了个头出来,冲他神情自若的招了招手,喊道:“师父,回来,江小哥有话要跟你说。”


    楚明铮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只放在案板上的森然断手,随即转身上楼,没再跟宋楚秀过多纠缠了。


    宋楚秀默然站在他的身后,神情逐渐阴冷,一双秀美的眉目间,尽是化不开的浓雾。


    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地方,案板上的断手缓缓的蜷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它的指尖轻轻在案板的木材上挠了挠,就好像……活了一样。


    楚明铮快步返回卧室,跟齐栩并肩而立,气息奄奄的江寻正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他身上明明没有伤痕,整个人却平白无故比方才楚明铮出去的时候憔悴了几个档次,嘴唇死死抿起来,仿佛在承受某种极其惨烈的痛苦。


    “你用的是什么手段?”楚明铮不动嘴唇的问。


    齐栩耸了耸肩,温和道:“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具体过程的,师父。”


    “行吧。”楚明铮叹了口气:“你问出什么来了?”


    “让他自己跟你说。”齐栩用鞋尖踢了踢江寻,开口命令道:“张嘴,把你刚才给我讲的话,再重复一遍。”


    江寻这时候人也不飘忽了,魂魄也归位了,话虽然说的颠三倒四,但也勉强能表述清楚了。


    “我,我身体不好,脑子里长了个肿瘤,没钱化疗,被……被医院赶出来了,小燕抱着我哭……说要给我,给我想办法,想办法一定治好我,我们俩这辈子不分开。”


    江寻卧在地上,结结巴巴的道。


    “她,她后来打听到,东边无人区沙漠里,有个失散多年的宝贝,叫美人……美人骨血,说是能治百病,她就跟我说。”


    “我当然不信,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都是那帮无良旅行团胡扯出来骗人玩的。”


    “但是我拗不过她,她一定要来,小燕说,就当是最后一次陪她旅行了,真要是治不好了,我俩一起死在大漠的余辉下,也挺好。”


    江寻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


    “好感人。”齐栩毫无同情心的讽刺了一句:“还同生共死,大漠余晖……说的好像昨晚拿刀砍她的人不是你一样。”


    楚明铮给了他一肘子,示意他别打岔。


    “后来我俩来了沙漠,进了一家客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奇怪的男人给我们吃了老太太。”


    “对,他给我们吃了老太太,吃了老太太,吃了老太太……”


    楚明铮:“……”


    “不是,这怎么又绕回老太太身上了,老太太这个点能不能扩展性的讲一下呢?”楚明铮崩溃道:“他到底吃的是什么,老太太这个东西到底是有多好吃,做了鬼都念念不忘?”


    齐栩和颜悦色的伸手将楚明铮腰身一揽,搂到自己怀里,不轻不重的掐了一把他侧腰的软肉。


    “你接着听他说下去嘛,师父,你不让我打岔,那你也不许打岔,这样才公平。”


    “松手!你别碰我腰!”


    齐栩松开他的瞬间,江寻讲完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吃了老太太的肉没多久,我就死了。”


    楚明铮完全的怔在了原地,一时连扒拉齐栩都忘了。


    “什么意思?”他茫然的问了一声齐栩。


    齐栩还维持着想要抱他跟他黏糊的姿态,眼巴巴的摇摇头:“我也没听懂呢。”


    “但是我觉得这句话可以侧面pass掉他口中的老太太就是美人骨血的猜测,传闻中的美人骨血吃一口就起死回生,包治百病,容颜永驻……但是他口中的老太太,吃一口这不直接死逑了?”


    “老太太肯定不是美人骨血。”


    楚明铮心念一动,俯身又问道:“你们那时候跟老板娘——”


    卧室门板传来“咚咚”两声敲击声,楚明铮不得不停下话头,转头问了门外一声:“谁?”


    没人回答他,下一秒门把手被倏然拧开!


    一只断手从门缝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飙而来!迎面攥住楚明铮的头发,迫使他向后倒退了一连数步!


    那断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快了,快的连齐栩都没反应过来。


    等到齐栩惊怒的大喝一声,伸手要去拽楚明铮的时候,楚明铮已经顺着惯性被推搡到了窗台边缘,客栈的窗沿修的很低,掀开窗户差不多到楚明铮小腿位置。


    那只断手不仅移动速度极快,而且明明身后毫无支点,动手时却堪称力大无穷,嗖嗖几下,一把将楚明铮仰面掀翻,逼着他整个人从窗沿上摔落下去。


    断手紧随其后,一并跳了下去。


    “师父!”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快了,楚明铮落地的瞬间甚至来不及回应他一声,脚踝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一拽!


    大半个身体倏然陷进细软的沙粒堆里。


    楚明铮拼命伸手扒住周围一切能扒住的东西,奈何他触之所及除了沙子只有沙子,越挣扎,身体下陷的越快,很快沉重的沙子就埋到了他的胸口。


    楚明铮开始感觉呼吸困难,喘不上来气,眼睛一片一片的发黑。


    说时迟那时快,齐栩在两秒都不到的时间里,翻出一把绳子,将绳子的一端当空抛给楚明铮:“师父!抓住那头,我拉你上来。”


    楚明铮死死攥住绳子的末端,每一寸手指骨节都攥的生疼,泛白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齐栩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却难以将他拽动分毫,反而楚明铮能感觉到自己下陷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沙丘很快埋到了他的喉咙处。


    楚明铮已经因为缺氧而逐渐力竭了,濒死的瞬间他的大脑仍然在飞快运转着。


    那只鬼手此时就跟他的脚踝一起埋在沙子堆里,像个带有吸盘的八爪鱼一样,死死扣紧楚明铮的脚踝,一寸一寸的将他往下拉,逼他在沙堆里陷得越来越深。


    也就是说,这只鬼手在跟齐栩玩一个拔河游戏。


    而拔河的那条绳子,正是楚明铮这“条”人。


    那就很可怕了。


    齐栩的手劲和体力绝对是非常人所能及也的程度,连他都难以撼动这个鬼手的力道,而且跟这只鬼手比起来,齐栩显然不是很敢用尽全力,他也怕把楚明铮从中间扯成两半了。


    绳子从中间骤然崩断,两人之间的连接线彻底分裂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齐栩猛然扑过去,一把攥住楚明铮的手,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师父,怎么办,我拽不过他。”


    楚明铮一边费尽力气的喘息,一边骂道:“闭嘴,不许哭!”


    “你他妈不是总跟我叫嚣着说你长大了吗,不是一神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官吗,一遇事就哭像什么样子?!”楚明铮怒道。


    他跟齐栩交握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彼此的皮肤上落下一道道鲜明的指痕。


    “去找李裴山,把他绑到这里来,他的手会认得他的。”


    “我还能撑一会儿,快去!”楚明铮怒吼。


    齐栩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就从屋子里把李裴山强行揪了出来,李裴山断了一只手,用粗布包裹着断裂的横截面,被齐栩猝不及防将止血的布料扯了,他痛的大叫一声,一边跌跌撞撞的跟着齐栩往沙漠里跑,一边拼命反抗。


    齐栩一拳将他打的脑袋充血,逼着他跪在楚明铮面前的沙地上,一寸寸的弯腰下去。


    李裴山大喊大叫着想回身跟齐栩互殴,单从体型上来看的话,他能分齐栩两倍大,但是齐栩的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远胜于他,他没一会儿就被折了另外一只手的手腕,被齐栩攥着那只还没愈合多久,又不幸重新涌出血水的断手,强行将血呼刺啦的横截面,插进了沙地里。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李裴山今天晚上第二次发出这么惨烈的哭嚎,痛,太痛了。


    断手已经很痛了,把尚带鲜血和皮肉组织的断手处插进颗粒感十足的粗糙沙粒里,更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沙粒已经没过了楚明铮的下颌,他几乎已经停止呼吸了。


    然而就在李裴山的断臂被插进沙地的那一瞬间,脚踝处的拉拽感蓦然停下,那断手感知到了母体的气息,一时之间仿佛一只在沙滩上挖洞的螃蟹,停止了对楚明铮的谋害,开始咯吱咯吱的从沙地里往外爬。


    最终它爬出了沙堆,扬起一根手指,抖落抖落手背上的灰土和沙砾,一蹦一跳的蹿回了李裴山身上。


    它当然不可能完全接回断手的横截面,只能往李裴山的臂弯里一跳,像个小孩子似的,安然蜷缩起来。


    齐栩连滚带爬的奔到楚明铮身前,用最快的速度将人从沙子里刨了出来。


    楚明铮眼睛翻白,仰头倒在他齐栩的臂弯里,半晌都换不过来胸口的气。


    齐栩惊魂未定,脸上还带着混杂着沙土的眼泪,黑一块黄一块,显得格外狼狈。


    “师父,师父你还好吧?”齐栩手足无措的抱着他,后怕的眼泪汹涌而下。


    楚明铮蹙着眉心,胡乱摇了摇头。


    齐栩湿湿热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皮肤,弄的楚明铮颇为难受,哽着嗓子,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这才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睛。


    “我说……”


    “你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楚明铮胸口起伏,侧头躺在齐栩身上虚弱道。


    “总积分排行榜上显示你过的副本不比我少,可你这经验怎么一点没长的样子……副本,副本都过到狗身上去了……”


    很好,还有力气骂他,说明楚明铮伤的不重。


    齐栩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继续憋着眼泪,死撑着把这个危险的话题打岔过去了:“我只是关心则乱,师父。”


    “我平时其实还挺有经验的。”


    “闭嘴,没看出来。”楚明铮没好气的说。


    “哦……”


    “哦什么哦,行了我没事了,你把那孙子给我绑来,我亲自问他。”楚明铮艰难的从齐栩怀里支撑起身,一个踉跄滚在沙地里,自己缓和了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只觉胸口仍然疼的厉害,每呼吸一下,肺腔和喉管都火烧火燎的难受。


    齐栩立刻按照他的吩咐去把李裴山连同他的断手一并抓来了。


    为了防止断手再作妖,他专门用了个特制的道具网,将断手往里一包,再塞回李裴山兜里。


    其实李裴山根本没有绑起来的必要,他断了一只手,一只手被齐栩刚才也拧折了,眼下毫无反抗能力,被迫倒在楚明铮面前的沙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明铮开门见山。


    李裴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栩恶狠狠的在他受伤的那只手上用力一按!剧痛再次霎时间传遍了李裴山的全身:“啊……啊啊……别按!”


    “我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来过一个奇怪的沙漠……”


    “我来过一个沙漠,对,我来了沙漠……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齐栩在他身后“唰”的亮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刀锋搁在了李裴山的伤口处,冷冷的道:“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我就从你手臂断裂的这个地方开始,一寸寸的把你身上的肉,割成最薄的肉片,然后再扔到沙漠里晒成干肉脯,再逼你一片一片全吃下去。”


    “自己考虑清楚。”


    李裴山的眼睛里泛起恐惧的泪光。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就记得,我去了一个奇怪的沙漠,然后……”


    “然后,我死了。”——


    作者有话说:白天有事,晚上通宵写了七千[狗头叼玫瑰]本来想的是反正都通宵了,不如写一万凑个整。


    想想还是算了,我比较喜欢现在这个章末卡点。


    明天结束这个副本哦[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沙漠,干尸(八) “冷静点好吗,小伙……


    最后一缕夕阳从大漠尽头徐徐落下,满目的夜色无边孤寂,头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沙漠里冷风呼呼的吹,卷起的沙粒沿着沙丘峰峦散开。


    整个画面苍凉而寂寥,有种四面楚歌般的寂静空旷。


    沙漠中央零星杵着三道人影,齐栩和楚明铮站着,李裴山一个人跪在沙地上,神情浑噩,嘴角还泛着被齐栩打出来的血印。


    “我去了一个奇怪的沙漠。”


    “然后我死了。”


    李裴山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再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齐栩颇为气馁的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子,对楚明铮丧气道:“师父,我觉得他没撒谎,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楚明铮盯着李裴山匍匐在地上蠕动的身形,缓缓点了点头:“嗯。”


    “线索又断了。”


    “每次都挖到临门一脚的时候,这些人就开始集体精神失常,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他们从来沙漠到死亡的那一段记忆被真空掉了一样。”齐栩匪夷所思:“江寻也是,我用尽毕生手段,都没让他回忆起来。”


    楚明铮瞥他一眼,忍不住开口嘲讽道:“真的假的?你对我用的那些手段怎么不给他同样来一遍?”


    齐栩:“……”


    齐栩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没有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对你用过手段。”


    “哦,那你把他带床上去试试,说不准他就招了。”


    “楚明铮!”


    楚明铮抬头笑了起来,明知故问:“喊我干什么?”


    “这种事情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齐栩又委屈又生气。


    楚明铮将他随意逗了几句,欣赏着齐栩铁青的面容,纯当苦中作乐了。


    齐栩一气之下将大步走过来,俯身将他攥着手腕一掀,楚明铮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仰面躺倒在沙地上。


    他精疲力尽的伸出一根手指警告:“你别乱来啊,我刚死里逃生,胸口还疼着呢。”


    齐栩将双臂撑在楚明铮的脑袋两侧,屈膝分开楚明铮的两条长腿,禁锢住他的动作,不让他乱动。


    然后眼睛红红的看着楚明铮。


    楚明铮躺在地上,跟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无奈的伸出手,抵住齐栩的胸膛:“放开我,别闹。”


    “那你还说不说这种话了!”齐栩吼道。


    “不说了不说了,快起来吧,现在是纠缠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齐栩更委屈了:“可你这是在污蔑我,我没跟别人做过。”


    “不是……这事很重要吗?”楚明铮不解:“我又不在意你的私生活,你爱跟谁搞跟谁搞,我只是顺口说一句,你——”


    齐栩忍无可忍,泄愤似的猛然低头,在楚明铮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痛的楚明铮倒抽一口凉气,抬腿就要踹他。


    齐栩的唇吻从他的锁骨上移到他的下颌和嘴唇,用尽全力侵略夺取,弄的楚明铮不得不停住话头,仰头微张着嘴唇承受这个吻。


    楚明铮被他扣住后脑勺和腰身,吻的气喘吁吁,无论如何用力着想拧动腰身去躲避,都无济于事。


    直到楚明铮濒临上不来气的边缘,齐栩才恶狠狠的松开了他的嘴,继续不依不饶。


    “你凭什么不在意我的私生活?”


    “我为什么要在意你的私生活?”楚明铮眼底含了丝不甚明显的笑意,逗弄似的反问。


    “楚明铮,你——”齐栩只觉自己快被他气哭了。


    楚明铮眼睛里还盛着一湾接吻过后自然泛起的生理性泪水,那模糊的水雾淹没过他向来漠然平淡的瞳孔,蒸腾起一片浅淡的柔光。


    “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养你长大,就算是亲生父母,孩子成年以后想跟谁结婚谈恋爱生孩子,父母也管不着,你怎么还反其道而行之,希望我管你一辈子?”


    因为我想跟你结婚谈恋爱生孩子啊!齐栩心里咆哮道。


    齐栩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敢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换了个说法磕磕绊绊道:“你这话的意思……我,我听起来怎么感觉你想当我爸呢?!”


    “我青春期努力一把,生个孩子的话,岁数就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你搁这儿胡搅蛮缠够了没有!给我起来!”


    楚明铮的耐心终于告罄,用力挣开他的桎梏,一把将他从身上推开了。


    李裴山仍然龟缩在沙地上,仿佛对他俩这边腻腻歪歪的场景视而不见。


    “走吧,把他带回去,我觉得或许把这群人打包聚集在一起,碰一下运气,万一他们几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撞到一起,迸溅出不一样的火花……可能就有线索了。”楚明铮费劲的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道。


    齐栩眼神幽怨的看着他,蹲在沙地上半天没动弹。


    楚明铮不耐烦了:“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


    “过来把他带回客栈!”


    齐栩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过来将李裴山往起一拎,带着一并跟在楚明铮身后,缓缓朝客栈大门的方向走去。


    进了客栈大门,两人没找到宋楚秀的踪影,于是直接拎着李裴山上了二楼。


    燕欢病的更厉害了。


    她跟江寻共处一个房间,齐栩走的时候没给江寻松绑,所以相对来说她还算安全。


    楚明铮推门进去的时候,江寻正蜷缩着身体,缓慢的往燕欢身侧蛄蛹爬行。


    一边爬一边嘴里仍然在嘀嘀咕咕。


    “美人骨血,给我美人骨血……在你的肚子里……”


    楚明铮见状不由分说,直接上前将人从燕欢身前拖拽着抓回来了:“冷静点好吗,小伙子。”


    江寻在楚明铮手下挣扎半晌无果,从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嘶叫着要往前爬行。


    齐栩连忙上前过来,一手揪着李裴山的领子,一手给楚明铮帮忙,合力制服江寻。


    一屋子狼藉。


    楚明铮顺手把江寻整个塞给了齐栩,自己俯身去查看燕欢的情况。


    燕欢还在昏迷当中,整个人平摊在床上,毫无意识。


    楚明铮从空中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她仿佛感知到了隔空而来的温度,嘴唇颤抖着动了动,随即胸口猛然又是极其剧烈的朝下一凹,看的楚明铮心惊肉跳。


    那绝对是一个活人无法企及的凹陷程度,似乎是空气里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要把胸腔盆骨都攥起来按压下去。


    “呃……啊!”


    一口混合着粘液的肉块从燕欢的唇缝里被挤压出来,她的小腹和胸肺都在咕咚咕咚的作响起伏。


    不多时,她的整个口腔就被肉块塞满了,整个嘴巴鼓鼓囊囊的,很快就受内部挤压作用,肉块一点一点往外溢出来。


    楚明铮蹙起眉。


    这情况看起来……有点麻烦啊——


    作者有话说:很好,flag立失败,我们明天见吧[爆哭][爆哭][爆哭]


    第65章 沙漠,干尸(九) “是啊,就是我身上……


    楚明铮迅速将少女扶着坐起来,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让她把腮帮子里鼓囊囊塞着的肉块断断续续的往外吐。


    燕欢意识昏沉,半靠在楚明铮怀里,嘴唇松动无力,意识已经对身体失去了控制权。


    楚明铮在她后背上每拍一下,她就呛咳着被迫吐出几口血呼刺啦的腥肉。


    齐栩给了江寻和李裴山一人一拳,确保两人暂时都丧失行动能力之后,就蹲在楚明铮身侧,仔仔细细的观察燕欢的情状。


    “师父。”齐栩忽然开口道:“我觉得这妹子吐的肯定不是美人骨血。”


    “废话,当然不是美人骨血,这个副本走到现在为止连个美人骨血的毛都没见过,我甚至怀疑这个概念只是个幌子,骗我们把精力投放在寻找美人骨血,从而忽略真正背景故事线索的幌子。”楚明铮扶着少女纤瘦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回道。


    “我的意思是,这妹子现在……吐的绝对不是副本里幻化出来的肉。”


    “她在吐自己的内脏。”齐栩下结论道。


    楚明铮默然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这话的真实性和合理性。


    燕欢在她手底下又是一阵肝胆俱裂的干呕,楚明铮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她呕吐物的形状,只见这女孩最开始还只是在吐那些形状模糊的肉块,然而越到后边,吐的肉状物形态就越具体,被食管道挤压变形的内脏碎片,细长而略带卷曲的薄薄肠衣……甚至还有白色的骨骼碎物。


    她的食道被上涌的胃液和酸水侵蚀着,身体功能齐齐衰败,很快就眼睛翻白,直挺挺仰头靠回床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濒死之人的体重是很沉的,楚明铮抱不动她了,只能任由她仰面倒下。


    李裴山最开始安静的蜷缩在床脚处,此时仿佛闻到了空气里血腥的气息,忽然亢奋起来,鼻尖一颤一颤的,像只外形凶恶的大狗,不老实的朝前挪动。


    齐栩起身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他前胸,呵斥一声:“安分点!”


    李裴山受惯性重力的作用,“咕咚”一声倒地,他的双手仍然完全动不了,顺着齐栩踢来的力道委顿在地,眼睛却明亮的惊人,蠢蠢欲动的想往前爬。


    齐栩揪住他的头发,冷笑着问道:“怎么,你也想吃美人骨血?”


    李裴山眼睛翻白,嘴里模糊不清的吐出几个音节。


    “那是我的……”


    “胡言乱语。”齐栩耐心道:“美人骨血是几千年前那位西域女士的风干肉尸,从生物学角度和版权角度来讲,那都是人家那位女士的……哎等等,那位女士的死亡时间好像超过五十年,嘶……这可不好办,超过版权期限了咋整?”


    “那还真不好说尸体到底是不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楚明铮忍无可忍:“你有点正经的没有?!”


    “对不起师父。”齐栩火速道歉。


    “你别说话。”楚明铮命令道,紧接着伸手一指李裴山:“听他说。”


    于是齐栩一手拎住李裴山的领子,防止他扑过去靠近燕欢,一手呈握拳状递到李裴山嘴边,假装在给他递话筒:“好的,李裴山先生,请说话。”


    李裴山缓缓张开嘴,口中一丝挂着银线的涎水顺流而下,眼看着就要流到齐栩手上。


    齐栩眼疾手快将手一撤,愤怒道:“师父,他好恶心!”


    “你能不能安静点!”


    “我安静了他也不说话呀!”齐栩委屈道。


    “那你也给我闭嘴。”楚明铮暴躁道。


    李裴山那道长条口水终于湿哒哒的滚落到了地面上,然后越往外涌越多,越涌越多,眼看着那口水要在地面上形成一湾水泊,齐栩实在是忍不住了,无比嫌弃的撒开了揪住李裴山的那只手,从旁跳开。


    “咦——”齐栩崩溃道:“太恶心了,师父你真的还要我抓着他吗?你答应出去以后赔我精神损失费,我考虑考虑。”


    楚明铮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畔,紧急示意道:“嘘——”


    只听李裴山将半张脸搁在自己口水所形成的水泊里,嘴里喃喃的说:“是宋楚秀把我的手砍断的。”


    楚明铮顾不得脏,迅速在他面前蹲身下来,与他平视张口对答。


    “我不觉得是宋楚秀,我明明看见了,你的手臂,是你自己不小心拿刀砍掉的。”


    “就是她。”李裴山半梦半醒的道。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是她?”楚明铮又问。


    “她是……鬼。”


    “你自己也是鬼。”楚明铮冷冷道:“你不会还没意识到这个事情吧?”


    “她是被我变成鬼的……”李裴山嘴里念叨着,念叨着,忽然神经兮兮的笑了起来,那张布满络腮胡的脸上浮动着诡异静谧的笑意。


    楚明铮扬手给了他一耳光,冷冰冰的命令道:“不准笑。”


    这耳光不仅把李裴山的笑容打没了,也成功把齐栩打的一个哆嗦,一时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甜蜜而安稳的小时候。


    楚明铮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态,跟小时候动手揍他的神态一模一样,巨大的相似感和重合画面使齐栩肾上腺素飙升,没来由的激动了好一会儿,嘴角也随之露出了一点谜语般的微笑。


    楚明铮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于是莫名其妙的瞥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盘问李裴山:“她是被你变成鬼的,也就是说,她是被你杀害的,是这个意思吧?”


    李裴山嗓子眼里吱吱哇哇的乱哼唧片刻,楚明铮凝神注视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齐栩茫然:“你知道什么了?”


    “宋楚秀就是被他杀害的,然后宋楚秀变成了鬼,又回过头来砍断了他的一只手臂,反杀了他。”楚明铮叙述道。


    “师父是怎么推理出来这些的?”齐栩饶有兴趣的问。


    楚明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动手将李裴山从口水滩子里拎出来,再毫无心理负担的丢给齐栩:“我猜的,所以现在还得下去找宋楚秀核实一下。”


    “把衣服穿好,要带的东西带上,去隔壁把你儿子一抱,我预感我们很快就能从这个副本里出去了。”


    “不过在出去之前,还有一个重大的危险在前方等着我们。”


    ……


    宋楚秀正坐在卧室里脱衣服。


    楚明铮和齐栩拎着李裴山上门的时候,她刚刚脱下最里层的内衣,背对着门口。


    卧室里光线昏暗,缱绻而唯美,加上她一袭长发披肩而下,原本这个场景,是很有点烟笼寒水月笼沙那类型的模糊意境的。


    然而……


    楚明铮的目光落到宋楚秀光裸的脊背上,眼神登时因为震惊而变直了。


    只见那女人的身上,坑坑洼洼的散落着无数凹陷下去的疤痕,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脊背上泛着灰败的肉色,大块大块的坑洞横亘在身体上,犹如月球表面。


    不对,它甚至不能完全用“月球表面”来形容,“月球表面”跟眼前女人的后背相比,都显得过于平展了。


    事实上宋楚秀的后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马蜂窝。


    密密麻麻的坑洞黑孔坐落其上,就好像有人在她的骨肉表面,拿钻头打了无数口井。


    井口黝黑而深刻,有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恐怖。


    小鬼婴伏在齐栩怀里,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画面,悄无声息的攥紧了齐栩的衣襟。


    齐栩察觉到小鬼婴的动作,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安抚道:“不怕,有你妈妈在呢。”


    楚明铮回他一句:“谁是他妈!”


    两人对答间,目光不约而同的都没从宋楚秀身上挪开。


    楚明铮看着眼前惊悚的一幕,再结合他们目前所掌握的线索,电光火石间,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冥冥之中有一条线将整个故事情节,在他脑海里串了起来。


    “被吃掉的老太太……”楚明铮低声道。


    齐栩收回跟他开玩笑的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那个……被吃掉的老太太。”


    万万没想到,“被吃掉的老太太”,居然是字面意思。


    宋楚秀显然不聋,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是她并没有急着穿衣服的意思,仍然慢吞吞的梳着头发。


    等她把最后一缕发丝都梳理顺遂了,才缓慢的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齐栩和楚明铮再一次不约而同的移开目光,着意不去看她的躯干。


    “二位。”宋楚秀柔柔的开口了。


    “来都来了,害羞什么呢?”她轻声吩咐道:“抬起眼睛,看看我这副模样,然后再决定你们要不要继续移开目光。”


    “我发誓我这副身子不会让二位长针眼的……我保证。”


    齐栩叹了口气,转头对楚明铮笑道:“她越是这么说,我越是不敢看了,怎么办?”


    楚明铮也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虚空一点,并不按照宋楚秀所说的去看她。


    “不用看。”楚明铮漫不经心的说:“能推测出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就行。”


    于是两人很默契的都不看宋楚秀,在空中各自找地方给眼睛安家。


    宋楚秀袅袅婷婷的款步走来,最终在楚明铮面前站定了脚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从温婉少妇,变得极致沙哑,嗓子里仿佛充斥了无数膈应的沙粒,像个暮霭沉沉的老妇人。


    “如果我是这副皮相话,你是不是就敢抬起头看我了?”老气横秋的声音从宋楚秀的喉咙里缓慢的流淌而出。


    楚明铮幅度更大的侧过头,仍然没有用正眼看她:“不是。”


    宋楚秀老太太眼睛一眯,那抹属于死人的厉鬼色彩骤然翻涌而出,她阴测测的问出声:“那是为什么?”


    “因为无论你多大年纪,你都是个女性。”楚明铮心平气和,眼睛依旧别开回答道:“不管你是老太太,还是小姑娘……你什么都不穿站我面前,我还看你。”


    “那不合适。”


    齐栩闻言偷偷觑了一眼楚明铮的侧颜,回身小声对眼前已经变成老太太的宋楚秀道:“不好意思啊,我师父他有点骑士病,他一直这样,你别介意,他不看我看,我看。”


    楚明铮:“……”


    这小兔崽子是脑子进水了吗?!


    谁有骑士病?


    他才有骑士病,他全家都有骑士病!


    齐栩感受到了楚明铮恼火的目光,他感觉十分冤枉。


    因为事实上宋楚秀眼下的这具躯体,就算是看一眼,也绝对扯不到下流的层面。


    它已经很难被形容成一具“人”的躯体了。


    那是一具苍老到极点的身体,皮肤松垮的能掉下一层肉来,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黄中泛黑,皱巴巴的纹路层理分明,仿佛勾圈的年轮。


    只不过寻常年轮长在树上,宋楚秀的年轮长在皮肤里。


    与此同时,那些狰狞可怖的坑洼小孔,并不止她的后背有,她整个胸前,小腹,腰侧,肋骨附近,都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被人为挖出来的凹陷型疮疤。


    “楼上那个小姑娘燕欢,她吐出来的其中一部分,就是你身上的肉吧?”齐栩愉快的问道。


    宋楚秀睁着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慈祥的裂开嘴角,看起来很柔和的笑了笑。


    “是啊,就是我身上的肉。”——


    作者有话说: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宋楚秀不是西域女尸~[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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