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对人情社会的理解太……


    屋里屋外霎时间一片寂静。


    满屋子的工作人员齐齐回头,目瞪口呆的看着齐栩和楚明铮。


    楚明铮一口老血哽在胸口,回头怒道:“没有!”


    祝檀雪下意识用探寻的眼光去看齐栩。


    齐栩凄凉伤感的跟她对视一下,末了轻轻咳嗽着垂下头,伸手将楚明铮推开了。


    “小雪,来扶我一把,我们走吧。”


    祝檀雪忙不迭的召了几个人过来:“好的长官,这就来。”


    一众穿着黑色制服的主控中心工作人员有条不紊的上前,拿吊瓶的拿吊瓶,扶齐栩的扶齐栩,还有人拎着齐栩的外套随时准备着给他披上去防止着凉。


    楚明铮在一旁看的窝火至极,一脑门子官司没处发泄,只好恨恨的瞪了齐栩背影一眼,快步出去给这帮人开门,心里祈祷这这群人赶紧走吧,别再回来了。


    齐栩大概是真的以为他把小鬼婴扔掉了,在短暂的悲伤流露过后,脸上就再也没有露出过别的神色了,从仓库到院落,面容始终冷峻如冰,也没有再回头瞥楚明铮一眼。


    楚明铮心里憋着火,懒得理他,也懒得解释,只求他赶紧从基地出去。


    司机将轿车开进了基地的院子里,很快有人上前给齐栩打开车门,恭敬的等候他上车。


    楚明铮看了一眼自己被车轮碾压过的草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这茬忍了,草坪坏了可以再修剪再养,只要先把这祖宗送走——


    就在这时,屋内小鬼婴大概是感应到了齐栩的离开,从睡梦中蓦然惊醒,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震天,瞬间炸响基地上空。


    齐栩瞬间停滞住上车的动作,无比震惊的回过头,看向楚明铮:“师父!你,你没丢掉他?”


    楚明铮功亏一篑,当即暴躁出声,越过一众保镖护卫,走到齐栩面前伸手将他领子狠命一拽,薅着对方就往车门里塞:“不关你事,你给我滚。”


    “怎么能不关我事——”


    齐栩返身就要下车,两人在车门口拉扯半晌,一众手下见此情形都不敢靠近,只好战战兢兢的在旁边装死。


    楚明铮吐出一口冷气,屈膝一顶,倏然用膝盖骨将齐栩用力抵在了车门上,坚硬的骨头硌着齐栩的腰腹,楚明铮使了个巧劲勉强制住他,低声威胁道:“你要是还想再见到孩子的话,现在就给我走。”


    “不然你试试看,我敢不敢把他溺死在后院的水坑里。”


    齐栩僵硬着不动了,一双眼睛骨碌骨碌的转动着,试图从楚明铮眼中分辨出他言语的真假。


    楚明铮毫不松动力气,始终跟他僵持着。


    直到齐栩轻轻叹了口气,答应道:“好。”


    楚明铮这才松开了他,一众人等陆陆续续从基地里上车,数量印着主控中心标识的黑色轿车鱼贯而走,很快在黑夜里消失了踪影。


    小鬼婴仍然在楼上呜呜咽咽的哭,楚明铮送走了大的,转头又回去对付小的,感觉自己后脑勺冒烟,仿佛这辈子一眼都看到头了。


    “债主。”马飞仙仿佛一个游魂一样,悄没声的飘到了他身后。


    他走路没声音,给楚明铮吓了一跳,没好气的问:“怎么了?”


    “你那儿子,打算哭到什么时候?”马飞仙飘到了他面前,一脸哀怨的瞪着他。


    “我怎么知道,我倒也想让他闭嘴。”楚明铮烦躁道。


    “老夫刚从副本里出来,就想安安稳稳睡一觉,你儿子哭的余音绕梁,一比一还原副本里的深山鬼泣,老夫这把身子骨实在是难以为继啊,要不你给转个账,我到路口的酒店去开房住一晚上?”


    “我没钱。”楚明铮干脆道。


    “那怎么办!”马飞仙崩溃道:“不光是我啊,那小妙和云帆,肖晴也难受,是不是?”


    楚明铮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站在门槛处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几人,都无声而幽怨的诉说着他们的委屈。


    楚明铮:“……”


    这都什么破事。


    良久,楚明铮叹了口气,示意道:“去我书房拿银行卡,自己出去找地方睡。”


    楚小妙“哦耶”一声,欢欣鼓舞的飞奔回书房拿钱去了。


    肖晴站在原地没动,一脸疑惑道:“不对啊楚哥,你哪儿来的钱,你四年前死的时候,银行卡不是都注销了吗?”


    “齐栩给的。”楚明铮没什么起伏的回答。


    马飞仙和肖晴:“……?”


    “看我干什么,他那次来给我送恢复药物的时候一并在我大衣口袋里放的!”楚明铮怒道:“再说他把我害成这样,赔点钱怎么了?”


    “你们到底订不订酒店?不订就把卡还我!”


    “订订订……”


    一群人忙不迭的互相推搡着走了,基地里终于空了下来,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楚明铮一个人。


    楚明铮站在原地磨磨蹭蹭的打转了片刻,月光将他修削的身形勾勒出一层浅浅的光弧,他长腿微屈靠坐在石墩上,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顺着惯性记忆,点进熟悉的网站,网站最顶头赫然就是玩家积分排行总榜。


    楚明铮的ID正金光灿灿的位列总榜第二。


    底下论坛果然讨论的天翻地覆,都在猜测往届大佬楚明铮为什么无故消失四年,又重新出现,他到底是死了还是被主控中心高层潜规则了,亦或者是被主神抹杀了……


    众说纷纭,热火朝天,所有人各有各的猜测。


    楚明铮本人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没什么搭理的兴趣,他自始至终觉得这个鬼排名跟有毛病一样,每个人总共就八十一个副本,早过完早了事,早回归正常生活。


    所谓积分,等级,排名……都不过是这个血腥残忍制度的衍生物,没什么可景仰的。


    楚明铮从没以自己的高排名为荣过。


    甚至退一步来说,高排名就代表着高关注度,就代表着全体玩家都认识你,谁也不愿意在副本里九死一生的情境下,还得提防着其他玩家或崇拜或恶意的举动。


    鬼怪已经够难对付了,这下还得对付人。


    小鬼婴的哭泣一阵一阵的,基地里的人刚离开,他却又不哭了。


    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楚明铮没心思回去管孩子,他这会儿心烦意乱,没来由的想抽烟,但是楚小妙早就把他的存货全销毁了,重生回来还一直没来得及买。


    楚明铮返身回到屋子里,想了想,转身去马飞仙房间的柜子里翻找片刻,果然扒拉出一点零钱。


    他心安理得的将这些零钱揣进兜里,又走出基地大门,买烟去了。


    基地的方圆五公里内其实是有一层道具防护的,寻常玩家和普通人都难以靠近这里,这也是为什么在楚明铮名气如此大的情况下,却没什么人敢来住处打扰他的原因。


    楚明铮这个人生性很宅,精力不高,如非必要,基本不出基地大门,就算进副本,以他的级别,也只会和同等级的高阶玩家分配到一起,轻易接触不到普通玩家。


    这种生活习惯在外人眼里,显然给楚明铮增添了不少神秘性。


    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就是了。


    也就齐栩和他的那帮主控中心的手下,能靠着高人一等的主神权限,对楚明铮的基地肆意进出了。


    楚明铮一边往基地外几公里处的小卖部走,一边暗自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可不想让主控中心的那帮人时不时的来自己这儿团建一番,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掀开帘子,走进小卖部,被屋内空调的冷气吹的打了个哆嗦。


    “要点什么?”小卖部老板笑容可掬的问。


    楚明铮指了一下柜子里的烟盒:“诺,这个。”


    “微信还是支付宝?”老板目光闪烁了一下问道。


    “现金行吗?”


    “行。”老板爽快道。


    楚明铮低头去口袋里摸零钱,余光不经意间朝小卖部敞开的玻璃门那儿瞥了一眼,他掏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老板。


    老板仍然笑眯眯的问他:“怎么了,钱不够?”


    楚明铮开口平静道:“我认识你。”


    老板跟他隔着柜台对视,不答话。


    变故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楚明铮一脚踹翻面前的玻璃柜台,从烟盒到棒棒糖稀里哗啦洒了一地,耳畔砰砰两声枪响,灼烧的火药味道霎时间在小卖部里蔓延开来。


    那老板分明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可动作反应丝毫不慢,单手一撑另一块没被楚明铮踹翻的柜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朝侧一拧,顺手抄起立在一旁的关东煮大锅,朝楚明铮劈头盖脸砸下去。


    楚明铮眼神一凛,顾不得锅壁烫手,回身用肘关节一撞!


    满锅热汤肉串泼飞上天,中间还夹杂着几枚正在用关东煮汤汁浸泡以便更入味的卤蛋,全数在空中凝固半秒,随即瓢泼而下。


    楚明铮趁着这一秒都不到的功夫,上手直拽老板衣领,拼命将他按着一把撞向了身后高耸的货架!


    “轰——隆——”


    货架轰然倒塌,薯片袋子和巧克力锡纸同时被撞的向上飞起,关东煮的数把签子和肉串在楚明铮身后稀稀拉拉的滚了一地。


    地板上全是热乎乎的汤水,蔓延出一屋子的香气。


    楚明铮将老板按翻在地,目光狠戾,动作利落,动手就要反拧对方脖子,逼问他是谁派他来的。


    却听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有人不紧不慢的从地上捡起了一根关东煮,拿着最尾端将签子轻轻抖落了一下,一整根肉串随之掉落在地上。


    露出最前处锐利的签子尖端。


    他握着那根关东煮签子,轻轻抵在了楚明铮脖颈上的大动脉处,柔声道:“好了,放开我的属下,把手背到身后去,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楚明铮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事情不妙。


    但是他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对方说的做了。


    小卖部后门里涌进来数十个五大三粗,保镖模样的人,为首几人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楚明铮的肩膀,将他押着带进了后门的仓库里。


    楚明铮被人按在了椅子上,头顶刺眼灯光照射下来,楚明铮忍不住要抬手遮挡。


    旁边即刻有人要动手将他双腕铐到身后,防止他再次出手伤人。


    “不用铐他,他跑不了。”男人闲庭信步的走进来,随意拉了把椅子,在楚明铮面前坐下了。


    楚明铮冷笑一声,睁眼直视着对方,报出了对方的身份:“唐虞非。”


    第二公会首领唐虞非,公会排位仅次于第一公会的齐栩,实力排位不详,但是能成为六大公会首领之一,显然不可能是草包。


    齐栩当年空降主控中心,首先挤掉的就是原第一公会首领周自重,他取而代之了周自重的岗位,统领了第一公会。


    剩下几大公会的人当然不服,也生怕这个空降的执政官对自己不利,于是集体策划暴动试图改变局势,据说被齐栩用极其残酷的手段镇压下去了。


    但是具体什么手段,除了当事人外,至今没人知道。


    周自重含冤受屈的被下发到闲职岗位,唐虞非等人倒是安然无恙,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安全了。


    只是说他们目前能相互制衡,没有主神允许,齐栩暂时奈何不了他们了而已。


    手上多张牌总是没坏处的,唐虞非一向这么认为。


    齐栩到底是个年轻人,不懂得隐藏自己的软肋,唐虞非遗憾的想,一旦被对手摸到了软肋,他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主控中心的斗争暗潮流涌,而这位齐长官的软肋,却是一张明牌,这是个多么愚蠢的事情。


    唐虞非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面的这位,“软肋”。


    “楚先生。”他礼貌而谦和的朝楚明铮伸出了手,递到对方眼睛底下:“又见面了。”


    楚明铮抱臂而坐,没有把手伸出去。


    唐虞非也不生气,愉快的收回手:“上次见你还是五年前呢,你最后一次去主控中心提交补充数据,还跟我面对面喝了茶……那时候齐栩还没有入住主控中心,真是怀念。”


    楚明铮并不傻,他怜悯而嘲讽的看着眼前这位第二公会首领,半晌开口道:“……你今天费这么大阵仗来找我,不会是以为把我扣在这儿,齐栩就会乖乖从主控中心滚蛋吧?”


    “我没有费很大阵仗。”唐虞非纠正他:“我只是盘了一个小卖部的店铺而已。”


    “你这地方很偏,地理位置不好,五六万就盘下来了。”他又补充道。


    楚明铮无言的望着他。


    “……需要我夸一下你精明的商业头脑吗?”楚明铮讽刺了一句。


    “不用。”唐虞非温文道:“楚先生值这个价。”


    楚明铮沉默,少倾简短道:“谢谢你的认可。”


    “不客气。”唐虞非轻快道:“我们还是来谈一下正事吧,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楚明铮挑眉。


    “齐栩现在的位置虽然凌驾在我们所有人之上,但是本质上他仍然是个不成熟的年轻人,这点我想你比我更深有体悟。”


    楚明铮靠坐在椅背上,没说认同,也没表示反驳。


    “他的空降得罪了很多人,显然他也没有足够的情商去让这些被他得罪的人心甘情愿归于他的麾下,一个人光靠自己是走不远的,无论你的实力再强。”唐虞非加重语气,重点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这是一个人情社会。”


    楚明铮终于笑了。


    唐虞非话音一顿,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你有相左的意见。”


    “人情社会?”楚明铮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不如你现在拎两摞现金,往主神面前一砸,说‘主神,这是我给你上的礼,请您笑纳……’然后你看看祂会不会在下次副本中放你一马,让那些鬼怪不要杀你,因为你给祂上了两摞现金。”楚明铮好笑道。


    “你对人情社会的理解太肤浅了。”唐虞非接话道。


    “你对齐栩的了解也太肤浅了。”楚明铮语气一变,骤转冷淡:“他是我带大的,他知道尊重是靠实力争取来的,而不是靠你的破人情,只要实力够强,给主神解决的事情够多,主神就会继续用他,他就永远不会被踢出主控中心。”


    “靠跟你们这些蝼蚁打好关系,这辈子也就是个第二公会的领袖了。”


    唐虞非一把掐住了楚明铮的脖颈,逼迫他闭嘴了。


    楚明铮艰难的咳嗽了两声,眼底微光闪动,毫无惧色:“有本事你像他一样,当年能把我从总榜第一的高位上拽下来,让我一夜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我愿赌服输无话可说。”


    “——可是显然现在你做不到,你也就只能欺负一个刚刚死而复生的病人了,是不是?”


    唐虞非铁青着脸,手却慢慢松开了。


    屋里万籁俱寂,只有沉闷的呼吸声。


    “行,楚明铮。”唐虞非双手交握,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起来平复了不少:“我不跟你争这个。”


    “我只是要告诉你,齐栩目前在主控中心并不能服众,还是有很多人在暗处觊觎着他的位置,一门心思的想把他搞下来,他大概率罩不了你太久,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师徒的关系并不好吧。”


    楚明铮抚摸了一下受伤的喉咙,简短道:“不关你事。”


    唐虞非点头:“好,我只是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楚明铮耐心的问。


    “你不是一直想摆脱他吗,不如加入我们第二公会,我保证他绝对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的来登堂入室。”


    第52章 过来帮我解开手铐,我的……


    一阵长久的寂静。


    唐虞非目光灼灼的看着楚明铮,四下护卫持枪立棍严阵以待。


    四下阴影围拢在楚明铮垂落的眼睛里,他不易察觉的勾了一下嘴角,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邀请。


    “我这个人向来是说到做到。”唐虞非耐心道:“你可以暂时不答应我,我也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但我的邀请是有时限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楚明铮嘲弄的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道:“可是你连正面跟齐栩掰手腕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能让我相信,我加入第二公会之后,你一定会罩我呢?”


    唐虞非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注视着他,这个俯视的角度让楚明铮很不舒服,但是身后有荷枪实弹的第二公会护卫,他暂时没法站起来跟唐虞非平视,于是默不作声的移开了目光。


    唐虞非并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蓦然伸手,扳过楚明铮的下颌抬了起来,他摩挲着楚明铮那张清俊漠然的面容,轻声道:“你怎么就能确定,我没有跟齐栩掰手腕的力气?”


    楚明铮猛然仰身,将下颌从对方的虎口间撤出来:“你给我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唐虞非收回手去,不咸不淡的捻磨了两下手指,指尖都是那人脸颊上温润的凉意。


    “你可以不信我,但是你得想好,等我扳倒了齐栩,对你的待遇,就不一定是这样了。”


    “所以你们主控中心暂时还是齐栩掌控大局,是不是?”楚明铮缓了一口气,对他的话进行翻译道。


    唐虞非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不情愿的回答:“是。”


    楚明铮笑了笑:“所以,唐首领,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人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的蝇头小利,我们只论眼下,我放着我自己养大的主控中心一把手不用,我跑去投奔你?”


    “听起来像是我楚明铮脑子坏掉了。”


    唐虞非皮笑肉不笑:“你既然脑子没坏,那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事情?”


    楚明铮点点头,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唐虞非拎起那根关东煮签子,重新将尖头倏然对准了楚明铮的咽喉,这回是彻底的直接拿削尖的签子抵在了楚明铮喉结外的皮肤上,手指微紧,朝前送了毫厘。


    楚明铮呼吸紧了一下,但是面色不变,依旧安然的注视着对面明晃晃的威胁。


    “你现在在我手上,你还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得罪我,无非是以为我忌惮齐栩,不敢把你怎么样,你就不怕,我让你再也出不了这个屋子?”唐虞非用关东煮的签尖轻轻划过楚明铮的咽喉,柔声道。


    “你就算再厉害,那也只是在副本里厉害,出了副本,你一个凡胎肉骨,拿什么跟主控中心的人抗衡?那什么跟我抗衡?”


    “我先杀了你,再回主控中心跟齐栩鱼死网破。”


    楚明铮倏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握签的手就往自己颈间用力一送!


    唐虞非果然霎时间变色,瞬间扔掉签子,尖头极其惊险的跟楚明铮的皮肉擦身而过,没伤到他分毫。


    唐虞非扬手打了楚明铮一耳光,气的浑身发抖,伪装多时的温润面具终于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楚明铮双腕被身后的人强行反缚着,铐在身后,喘息着动弹不得了。


    他脸上落着掌痕,尽力抬眼,嘴角一丝血水溢出,显然唐虞非这一巴掌没收力道。


    那一瞬间唐虞非是真的害怕了,他当然没打算跟齐栩鱼死网破,他只是想要拿到这张牌,以此多一块筹码跟齐栩抗衡。


    楚明铮若是真死在他手上,那他才真是万劫不复。


    楚明铮被人一把攥起头发,强行提着抬起脸颊,直视着唐虞非。


    唐虞非盯着那双冷淡讥嘲的眼睛,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冷笑出声:“你是真敢对自己下手。”


    楚明铮扯了一下泛血的嘴角,疼的忍不住抽了片刻冷气,虚弱的回答道:“是啊,你以为呢。”


    唐虞非攥他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脸上神情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楚明铮笑的幽然,开口问道:“难不成你以为,齐栩拿我没办法,只是因为我曾经是他师父的缘故吗?”


    唐虞非一怔,心说这其中难道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隐秘手段?


    “因为我不怕死。”楚明铮气喘吁吁的回答道:“大不了就死,我死过一回,知道那没什么可害怕的,所以没有人能拿我如何,弄死我也无济于事。”


    “听懂了吗?”


    唐虞非的脸色越发阴沉,他伸手在楚明铮淌血的嘴角用力按压下去,一字一句道:“那要是……生不如死呢?”


    “你怕不怕?”


    楚明铮疼的生理性泪水蓦然泛起,啪嗒一声,打落在唐虞非的手背上。


    唐虞非心神一顿,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抹温热。


    手下被钳制住的男人眼眶红的滴血,神情却还是强硬的,肤色苍白,在仓库黯淡灯光的映照下,很有点眉目如画的感觉。


    “你……”


    小卖部门口忽然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唐虞非收回心神,神情一冷,吩咐手下说:“出去看看,把他们打发走。”


    “是。”护卫转身领命出门。


    护卫走到小卖部门口,却半天找不见声音动静的来源,他疑惑的转了好几下脑袋,都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汇报的时候,脚底下忽然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给缠住了。


    护卫愣神,紧接着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居然趴着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


    这小孩长得很诡异,通体惨白,眼睛漆黑幽深,浑然不似普通孩子,整个身形很瘦很瘦,大概刚出生没多少天,手臂和双腿都细的跟树杈子一样。


    看起来稍微一扒拉,都能拦腰折断。


    护卫完全震惊了,不由自主的没忍心踢开他,张口结舌的问了一句:“……你是谁家孩子?”


    屋里楚明铮听到孩子的一瞬间,神情很明显的流露出一丝讶异,但是他又对自己的猜想难以置信。


    “什么孩子?”唐虞非转身蹙眉,打开了仓库的大门。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


    小鬼婴尖利的哭声响彻云霄。


    那动静简直是歇斯底里,魔音贯耳,顷刻之间包裹了这方寸小卖部,更恐怖的是仓库内里,它是一个封闭性铁皮柜一样的场所,哭声嘶哑分贝极高,声波来回撞击之间起到了三重奏的效果。


    楚明铮对这哭声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从把小鬼婴从自己肚子里剖出来,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这熊孩子哭天抹泪的折磨,他倒是不觉得很难受,只是想不通另一个事情。


    小鬼婴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小卖部离基地起码五公里远,他临走前把鬼婴放在了自己二楼卧室的床上。


    从二楼卧室到一楼大门,再从一楼大门到基地院子的大门,那中间都是一个不短的距离。


    然后从基地到小卖部更是连成年人都得走一会儿才能走到。


    难不成这死孩子会瞬移?


    哦,“死”是一个客观形容词,楚明铮没有骂小鬼婴的意思。


    楚明铮倒也不是很担心小鬼婴的安危,反正是个累赘,真死在唐虞非手里了也没事,刚好也省了齐栩那边的麻烦,齐栩肯定会因为小鬼婴的死,去找唐虞非的事,然后他就可以看这俩人狗咬狗,何乐而不为?


    楚明铮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的抬头,随即神情一凝:“嗯?”


    他发觉情况好像有点异样。


    唐虞非和身边手下不约而同的捂起了耳朵,神情痛苦,身后两个原本押着楚明铮的护卫,此时也没力气管他了,纷纷连声惨叫着去堵耳朵。


    空气里飘来血腥味,唐虞非和手下们的耳朵里居然流出了血,血水从捂着耳朵的指缝间汹涌而出,沿着每个人的手骨汩汩淌到地面上。


    一屋子第二公会成员此起彼伏接连惨叫,离仓库大门最近的那几个人,挣扎着想去合上门,将鬼婴的声音关到门外,然而他们刚一松开耳朵,哭声震感更强,耳膜出血量瞬间变大,无一不踉跄跪倒在地上,动不了了。


    楚明铮目瞪口呆,心说这什么情况?


    小鬼婴的哭声在他耳朵里,就是很平常的婴儿啼哭的声音,而且方才齐栩手下那些人听了也没事,楚小妙和马飞仙这些基地里他自己的队员也没有别的反应。


    为什么能把第二公会的人折磨成了这样?


    唐虞非捂着耳朵,躺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看起来难受到了一定程度,眼睛仍然片刻不错的瞪着楚明铮,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破解之法。


    楚明铮遗憾的摇摇头,示意我也不知道。


    他活动了一下被抓疼的肩胛骨,从椅子上站起来,起身走过去踢了一脚唐虞非,朝他晃了晃自己身后被铐住的手腕:“钥匙拿出来给我解开,我就让他闭嘴。”


    唐虞非喘息着摇头,吐血道:“你做梦。”


    “你铐着吧,这是主控中心特制的手铐,只有内部人员有钥匙,咳咳……”


    楚明铮冷眼打量着他,忽然挑唇一笑,恶意道:“会长,耳朵流了这么多血,你怎么还能听见我说话啊?”


    唐虞非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血水,耳朵连接大脑神经,疼起来的确要命,而且按照这个出血量,显然已经造成损伤了。


    楚明铮朝仓库外吩咐一句:“行吧宝贝儿,再哭大声点。”


    小鬼婴憋足气息,仿佛运气一般,下一秒,以海豚高音之势歇斯底里再次高哭起来,唐虞非疼的肝胆俱裂,“嗷——”的惨叫一声,昏倒过去人事不省了。


    楚明铮双手被铐在身后,却不慌不乱,溜溜达达的走出仓库,此时再没有一个人能爬起来拦他了。


    他在一排倒塌的货架下,找到了小鬼婴。


    他什么都没穿,大概是直接从襁褓里爬出来的,浑身上下都是光溜溜的,苍白细瘦的身体上全是灰土,膝盖和手掌都是磨掉一层皮的血肉。


    楚明铮愣神道:“你是从基地里一路爬到这里找我的?”


    小鬼婴抽抽噎噎止住了哭声,一哽一哽的往楚明铮身畔缩着爬过来,楚明铮站在原地没动,心道这鬼婴的身体素质的确不同于寻常婴孩。


    普通人类小孩别说光着屁股在野外爬五公里来找妈妈了,平时在家稍微吹点冷风都得感冒。


    而这鬼婴不仅沿着他离开的气息一路追到了这里,还一嗓子哭翻了一众敌手,简直以一敌十,万夫莫开。


    楚明铮神情复杂,冲着小鬼婴蹲身下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着这孩子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我被铐起来了,没办法抱你。”楚明铮耐心的给他解释道。


    小鬼婴闻言“呜呜……”的一声,又开始哭唧唧。


    楚明铮无奈:“但是刚才里边的那个人说,手铐是主控中心特制的,所以你另一个爹大概率有办法解开。”


    “我跪下来,你能够到我的口袋,帮我把手机扒拉出来吗?”


    小鬼婴茫然的看着他。


    “好吧,原来你听不懂话。”楚明铮点头:“所以你来这里救我,纯粹是出于对母体的依恋吗?”


    小鬼婴趴在地上翻了个身。


    楚明铮:“……算了我自己来吧。”


    他维持着这个双手被铐住的姿势,腰胯一拧,将装手机的右边裤子口袋递送到了自己身后,再用指尖尽力去够,好不容易才将手机从口袋里够了出来,双手背后,握在手上。


    楚明铮用余光隐隐能看清一点点手机页面,他循着记忆,找到了通话APP,摁开了最顶上的特别联系人,把电话打了过去。


    “嘟,嘟,嘟……”


    几声铃响,那边很快接通,传来齐栩惊讶的声音:“师父?”


    他显然没想到楚明铮这辈子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怎么了?”他连忙问。


    “你可能得回基地来找我一趟。”楚明铮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小卖部,对电话那头语气平静道。


    齐栩语气急促起来:“我刚从基地回到办公室,你出什么事了?”


    “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差点死在你主控中心同事的手上。”


    楚明铮轻松的道:“你出门的时候,最好拿把钥匙,过来帮我解开手铐,我的手快疼断了。”


    对面传来“轰隆”的几下重物落地的声响,听上去他这通电话把齐栩吓的人仰马翻,直接把办公室给拆了。


    第53章 “师父你……别害怕。”……


    齐栩裹挟一袭寒风推门进来,他一眼看见了双手背后坐在地上休息的楚明铮。


    “师父!”


    楚明铮长腿散漫的耷拉在地上,听见他来了,就“哗啦”一声,冲他晃了一下身后的手铐:“赶紧。”


    齐栩心急如焚,不再多话,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俯身将楚明铮从地上一搂,扶着让他站好,随即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低头给楚明铮将手铐解开了。


    楚明铮揉着被拧到剧痛的手腕,神色疲倦,简单的给齐栩指了一下仓库的位置,示意他自己去看。


    齐栩不放心的将他手腕拿过来又端详了片刻,确定没什么大碍,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抬头一眼瞥见了楚明铮脸上泛红的掌印和血渍。


    “他们打你了?!”齐栩猛然瞪大眼睛,怒色瞬间溢出了瞳孔。


    “是啊。”楚明铮懒洋洋的伸手揩了一下嘴角,指尖抹过一小块血水:“他们是冲着扳倒你来的,这一耳光也有你的功劳。”


    “师父谢谢你。”楚明铮嘲讽道。


    齐栩眼眶红了,他没再多说话,转身走进仓库里看了一下大概情况,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小鬼婴大概是感知到了齐栩的出现,一时间咯咯笑了起来,在地上吱哇乱叫的循着齐栩的方向,往前爬动。


    楚明铮凝视着他小小的身躯,半晌无声的叹了口气,俯身从地上将小鬼婴抱进了自己的臂弯里,小鬼婴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安稳的躺在母体的怀抱里,仿佛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短暂的愣神过后,就循着本能,拼命往楚明铮怀里钻。


    鬼婴的力气虽然不比成年人,但是绝对异于寻常婴孩,他削尖脑袋,往楚明铮的胸膛里又顶又蹭,大有今天我就要重新钻回妈妈肚子里的架势。


    楚明铮几乎快抱不住他,只好沉了脸色,拎着他的后脖颈,将鬼婴提溜的离自己远了些。


    “能不能安分点?”楚明铮用惯常训齐栩的语气训这小鬼婴。


    小鬼婴毫不介意他的严厉,依旧咯咯笑着朝他张开手,想让楚明铮抱抱他。


    楚明铮拎着小鬼婴,两人在半空中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以楚明铮放弃为结尾。


    “唉,算了,看在你刚才嚎那一嗓子的份上。”他一边喃喃说着,一边把小鬼婴重新搂回了怀里。


    齐栩从仓库门里走出来了,看起来神情不虞,阴冷十足。


    “怎么样,他们的耳朵还淌血吗?”楚明铮抱着孩子,站在货架前问他。


    齐栩按捺下满腔怒火,胸膛起伏暗自深呼吸片刻,将跟他说话时的状态调整成了正常模式。


    “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他抬头对楚明铮道:“交给我就好。”


    楚明铮站在原地没动,无悲无喜的问:“我能信任你吗?”


    “能。”齐栩斩钉截铁。


    一片狼藉的小卖部里半晌没人说话,齐栩的眼眶已经有点承受不住其中酸涩,眼看着就要落泪了。


    “我能,师父。”他又重复了一遍,赌咒发誓似的道:“我不会伤害你,我保护你,就像以前副本里你保护我一样。”


    楚明铮蹙起眉心,故作惊讶:“我还保护过你吗?”


    齐栩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好意思,想不起来了。”楚明铮遗憾道:“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只虐待过你呢。”


    齐栩站在原地,僵硬的像一块石板,他没法弥补从前犯下的错误,也没法修改以前跟楚明铮说过的重话,甚至没法穿越回半个小时前,阻止楚明铮在第二公会的人手里受伤。


    “对不起。”他几不可闻道。


    楚明铮选择性忽略了他的道歉,抬起下巴朝仓库方向点了点:“他们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听唐虞非的意思,你们同事关系不太好,你在主控中心掣肘颇多,估计也没办法把他们怎么样,对吧?”


    齐栩对这个说话没表示反对,悄无声息的握紧了捏在身侧的手机。


    “啊……”楚明铮的眼神落在了对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你甚至还帮他们打了主控中心的医护电话,帮他们叫了救护车。”


    楚明铮赞许道:“心地善良。”


    “不是!”齐栩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反驳出声:“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对,我想简单了。”楚明铮毫不客气的回话道:“我不了解你们深如潭水的办公室斗争,也不了解你跟你亲爱同事的平衡关系,我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对第二公会的人以牙还牙。”楚明铮一字一句怒气逐级递增。


    “但是我请你,别他妈再来烦我了,我对“主控中心一把手的师父”这个身份一点兴趣都不感,我在我自己家门口被袭击,也全都是拜你所赐——”


    齐栩的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


    “你什么时候能不给我带来麻烦?”楚明铮恶狠狠的问。


    “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跟我周围的人?!”


    齐栩眼睛泪光闪动:“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别喊我这个称呼!”楚明铮暴躁道:“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我能去哪儿!基地的防线对于主控中心的人来说可以视若无物,随意进出,今天是第二公会,明天后天,剩下的三四五六是不是要逐一上门拜访?”


    “不会的!”齐栩抢先道。


    楚明铮停顿了一下,冷笑道:“我可不信。”


    齐栩默然无声。


    他知道楚明铮说的是对的,只要他还在主控中心,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有无数的人试图来找他的弱点,来以此攻击他。


    而他的弱点和软肋都太明显了。


    就是养他长大,跟他纠缠不清的楚明铮。


    主控中心风言风语不少,那些白天黑制服匆忙来回的工作者,背地里多少都有听闻齐栩跟他这位师父反目成仇的过往。


    据说执政官当年未发迹的时候,差点在副本里被这位师父害死,后来恨极了师父,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动用权限注销楚明铮的账号,将其秘密关押,至于楚明铮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一半人觉得齐栩肯定把师父秘密处决了,只是不好大张旗鼓的宣扬,以免引起民愤。


    一半人倒是觉得执政官平时模样冷淡,但是推行新副本策略时比上一任执政官要有人情味的多,应该不会将事情做的太绝。


    那楚明铮多少养活他长大了,生恩抵不过养恩,这是寻常人都明白的道理。


    无论众人从前相信的是哪一种说法,如今楚明铮的ID重新恢复,并且从齐栩手中安然无恙完好归来,就无疑确定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齐栩是有能力在囚禁时期解决掉楚明铮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楚明铮这个人,对于齐栩而言的意义,绝对不止外界猜测的那么简单。


    主控中心里的敌对势力不是傻子,当然一眼就看出,楚明铮是齐栩的七寸,所以只要他还在一把手的位置上一天,楚明铮这儿的客人就会络绎不绝,至于来者是善意,还是恶意,那可不就是听天由命了。


    齐栩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定决心似的对楚明铮开口:“师父,你听我说。”


    “你不能再呆在基地了。”齐栩急切的道:“你身体还没恢复完全,这些人不会停止上门的,你刚复生,身体机能要想恢复到以前需要一定时间,你应付不来他们的。”


    楚明铮也不装了,顺着他的话斜眼道:“你想让我去哪儿?”


    “……跟我回去。”齐栩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楚明铮眼睛里余怒未消,但是他好像也没力气发火了,只是长久而漠然的看着齐栩,末了耸了一下肩膀,评价道:“你可真行。”


    他上辈子就是在齐栩的府邸里死的,死前缠绵病榻数月,白天打吊瓶吃药,晚上承受齐栩的蹂躏压制。


    生前死后对那个地方都有极深的心理阴影。


    现在齐栩告诉他,他得重新搬回去,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府邸里去,楚明铮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我给你收拾了新的房间。”齐栩颤巍巍的去碰他的衣角,低声下气的道:“不会让师父,再住地下室了……”


    “爪子拿开,滚远点。”楚明铮躲开他的手,厌恶道。


    两人一时僵持在原地,谁都不肯顺应对方分毫。


    仓库里隐约传来唐虞非他们的呻吟,听上去是快要醒了,小卖部外风声呼啸,救护车的鸣笛声随着夜风被吹的老远,留给齐栩的时间不多了。


    他将拳心再次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撂出了最后退无可退的底牌。


    “你如果继续在基地里生活的话,会把危险带给楚小妙和其他人。”


    楚明铮神情果然一怔,但是他随即就反驳:“谁说我要住基地了?我离开他们,自己一个人从基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自然不会有事。”


    齐栩苦笑一声。


    “师父,你不了解主控中心的人,四年与外界断联,你也不了解网络上对你和基地的披露。”


    楚明铮心生不妙:“什么意思?”


    “但凡查过你资料的人,都会知道你有个妹妹,叫楚小妙,是你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楚小妙本身没有名气,所以这个信息传播范围没那么广泛,但是你觉得来找你的有心之人会不知道这点吗?”


    “他们不会挟持楚小妙来威胁你,再拿你威胁我吗?”


    “就算他们知道楚小妙的性命威胁不到我,他们不会拷打楚小妙,逼她讲出你我的过往,弱点,还有道具机密吗?”


    齐栩的每一句话都像尖刀,又狠又准的扎进楚明铮的心里。


    小卖部外救护车呼啸而至,终于到达了门口。


    齐栩也终于后退一步,示意自己讲完了,你自己做选择吧。


    小鬼婴在楚明铮怀里吱哇乱叫,对周遭的氛围浑然不觉。


    楚明铮抱着他,周身冰凉麻木到了极致,仿佛一千根银针在他的身上四下飞舞,将他扎出了一整片的血色针痕。


    他缓缓的看向齐栩,眼睛里全是恨意。


    齐栩轻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头去跟破门而入的医护人员对接,一边在费用单上签字,一边头不抬眼不睁的对楚明铮说话。


    “想好了就自己上车,稍后我会派人把楚小妙他们一并接到我那儿,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保证他们一切安全。”


    楚明铮扯了一下嘴角,看着眼前依次被抬上救护车的唐虞非等人:“那这些人呢?你就打算让我吃了这个哑巴亏,明天白天继续跟他们当好同事?”


    齐栩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示意自己扶他上车。


    “这个你也不用管了,我的解决方案会让师父满意的。”


    楚明铮心里烦,一上车就坐到后排,偏过头靠在车窗上,闭起眼睛睡觉。


    齐栩没喊司机来,自己开车来的,他上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将小鬼婴从楚明铮身侧抱走,放在了副驾驶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


    他俯身用安全带将鬼婴系好,然后驱车返回府邸。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过话,齐栩时不时的看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楚明铮冷淡秀丽的脸庞。


    他自始至终维持着那个靠在车窗上的姿势,眼睛没有睁开过,眼睫落在苍白的肤色上,打下的阴影黯淡而晦涩。


    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面对他们的目的地。


    齐栩抿着嘴唇,很难说自己现在是沮丧还是欣慰,纠结了半晌都无果,最后还是收回心神,后半程都专心开车了。


    车身微微一晃,停在了原地。


    楚明铮没有睁眼,依旧头痛欲裂的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齐栩熄火下车,绕过车身打开后排车门,轻声叫他:“师父,到了。”


    楚明铮这才睁开眼睛,简短的“嗯”了一声,面无表情的俯身下车。


    眼前府邸仍旧和离开时一样富丽堂皇,副官和随从已经等在门口了,很有眼色的过来帮齐栩拿东西,给楚明铮引路。


    齐栩把他们都挡开了:“不用,我带他过去就行。”


    楚明铮无波无澜的开口问道:“你答应我,要接过来的人呢?”


    “楚先生放心。”副官迅速接话:“都已经在西楼安排过了,您随时都可以过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楚明铮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最西边的那栋洋楼,果然二三层的灯光都亮着,窗帘上映出楚小妙熟悉的身影。


    楚明铮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齐栩一直站在一旁,耐心的等他确认完全,才抱着鬼婴将他手臂试探性的握了一下。


    “走吧,师父,我带你去房间。”


    楚明铮这次没有表示异议,转身跟了过去。


    看起来他走后齐栩也没再修缮过自己的住宅,偌大的几个高档建筑围起来的府邸,从外观上来看极其气派,可人一旦走进去就会发现败絮其中。


    ……也不能完全用破败来形容。


    只是这栋住处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清冷,走廊里常年昏暗无光,地毯干净整洁,壁炉里连丝灰都没有。


    活像是几百年不住人了。


    楚明铮站定脚步:“你还是让我回地下室住吧。”


    齐栩显然没料到他这话,一时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太阴森了。”楚明铮简短道:“地下室我以前那屋子,还能有点人气儿,带我过去。”


    “可是——”


    “我就要住那儿。”楚明铮不耐烦道:“还要我说几遍?”


    可是您以前死在那张床上啊……齐栩心里默默的想,死过人的床,虽然死的是自己,但是晚上真的能睡着吗?


    齐栩只好转弯,带着他坐电梯下楼,按照以前的习惯按指纹开地下室和卧室的锁。


    楚明铮冷眼旁观着他这一系列举动,不由感慨了一句:“当年为了关住我,竟然用了这么多科技手段,辛苦你了啊执政官。”


    齐栩闷声不说话,伸手打开了卧室大门。


    楚明铮从前被囚禁的那间小屋全貌,至此重新展露在他面前,穿衣镜,木桌,靠墙而立的大床……


    往事如梭,历历在目。


    他盯着屋中最大的那面穿衣镜,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无数个被齐栩按在镜前的日夜。


    齐栩会逼着他抬头,目不斜视的看着镜子里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些悱恻到极点,也屈辱到极点的记忆犹如潮水灭顶而过。


    楚明铮感觉胸口疼的发闷,呼吸不上来,眼睛里全是灼烧的热意。


    好不容易以死相逼得以解脱,谁知道阴差阳错的,他还是回到这间卧室里来了。


    齐栩觑着他越发不善的脸色,连忙亡羊补牢:“那个……我不设门锁了,地下室和卧室的指纹全都给你开放权限,我现在立马叫人来把这些旧家具都换了!”


    “师父你……别害怕。”


    楚明铮没出声,一步一步的走回熟悉的床前,他想跟齐栩说他累了,今晚要睡觉了,家具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然而他刚一伸手掀开被子,目光就倏然震颤住了。


    只见被子上还残存着些许液体干涸的痕迹,大片大片的污渍晕染开来,完全不能睡。


    楚明铮目瞪口呆,这不正是四年前,他自杀前一天晚上,齐栩压着他翻滚过的那床被褥吗?


    上边的痕迹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很淡了,但是还保存着,能看出形状。


    “哎呀!”齐栩慌张上前:“那个……你走了以后我再没收拾过,师父,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没有刻意保存,我就是忘记了——”


    楚明铮今天攒了一晚上的怒气值终于到达了巅峰顶点,他恼羞成怒的将被子狠命撇在床上,回身用尽全力一拳揍在了齐栩肋骨上。


    “你现在就给我出去烧了这破被子!”


    楚明铮耳朵和脸颊都滚烫通红,感觉自己迟早在这个卧室里再气死一次——


    作者有话说:明天讲齐栩处理唐虞非的手段[比心]


    锁章后删了一点点,不嫌麻烦的话可以搜一下作者微博“晋江付萌萌”[狗头叼玫瑰][爆哭]


    第54章 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等到一切都收拾停当,已经是后半夜了。


    楚明铮往干净的床褥上一坐,神色依旧阴沉烦躁。


    齐栩将枕头上最后一丝褶皱俯身铺好,随后在楚明铮身侧蹲了下来,半是战战兢兢半是诚恳的仰头道:“可以休息了,师父。”


    楚明铮沉默着挥手,示意他无事退朝。


    齐栩点点头,表示遵命,转身推门准备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对了师父,那个鬼婴……”


    “你自己看着安顿,我没力气管他了。”楚明铮疲倦道。


    “好。”


    齐栩无声的推门出去,轻声合上门板,屋里终于陷入寂静。


    楚明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瞪视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大脑却还是清醒的,几个小时前被掌掴的地方已经没感觉了,手腕却还隐隐作痛。


    眼睛一闭就是唐虞非那张朝他凑近过来,令人恶心的脸。


    楚明铮用力将被子攥出几道指痕,末了又强逼着自己松懈下来,侧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去,试图用这种缺氧的方式让自己睡着。


    他的太阳穴突突突跳着疼,仿佛是种不详的预告。


    果然,下一秒——


    门口把手从外部被人向下一按,吱呀一声推门而开,门口黯淡的光影里包裹出齐栩去而复返的身影。


    楚明铮整个人身体一颤,闪电般从床上跳起,眼神惊惧,周身呈防御姿势,一整套动作完全下意识反应,霎时间就跟门口的齐栩呈对峙状态了。


    齐栩也被他这巨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当即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他拎着手里的跌打药膏,颤巍巍的张口解释道:“师父……我,我以为你没睡,我没想干别的,我就是来给你送个药膏,你的手腕好像磨破皮了……”


    楚明铮将一整张被子拥在身前,目光警惕的看着他,呼吸里全是难以压抑的颤抖。


    过了好半晌,他才伸出手,往床头柜上一指,吐出两个字:“放那儿。”


    齐栩依言放过去,迅速后退到门槛处。


    “你可以走了。”楚明铮闭了一下眼睛,后背上不知不觉冷汗如瀑。


    齐栩身上的气息和这个房间里本身就有的香薰味道纠缠在一处,化成无休止的梦魇肆虐着他的神志,楚明铮用被子抵了一下额头,胸腔里的□□而不稳到了极点。


    楚明铮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和惊恐,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四年前的强制和折辱,在他的身体和灵魂上打下了永久的烙印,成为了他终身洗刷不掉的耻辱。


    楚明铮从前是个自尊极高,唯我独尊的大家长,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你以后会被你现在收养的这个孩子按在床上肆意蹂躏,并且落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楚明铮绝对认为对方疯了。


    然而这就是眼下的事实,楚明铮攥着被单,手心的汗水涔涔而下,浸湿了紧握着的布料,他的牙齿因为剧烈打颤而咯咯作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着战栗,对齐栩又重复了一遍。


    “出去。”


    齐栩站在原地没动,周遭阴影太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楚明铮:“你就这么怕我吗?”


    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也听不出失望。


    “师父,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对我彻底放下戒备?”齐栩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干涩的问道。


    楚明铮靠在墙角,仍然维持着那个屈膝拥着被子的防御姿态,他的太阳穴和胸口都疼的太厉害了,连带着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连抬头跟齐栩对峙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明明在副本里都已经能允许我睡在你身侧了。”齐栩嗓子眼里的每个字都仿佛是挤出来的。


    “我以为你至少对我没那么……”


    “对。”楚明铮蓦然抬起头,冷若冰霜的道:“不仅如此,副本里我还允许你上我了,你现在要不要上床再来一次?”


    “看看这回能不能再搞出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孩?”


    齐栩被这话刺的心里难受,低声辩解:“你知道我不会的。”


    “那就出去吧。”楚明铮几不可闻道:“算我求你。”


    齐栩站在原地静静的立了片刻,他不偏不倚站在门槛处,进一步就是触手可及的楚明铮卧室,退一步就是走廊,走廊里的灯盏晃晃悠悠的映在地上,与一片黑暗的卧室形成鲜明的光线对比。


    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齐栩却恍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


    “好。”他沉闷的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回再没有去而复返,楚明铮僵硬发冷的四肢逐渐松懈下来,眼神逐渐从惊惧转为空洞,良久,他才缓缓将自己缩进被褥里,疲惫而沉重的闭上了眼睛。


    ……


    齐栩从地下室出来以后就回办公室去了。


    每次进副本最起码要花费四五天,从副本出来以后,耽搁的主控中心日常工作就会在他的案头堆积如山,这次显然也不例外。


    祝檀雪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过来给他端了杯热拿铁。


    “谢谢。”齐栩接过杯子,指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跟她确认:“应该就这些了吧?”


    “不一定。”祝檀雪抱歉的冲他笑笑:“您去安顿楚先生的那个点,魏长官他们加班加点开了个会,会议记录我稍后发您。”


    齐栩面无表情的移开眼睛,对此没做评价。


    “放心,会议内容没什么要总结的,我拿过来您过目一下就好,总体还是说那些陈词旧调。”


    “别说您了,连我都看烦了。”


    齐栩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头也不抬道:“如果是正常普通单位,按老魏这个年龄,应该都已经在办退休手续了。”


    祝檀雪感觉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于是就没出声接话。


    齐栩整理好满桌子的纸张,又自言自语的疑惑道:“主控中心真的没有中老年人联谊活动吗?”


    “也许打发他去跳跳广场舞,就没这么多力气开会了。”


    祝檀雪叹了口气:“长官,这话可千万别让除了我以外的人听见。”


    “放心。”齐栩心不在焉的说。


    “对了,唐虞非安置好了吗?”他问。


    “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指定病房了,您随时都可以过去。”祝檀雪立刻回话。


    “不过……”她犹豫道。


    “说。”


    “不过您还是悠着点。”祝檀雪建议道:“毕竟是第二公会的会长,您处理手段太恶劣的话,影响不好。”


    齐栩笑了笑:“当然了,我能有什么手段。”


    ……


    主控中心专属私立医院有为高层设立了单人病房,这种病房的隔音效果总是格外的好。


    如果不是护士早上来换药的话,唐虞非按理说应该是不会被杂音吵醒的。


    他躺在病床上,费力的睁开眼睛,耳朵被厚重的纱布包裹着,轻轻一晃,耳膜连着脑袋就疼得慌。


    看起来护士已经在他昏迷状态下,给他把伤口敷好了。


    唐虞非艰难的想直起身子,忽然闻到一阵果篮的香气,他不由得神色一怔,循着果香看去。


    只见齐栩一袭黑制服长身玉立,姿态闲散的靠在他病床正对着的墙前,冷峻的眉目舒展出一丝笑纹。


    “醒了?”


    唐虞非看着他那双眼睛,浑身哆嗦了一下,不寒而栗。


    第55章 他一早就踏入了对方算无……


    唐虞非坐在床上,见鬼似的将他盯了半晌。


    随即惊慌失措的去按护士铃:“来人啊,你们怎么做的病人隐私工作,有陌生人闯进我的病房!”


    齐栩站起身,懒洋洋的走过去“咔哒”一声把门合上了,将病房和外界彻底隔开。


    “省省吧,医药费还是我帮你垫付的。”齐栩心平气和的说。


    “你帮我垫付的?”唐虞非怪叫一声,他活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齐栩,脑子转过来的档口,又开始糊涂了:“你有这么好心?”


    “不对。”他面容惨白道:“你肯定没安好心,你是来替楚明铮报复我的,我昏迷的时候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说着掀开被子开始上下检查自己,双手,双腿,小腹……最后将手伸到了耳朵处刚敷好药的纱布上,开始疯狂撕扯拍打,本来就脆弱的耳膜随着他剧烈的动作而隐隐作痛,直到鲜血从中重新涌出,汩汩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齐栩自始至终没有别的动作,很耐心的站在旁边注视着他的举动,没有制止的意思。


    唐虞非抓狂般的搜寻了一圈都无果,最后绝望的用手指拼命往自己耳朵洞里戳,手指和床单上都是湿乎乎的血水,耳膜和神经连在一起疼到抽搐。


    “怎么样?”齐栩终于慢悠悠的开口了:“找到我对你下手的地方了吗?”


    唐虞非的耳朵仿佛蒙了一层血雾,听觉朦胧,但是他从齐栩嘲弄的眼光中领会到了对方的恶意,当即惨烈的吼出声,伸手就要去抓齐栩:“你对我干了什么!你个只会使阴招的王八蛋——”


    齐栩后退一步,刚好避开了唐虞非的抓挠,神情显得十分无辜。


    “唐会长,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从头到尾就只是喊了个救护车,把你和你的手下拉到医院了而已,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么倒在地上的。”齐栩诚恳道:“至于你说的楚明铮……他当时也在现场吗?我不知情。”


    唐虞非耳膜疼的要炸,伸出带着血水的手指恶狠狠的指着他,却一句话都骂不出口。


    “对了,您下一个副本是不是很快要来了?”齐栩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思忖道:“按照公会组的排表,应该明天就要进去了吧?”


    他十分友好的问唐虞非。


    唐虞非惨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是,我明天要进副本,你打算怎么样呢?”


    “执政官,容我提醒你一句,六大公会和主控中心总部互相制衡,主神不会允许你滥用权力,在公会会长的副本里做手脚,上调难度,暗地使绊子的,你想用副本报复我?做梦。”


    “我可没这么想。”齐栩安然道。


    “那就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唐虞非讽刺道。


    “况且你这种时候故作哪门子深情?我只是昨天晚上跟楚明铮发生了一点口角,在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跟他拉扯了一下,打到他那张漂亮的脸了。”


    齐栩的瞳孔瞬间一缩,刹那间寒意迸溅而出,几乎能化成实质咬死唐虞非。


    “但是你……可是实打实的把他害的在鬼门关里走了四年,你哪来的资格报复我呢?”唐虞非盯着他的眼睛问。


    齐栩缓缓的笑了,将所有情绪都压进眼底,轻声回答:“你说的对。”


    ……


    唐虞非确实是第二天就得进副本。


    齐栩走后他立刻紧张起来,火速喊来护士和医生,帮他把耳朵上的伤口重新缝合了一遍,又从公会库存里搜罗了一大通医疗类道具,能给自己用上的全用上了。


    “老大,你确定你没事吗?”公会二把手在病房里忧心忡忡的说。


    “我总觉得齐栩没那么大度量不计较,虽然传言他恨楚明铮恨到骨头里,可你见谁家仇人把另一个仇人的尸体保存五年,想尽办法复生,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仇人陪着自己过副本……”


    唐虞非脸色阴沉,扶着病床的栏杆道:“没事,执政官没有权限对主控中心同事的副本做调整,他要做什么幺蛾子,也只能等我出来。”


    “你把那几件护具给我放好,在这里等我回来。”


    二把手犹疑着点了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午夜钟声敲响,时间已到。


    空气中磁场一阵扭曲,少倾,唐虞非就不见了踪影。


    ……


    残肢和血水晕染荒芜的土地,道旁的树杈上挂着干涸坏死的内脏,空气里阴风阵阵,远方山谷里传来人类惨烈的哀嚎。


    唐虞非睁开眼睛,瞬间意识到了这个副本的所处环境。


    这是个丧尸相关的副本,他微微松了口气,丧尸相关的副本,一般情况来讲推理难度并不怎么高。


    大部分情况下需要的都是体力和耐力,还有在暴乱中找到食物和水的运气。


    唐虞非顺着沿途的血迹,很快找到了玩家们所汇合的大厅,那是一间在丧尸围城中被抛弃的超市,里边有足够的补给,唐虞非推门进去,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几个眼熟的高阶玩家。


    几个人互相简单的点了一下头,以示致意,然后就再无联络了,这种S级别以上的副本,难度都是九死一生,各个玩家要么是绑定搭档,要么就是实力强悍,觉得队友只会拖后腿的孤狼。


    唐虞非这回运气不好,他没有属下被分配进来,也没有绑定的搭档,这个超市里一眼望过去也没有熟悉的人。


    他只能暂且当一回孤狼。


    不过孤狼就孤狼,唐虞非年轻的时候,也是单枪匹马从副本里杀出来的,他并不害怕。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超市的大门再次从外边被人推开。


    寒风裹挟,钻进来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个高长腿,笑眯眯的俊朗模样,说话语调分外熟悉。


    唐虞非心生不妙,下意识抬眼看去——齐栩!!!


    他瞳孔地震,这孙子怎么在这里?!


    执政官不是没有资格对同事的副本动用权限吗!?


    这是怎么回事?


    唐虞非瑟缩了一下,目光倏然变得狠戾,瞪视着齐栩。


    那几个高阶玩家显然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不约而同微微诧异的互相交换着眼光。


    “齐长官?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货架旁的男人狐疑道:“我记得您不会进S+以下的副本,这里是S级。”


    “是副本步骤出了问题需要调试吗?”一旁的女人胆战心惊的问:“千万不要这时候出事啊,我最擅长丧尸本了。”


    齐栩抬起手,手心向下,手掌朝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状的手势,温和道:“诸位放心,副本没有问题,我就是随机考察来跟进一程,中途就会离开,不耽搁大家正常通关。”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除了唐虞非。


    他死死的盯着齐栩,眼神恨的发毒。


    他无比确信,齐栩就是冲着他来的,什么随机考察都是扯淡。


    哪个S级别的副本进入投放之前不是经过了成千上万遍的开会研讨,推敲,拆分支线,控制死亡率等无数繁杂琐碎的步骤才最终定下来的?


    需要他这时候给自己加工作量,突然来搞什么随机抽检?


    主神又不是脑子抽了。


    唐虞非脸色发白,蜷缩在身侧的手指僵硬着发抖。


    齐栩隔着人群,漫不经心朝他投来一瞥,仍旧笑意温文,甚至来说十分的……有礼貌。


    就好像他真的是来考察的一样。


    唐虞非本打算直接上前跟他撕破脸开干,谁料就在他发作的前一秒,超市的大门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横着砸在了门板上,紧接着就是数十下的剧烈撞击,门外的生物一副不把门撞开誓不罢休的架势。


    众人纷纷往超市里侧撤退,有枪的直接举枪瞄准了门口。


    齐栩这时候半点不含糊,一马当先,带领众人摸出了超市尾端一道隐秘的出口,但是被锁的十分牢固。


    他端详几秒,然后果断退开身,给那个举枪的大哥一示意。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抬起枪口“砰”的一声击碎门锁,满超市的玩家鱼贯逃生,转眼各自分散,谁也找不到谁了。


    唐虞非当然不傻,他见识过齐栩在副本里的武力值,没打算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情况下跟齐栩硬碰硬开战。


    于是逃出超市的瞬间,他火速也找了个方向跑了,把齐栩彻底甩在了身后。


    ……这个副本对于唐虞非来说过的格外艰辛。


    到处都是丧尸,见着人就咬,马路上全是血淋淋的内脏,整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幕天席地,全是血色。


    无论他跑到哪里去,丧尸都好像能精准定位到他一样,他从始至终都不敢合眼,三天之内遇到五六波丧尸围攻他一个人。


    唐虞非从跳楼到厮杀全经历了一遍,到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半死不活的躲在丧尸进不来的闭塞空间里心里盘算,不愧是S级副本,对体力和反应速度的考量都能用巨大来形容了。


    别的玩家不知道遇袭的频率是不是跟他一样高。


    他不分白天和昼夜的跑了几天,在桥洞和树丛里都睡过,有天晚上刚在一处废弃建筑的角落里躺下,头顶几滴黏糊糊的液体淌了他一脸。


    唐虞非火速跳起,只见头顶悬挂着一个自杀而死的白大褂老人,口袋里鼓囊囊的,隐约露出针管的形状。


    唐虞非立刻意识到这老人可能是关键线索,当即顾不得死尸恶心的血渍流了他一身,跳上高台将老人解了下来,从头到尾在死尸身上摸索了一遍。


    从这白大褂的口袋里找出了当年实验失败的记录,以及他对造成如今丧尸局面的愧怍,以死赎罪的悲痛云云……这些都不重要。


    唐虞非将当年的实验报告和老人的日记都翻看了几遍,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个信息点。


    白大褂老人当年是在一家私立医院就职期间,研究出的新型药物,本以为是一门医学上的重大突破,没想到却将这个城市的民众推向了深渊。


    市中心医院的地底下,有一条十来年前就废弃的地铁路线,入口很隐秘,只有最初接手医院的院长知道,事发时他就是通过那条地铁通道逃离这个城市的。


    老人不肯走,他执意要留下来研制出药物的破解方法,但是都无济于事,最后自杀在这里。


    唐虞非大喜过望,心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找到中心医院,就能找到离开通道,自然也就能成功通关了。


    这个S级副本未免也太简单了!


    他一刻都没有耽误,立即启程,趁着夜色赶往中心医院。


    中心医院外零零散散的走着几个丧尸,闻到人气就颤巍巍的朝他走来,嘶叫着朝他伸出满是流脓的手臂。


    唐虞非轻巧的几个转身就闪开了,这点数量的丧尸,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中心医院虽然废弃很久了,但是大厅里的导航指引告示牌都还在。


    唐虞非走楼梯一路下到了太平间,按照老人日记上所说的内容,太平间的底层,应该就是地铁通道了。


    他沉心静气的攥了一下拳心,伸手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黑压压的裹尸袋整齐的摆放在数个停尸台上,当空一束惨白灯光照射而下,不偏不倚,刚好打在最中间那个停尸台。


    齐栩盘腿坐在台上,听见动静就抬起头来,语气愉快的跟他打招呼道:“晚上好,唐会长。”


    唐虞非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呆滞的看着齐栩,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等在这个阴森的太平间里。


    从进这个副本开始起,齐栩的每一步都踏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唐虞非僵硬的开口道。


    “我第二天的时候就找到中心医院了,又花了四五个小时,解决掉这个医院里埋伏的所有丧尸,理出了百分之九十的背景故事脉络。”


    “顺便把那位病毒研究者的尸体搬到了你必经的道路上,最后我收拾好一切,就在这里等你了。”齐栩拍了拍手,从停尸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前道。


    “不是,等等……什么意思?”唐虞非完全糊涂了。


    “是你把白大褂的尸体搬到我晚上睡觉的地方的?你早就知道我会在那个建筑物里休息,也早就知道我看了尸体,就会找到这里来……”


    唐虞非一字一句的慢慢说道,一个极端恐怖的陷阱抽丝剥茧般逐渐浮现在眼前,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身后太平间的门已经在他进来的时候被严丝合缝的反锁住了。


    他面对着眼前的齐栩,突然发现他一早就踏入了对方算无遗策的陷阱里,现在退无可退。


    第56章 “一派胡言!全盘编造!……


    齐栩安静的听着唐虞非惊恐的分析,对方因为极度战栗而扭曲的面容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与头顶白炽灯的色泽混合一处,折射处极其冰凉的光影。


    “是啊。”齐栩幽幽叹息道:“你猜的没错。”


    “可,可你是怎么做到的?”唐虞非一步一步后退到停尸间的门口,身后靠着紧锁的大门,手背到身后去,试图找到一丝可能从里撬开的缝隙。


    “我的路线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是不是在手术中给我装了追踪器?我就知道你当时不安好心!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害死我——”


    “啊,这个真没有。”齐栩矢口否认。


    “事实上,你做手术的时候我在想方设法的哄楚明铮,虽然最后还是哄失败了……不过我确实没有时间干预你的手术。”


    唐虞非的指甲“咔嚓”一声,在身后的铁制大门上挠的崩断,流出一指甲盖的鲜血。


    “至于你的逃跑路线,那很好猜。”齐栩解释道。


    “从超市出来一共三个分岔路口,我看着你进了丛林,丛林是丧尸最少的一条路,但是同时丧尸藏匿的难度也最低,我觉得以第二公会会长的敏锐度和反侦查力,要躲过丛林里的丧尸不难,所以你会安全的从丛林出来,进入下一个选择路口。”


    “这时候你的选择变成了两项,一,丛林对面不远处的建筑群,二,建筑群周边的荒原地带……你肯定会选择建筑群,因为这时候你的体力已经耗尽了,如果选择荒原的话,意味着你接下来还要面临一轮全无隐蔽的丧尸大逃杀。”


    “你为了保存体力,一定会选择废弃的建筑群。”齐栩笃定的对他道。


    唐虞非一声冷笑:“一派胡言。”


    “顺便说一句,你没有发现,你这几天被丧尸袭击的次数太多了吗,据我观察你是这群玩家里遇袭频率最高的,其他玩家厮杀归厮杀,但是运气好的话,至少是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的……只有你,你不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丧尸一路赶着跑吗?”


    唐虞非一怔,好像确实是。


    他这几天连眼睛都没有合过,从头到尾维持精神高度紧绷,他原以为是副本难度高,对体力和耐力的考验大所导致的,可如今看齐栩这意味深长的眼色,唐虞非心里不详的预感又卷土重来。


    齐栩微微一笑,朝他指了指耳朵。


    “是你的血,会长,你进副本前流的血水太多了,伤口到现在都还没愈合,闻到血气,他们就会对你趋之若鹜,我那天在医院就该提醒你不要乱动纱布的,是我的错,我忘记了。”齐栩温和道:“让你这几天这么辛苦,我给你陪个不是。”


    唐虞非大吼一声,被愚弄的愤怒和面临未知威胁的巨大恐惧一时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扑上来就要揍齐栩。


    齐栩不慌不忙的从停尸台上高高站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迈开长腿跨到了另一侧,让唐虞非扑了个空,一个踉跄撞在了停尸台坚硬的边缘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停尸台上寂静的裹尸袋随之颤动了一点幅度,好像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要从中破出来了一样。


    唐虞非恐惧的朝后退去,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裹尸袋,生怕尸体突然诈起,上来撕碎了他。


    “然后等你进入废弃建筑群之后,事情就变的好办多了,只要把那个老医生的尸体放置在你能搜寻到的地方,你自然会上钩,来这个副本的出口处找我。”


    齐栩站在停尸台的最前方,身形背对着头顶的照射灯,这个角度衬得他身高腿长,逆光而立,停尸间里阴森冷风流动,压迫感汹涌而出。


    他眯着眼睛朝唐虞非笑:“这里是绝对不会有目击证人的,对吧?”


    唐虞非面如土色,色厉内荏的咆哮起来:“你要干什么!你敢对我动手,我是第二公会的会长,我如果死在你手里,第二公会全体成员不会放过你,我做鬼我也不放过你!齐栩你——呃啊!!”


    满屋子裹尸袋从里侧“哗啦”被撕开,数十个躺在其中的僵硬丧尸颤巍巍的挪动出来,只听“咕咚,咕咚……”几声重叠的重物落地声音,血腥和腐臭的味道如有实质,蔓延而出。


    唐虞非抄起一旁的消防栓,对准最近处一个丧尸狠命一砸!


    对面丧尸无动于衷,被重击的地方连一丝最微小的坑洼弧度都没显现出来。


    唐虞非瞪大眼睛,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打不穿他们?”


    “你猜为什么只有这些尸体被放置在中心医院?”齐栩怜悯的望着他。


    唐虞非心里浮现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些才是病毒第一批实验者,他们最先种植了新药剂,生前就被病毒改变了身体结构,然后进一步病情恶化,变成丧尸,咬人被击毙后,病毒才从被咬者中又传递出去,逐渐蔓延全城。”


    “恭喜你,找到这群丧尸的祖师爷了。”齐栩笑吟吟的道。


    唐虞非接连抄起数个消防栓拼命抵抗摔打,然而周围丧尸越挤越多,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他严丝合缝的包拢在里边。


    “他们为什么不攻击你?”唐虞非气喘吁吁的惨笑道。


    “我?”齐栩露出一个讶异的神色。


    紧接着他站在停尸台上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给他展示自己的周身,愉快道:“这群丧尸普遍视力微弱,全靠对血腥的感知来进行本能攻击。”


    “我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他们都感知不到我,为什么要攻击我呢?”


    唐虞非逐渐体力不支,但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最起码……起码拉个垫背的吧。


    仓促中几只丧尸硕大的黄牙一口扎进了他的手臂里,唐虞非痛的难以支撑,心知自己算是玩完了,巨大的绝望裹挟着他。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猩红,在变异前仅存神志清醒的几分钟,他猛然发力,将丧尸群撞出一个豁口,歇斯底里的狂奔冲向齐栩。


    濒死之人的力道是极其恐怖的,他抓着齐栩的手臂,呲目欲裂,将嘴巴张到最大,对准齐栩那张可恶的笑脸一咬而下——


    “咔嚓。”


    脖颈颈骨寸断开裂的声音。


    齐栩平静的伸出一只手,在唐虞非咬下来的前一秒扣住了他的脖颈,连同下颌骨一起用手指攥紧,随即指骨蓦然爆发力气,向上一抬。


    唐虞非登时瞳孔就涣散了。


    他脖颈处的皮肉尚且还是连接在一起的,内里的喉管和颈部软骨却已经被齐栩一只手的力量给捏碎了。


    唐虞非连临死前倒气的机会都没有,啊啊的大张着嘴,随即就被身后接二连三扑过来的丧尸拖下去撕碎了。


    齐栩波澜不惊的站在停尸台上,目光空洞而冷淡,毫无怜悯。


    丧尸们吃完了唐虞非的残骸,开始六神无主的在停尸间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齐栩后退了一两步,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懒洋洋按下了提前就找到的地铁通道开关,循着幽深的漆黑地道走了出去。


    不多时眼前空间扭曲片刻,再一睁眼,就已经是自家府邸的场景了。


    齐栩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发现身上沾了不少唐虞非的血。


    虽然不是他自己的血,但是大半夜的一身血水站在客厅里,也是有点瘆人,齐栩不由嫌弃的移开了眼睛,打算去淋浴间冲洗一下,换身新衣服。


    他低着头往淋浴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楚明铮。


    齐栩眼珠子一转,心里冒出一个主意。


    ……


    却说楚明铮这边,距离齐栩来给他送药,他态度很不好的把齐栩赶出门那次,距离今天已经过去快一个星期了。


    齐栩一直没来找过他。


    楚明铮每天在府邸里无所事事,只能在院子和府邸的其他楼层到处逛逛,楚小妙和马飞仙他们每天饭点都从西苑到主苑里来陪他吃饭,饭点过后跟他插科打诨几个小时,晚上又再回去。


    府邸里的副官和仆从都对他有礼有节,偶尔能见到那个叫祝檀雪的女秘书过来从齐栩办公室里取点东西走。


    不过每次齐栩都不在,她取完材料在走廊上碰见楚明铮,就很有礼貌的喊一声:“你好,楚先生。”


    楚明铮也回一声“你好”,然后站在原地行注目礼送她出门。


    “很漂亮,是不是?”齐栩的副官焦澜像个幽灵一样飘到楚明铮身侧,看着院子里祝檀雪雷厉风行的倩影,感慨道:“那是我们主控中心最漂亮的姑娘。”


    楚明铮斜睨他一眼:“你喜欢祝秘书?”


    焦澜慌忙摇头:“我可不敢,我看楚先生倒是挺欣赏她的。”


    楚明铮叹了口气:“这话别乱说,好吗?”


    “虽然我现在不怕齐栩,但是我不打算给自己没事找事。”


    焦澜眼睛一亮,指着楚明铮笃定道:“我懂了,楚先生,你怕长官误会你!”


    楚明铮:“……”


    总体来说日子过的很平静。


    他一个星期都没见到齐栩一次,也不知道那小子是真的主控中心工作有那么忙,还是纯粹被楚明铮上次的反应弄的伤心,不肯再来见他了。


    楚明铮懒得分析齐栩的心理,他觉得一个成年人应该学会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绪,否则就应该回炉重造。


    不过楚明铮这几天已经不做噩梦了,在从前那个旧卧室里也能睡的安稳,可能是齐栩不在的原因。


    他觉得屋子本身问题不大,比起屋子风水,更大的问题可能是齐栩本人。


    只要齐栩不在,他的心理阴影就不会发作。


    楚明铮一连安睡了几个晚上,直到今天夜里。


    他时间如常的跟楚小妙以及马飞仙他们道别,目送着他们回到西苑,自己在收拾一番,回到那个地下室上床睡觉。


    齐栩把地下室和卧室的密码全都给他解开了,如今楚明铮在整个府邸里畅通无阻。


    他收拾好东西,熄灯上床。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楚明铮不多时就合着眼睛睡着了,地下室里与世隔绝,极其安静,没有人来打扰他,除了……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听上去仿佛有人体力不支,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中间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听上去很令人难受。


    又是一声闷响,好像是门外的人痛苦的调整了一下姿势,企图起身,结果将膝盖砸上了坚硬的地板。


    楚明铮倏然睁开眼睛,警惕性十足的穿着睡衣从床上起身,小心翼翼的走到了门口,将卧室门板掀开了一道小缝隙,透出屋外一线廊灯的光亮。


    楚明铮看清楚了屋外的景象,眼睛瞬间睁大了:“你……”


    只见齐栩一身鲜血,气若游丝的单膝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泛着惨淡的血丝,身上的冲锋衣半敞开着,露出外套内侧被血水浸透鲜红的白衬衣。


    他摇摇欲坠的跪在地上,朝楚明铮张了张嘴,轻声喊了句:“师父。”


    然后蓦然一顿,紧接着身形朝前直挺挺倒下来,直接扑进了楚明铮怀里。


    楚明铮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他,防止齐栩真一个跟头把自己砸昏在地上,造成执政官惨死地下室的血案。


    到时候他这个唯一的地下室居住人口,有理都说不清。


    “醒醒,你怎么了?”楚明铮焦急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齐栩?”


    齐栩将整张脸埋在他怀里,无意识的哼哼几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往楚明铮的臂弯里陷的更深了。


    楚明铮没办法,只好双手穿过他的下腋,试图将此人拖拽起来拎回床上,然后再上楼去找他那些副官医生之类的帮忙看什么情况。


    齐栩的身形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光是将对方往门槛里拖,就差点要了楚明铮半条命。


    “你怎么回事,谁能把你伤成这样?”楚明铮一边拖行,一边惊疑不定的问齐栩,语气里藏着大概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关切。


    齐栩当然不会回答他,只一味的埋头在他怀里,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搂着楚明铮的腰,给楚明铮的拖行加大难度。


    楚明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拎到了床边。


    “你能自己爬上去吗?”楚明铮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气喘吁吁的崩溃道:“我真扛不动你了。”


    齐栩在昏迷中仿佛被他戳碰到了伤口,疼的哼哼唧唧,无力的摊开身体倒在床边,手指却还死死抓着楚明铮的衣角,生怕他扔下自己走了。


    “松开我衣服,你麻不麻烦!”楚明铮暴躁道。


    齐栩侧头抵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楚明铮没好气的俯身,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发现齐栩并没有发烧的迹象后,他稍微松了口气,暂时放弃了把齐栩抬上床的这个打算,转身去找手机,打算给他副官打电话。


    然而楚明铮在屋子里转了几圈都没看到自己手机在哪儿,明明临睡觉前就放在床头柜上的啊。


    跑哪儿去了?


    楚明铮一头雾水。


    算了,去一楼喊人下来吧,这个点应该还有警卫在值班。


    楚明铮抬腿就走,不料身后一股大力袭来,齐栩从身后搂着他的腰,冷不丁将他拖着抱了回去。


    楚明铮短促的叫了一下,猝不及防当空失重,被拦腰搂着摔在了齐栩身上。


    “你有毛病啊!”楚明铮怒斥道。


    “师父,我刚从副本里出来。”齐栩仍旧维持着他那个气若游丝的腔调,在楚明铮耳畔虚弱道:“我害怕,你别走……”


    “我去给你喊医生,我不走,你给我松手!”


    楚明铮挣扎的想从他手臂的桎梏里挣脱出来,两人僵持的间隙,楚明铮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触碰到齐栩的那只手掌变得黏糊糊的,一摸一手血水。


    出血量这么大的吗?楚明铮浑身一冷,疑虑和担忧瞬间裹挟了他的心脏。


    “齐栩,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一叠声的催促:“让我看看你伤哪儿了?齐栩!别闹!”


    他虽然对齐栩对他做的事情有PTSD,但是他并不希望齐栩真死了。


    有齐栩在主控中心掌管大局,对楚明铮而言利大于弊,起码唐虞非之流会忌惮着齐栩几分,不敢拿他怎么样。


    否则以楚明铮过往那个辉煌的战绩,重生归来不知道得有多少帮派组织对他的价值垂涎欲滴,有礼貌一点的组织有可能过来投递一下橄榄枝,没礼貌的像唐虞非那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或者过副本途中动点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楚明铮眼下的这副尚未恢复完全的身子骨,显然难以应付这些人。


    所以他不希望齐栩出事,起码不希望齐栩在他身体机能恢复到巅峰之前出事。


    “让我看看,你别动!”


    楚明铮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从他怀里拧身出来,一把将齐栩推抵到床头,居高临下扒开他冲锋衣,扯开他冲锋衣底下单薄的衬衫,逼着他露出光裸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


    齐栩整个上半身赤条条的暴露在空气中,冻的直打哆嗦,连忙从床上坐起身要阻拦:“等等等等……师父,你别这样——师父!”


    楚明铮手起刀落,扒住他单薄的衬衫,“刺啦——”一声,整个撕扯着齐栩的衣服全数裂开,此动作之强硬,姿态之诡异着实将齐栩惊的坐在床上,大气不敢喘一下。


    “师父,师父你居然……撕我衣服。”齐栩魂飞天外的惊悚道:“你,你现在像个采花的强盗……”


    卧室里黑灯瞎火,加上楚明铮太着急了,也没注意仔细看这人的脸色和状态,只觉得他怎么声音忽然就从气若游丝恢复到正常说话了。


    楚明铮将那个扯开他衣服的糟糕姿势维持了数秒,随后意识到不对劲。


    “你到底受伤了没有?”楚明铮狐疑道。


    “受了。”齐栩诚恳的点头。


    “伤哪儿了?”


    “出副本的时候太着急,把脚扭了一下。”


    “身上的血哪儿来的?”


    “别人的。”


    齐栩拎过被子,哆哆嗦嗦的给自己裹在身上,回答的十分老实,那姿态活像是楚明铮刚把他衣服扒了,扔到床上准备图谋不轨。


    楚明铮重复了一遍:“别人的?”


    “嗯。”齐栩谨小慎微的点头。


    “那你刚才倒在我门口,你……”楚明铮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问他:“你的意思是说,你晚上刚从副本里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去睡觉,不是去疗伤,也不是去洗澡换衣服,你跑到我门口扮柔弱给我看?”


    齐栩的脸刷的红了,他抱着被子蜷缩起来,将大半张脸埋在楚明铮的被褥里,倏然闭上眼睛卷着被子背过身去,不跟楚明铮说话了。


    楚明铮:“……”


    楚明铮简直气死了。


    什么心理阴影,什么对于齐栩的PTSD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楚明铮怒从胆边生,翻身上床揪着这孙子后脖颈,上手就跟他抢被子。


    齐栩翻滚了两下,然后被楚明铮借着地形优势拎起枕头对准脸,捂住口鼻狠命压下去,楚明铮下了死劲,绝不松手,看来是真的气狠了。


    齐栩也不害怕自己被捂死,就这么躺在床上任由他拿着枕头按了数秒。


    然后伸手握住楚明铮的手腕,腰腹发力,一把将楚明铮从身上掀翻下去,两人地理位置顷刻间置换颠倒。


    楚明铮闷哼一声,被他攥住手腕整个包拢起来,腰身也被人从身后握着一提,整个被齐栩搂进怀里。


    楚明铮怒火中烧,被这神经病气的眼前发黑,明明人已经被禁锢在齐栩怀里了,嘴上还不屈不挠的骂着。


    齐栩伸手掰过他的下颌,强迫他将脸转过来,鼻尖相抵,呼吸交融,他却一点后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离楚明铮凑的越来越近。


    楚明铮不傻,他当然知道齐栩想干什么,但是他这会儿受制于人,难以反抗,只好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响,以此表达行为上的抗拒。


    齐栩哑声笑了笑,扶着他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上去。


    他熟练的撬开楚明铮的牙关,一只手伸在楚明铮的脑后,制止他向后闪躲,只能嘴唇微张着承受这个亲吻。


    楚明铮闭上眼睛,自知躲不过,只好任由齐栩折腾。


    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楚明铮嫌这人实在磨蹭的时间太长,接个吻没完没了,烦死人了。


    于是伸出手肘,一记肘关节捣在了齐栩的肋骨上。


    齐栩吃痛,“嘶”的一声,神情很委屈的松开他。


    楚明铮顾不上跟他计较在卧室门口装柔弱的事,抢先一步盘问道:“你刚才说身上有别人的血,谁的血?”


    齐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隔了半晌,他安静的垂下眼帘,反问道:“你说呢,师父?”


    楚明铮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是了解我的。”齐栩温声道,他注视着楚明铮黑暗里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轻轻伸手用指腹摩擦了一下对方的眼尾:“别那么惊讶,师父,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楚明铮相当长的时间都没说话,直到齐栩按捺不住,又将脑袋凑过去吻他的时候,他才蓦然开口。


    “你把唐虞非杀了,那主控中心那边怎么交代?第二公会不是在主控中心里所占比重也不小么?”


    齐栩不依不饶,又俯身压着他,在楚明铮嘴唇上索吻半晌,楚明铮被他搞的烦不胜烦,形状优美的嘴唇被吻的通红泛水,交缠出暧昧的银线。


    楚明铮想说话,又被按着亲,最后恼羞成怒用力在齐栩嘴上狠咬一口,齐栩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他。


    “你给我说正事!”楚明铮怒道。


    “我没杀唐虞非。”齐栩小声道。


    “那你说你身上有他的血?”


    “他自己过副本死的,我只是恰好跟他进了一个副本而已。”齐栩笑着安抚楚明铮,掌心在对方清瘦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温声道:“师父放心。”


    这话楚明铮要信才有鬼,不过他冷不防想起另一茬事来,当即举起手腕质问:“你给我绑的那个绑定的红线,不是说一旦绑上手腕的红线,就得一直绑定在一起过副本吗?”


    “你跟唐虞非过的那个副本,我怎么没去?”


    齐栩难为情的将脸埋在他的锁骨处乱蹭,很快又把楚明铮蹭的心头火起,屈膝用力往齐栩小腹上一顶:“你给我好好说话!”


    “那个绑定红线是单方面的,就是师父的副本我必须进,但是我的副本可以选择性让师父进……其实就是我权限比较高,可以自行伊v索调整道具用途了……师父我怕你生气,我就没说……”


    “我是该生气。”楚明铮面无表情道:“你应该让我亲自对唐虞非动手的,现在我还没恢复,他就死了。”


    齐栩亲昵的在他鼻尖蹭了一下,安慰道:“没事,他死的特别惨,师父不用为死人烦心。”


    虽然齐栩说的是他没对唐虞非下手,但是楚明铮显然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好骗。


    哪有可能同一个副本同时把第一公会和第二公会的长官全包括进去?一山还不容二虎呢,齐栩和唐虞非能分在一个副本里,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们之中地位较高那一方的有意为之。


    唐虞非的死必然是齐栩的手笔。


    第二公会实力和地位都不弱,公会会长惨死更是闻所未闻。


    齐栩眼下在卧室里跟他云淡风轻的撒娇,明天去了主控中心指不定得面对什么风暴,楚明铮想到这茬,心头莫名其妙的有点沉重。


    “你……”楚明铮还要在说什么,身侧齐栩的呼吸已经变重了许多,声音也变得迷迷糊糊了起来。


    “师父,今天太晚了,你就让我在这儿休息吧,求你了师父……”


    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齐栩脑袋一偏,已经睡着了。


    楚明铮被他密不透风的搂在臂弯里,无言抬头,将天花板瞪了半晌,最终无奈的默许了。


    夜色温良,风声舒朗。


    ……


    翌日清晨,主控中心大楼正前门。


    第二公会副会长怀里抱着一张黑白遗像,端端正正的跪在主控中心气势恢宏的前门阶梯前,身后乌泱乌泱跟了一大群披麻戴孝的第二公会会员。


    正中央那副黑白遗像上,正是唐虞非微笑的面容。


    来来回回的人都好奇的打量他们。


    副会长眼眶通红,神情坚定,跪在石阶前,眼看着门内密密麻麻穿主控中心制服的人从里快步走出来,他眼睛一瞪,立刻高喊出声:“齐栩长官在哪儿!让他出来给第二公会一个解释,否则杀人就该偿命!”


    楼里出来为首那位,正是向来跟齐栩不对付的魏长官。


    他居高临下站在石阶上,问底下跪了一地的第二公会成员:“你们说齐栩长官杀了第二公会唐会长,这事有证据吗?”


    “有!”副会长情绪激动,上前两步就要蹿到魏长官身边来,被魏长官轻轻一抬手,两边护卫同时上前止住他的动作,不让他靠近。


    “就站在原地说。”魏长官淡淡道。


    “齐栩和唐会长一起进副本,这事有目共睹,可你们不知道的是,唐会长临进副本的前一夜,齐栩长官曾上门拜访,对唐会长进行言语威胁,还用言语刺激唐会长让他自残,导致唐会长进副本前就身体抱恙,甚至还在住院!”


    “魏长官,我想问问你们主控中心高层的诸位,身为执政官,便可以这样公报私仇吗?”


    “就是!就是!让齐栩出来给我们解释!”


    “否则难以告慰唐会长在天之灵!”


    ……


    魏长官的面容很古怪的扭曲了一下,不动声色的跟属下互换了一个眼神。


    “长官,这……”属下为难道:“要不要上报主神?”


    “报。”老魏言简意赅的吩咐道:“你现在就去报。”


    属下得了命令,扫视了一圈底下黑压压一片的第二公会成员,低声问道:“……那这群人?”


    “交给齐栩自己处理。”老魏漫不经心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盘:“这个点,他也该来上班了。”


    果然下一秒,石阶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齐栩的声音从副会长等人身后传来:“魏长官时间掐的挺准,早上好。”


    他仍旧是穿着那件高挺笔直的深色风衣,黑色西裤,身量极高,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扎眼至极。


    魏长官好整以暇的打算看戏,谁料齐栩径直从石阶上缓步而上,直接掠过了跪在地上的一众第二公会人等,仿佛压根没看见这帮人。


    副会长出离的愤怒了,抱着遗像踉跄起身,沿着石阶大跨几步,跌跌撞撞的就要往齐栩的背影上扑去。


    魏长官给周遭自己的亲信护卫递了个眼色,低声咳嗽一声,众护卫立刻心领神会,从石阶上撤身开来,给副会长让出一条道,方便他直接冲到齐栩跟前去。


    齐栩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他倒也没有亲自回身动手跟副会长互殴的意思,那太掉价了。


    他单手插在风衣侧兜里,原本走路走的好好的,就在副会长抱着遗像冲过来触碰到他的前几秒,齐栩轻飘飘的转了个弯,走到老魏身后去了,仿佛只是关切的跟同事说句话:“对了,魏长官,你上次临时加的那个会议记录我看完了——”


    他话刚说到一半,副会长就一个脚下刹车刹不稳,抱着遗像硬生生扑到了魏长官面前,紧接着慌乱之中左脚踩右脚,倏然一下向前趴去,“嗷!”的惨叫一声,跌倒在了魏长官身上。


    可怜的老魏一大把年纪,身子骨不如齐栩灵活,直接被副会长迎面而来的庞大身躯砸了个仰面朝天。


    “哎呦哎呦”几声哀叫着就要摔下去。


    齐栩及时的伸出手,扶住了魏长官的老腰,惊讶而关心道:“当心——你没事吧老魏?”


    魏长官借着齐栩的力道,才勉强在危险的石阶上站稳,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半晌都说不出来话。


    最后指着齐栩咬牙切齿的笑了一下,戏谑嘲弄道:“你小子。”


    齐栩无奈:“你看你,我好心扶您,您怎么还说我?”


    “你那是好心吗?”老魏没好声道:“你那是公报私仇。”


    “那您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了。”齐栩温声回敬。


    两人打着机锋互相呛了几句,完全没搭理一旁的第二公会成员们。


    副会长眼见着这两位唠起来了,气不打一处来,下一刻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猛然抓出一把纸钱,扬手投掷到空中怒吼一声:“你们主控中心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在这里给唐会长,出!殡!!”


    他说着一扬手,身后披麻戴孝的第二公会会员们各自面无表情的从身后拿东西,掏唢呐的掏唢呐,掏锣鼓的掏锣鼓,更夸张的是有人直接从那盛放祭祀物品的篮子里,拿出了一把二胡。


    一队人马就这么在主控中心门口吹吹打打,凄凄哀哀的演奏起来了。


    魏长官:“……”


    魏长官的几个下属:“……”


    魏长官的护卫们:“……”


    齐栩:“……”


    齐栩身后的两个副官:“……”


    祝檀雪:“……”


    主控中心大门前的场景此时分外诡异,起码是齐栩本人上了这么多年班从没见过的诡异。


    老魏的脸色已经逐渐阴沉下来了,他在被卷入副本前就已经退休了,如果不是后来实力太强被召入主控中心工作,现在正应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


    这个岁数的老人,最忌讳别人在他面前提“死”字,更别说现在还真有一帮人站在他面前吹吹打打奏没名堂的哀乐,那更是往老魏逆鳞上的逆鳞触。


    在老年人面前干这种事,上赶着犯忌讳也不带这么犯的,不吉利到极点了。


    老魏听着听着就开始怒火中烧,按捺了片刻发现齐栩没动静,他先忍无可忍了,冷着脸就要回身喊人来强行将这些人驱逐出去。


    然而齐栩在一旁伸出手,轻轻按下了他的举动,示意他交给我。


    他抬腿往楼梯下迈了几步,风度翩翩的对这支丧仪乐队做了一个音乐指挥里“收”的手势,唢呐声和二胡声顷刻间就偃旗息鼓了。


    站在最前面一把一把往齐栩身上洒纸钱的副会长闻声回头怒斥道:“我让你们停了吗?!继续啊!”


    身后鸦雀无声,没人听他的。


    在主控中心大门口前造势是一回事,真面对面跟传闻中那个手段犹如酷吏的执政官叫板是另一回事。


    然而齐栩的脾气意外的好,他任由那些纸钱像大雨似的往他身上飘飞,也不生气,只站在原地心平气和的问那副会长:“你刚才说,是我害死了唐虞非,为什么这么说?”


    副会长停下扔纸钱的动作,抬腿跨了两步台阶就跳脚:“为什么这么说?!”


    “齐长官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总不至于不承认吧,你是不是在会长进副本的前夜对他进行了袭击,还导致他进了医院?”


    “事实上是他自己出门挑衅其他组织在先,被对方组织的阴间器物造成了耳膜和精神损伤,而我刚好路过,把他送进了医院。”齐栩平铺直叙道。


    “一派胡言!全盘编造!”副会长怒吼。


    “我的话是不是编造,你们第二公会当天晚上有不少成员手下是跟着唐虞非会长一起出动,然后受伤的,把他们带过来一问不就知道了?”齐栩反问。


    “什么手下,会长一向喜欢单独行动,哪来的什么手下?”副会长的眼珠子不易察觉的转了一下,流露出那一瞬间的翳动,就被齐栩捕捉到了。


    “啊……”齐栩恍然大悟,忽然俯身下去,凑近他轻声道:“当天晚上跟唐会长一起出门袭击楚明铮的那些手下,不会是……已经被灭口了吧?”


    “你只有把他们灭口了,才能掩盖住唐会长进副本前受伤的真实原因,才能把他受伤的原因推到我身上,从而万无一失的指控我是杀害唐虞非的唯一凶手。”


    副会长脸色发白,字字颤抖:“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齐栩骤然起身,眼神里再无一丝笑意,朗声吩咐:“来人。”


    “现在就去召集第二公会全体人员,一一核对名单,发现有失踪的成员立刻公之于众!”


    齐栩残忍的笑了起来:“让我们看看,第二公会为了将这瓢脏水泼给我,到底灭口了多少手下?”


    第57章 沙漠,干尸(一) 狂风飞舞,黄沙漫天……


    “你不能这么做!这是我们第二公会的私事,你无权插手!”副会长声嘶力竭,握着遗像相框的手抖如糠筛,随即抄起相框就要往齐栩身上砸。


    齐栩伸手当空稳稳握住迎面砸来的相框,指骨发力,握住冰凉的边缘,直接将一整个相框从副会长手中扯了过来,拿到自己手里。


    “你——”副会长气急败坏:“把会长的遗像还给我!”


    齐栩漫不经心的拿着遗像翻转了一下,将唐虞非微笑着的脸对准石阶下的一众人等,慢斯条理道:“不还。”


    “事实上,现在应该是轮到我在唐虞非身死后为他讨公道了,我得让他看看,他死了以后是多么的人走茶凉,以至于他生前最亲密的心腹属下们,都能被人这样肆无忌惮的残忍灭口。”


    主控中心头顶云层浓郁,天色晦暗,骤转阴沉。


    主控中心的警卫已经在齐栩的授意下将整个第二公会闹事集体团团围住,随时等候核对结果。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齐栩派出去的手下们去而复返,快步走到石阶前跟他汇报:“报告长官,第二公会目前在册登记人数74人,我们过去的时候实际控制住的人数有68人,还有七人下落不明。”


    “经盘问得知,那七人在数天前曾跟随唐会长出门办事,后受伤送入医院,然后就再都没有回来。”


    齐栩轻微的点了下头,忽略了台下面如土色的副会长,继续问道:“医院排查了吗?”


    “已经查过了,医院有他们七人明确的就诊记录,症状都是耳膜连同神经受损,可以确定跟唐会长的症状一样,也跟我们所得线索对的上。”


    “但是这七人在入院后就下落不明了,没有出院记录,护士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七人就已经不在了。”


    齐栩眯了一下眼睛,低头对副会长微笑道:“这么说来,这七个人是凭空消失了啊……”


    “他们自己离开的,你有什么凭证能证明这七个人是我们灭口的?”副会长声气很明显不足了。


    齐栩背着手,示意他再等等。


    第二批手下紧随其后,焦澜一路将面包车开到了主控中心大门前,引擎熄灭,车门打开,从中跳出七八个小伙子,迅速下车去打开后备箱的门,紧接着从后备箱里抬出数个沉重硕大的裹尸袋,两人一袋,总共搬了三次。


    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几人将裹尸袋从后备箱里全部搬了下来,平平整整的堆在主控中心石阶底下,不偏不倚,刚好七个。


    “长官,这是我们在当天医院的停尸间里找到的,医院的人说并没有这些人的死亡记录。”焦澜站在七个裹尸袋面前,对齐栩汇报道。


    齐栩一抬下颌,吩咐道:“喊法医过来,打开裹尸袋现场验尸。”


    “他们到底是被医院治死的,还是被自己人灭口死的,一查不就知道了?”


    魏长官的副官在一旁小声道:“齐长官,这光天化日的,把七个尸体赤条条的摆在主控中心大门口,不太好吧……”


    齐栩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平和道:“不打开裹尸袋也行,毕竟死者为大,任谁死后被人这么折腾来去都不好受,只要副会长认罪,我就不叫他们七个曝尸当场,如何?”


    副会长嘴唇哆嗦着,从嗓子眼里几不可闻的挤出来一声:“不……”


    齐栩也不勉强他,只摊手道:“所以说,这七人在第二公会兢兢业业多年,到头来落得个死后赤裸任人围观开膛剖腹的下场,也是唏嘘,今日在他身后给他摇旗呐喊开殡葬演奏会的其他人,日后高层斗争沦为棋子,也有可能是这个下场哦。”


    齐栩意有所指的扫视了一圈底下除副会长外的其他人。


    第二公会那些披麻戴孝的成员隐隐骚动起来,不安和胆怯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眼看着就要打退堂鼓了。


    副会长只觉身后无数目光盯在他身上,如芒在背,将他折磨的难以忍受,背后冷汗涔涔而下,湿透了内里的衣服。


    齐栩又安然的等了片刻,见副会长仍是毫无动静,于是一挥手:“好了,验尸吧,就在这儿剖开他们的内脏,里里外外的翻过来,全检查一遍。”


    “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他加重语气,微笑道。


    “停!”副会长终于破口而出。


    “我认。”他艰难而干涩的说了一句:“我认,是公会高层做决定,让人灭的口,我……我们也是没办法,会长一死,我们退无可退,主控中心一定会派人空降,把我们这些第二公会老人挤走。”


    齐栩温和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石阶上一片寂静,天空云层逐渐加厚,酝酿出山雨欲来的阴沉。


    不多时,空中就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焦澜快步从车里拿了把黑伞,倏然撑开走上来打在齐栩头顶。


    齐栩大半张面容都笼罩在黑伞浓重的阴影下,将他整个人显得沉冷而肃穆。


    “报——主神发话了!”身后主控中心大厅里跑出来一个人影,正是刚刚魏长官派进去汇报主神的那位手下。


    “主神说,第二公会会长之位由第一公会上任首领周自重担任,其余涉嫌杀人灭口的高层,就地处决。”


    他话音刚落,副会长和前排几位抄着锣鼓的中年人不约而同大惊失色,刚要高喊辩驳,然而下一秒——


    “咔嚓!”


    “咔嚓!”


    几声喉骨断裂的脆响,仿佛空中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当空扼住了他们的脖颈,副会长的头颅以一个活人难以做到的弧度顷刻间弯折下去,外表皮肉连根折断,下一个瞬间人头落地,骨碌骨碌在地上滚了几米远,最终掉落石阶底下。


    血水汩汩,黏腻流涌,淌满了整条石阶,形成了一束血浪,仿佛绽开的红色地毯,一路铺陈到了脚下。


    齐栩默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魏长官声音很低的开口了:“你这样行事,晚上真的不会做噩梦吗?”


    “噩梦?”齐栩好笑道。


    他站在黑伞底下侧过头,刚好对上了魏长官神情复杂的眼神。


    “主神的力量是不可违逆的,我们都知道这个事。”魏长官指了指台阶下惨死的副会长,意有所指道:“但是你借助主神狐假虎威,对自己的同胞下手,这样的行径,跟我会议里提出提高AB级副本死亡率的方案,有什么区别?”


    齐栩没有反驳这话,空气里的血腥味逐渐蔓延开。


    又隔了很久,他才缓慢的开口:“党同伐异……的确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你大可以不用这么早开始跟我探讨这个问题。”


    “主神的力量不是普通人类肉骨凡胎可以触及的,性格更是喜怒无常,谁知道下一个倒在地上被掰掉脑袋的人是不是你我。”


    魏长官神色大变,被这话中所蕴含深意惊得不寒而栗:“齐栩!”


    “等我躺在地上的那一天,你再兔死狐悲也不迟,现在还有点为时过早。”齐栩拍了拍他的肩膀,讽刺意味十足道。


    说完他就没再搭理眼下的这群人了,径直大步走进主控中心大厅。


    大厅门口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登时一哄而散,纷纷回到自己岗位上去了。


    齐栩穿过主控大厅,熟门熟路的走到重兵把守的走廊,一路上灯光幽暗,直至尽头。


    铜色巨门站在走廊尽头,缓缓朝他张开了怀抱。


    齐栩没有做别的多余的动作,穿过巨门,走到熟悉的图腾前,从善如流的单膝下跪,低声恭敬的道了声:“主神。”


    身后巨门缓缓合拢,将他一个人关在了这间阴森的巨型密室里。


    空气中回荡着嗡嗡作响的细碎轰鸣,仿佛另一个时空维度的生物在隔着玻璃罩低语。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过纵容了?”头顶那个声音饶有兴致的问道。


    “导致你觉得可以借我的手,肆无忌惮的处置你想处置的人,也不必为此付出代价。”


    齐栩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末了俯身朝地板又磕了个头,仍旧不说任何话。


    “回答我的话,齐栩,刚才在殿外,不是讲话讲的很好吗?”


    齐栩在脑海里着重标红了“殿外”两个字,他闭了一下眼睛,抬头直视着对岸那幅狰狞的图腾回答道:“属下不敢。”


    图腾安静的垂落高空,无风自动。


    “算了。”那声音幽幽的道:“就当我纵容你好了。”


    “谁让你是我在这个时代,最亲爱的共生者呢……”


    ……


    楚明铮蹲在摇篮床前研究小鬼婴的生理结构。


    楚小妙在一旁凑过脸来:“哥,你说他用得着尿不湿吗?”


    “废话,那这是什么?”楚明铮一指小鬼婴裤子里那一大包东西,没好气的道。


    “哎呦,看起来确实该换了,哥你加油,我先去找老马了啊!”楚小妙火速闪人,连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楚明铮:“……”


    他捏着鼻子,给小鬼婴换了尿不湿,心里的疑虑更上一个台阶。


    从目前的日常生活来看,这个小鬼婴完完全全跟普通婴儿没有区别。


    要吃奶粉,要喝热水,晚上要人哄睡,白天还要换尿不湿。


    唯独就是没有心跳和呼吸。


    嘶……没有心跳和呼吸,他这个身体内部结构是怎么运行的呢?


    楚明铮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不是齐栩容易爆炸的话,他还真想把这小鬼婴解剖开看看,看看这鬼孩子的身体里到底是个什么结构。


    门口传来一声“长官好”,齐栩回来了。


    楚明铮火速把孩子的被子盖好,以免齐栩看出来他的意图,又给他找麻烦。


    齐栩脱了外套,径直走到小鬼婴的房间里来,将下颌往楚明铮肩头上一搁,疲倦道:“师父……”


    “嗯?”楚明铮心不在焉的回答。


    “我今天好累,他们今天好多人找我麻烦,第二公会把出殡现场摆我办公室门口了,那么多人就欺负我一个……”


    楚明铮:“???”


    第二公会残党能欺负的了你?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真的吗?”楚明铮狐疑道。


    “真的。”齐栩委屈巴巴的说。


    “他们都欺负我,主控中心那姓魏的也欺负我,我当时特别无助,我就站在台阶上哭。”


    楚明铮:“……”


    胡说八道也得有个分寸。


    “你安慰安慰我,求你了师父,我现在心口还是疼的……”


    “你疼着吧,顺便记得给你的鬼儿子喂奶,我要回地下室睡觉了。”楚明铮将奶粉罐拍到他胸口,转身出门。


    齐栩窸窸窣窣的在房间里忙活照顾小鬼婴,楚明铮回到了卧室,却没有直接睡觉,他站在房门口等齐栩。


    他知道齐栩肯定要下来找他黏糊一会儿。


    果不其然,地下室门锁动静一响,齐栩的身影就蹑手蹑脚的钻进来了:“师父~”


    “好好说话。”楚明铮站在门口呵斥道。


    “哦,好吧。”齐栩一秒正色。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楚明铮这站在门口处的姿态……好像是在等他?


    齐栩有点受宠若惊。


    “过来,我有话问你。”楚明铮吩咐一声,回到房间坐下了。


    “好,好的。”齐栩感觉脚步有点飘忽,走路都变成了小碎步,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楚明铮对于他这些娇羞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坐在床上开门见山:“据说你是主神话事人,你跟那个主神有过近距离接触吗?”


    这个问题犹如一瓢冷水,将齐栩从那个滚烫热乎的甜蜜状态一把拎出来了。


    “师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楚明铮平静道:“你说你在给主神工作,但是每天跟你具体打交道的都是正常人类,主神到底真不真实存在,都是个问题。”


    齐栩缓缓在他面前蹲身下来,抬头仰视着楚明铮,开口柔和道:“师父,如果主神不存在,那我们所经历的这些副本,是从哪里来的?”


    楚明铮一怔。


    “副本这种聚拢无数阴气冤魂,同时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都能出现在世界上,本身不就证明了主神的存在吗?”


    楚明铮迅速抓住他话中的逻辑线:“主神存在,所以副本存在,那如果要彻底湮灭掉残害人的副本,只需要主神不存在就……”


    他的话音被迫中断了。


    齐栩不由分说的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楚明铮瞪大眼睛,含糊不清的从嗓子里发出声音抗议了两下。


    齐栩少见的违逆了他的意思,仍旧捂住楚明铮的嘴,起身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也跟着翻身上去。


    楚明铮被他锁在臂弯里,禁锢住嘴不让说话,吐息里全是齐栩掌心里的气息,被堵的眼睛都红了。


    “放开……齐栩!”楚明铮在他掌心里带着含混挣扎。


    齐栩不为所动,他也不对楚明铮干别的,就这么牢牢将他搂着,但是手动禁止了他再问相关问题。


    “好了打住,师父。”他柔声在楚明铮耳畔道。


    “如果你再动弹,或者再向我提问这个事情,我就只好像以前一样,让你没力气说话了。”


    ……


    楚明铮维持着这个被齐栩强行环抱的姿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夜色里忽然睁开眼睛,一股熟悉的扭曲感扑面而来。


    他挣动了一下手臂,齐栩瞬间就醒了,关切道:“怎么了师父?”


    不等楚明铮回答,他自己也就意识到了,只见自己手腕上那道鲜红色的细线在隐隐颤动着,散发出别样的光芒。


    “副本要传唤我进去了。”楚明铮起身收拾了一下,抬腕看了看自己跟齐栩相连接的那道红线:“看起来你也得跟着去。”


    齐栩茫然无措的在床上躺着,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么快吗,我刚从丧尸副本里出来……”


    “对,不仅如此,你在进丧尸副本修理唐虞非的一天前,也刚从天家山村副本里出来,齐长官好辛苦,不过你当初如果没坚持要跟我绑定在一起的话,大概也不至于这么辛苦。”楚明铮嘲讽道。


    齐栩沮丧的在床上滚了一个来回,看起来懊丧十足。


    不过他很快把自己说服了。


    “那又怎么样,只要是和师父在一起,我一天四个副本都不害怕。”他倏然从床上跳下来,对楚明铮亢奋道。


    “求你了,闭嘴吧。”楚明铮心不在焉道。


    “对了,你去房间里把鬼婴带上,万一有用呢。”他吩咐齐栩。


    齐栩没多说,迅速上楼抱起仍在熟睡的小鬼婴,返身回到了地下室。


    小鬼婴熟睡中被颠簸吵醒,不由得嗷嗷哭闹起来。


    楚明铮有点头疼:“要带奶粉吗,不然在里边他哭的没完没了怎么办?”


    “到时候连鬼带咱俩一并吵死,就不太合适了。”


    齐栩很喜欢他跟自己说的这个词,“咱俩”。


    这个词让他莫名有种跟师父好好过日子的感觉,充满了温馨。


    “跟你说话呢,你莫名其妙看着我笑干什么?”楚明铮疑惑道。


    “没事。”齐栩笑眯眯道:“进去他喝我的血,喝多少都行。”


    空气里阴风浮动,沙沙几声电流摩擦的涌动声音,周遭空气骤然变冷,下一个瞬间,屋内三人就原地消失了身形,再无踪影。


    ……


    狂风飞舞,黄沙漫天。


    为数不多的几缕荒草半死不活的躺在沙粒间,抬眼望去,渺远的沙丘仿佛被晕染过的昏黄油彩,由近及远,连绵不绝,一眼看不到边际。


    楚明铮睁开眼睛的瞬间,只觉一捧黄沙扑面而来,侵袭进他毫无防备的嘴唇和眼睛里,狂风里的沙粒硌的楚明铮皮肤生疼,周遭的空气也是干冷的,呼吸进肺腔里就全数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他伸手扶了一下地面,掌心瞬间陷进松软的沙地里,难以直起身体。


    这是个荒无人烟的沙漠,楚明铮目之所及找不到一丝人类生活的影子。


    他艰难的伏在沙地上,被喉咙里的沙子呛的干咳半晌,然后手臂和腰身忽然被人用力一拽,从旁搀扶起来。


    楚明铮勉强回头,齐栩一手抱着小鬼婴,一手伸出来,轻轻拍了几下他身上的沙土,将他扶稳站好:“你还好吧,师父?”


    楚明铮回道:“没事。”


    师徒两人站在沙漠里,环视四下,不觉都有些凝重,这次副本的环境,显然比山村和托管班都要恶劣的多。


    这个沙漠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他们很有可能身处的是沙漠腹地,而不在沙漠边缘,这个副本里向外探索寻求帮助的概率不大,那背景故事就只能发生在沙漠里了。


    “师父,你看那儿。”齐栩忽然指着十来米远的一处沙丘,眼睛一亮道:“那里是不是有个小房子?”


    楚明铮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那里果然有几间屋子,而且外观朴实,视线清晰,屋顶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清晰可见。


    不是海市蜃楼。


    齐栩见状便扶着他,两人带着小鬼婴深一脚浅一脚的朝那里走去。


    走近了再看,两人发现这是一间客栈模样的院落,推开院门走进去,为首第一间毡房里边点着昏暗的炉火。


    炉火旁围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沉默。


    其中一对男女大概是情侣,紧紧挨着坐在一起,另一旁坐着那个落单的中年汉子,蓄着络腮胡须,身形很壮实,模样很凶,怀里抱着一把样式很老的火枪,一人的块头能抵得上齐栩和楚明铮加起来。


    楚明铮率先推门走了进去,齐栩解开外套扣子,将小鬼婴塞进了自己怀里,紧随其后。


    齐栩刚一进门,身后毡房木门无风自动,“啪”的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楚明铮下意识寻声回头,见状心里起了一点疑虑,副本里的门自动关上,那就是人齐了的意思。


    可是……他将这间毡房里的所有生物全扫视了一遍。


    这个副本只有五个玩家么?


    人也太少了点。


    屋子中间的炉火簇簇的跳动,将满屋子的人脸上都映的通红,整个房间布置极为古老,四下只有这一处光源,被遮挡的空间里,浓重的阴影打落而下。


    屋里没人说话,死寂一般的安静,气氛诡异至极——


    作者有话说:明天考四级,今天图书馆不让坐了,说是要腾考场,我抱着电脑满学校乱窜着找地方码字[爆哭]


    在楼道用手机写了两千,等咖啡的时候蹭暖气写了几千,最后在食堂又补了两千收尾[爆哭][爆哭][爆哭]中途无数人打扰,无数叽叽喳喳吵闹打断思路,希望今天的更新看起来没有那么前言不搭后语[爆哭][爆哭]


    第58章 沙漠,干尸(二) “只能是死人。”李……


    坐的离火炉最近的那个姑娘一直在神游天外。


    她坐在男友身侧低头想事情,仿佛隔了一会儿才猛然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过来,顺便才察觉到了齐栩和楚明铮的存在。


    她不安的看了看一旁的男友,又看了看对面的中年人。


    这两个男人都没有给她任何眼神上的回应。


    姑娘的神色看起来十分不安,但是她还是壮着胆子,轻声细语的开口了:“您二位,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吗?”


    “跟我们一样的人?”


    这表述在齐栩听来颇为奇怪,不过他也没多想,毕竟多说多错,为了慎重起见,他没回答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朝那姑娘简单的点了点头。


    一旁抱着火枪的魁梧男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喉咙里仿佛化着老痰,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干涩,音量放的很低,透出一种阴沉沉的气息来。


    “两位既然来了,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们也好知道,跟我们投宿一家旅店的人,是什么来头。”


    齐栩点头,没有异议:“我叫许祁川,来自东边的城市,到这里就是路过,今天天色太晚,沙漠里无处可去,就只能先进来投宿了。”


    他顺带一杵楚明铮的手臂,对屋子里的几人道:“这是我哥哥,他身体不好,一直需要人照顾,话也说不利索,诸位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好。”


    楚明铮眼睛一横,心说你才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齐栩假装没看到他挖过来的眼神,仍然神色自若的面对着一屋子人。


    那对青年男女显然对于齐栩的自我介绍不是那么关心,事实上他俩对彼此也不太关心,尽管坐在一起,但却没有一点情侣间的黏腻和亲热举动。


    男孩一直神经质的用手指甲盖扣着沙发上毛毯的边缘,时不时把手指放到嘴巴边上,哆哆嗦嗦的啃几口手上的死皮。


    女孩自始至终神情紧张,用纤瘦白皙的十根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将指关节都攥的发白。


    楚明铮站在齐栩身后的阴影里,不动声色的将这些细节全都观察了一遍,记入脑海。


    络腮胡中年人抱着那杆长火枪,面带审视的看着他俩。


    齐栩不卑不亢,站在原地回视,半晌微笑道:“我们可以坐下了吗?”


    络腮胡男人幅度很轻的点了下头,算是不做干涉了。


    齐栩将楚明铮拽到身后,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楚明铮侧头打量了几秒钟这年轻人俊朗冷锐的侧脸,心里升起了一丝很异样的感觉。


    自从他重生跟齐栩一起过副本以来,齐栩似乎一直在他面前扮演一个“照顾者”和“保护者”的形象,好像很刻意的在跟他进行师徒之间的身份对换。


    一举一动都在无声的昭示着:我长大了,我现在也能保护你了,师父也可以在我的羽翼下呆着了。


    楚明铮从他的行为推测出了此人的心理活动,不过他其实并不理解就是了。


    只当是年轻人莫名其妙的表现欲和进步心。


    “我叫李裴山。”络腮胡男人忽然开口简短道:“就是路过,借宿,没别的。”


    齐栩友好的笑了笑:“跟我们一样。”


    李裴山端着他那把枪,面无表情的将脸转到青年情侣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却压迫感十足。


    男青年猛然一个激灵,把自己手指的死皮撕破了,死皮之下霍然破开血洞,隐隐有血珠从指尖涌出来。


    齐栩一挑眉,没发表看法。


    “我我,我叫江寻,那是我女朋友,我俩也是路过,路过……”


    很好,一屋子的人,给出的理由全是路过。


    一个两个是路过,还可以解释成巧合,五六个人全是路过,那就必然另有隐情了。


    女孩眼看着其他人都自我介绍完毕了,不由得左看看,右转看看,露出更为惊惶的神色:“我叫燕欢,就是跟对象出来玩,路过这里。”


    齐栩忽然和颜悦色的开口问道:“姑娘,你害怕什么呢?”


    “我?我没有!”燕欢着急的连连摆手,出声辩驳道:“我没有害怕……”


    齐栩笑着指了一下她的手指尖:“你在打哆嗦。”


    “太冷了!”


    “你坐在火炉正对面,火星都快烧到你的衣袖了。”


    燕欢惶然一惊,倏得将自己的手臂连同衣袖从火炉旁抽了回来,脸色被火光映的更加雪白了。


    “许祁川先生。”江寻僵硬的抬起脖颈,朝炉火的最边注视过来。


    “嗯?”齐栩应声道。


    “不要,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女朋友。”江寻断断续续的对他说,神情阴暗,看起来分外不高兴。


    齐栩舒展眉目,收回了自己的试探,温和道:“抱歉。”


    一屋子人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炉里的火星子在噼里啪啦的发出声响。


    就在这时,毡房的侧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紧接着一个模样貌美的少妇掀帘而入。


    她相貌漂亮,笑容明亮,一进来就跟屋子里的这几个死气沉沉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整个屋子都因为她掀帘而入的这一下变得亮堂了不少。


    “晚上好,晚上好!”貌美女人笑容可掬的满屋子招呼道:“我就知道白天天气不好,今晚在我这儿留宿的人肯定多,欢迎欢迎!”


    屋子里没人搭腔。


    只有齐栩笑眯眯的抬头跟她也说了句晚上好。


    女人也完全不介意,她把手上的东西放到火炉旁的地上,腾出手来去拿橱柜上的扇子,一边热火朝天的往炉子里扇风,一边嘴里絮絮叨叨。


    “这么远赶路真是辛苦了,我给你们熬了热汤,临睡前都喝了暖暖身子吧。”


    “我知道,你们都是来沙漠找美人骨肉的,哎那真是传说中的好东西啊,据说沙漠里的美人骨肉,只要吃上一口,不仅能容颜永驻,还能治绝症,永得长生呢!”


    齐栩和楚明铮眼中同时闪过一线光芒,副本的关键线索出现了。


    楚明铮微微侧眼,瞥了眼一旁的李裴山。


    只见那个络腮胡大汉正悄无声息的握紧了手中的枪杆。


    女人背对着他们,仍然忙着折腾她的炉子。


    齐栩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絮叨,随意问道:“老板娘,怎么称呼?”


    女人从炉旁转过身来,红黄交织的暖意将她秀美典雅的面容照的温情动人,她朝齐栩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叫宋楚秀,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沙漠里独此一家,厉害吧。”


    齐栩笑了笑,衷心的夸赞道:“厉害。”


    末了他又低声对楚明铮道:“名字里带个‘楚’字,真好听。”


    楚明铮嘴唇不动的回了他一声:“滚。”


    “好了,时候不早,我先把房间的钥匙给诸位吧,一共三间房,这二位弟弟妹妹是情侣吧,你们俩一间,这位嘴甜的小哥,旁边那个帅哥也是你朋友?”


    “是的。”齐栩上前接过钥匙,对于“嘴甜的小哥”这个称呼接受十分良好。


    “那这位大哥单独一间咯!给你!”宋楚秀笑意盈盈,将钥匙递给了李裴山。


    “三间屋子,都挨在一起,而且刚好够分。”宋楚秀愉快道:“大家早点休息,我就住在楼上,晚上有什么需要,朝头顶喊一声就行!”


    众人各自拿了钥匙,准备上楼休息。


    只听身后李裴山忽然将火枪从怀中拎了出来,双手端枪,枪口朝下,但是方向直指齐栩:“站住。”


    楚明铮心神一炸,下意识就要拉扯齐栩到自己身后去。


    然而齐栩不慌不忙的站定脚步,回身面对着枪口,顺势将楚明铮往旁边不显眼的阴影处一推,自己抱臂跟李裴山正面相对:“怎么了?这位李大哥。”


    李裴山毫不松懈,用枪口指着齐栩,朝他的前襟努了努嘴:“你,怀里藏了东西。”


    齐栩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他小心翼翼的解开风衣扣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孩子的脑袋,认真纠正道:“这不是东西,这是我儿子。”


    小鬼婴把脑袋耷拉在齐栩怀里,睡的人事不省。


    李裴山见确实是个小孩,这才放松了警惕,恼怒道:“你刚才为何不把他带出来?!”


    “他睡着了。”齐栩安详的解释。


    “为人父母,总是舍不得打扰孩子安静的睡眠,李大哥,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裴山缓缓放下枪,放他们离去了。


    身后那一对情侣在咬耳朵。


    “那么年轻居然就有孩子了吗……”女孩茫然道。


    江寻将那只布满咬痕和口水的手放在了女友的手上,神经叨叨的晃了一下脑袋,安慰道:“我们也会有的。”


    “只要找到美人骨肉。”


    ……


    楚明铮回到房间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鬼婴从齐栩怀里扒拉了出来,连着包裹他的襁褓一起,平展的放在了床上。


    齐栩稍微向前倾斜着身子,随意他摆弄,看上去乐在其中。


    “你刚进门的时候是怎么把他装进衣服里,还没被人发现的?”楚明铮匪夷所思:“他居然也一声没吭,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很高,师父。”齐栩耐心的解释道:“我刚进来的时候,上半身照不到火光,那个李裴山虽然看着魁梧,但是他视线的水平线,其实在我之下。”


    楚明铮不想听他对自己的身高发表优越感言,遂没好声的问:“那你后来是怎么又被发现的呢?”


    “那可能是起身的时候没注意,前襟太鼓了,被他看见了吧。”齐栩无奈的解释。


    “那个叫李裴山的男人眼神很好,看身手和体型,应该是个猎户。”


    前襟太鼓,被发现了……


    楚明铮意味不明显的看了看此人平坦的前胸,齐栩被他的眼光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师父,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事,你以后要是发展出相关功能记得告诉我,刚好给鬼孩子买奶粉的钱就能省下了。”楚明铮嘲弄道。


    齐栩:“……”


    夜色已深,沙漠里的风声一入夜就变得格外尖锐,呼哨呼哨的吹鼓在毡房的屋顶,变幻成泣诉一般的哭嚎,听的人心里发毛。


    这客栈的设施已经很老化了,床板很硬,但是跟天家副本里的那种大炕不一样,他们现在所躺着的这个床,是由四根柱脚撑起来的,床板和支撑的床柱子大概有些年头了。


    睡起来摇摇欲坠的,在被子里稍微翻个身,身下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晃动声,听起来危险至极。


    在齐栩接连翻了几个身以后,楚明铮终于忍无可忍,伸手越过中间的小鬼婴,扬手打在床铺另一侧齐栩的腰背上。


    “你到底睡不睡!”


    齐栩挨了这一下,短暂的安分了一小会儿。


    没过多久又开始躁动不安,他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转身扭头委屈的将楚明铮看了一眼。


    楚明铮盖着被子,被他三番五次的吵醒,本来已经很暴躁了,此时刚好睁眼对上这人泛着水光的幽怨眼神,不由的目瞪口呆:“你看我干什么?”


    “能不能好好睡觉?你今天晚上已经吵醒我四次了!”楚明铮小声怒道。


    齐栩一腔委屈,刚要张口辩驳,却被楚明铮一记眼刀横过去,恶声恶气道:“你还敢瞪我?”


    齐栩:“……”


    齐栩呜咽一声,颓然委顿回床上,盖子被子蜷缩回去不动了。


    楚明铮这才松了口气,闭眼休息。


    没过多久,他身畔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楚明铮惊得一睁眼睛,低头就见齐栩正小心翼翼的将小鬼婴从两人之间挪开,自己吭哧吭哧的抱着被子挤过来,将身体紧紧挨着了楚明铮。


    楚明铮:“……”


    “你有毛病是不是?”楚明铮侧过身去圆目怒视:“滚回去。”


    “不行。”齐栩小声哀求:“师父,你就让我挨着你睡吧,我一个人在床边我有点害怕……”


    楚明铮简直觉得他疯了。


    谁害怕?


    他身边这位两三天之内手刃唐虞非,一个人对战一群人搞办公室斗争大战三百回合,还顺带抽空进了三个副本的高精力怪物吗?


    齐栩的手臂已经搂了过来,横跨过了楚明铮的腰身,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像只暖乎乎的大狗。


    楚明铮觉得自己多日以来面对齐栩时的脾气已经够好的了,没想到此人还打算蹬鼻子上脸,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拧腰身就要起来发作——


    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齐栩身上异样的变化,楚明铮蓦然回神,终于意识到齐栩一晚上异动的来源。


    两人离的太近了,事实上这个距离楚明铮不可能感受不到。


    他被齐栩禁锢着腰身,身后顶撞似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楚明铮终于久违的感受到一丝惊恐。


    他压抑着恐惧,颤声警告的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试图唤回此人的理智:“齐栩,你松手……”


    “毡房门外的大缸里,有储存的饮用水,是冷水,你先拿那个冲着解决一下,听话。”


    齐栩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说的任何话了,他的呼吸喷薄在楚明铮的脖颈间,越来越粗重,周身温度逐渐上升,将楚明铮灼烧的心惊胆战。


    “这他妈是在副本里!”楚明铮用力一肘砸在齐栩腰上,怒道:“你发情也得给我选个正确的时间!”


    齐栩被他一肘子砸的萎靡下去,眸中神色恍惚着,仿佛清醒了片刻。


    不过手仍是没有从楚明铮的腰身上挪开。


    他十分痛苦的搂着楚明铮,将额头抵在楚明铮清瘦的脊背上,喃喃低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师父,好像是你离我太近了,我控制不住。”


    “那你去外头沙漠里自己刨个坑睡!”


    “我不要,那就冻死了。”齐栩嘟囔着道。


    他黏黏糊糊的又将脑袋凑过来,楚明铮不得不被他整个圈在怀里,气都喘不上来,只好侧身过去,背对着他,不过这个直接背对齐栩的姿势显然更危险一点。


    楚明铮摇摆不定。


    犹豫的间隙,齐栩加大力道伸手搂着他,将滚烫的唇吻磨蹭过楚明铮白净冰凉的锁骨和脸庞,楚明铮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变得湿漉,他被折磨的眼睛都红了,实在忍不住,上手揪着齐栩的头发,强行逼着他松口。


    “师父,我,我不动你……你就让我抱一会儿,求你了,不然我自己会把自己难受死的。”


    楚明铮简直快崩溃了,压低声音怒道:“那你就去死好了……你那是只抱一会儿吗!我再说一遍,下去!”


    齐栩用虎口卡住了他的下颌,又俯身过来跟他接吻,楚明铮哽咽似的喘息了几声,被吻的声气断续,终于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了,瘫软在床上随便他折腾。


    齐栩却突然刹车,箭在弦上之时猛然悬崖勒马,“咕咚”一声,从楚明铮身上下来了。


    楚明铮:“……?”


    这孩子是……吃错药了?


    齐栩把自己蜷缩在被褥里,看不清脸上神色,但是楚明铮能感觉到他身上在打着剧烈的寒颤。


    “齐栩?”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声。


    齐栩不回话,仍旧缩在被子里,做鸵鸟埋头状。


    “你没事吧?”楚明铮拍了拍他。


    齐栩一声不响。


    楚明铮终于不耐烦了,将手伸进被窝里,顺着感觉抹黑摸索,精准而强硬的扳住齐栩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揪了出来:“问你话呢,没事吧?”


    “给你说了门外有凉水,出去泼一下,反正这是副本里,别把自己折腾病了,你怎么就是不听?”


    齐栩被他蓦然从被窝里拎了出来,额头几缕碎发散乱,神情看起来颇为可怜。


    眼眶还是红红的。


    “师父。”他抬着盛满眼泪的眸子,忍着啜泣对楚明铮开口道。


    楚明铮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就涌上不详的预感:“你要干什么,别这么看着我,我给你说了绝对不行,这是在副本危险重重,你打算害死咱俩吗……”


    “你能不能,把手借我用一下?”齐栩顶着那双委屈的像兔子似的红眼睛,瑟瑟发抖的问。


    楚明铮陷入沉默。


    半晌,他仰头望着毡房的上空,深吸一口气,掌心朝上,一脸麻木的将手递了出去。


    ……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齐栩那边终于停下了动静,他颤巍巍的握着楚明铮酸麻的掌心,小心翼翼将楚明铮的五根手指包拢着合好,给他放回了被子底下。


    “谢,谢谢你啊师父,我那个……”齐栩胆怯的支支吾吾。


    “闭嘴!”楚明铮愤怒的背身盖被,一个眼神也不肯分给他了。


    沙漠里的夜晚好像过的格外漫长,他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戴手表,分不清具体时间,也感知不到其中流速。


    被齐栩折腾了那一遭过后,楚明铮只觉身心俱疲,带着一肚子火,连发作都找不到发作的地方,他也不敢找齐栩麻烦,他生怕万一他回头跟这小子说几句话,或者是翻身动作的时候,不小心再把齐栩的火又点起来了。


    那可就太糟糕了。


    楚明铮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他忍气吞声半晌,最后窝囊的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睡梦中也睡不安稳,一直有人在他床底下吱吱吱的抓挠,连带着本就脆弱的床板晃动的更厉害……等等,床底下的动静!


    楚明铮倏然睁开眼睛,闪电般跳起身来,警惕十足的盯着底下的床板。


    他这回无比清晰的听到了那“咯吱咯吱……”的抓挠声,就从床板下传出来的,这绝对不是梦境!


    楚明铮一把将齐栩也从床上拽起来了:“醒醒!”


    齐栩朦朦胧胧的从床上坐起,茫然的对他道:“啊?怎么了师父?”


    “穿衣服,起来,这床底下有问题。”楚明铮果断吩咐道。


    齐栩这下才清醒过来,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顺便抱起小鬼婴,两人一鬼火速跳下床,在衣柜前方站好了。


    床底下咯吱咯吱的抓挠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察觉到了床上的人走了,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到最后几乎是用尖尖的指甲在床板上咔嚓咔嚓的狠扣木屑了。


    齐栩和楚明铮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凝重的神色。


    “这床太重了,一个人肯定抬不起来。”楚明铮冷静下来吩咐道:“你过去,咱俩一人一边,把床掀起来看看。”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齐栩没有异议,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伸手扶住床沿,两个成年男人同时爆发出力量,合力将硕大的木质床架,从四脚落地的状态推上去,迫使床架九十度翻转,靠墙而立。


    这时候,被床板覆盖住的地面才终于展露出来。


    齐栩和楚明铮也才终于看清楚了地面上的景象。


    ……他俩不约而同后退了一步。


    原因无他,床底下的场景就算是对于他们两个过本无数的玩家来说,也有点过于惊悚了。


    那是一只被整只砍下来的断手,手心摊开朝上,四只手指头上都沾满血渍,指甲盖里是塞的满满当当的黄色木屑——正是从他们的木质床底板扣下来的产物。


    这只断手仿佛被上了发条一般,明明已经被人从腕部以下全部砍断了,但是此时却仍然疯狂的在舞动着手指,仿佛要在空中抓挠出个什么东西来。


    齐栩眨了眨眼睛,偏头问他:“师父,这是谁的手?”


    “我怎么知道。”楚明铮莫名其妙。


    “那它在干什么?”齐栩又问。


    楚明铮凝神片刻,将目光从地面上的断手,移到了对面那一整块巨大的床底板上。


    只见床底板已经被断手扣出一个很深的大洞了,眼看着再多扣挖几厘米,就要扣穿整个木板,伸到他俩的床上,从床底下破土而出,摸到他们躺着的被褥里了。


    楚明铮想了一下自己跟一只血淋淋断手同床共枕的场景,瞬间不寒而栗。


    齐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上露出一阵嫌恶。


    “你说这个手,会不会跟那个老板娘说的什么‘美人骨血’有关系?”齐栩思忖着问楚明铮。


    楚明铮默然半晌,开口道:“可这只手也不美啊。”


    “重点是它属于‘骨血’的范畴,美不美的另说,不过肯定没有师父的手美——”


    “闭嘴。”楚明铮恼火道。


    “好吧。”齐栩言归正传的开始分析。


    “我觉得,它是想靠手指扣穿这个床底板,然后顺便把我们连后背皮肉带内脏一并扣穿。”齐栩若有所思道:“很新奇的袭击方式,我还没见过这种。”


    楚明铮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没见过吗?”


    齐栩不明所以:“我应该在哪里见过?”


    “看来你是真记性不好。”楚明铮慢斯条理的提示他:“绞刑架,悬崖壁,无数死人的断手从悬崖壁上长出来,张牙舞爪,随时准备着把跌落悬崖的人揪住,然后无数断手从受害者的身体里穿插而过,直到人被吊在悬崖上放干浑身血水而死,为止。”


    齐栩的表情僵住了。


    “我当年就是这么被鬼手放了一天一夜的血,才落下病根的。”楚明铮端详着他的表情,满眼嘲弄的道。


    没错,楚明铮当年是为了救齐栩,才跳下悬崖有此一劫的,只是那时候齐栩不知道这一茬,始终对楚明铮怀怨在心,紧接着才有了后续的一系列误会和报复,楚明铮自杀,阴阳两隔。


    齐栩的神色看起来极其复杂且无措,他怔怔的看着楚明铮,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明铮将他这副难堪的神情打量了片刻,然后才大发慈悲的一挥手:“行了,别用那副悔不当初的眼神看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齐栩胆怯道。


    “知道我也是会翻旧账的!”楚明铮怒道:“你以为就你记得以前那点破事吗?我也记得,记得不比你少。”


    “你要是再敢用小时候我对你不好的那点片段来要挟,我就跟你坐在原地,把我养你这么多年在基地的花销每一笔都掰扯清楚!”


    “听懂了吗!”楚明铮喝问。


    齐栩含泪道:“……听懂了。”


    “听懂了就干活!把旁边那个油灯拿来,我要看这只手的细节。”


    齐栩见他终于掠过了这一茬,不由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将油灯举到了楚明铮手边,十分殷勤的给他举着照灯。


    油灯的光芒算不上很明亮,也就勉强比完全抹黑能强一点。


    那只断手泡在油灯的光线里,手指和掌心的皮肤都呈现死白色,白里泛青,颜色灰败。


    五指十分机械的一张一合,在空中乱扣乱抓,也完全摸不清章法,指甲缝里的黄色木屑随着它在虚空里张合的动作在扑簌簌的掉落。


    他再定睛一看,忽然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齐栩也找到了:“师父,你看那只手的腕骨处。”


    “它手腕齐根断掉的地方,好像有虫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生怕说话声音大了惊扰了虫子。


    那是一群模样很奇怪的黑色甲虫,一整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趴在断手血肉模糊的截面处肆意啃食,吮吸其中的黑血和仅剩养分。


    断手的手指仍然在空中疯狂抓挠拍打。


    楚明铮慢慢道:“它想甩掉这些虫子……或者是用手指挠掉它们,但是它只是一只手,没有连接脑子和眼睛,找不到具体的虫子在哪儿,只能漫无目的的在空中这样乱抓。”


    “还顺便扣坏了我们的床板。”齐栩小声道。


    “你能不能关注关注重点?”楚明铮训斥。


    “好的。”齐栩哪儿敢回嘴。


    他俩又看着那只断手在地上表演了一刻钟的手势舞,齐栩觉得这么瞪着眼睛站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又试图询问楚明铮。


    “师父,那你觉得现在重点是什么?”


    楚明铮凝神思索:“重点是,这是谁的手。”


    “那你得出答案了吗?”齐栩期待道。


    “没有。”楚明铮干脆利落。


    “嗯。”齐栩站起身提议:“那我把它扔出去,咱睡觉吧。”


    楚明铮困的要命,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于是齐栩从房间的角落里抄起一把土铲,将那只恶心的断手一把铲起来,抛到空中,对准打开的窗户,倏然一挥,像打高尔夫一样,优雅凌厉的用铲子把那只断手拍飞出去了。


    空中哗啦啦掉下来一地的黑色吸血虫,在地板上乱爬。


    “啊呀!”楚明铮从地上跳起来怒道:“你也不说做干净点,这一地虫子怎么睡觉?”


    黑色吸血虫爬的极快,很快沿着地板扑腾过来,眼看着就要往楚明铮裤腿上爬,楚明铮动作敏捷,抱着小鬼婴跳上了一旁的茶几。


    齐栩拎着铲子回来,眼疾手快,迅速碾死了最近的几只黑色血虫。


    空气里蔓延出一股仿佛被烧焦了似的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浓烈,从地面一路上窜到天花板。


    齐栩和楚明铮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上的黑色吸血虫尸体,两人彼此都觉得有点心慌,事情好像还远远没结束。


    “沙沙……”


    “沙沙……”


    窗外传来细碎的摩擦声,跟风声搅和在一起,让人听不真切,楚明铮低头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听了几秒,下一个瞬间他即刻反应过来,一个猛扑,按着齐栩就从窗户口矮下了身形。


    黑色的血吸虫们扑扇着翅膀,犹如一整群墨色龙卷风,山呼海啸从窗口裹挟着冲飞进来!


    像一群无头苍蝇,嗡嗡嗡嗡的鸣叫着在屋中盘旋片刻,仿佛是在寻找方位。


    楚明铮抓住这个空档,一脚踹开门板,带着齐栩狂奔而出。


    乌泱乌泱的血吸虫们刹那间找准方向,紧随其后!


    楚明铮和齐栩抢步下楼,环顾四周也没有个方便躲闪的地方,楚明铮心一横,单手拿钳子,夹起火炉里烧的通红的烙铁,对准空中虫群一扬而下,只见黑压压的虫群如同被肢解一般散开。


    被火燎着的虫群组成部分,稀里哗啦的死了一大堆,尸体统统砸在地面上。


    “他们怕火!”楚明铮转头道。


    “你拿铲子往火上烤热再铲它们!”


    齐栩不需要他吩咐第二遍,抄起铲子在炉火上两面翻页似的翻烤,直到铁铲边缘稍微一碰周边物件,就发出“嘶啦……”一声,显然温度已经升到极高了。


    齐栩握着铁铲到处在空中拍打,大半的虫群被他烤的焦黑,空气中居然隐约泛出肉香。


    “不行,它们越聚越多了,同伴的尸体好像只能吸引他们聚集。”楚明铮急促道:“得想个办法,让这些虫子死的时候不要散发出味道,最好咽气的第一秒肉身就灰飞烟灭。”


    齐栩苦笑一声:“师父,你拍玄幻电视剧呢,还灰飞烟灭?”


    楚明铮大怒:“肯定有办法!总不能真被虫咬死在这里吧。”


    就在这时,二楼其他房门也传出声响来。


    事实上,他俩方才从搬床,到在楼上叮铃哐啷,再到被黑色血吸虫袭击狂奔下楼,一整套动静早就把客栈里的其他人都吵醒了,只是先前众人都本着他人死活与我无关的态度,就都没有出来查看。


    直到此时眼看着战火烧到楼下毡房,众人唯一能烤火的地方,他们这才纷纷坐不住了。


    李裴山打开房门往下看了一眼,沉着脸回房间取了火枪出来,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对齐栩和楚明铮吩咐一声:“闪开。”


    楚明铮看着那黑洞洞的火枪口,脸色一变,连忙将齐栩护着一并靠墙躲开。


    只听“砰!”“砰!”两声震耳欲聋枪声作响,子弹的冲击力和高速飞行时所波动加热的气浪瞬间冲破残余的虫群,无数飞虫在子弹气浪席卷到几厘米开外的那一刻,就被极致的高温烤糊变成碎渣了。


    更别提那些直接身处子弹径口范围之内的聚集虫群,那更是集体打包物理意义上的灰飞烟灭。


    虫群噼里啪啦彻底死的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在空中挣扎着扑动翅膀,试图给沙漠里的其他同伴传递信号。


    李裴山收回火枪,轻轻一吹枪口的袅袅黑烟,语气冷峻的指挥齐栩和楚明铮:“去关门关窗,全屋检查缝隙,把所有可能钻进来虫的地方堵好。”


    “你们俩。”他转头对隔壁那两个只敢颤巍巍伸出两个脑袋的年轻情侣道:“别闲着,去帮忙。”


    江寻和燕欢赶忙诺诺应声,手拉着手下楼给楚明铮和齐栩帮忙。


    按道理来说,无论是楚明铮还是齐栩,在平时日常生活中都是绝对不可能被旁人使唤着做活的类型,他们不使唤别人就不错了。


    奈何李裴山手中的火枪太有用了,几分钟前实实在在的救了两人一命。


    于是他俩谁都没说话,跟燕欢江寻一起,把目之所及能找到的空口缝隙全都补好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四人才停歇下来。


    地板上大片大片黑色血吸虫的尸体都被楚明铮用扫把和簸箕铲起来,扔进炉火里当燃料了。


    屋中恢复了一片寂静。


    经过这么一闹,今晚谁都睡不着了,于是五个人围坐在炉火旁边,大眼瞪小眼。


    李裴山抱着他的隐隐发烫的火枪,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齐栩:“你俩是怎么碰到那些鬼虫子的?”


    齐栩言简意赅的将今晚的遭遇讲了一遍,听到鬼手挠床那一段是,李裴山的眉心微微一紧,嘴里喃喃道:“你是说,一只会动的死人鬼手吗……”


    “是的,它会动,但是具体是死人的手还是活人的手不好下定论。”齐栩接话。


    “为什么这么讲?”李裴山盯着火炉出神着问。


    “活人也有截肢的啊。”齐栩解释:“截肢以后,那手的控制权又不在你,手本身没了人体的供血和供氧,自然也会变成跟死人手外观一样的青白色。”


    “放置荒野,不出几天也会腐烂,生虫,就像今天这个一样,所以没办法判定它属于活人还是死人。”


    “只能是死人。”李裴山声音沉沉的说。


    齐栩安静了一秒,平静反问:“为什么这么笃定?”


    李裴山说话时的眼珠子转的很慢,带着机械而麻木的颗粒感,眼神的变化仿佛在逐帧放映一般。


    “因为这个沙漠,只有我们几个……是活人。”他张了张嘴,古怪而阴冷的说出了这句话。


    第59章 沙漠,干尸(三) 李裴山


    齐栩听了这话安静数秒,隔了好半晌也没有接此话茬的意思,他自顾自低下头,轻轻拍着小鬼婴的襁褓,神情安然而平和。


    李裴山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神情阴沉,火炉旁一圈人皆是一言不发,似乎都被方才两人对话中所蕴含的信息量震慑到了。


    齐栩很耐心的安抚的小鬼婴,直到小鬼婴彻底伏在胸口睡熟了,他才抬头温言道:“晚上讲鬼故事,孩子会被吓到的,李大哥见谅。”


    楚明铮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心道你儿子还能被鬼故事吓到?


    他自己就是个鬼好不好!


    燕欢坐在火炉旁,脸颊被炉火烤的热乎乎的,她的胆子似乎也比前半夜大了一点,细声细气道:“你们说的那个会动的死人手,会不会跟老板娘说的美人骨血有关系?”


    屋里人又再次因为这句话而陷入了沉默。


    楚明铮在底下捏了一下齐栩的手臂,以作提示。


    看起来在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不知道美人骨肉的具体含义,其他几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


    沙漠,残肢,鬼虫,美人骨肉,局限而诡异的小屋,还有这一屋子奇怪的人。


    一系列线索拼凑到一起,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二楼的房门开了,宋楚秀披着件单薄的纱衣从中走了出来,嗓音温柔道:“姑娘,美人骨血可不长这样。”


    楚明铮精神一振,心道她终于来讲关键线索了!


    “美人骨血是几千年前,在沙漠地带死亡的一具女子干尸,在沙漠底下埋了数千年,以致晾干水分,将内脏和皮肉一起风化,变成木乃伊,近些年才被人找到。”


    宋楚秀的语调柔和,仿佛浸透润泽,随着火炉里光芒跳动的频率,讲述节奏缓慢,温婉好听到了极点。


    “挖掘到这具干尸的考古队,当时找到这具尸体准备从沙漠撤离时,刚好碰到了百年不遇的巨型沙尘暴,他们带着女尸连滚带爬的逃命,最后沙尘暴离开,他们虽然活下来了,但是却被困在沙漠腹地里。”


    “没有食物,没有夜间御寒的衣服,只有几升的瓶装水,是考古队队长拿命护下的。”


    “考古队员们饥寒交迫,最后不知道是谁提议,说可以将那具干尸上的肉挖下来吃几口充饥,也许能活着等到救援。”


    齐栩听到这里,难以忍受的皱了一下眉心,大概是在想如果被困沙漠腹地的人是他的话,他宁可饿死也不吃干尸的肉。


    宋楚秀环顾了一眼众人,见他们脸上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了一点嫌弃,不由的笑了笑,很好脾气的解释道:“生死关头,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也是正常的。”


    “风化了几千年的干尸肉吃起来就像肉干一样,需要含在嘴里很久很久,才能咽下去一点。”


    楚明铮忽然打断她:“老板娘,你描述的这么详细,怎么听起来倒像是吃过一样?”


    宋楚秀嫣然一笑:“我可没有,但是我倒是想呢,没有人不想吃一口美人骨血……你们听我讲下去,就知道了。”


    “于是这群考古队员在被困的日子里,靠着每人几口干尸上的尸肉,每人几口水,一直挺到了救援队的到来,救援将他们一行人和那具西域女尸,一起运回了研究所。”


    宋楚秀的眼睛微微睁大,仿佛在说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后来……科学无法解释的奇迹出现了。”


    “那群吃过干尸肉身的考古队员,好像神灵附体一般,体检发现他们的身体一点变故都没出现,而且队伍里有几个本来就得了绝症,把这趟沙漠之旅当做毕生研究终点的老教授,他们在吃了那个干尸肉后,居然集体痊愈了,一直活了很多很多年……”


    宋楚秀满眼兴奋和欣慰,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个时代。


    “更妙的是,队伍里有个二十来岁的随行女研究生,在吃了西域女尸的肉以后,从此她的容颜一直没有变过,一直到老,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模样!”


    宋楚秀环顾四周,眼睛亮晶晶的道:“你们说,神不神奇?”


    火炉旁的人们依旧很沉默。


    只有齐栩很捧场的“啪啪啪”开始拍手:“神奇,太神奇了!”


    他夸完以后话锋一转:“不过宋姑娘,你跟这个考古队,是什么关系?”


    宋楚秀遗憾道:“没有关系,我也是后来听别人讲的这些故事。”


    “那你怎么就能相信,这些故事是真的呢?”齐栩耐心的继续问道。


    “当然是因为后来……”宋楚秀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刚巧窗户口缝隙处风声响起,尖锐的风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她后半截话淹没在了风声里似的。


    “那具西域女尸,从研究所里失窃了。”


    楚明铮和齐栩同时一怔,失窃了?


    “考古队员因为吃了干尸肉而受益良多的事情终究纸包不住火,被人传了出去。”宋楚秀沮丧道。


    “那个年代的监控系统不发达,有人将西域女尸连夜从研究所里盗出,四处辗转,最后不知所踪。”


    “后来西域美人的尸肉能治百病,容颜不老的事情彻底传开,无数人都对这具尸身趋之若鹜,花重金求购者,悬赏偷尸盗贼者……层出不穷,可是再也没人再见过那具美人尸骨了。”


    宋楚秀的讲述散落在沙漠小屋暖乎乎的炉火里,她的神情平静而肃穆,整个人立在二楼,说不出的端庄。


    李裴山似乎是累了,他变换了一下姿势,将火枪搂的更紧了点,靠在沙发上阖目休息。


    那对青年男女不安的抱作一团,这时候才终于体现出一点属于情侣的亲密。


    宋楚秀将几人扫视一眼,继续开口幽然道:“不过前两个月,倒是有新的传闻又出现了。”


    “据说有人在最开始挖掘西域女尸的地方,曾经看到过她——也就是这片沙漠。”


    炉火跳动在宋楚秀的眼眸里,泛起波澜不惊的光芒。


    “他们说,西域女尸是有灵性的,这是她被人从沉睡的地下挖出来后,被人倒卖了大半个国家,直到辗转半个世纪以后,才凭借着一丝生前最后的执念,回到了家乡。”


    她温婉的眨了眨眼睛,反问道:“诸位不正是听了最近的这个传闻才来的吗?”


    李裴山睁开眼睛,无声无息的朝她望了一眼,没有反应。


    宋楚秀也不害怕这个满脸凶相的男人,只柔声道:“你们都是为了找美人骨血,才会在沙漠的深夜里,齐聚我的客栈,无一例外。”


    李裴山和那对青年男女都没有否认。


    齐栩搂着小鬼婴,另一只手覆盖在楚明铮的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握着摩挲对方,半晌他温和的抬眼,回答宋楚秀。


    “巧了,我们三个还真是单纯路过。”


    宋楚秀捂着嘴忍俊不禁:“好吧,你说路过就路过。”


    她说完这番话,转而将兴趣挪到了小鬼婴的身上。


    “这是你的孩子吗?”宋楚秀好奇道。


    “是啊。”齐栩毫不避讳的回答。


    宋楚秀眼睛一转:“你刚才说‘我们三个’,你是跟你哥哥一起带着孩子出来找美人骨血了?”


    “是啊。”齐栩继续回答。


    “你俩真是亲兄弟吗?”她笑盈盈的打量着在阴影里藏着半张脸的楚明铮,又将目光转回齐栩脸上,继续试探:“长得也不像啊。”


    齐栩和颜悦色道:“当然不是亲兄弟,我只是称呼他为‘哥哥’而已,你可以把这个孩子,理解成我们俩共同的孩子。”


    这话太过直白,连李裴山都忍不住睁开眼睛朝这边瞥来。


    楚明铮脸色一变,伸手冷不防在齐栩腰侧拧了一下,简短的开口解释:“别听他胡说八道。”


    宋楚秀扑哧的笑了起来,看了看楚明铮,又看了看齐栩,最后仍然将目光落回小鬼婴身上,意味深长道:“你怀里的孩子,应该不是活人吧,我听着……他怎么没心跳呢?”


    此话一出,犹如石破天惊,江寻和燕欢一对小情侣瞬间起跳,从齐栩身侧不远处的位置躲闪开来。


    李裴山眉心紧了紧,下意识将火枪从怀里取了出来,枪口朝下,隐隐对着齐栩的那个方向。


    一夜断手残肢鬼虫子侵袭,现在这屋子里的人无一不风声鹤唳,对任何与鬼怪,死人相关的字眼都格外惊恐,随时准备着绞杀一切危险。


    楚明铮倏然握紧了齐栩的掌心,起身就要对抗。


    齐栩轻轻一翻掌,将他按了回去,顺势起身用身形挡住了楚明铮,将他与李裴山的枪口隔绝开了。


    “没心跳就是鬼吗?”齐栩抱着孩子心平气和的问。


    宋楚秀反问:“没心跳,怎么能是活人呢?”


    齐栩伤感的笑了一下:“其实不是没心跳,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落下的这个心脏的毛病,时不时心脏就会停跳数秒,好几次差点没救过来。”


    “我们这些年带着他一路寻医问药,都一无所获。”


    宋楚秀怔住了,看向齐栩的眼光也多了几分犹疑。


    “我们来到这个沙漠,当然不是路过,我们也想祈求最后一丝希望,如果这传说中的美人血肉真的能救孩子。”齐栩眼中含泪,低头深情注视着小鬼婴。


    “那也不枉我们来沙漠走这一遭。”


    李裴山的枪口迟疑着垂落下来,齐栩对着宋楚秀讲完这番话,又诚恳的去看李裴山,怀里抱着小鬼婴,作势要递给他。


    “他有心跳的,李大哥,尽管很微弱,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不放弃,孩子一定能有重归建康的那一天。”齐栩声音坚定,语调里尚带哽咽,像个坚强而慈爱的老父亲。


    楚明铮在一旁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现在怀疑齐栩的府邸里搞不好有一座被他藏起来的奥斯卡小金人。


    他是影帝吗?!


    宋楚秀显然被这番话打动了个十成十。


    她快步从二楼下来,握住齐栩没抱孩子的那只手,热泪盈眶的激动道:“许先生,你放心,只要找到了美人骨血,您的孩子一定会有救的!”


    齐栩回以同样热泪盈眶的一握:“谢谢您,老板娘,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觉得他有点想出去转转了。


    沙漠夜里的时间仿佛流淌的格外缓慢,一晚上折腾了这么多事,窗外天色居然还没有要亮起来的意思。


    齐栩跟众人示意了一下,说要带着孩子上楼补觉,以此借口成功跟楚明铮溜回卧室,总算松懈下一口气来。


    楚明铮动手把刚刚掀起来的床架重新放回地面,尽管床板底下彻底破了个大口,但是好在总体框架没散,晚上不乱动翻身的话也能睡人。


    “天还没亮。”齐栩把小鬼婴放到一边,过来帮着楚明铮把床铺好,小声道:“你补会儿觉吧,我在床边站在,我不上去。”


    楚明铮没那么矫情,上床一掀被子吩咐道:“行了上来吧,我没说不相信你,睡眠有利于脑子清醒,明天还有正事呢。”


    齐栩的嘴角难以克制的上扬了一点弧度,又非常及时的把临到嘴边的微笑压抑回去了。


    然后从善如流的翻身上床,十分克制的躺在了楚明铮身侧。


    两人并排躺着沉默了一会儿,楚明铮开口:“那个老板娘今天说的信息,你怎么看?”


    齐栩沉思了片刻,回答道:“副本可能是和考古队有点关系,但是我感觉具体关联不大。”


    “怎么说?”楚明铮问。


    “你想啊,它就把我们框定在沙漠腹地中央,想出出不去,想进也进不来,所有情节和探索的范围仅限于这个小屋附近,那已知推理的范围也就跟着缩小了,副本要我们解决的怨气一定不是考古队本身。”


    “怨气本身所产生的地点,一定在这个小木屋里。”


    楚明铮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嗯,你说的对。”


    齐栩讶异的拧过脑袋,眼神明亮道:“师父,你夸我了。”


    楚明铮没反驳这一点,仍然闭着眼睛道:“其实你长大以后……在正事方面一直挺靠谱的,只要不涉及我,不涉及你小时候在基地里记仇的那点事……别的都挺好的。”


    齐栩哑然失笑:“可是我在乎你,你也不高兴吗?”


    “我不高兴。”楚明铮板着脸回答。


    “嗯……好吧。”年轻人闷闷的把自己埋在被子道。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就在楚明铮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齐栩又发出了新的动静。


    “师父。”


    “你又怎么了?”楚明铮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睁开眼睛疲倦的问道。


    “我刚刚跟老板娘讲小鬼婴心跳受损,心脉有缺陷的时候,你知道我想起了谁吗?”齐栩问他。


    楚明铮连一丝磕绊都没打,直接报出名字:“楚小妙。”


    “嗯。”齐栩的声音哽了一下,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开口问道:“她的心脉,你找到替换的人了吗?”


    “没有。”楚明铮回答的十分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齐栩瞪着头顶的天花板,感觉言语间一字一句都在往出挤似的。


    “她问题不大。”楚明铮回答道:“只要吃药维持,加注意一点就行,这种症状小时候会比较明显,成年以后风险就没以前那么大了。”


    齐栩徐徐从胸腔里吐出一口长气,他今天晚上的勇气已经用干净了,于是很吝啬的回了楚明铮一个“好”字。


    卧室的空气冰冷而充斥着沙尘的干涩味道,黑压压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清楚,屋中气氛随着话音的落下而随之变得压抑。


    齐栩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说那一两句话,明明才跟楚明铮的关系拉近了一点,明明师父因为他处理唐虞非的事情,终于对自己放下一定戒心,连着几个晚上允许他睡在身侧,可他这么一说,现在又全都搞砸了。


    齐栩变得很丧,他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翻身打算睡到床边去。


    就在这时,楚明铮忽然伸出手,将他搁置在床中间的手臂轻轻一拍,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齐栩:“?!”


    齐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然翻过身,身下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危险的脆响。


    他却完全没察觉到这些,支起上半个身体,神情堪称惊恐的盯着楚明铮:“师父,你说什么?”


    楚明铮的反应远没有他这么激烈,甚至来说称得上平淡,但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颗子弹,砰砰砰的全力击中在齐栩心脏上。


    “我在因为楚小妙的事,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啊,小时候曾经让你那么害怕。”


    ……


    齐栩的眼眶缓慢的湿润了,他一时半会儿难以说出任何话。


    副本里的夜色漫长而晦涩,屋外的大漠沉默的矗立着,风声幽怨,呜呜泣诉,仿佛是从数年前一路吹到今天的。


    楚明铮握着他温热的手臂,缓和的对他低声道:“想开点了吗?”


    “想开了就往里睡一点,你睡那么边缘,我都怕你晚上掉下去。”


    齐栩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呜咽一声,骤然转身抱住楚明铮,大半个身体压在对方身上,险些没将楚明铮压的眼睛翻白,背过气去。


    “你给我——下去!”


    ……后半夜总算安宁下来,转眼来到第二天清晨。


    楚明铮就着门口的储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回身去喊齐栩起来,齐栩昨晚大概是情绪消耗过大,今天早晨难得的看起来有点萎靡。


    不过他对上楚明铮视线的时候,神色就立刻清醒起来,笑眯眯的对他道:“早上好,师父。”


    “好好好……你赶紧洗漱。”楚明铮催促道。


    “趁着那个女人还没把早餐端出来,先跟我出门一趟。”


    齐栩一边洗漱一边含糊不清的问:“去哪儿?”


    楚明铮一指窗外:“沙地。”


    “昨天那只断手,我觉得上边肯定还有线索,你应该没把它拍多远,我印象里也就飞出去十来米,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痕迹。”


    齐栩点头如捣蒜:“好的。”


    “哦对,打火机带上,万一顺着断手找到那群鬼虫子的老巢了,还能顺手烧了。”


    齐栩刚要掏打火机,忽然想到什么,摇头道:“师父,你白天找不到它们的老巢的。”


    楚明铮疑惑:“为什么?”


    齐栩指了指沙漠里刺眼且毫无遮挡的阳光,以及窗外一看就被晒的逐渐升温的沙地。


    “它们既然那么怕火,又怎么会在白天炙烤的沙漠里出现呢?”


    齐栩一边解释,一边还是把打火机抛给他了:“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起码我们找那只断手的时候,不用担心被血吸虫伏击了。”


    楚明铮无言以对,此时是白天,白天的人总是不如夜晚感性的,他在晚上可以叹息着跟齐栩道歉,任由齐栩搂住他寻求安慰,并温声细语的将齐栩安抚回去。


    在白天楚明铮却莫名其妙连一句夸奖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好闭嘴,绷着嘴角跟他重重“嗯”了一声,算是同意这个说法。


    齐栩忍着笑,俯身抱了小鬼婴,跟他一起翻窗到沙地里去了。


    三个人循着昨天断手飞出去的方向一路走,白天的大漠跟夜里的景象有着天壤之别。


    抬头时仿佛有大片大片昏黄的色块撞进眼帘,苍穹顶上天空蔚蓝如洗,周遭很寂静,甚至感受不到流风的吹拂。


    仿佛一副壮阔的油画作品,无数单调而有着细微差别的沙丘脉络定格其中。


    楚明铮在距离窗户十来米远的一个沙丘旁蹲下来了。


    “你觉得是这里啊师父?”齐栩紧跟着在一旁蹲下,好奇的打量着地上沙地的纹路,试图找出楚明铮停在这里的缘由。


    “我只是估算了一个大概距离。”楚明铮动手开始刨沙子。


    “断手不是轻飘飘的沙粒,不会在夜里被风卷着吹走,顶多周围的沙子吹到了手上,把它埋起来了。”


    齐栩赞同:“我也觉得就是这里,我昨天打出去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这么远。”


    两人将小鬼婴放在沙地上,各自俯身刨了起来。


    小鬼婴忽然感觉没人抱它了,于是睁开眼睛,吱哇乱叫的在沙地上乱爬起来,惨白的小手抓着沙子胡乱往空中扬。


    那沙子在空中一飞,又受重力作用稀里哗啦打落下来,淋了楚明铮一头一脸。


    “喂!”楚明铮恼火道:“你再玩那个沙子,我就挖个坑把你埋了,只露个头出来你信不信?”


    小鬼婴显然不信,咯咯笑着又往他那边抓着扔了一把沙子。


    楚明铮“嘶”的一声,拍着手上的沙粒,从沙地里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就要训这死孩子。


    齐栩见势不妙,连忙伸长手臂将他气势汹汹的师父拦腰抱着拽回地上:“……师父,你多大个人了,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楚明铮回身怒道:“你还敢跟我翻旧账!?”


    “不敢不敢。”齐栩陪笑:“这不是我小时候老挨你的打,长大了就不忍心他再挨打了么。”


    楚明铮气笑了,俯身抓起一把沙子,拎起齐栩脖颈就往他领口塞。


    齐栩忙不迭挣扎,还是被灌了一脖颈沙子,他嗷呜惨叫一声,坚硬而细密的沙粒顷刻间钻进领口,又跌落进更深的贴身衣物里。


    “楚明铮,你怎么这样!”齐栩连名带姓的喊他,以示抗议。


    楚明铮收拾完大的,回头收拾小的,他从沙地上犹如拔萝卜似的把小鬼婴提溜起来,不轻不重的在他屁股上甩了几巴掌。


    “哎……师父,你轻点!”齐栩踉跄着从沙地里翻身坐起,眼睁睁的看着此人施展残暴行径,无可奈何道。


    小鬼婴果然鬼哭狼嚎起来,哭声沿着连绵沙漠传的好远,越过数十个沙丘都能听到。


    “你给我老实呆着,不然还得挨打,听明白了吗?”楚明铮指着他严肃道。


    小鬼婴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苍白的小嘴张合两下,仿佛哆哆嗦嗦着要吐出什么字句来。


    楚明铮疑虑的瞅着这孩子,心说这鬼孩子不会真能学会人类的语言交流功能吧?


    小鬼婴在无垠黄沙的注视下,终于说出了他此生的第一句人话。


    “娘……”


    楚明铮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全身血液登时停止流动,四肢僵硬难以动弹,他的表情一寸一寸开裂,直到彻底难以维系。


    “你喊我什么!?”


    齐栩在一旁放声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险些站不稳。


    “师父,他说你是他娘。”


    “滚!”楚明铮从脖颈红到了耳朵尖,怒道:“谁是你娘?不准乱叫!”


    “你就是他亲娘。”齐栩正色道:“你在上个副本剖开肚子生下了他,楚小妙和马飞仙都能作证,这可不能不认,孩子以后长大会伤心的。”


    楚明铮回身用力将他一推,恶声恶气的找茬:“是不是你教他的?”


    齐栩举手求饶,指天指地发誓:“我真没有,我就算教也教不了娘这个字啊,我私底下教的话肯定是教他对我的称呼,我我我总不可能教他叫我娘吧……”


    楚明铮气到爆炸,却拿这一大一小无可奈何,只好恨恨的踹了一脚沙子,冷不丁就好像踩着了个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神情一滞,迅速回过神来,示意齐栩过来看。


    齐栩见他神情有异,当即收回了玩笑的神色,单手抱着小鬼婴,三步并作两步挪动过来,跟楚明铮一起看着沙地里那块凸出来的软物。


    他小心翼翼的蹲下来,伸手拂开了最表面的那层沙粒,那只苍白冷硬的断手顷刻间展露了出来。


    它仍然维持着那个掌心向上,无力松开的姿势,昨天晚上被齐栩用铲子打过的地方凹下去了一小块,看起来是手骨被打骨折了,今天在沙地里有气无力的蔫着,也难以再像昨天一样灵活的在空中抓挠了。


    楚明铮的目光一寸一寸的从这只手上梭巡而过,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


    “你觉不觉得……这个手的形状和特征有点熟悉?”楚明铮缓慢开口。


    齐栩眨巴着眼睛,侧过头:“你说,看看咱俩猜想的一不一样。”


    “李裴山。”楚明铮低声将这个名字吐了出来。


    齐栩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一切细节都能对得上。”楚明铮后退一步,指着手上的皮肤,分析前颇为谨慎的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那可怕的枪口不在附近注视着他俩,这才继续道。


    “食指指腹和中指侧面有很明显的枪茧,大拇指上有被火药灼烧过的痕迹……这些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而且他肤色很白,白的还很有特点,说实话我怀疑他有点俄罗斯血统,加上他本人块头太大了,整只手的型号都比别人的大一轮,太好认了。”齐栩用同样低的音量补充道。


    “所有的特点全都鲜明且一致,我甚至能完全排除是否有其他死者的可能性,就算来个跟李裴山一模一样大块头的死者,他也不可能连手上枪茧的位置都能完全跟李裴山重合。”


    楚明铮单手背在身后,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但是……李裴山自己的手还长在自己身上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齐栩和楚明铮面面相觑,心里都在做同一个分析。


    李裴山有个一模一样大块头的双胞胎,并且两人一起练同一把火枪,在手上的同几个位置烧出了同样的黑痕,摩擦出了同样老茧,然后死掉并被人砍断了手扔在这儿的可能性有多大?


    估计百分之零点一都不到。


    楚明铮不信邪,将手伸到地上去想把那只断手抓起来,再翻过面来细看一番。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碰到断手皮肤的前一刻——


    整只断手忽然就在原地毫无预兆的烟消云散了。


    齐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碰那断手躺过的沙地。


    楚明铮看着空空如也的沙地,蹙眉细思:“我没碰到它,为什么消失了?”


    “这只刚刚出现的手,难道是个微型海市蜃楼?”齐栩松开他的手腕,信口胡扯道。


    “胡说,你见过这么小的海市蜃楼?”


    “我开个玩笑。”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了,一切都令人理不出来头绪。


    “喂——”宋楚秀清亮的声音从客栈门口传来,十米远外她正拿着一块头纱模样的布料,朝齐栩和楚明铮两人招手,恰好此时起了点呼呼的热风,将那块鲜红漂亮的纱布倏然卷起,映衬出别样的风情。


    “你们两位——快回来吃饭了哎——”


    楚明铮抬头回了一声:“来了!”


    然后对齐栩吩咐一声:“走吧,回去看看,李裴山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


    两人抱着小鬼婴,深一脚浅一脚的从沙地里跋涉回去了,这个点的沙漠已经被阳光烤的很热了,脚下的沙粒滚烫灼人,每朝前迈一步,都令人极其难受。


    “师父,我感觉这个副本只能夜间行动,白天的温度得烫死人。”齐栩对他道。


    “对,我也发现了。”楚明铮凝重道:“不然也没法解释,它夜里的时间给我们设置那么长。”


    “总得有个原因。”


    等齐栩和楚明铮回到客栈,刚在毡房的餐桌前坐下,宋楚秀就端着两大碗面走了进来,“咣当”几声,放在了两人面前的桌上。


    “他们都已经吃过了,就差你俩啦。”宋楚秀高高兴兴的道:“专门给你俩留的,肉干拌面。”


    楚明铮一挑眉梢,目光落在碗中那几块漆黑墨色,但是被花刀割开过内里还泛着血丝的肉干上,他跟齐栩不约而同都没动筷子。


    “怎么了?”宋楚秀讶异道:“怎么不吃?”


    过了半秒,她好像意识到两人不动筷子的缘由了,当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你们不会以为……碗里的肉,是美人骨血吧?”


    楚明铮不动声色的用筷子挑了挑面,又放回去:“是有点像,不过如果有这种好东西,老板娘肯定会自己留着的吧。”


    “是啦,这是我自家晾的肉干,诺,剩下的还在房梁上挂着呢,你们要是还不放心,那我可就没辙啦。”宋楚秀爽朗的笑道。


    齐栩拿着筷子,一脸牙疼的拨弄着碗里的面条,看起来浑身都写着抗拒。


    他跟楚明铮进来的时候当然看到了屋顶房梁上的肉干,那肉干上铺满了经年风干的黄腊,四下飞舞着嗡嗡的不知名飞虫,时不时在肉干上叮一口,平时大漠风沙大,灰尘沙砾被穿堂风一卷,全往肉干上砸。


    那玩意儿别说拌面了,齐栩实在是看一眼都胃疼。


    宋楚秀十分期待的看着他俩。


    楚明铮瞥了一眼齐栩,干咳一声:“宋姑娘。”


    “哎!”宋楚秀眉开眼笑,对于楚明铮喊她“姑娘”的这件事十分高兴。


    楚明铮大脑飞快转动,想着如何把这碗面糊弄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裴山拖着那杆泛着黄铜色的火枪,缓步走到了两人身后。


    冰冷的枪身几乎贴着楚明铮的脊背,翻出丝丝凉意,楚明铮能闻到枪管里昨晚那熟悉的火药气息。


    “怎么?他们不肯吃吗?”李裴山阴沉沉的说。


    第60章 沙漠,干尸(四) 门缝里露出一双狰狞……


    “看样子是不肯呢。”宋楚秀温言道。


    李裴山环抱火枪,又朝楚明铮逼近了几步,用枪管戳了戳楚明铮的后背,简短吩咐道:“吃。”


    一阵漫长而难堪的沉默。


    冰冷的枪管硌着楚明铮清瘦而坚硬的背脊骨,李裴山见他不说话,于是将枪杆压的更低,一寸一寸,枪口缓缓向下,逼近了楚明铮。


    楚明铮维持着那个靠坐原地的姿势,神情中不见分毫胆怯,他连头也没回,垂眸看着碗中面坨,轻声问道:“你在命令我吗?”


    “是的。”李裴山粗声道。


    “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命令我了。”楚明铮坐在椅子上,语气毫无起伏的道。


    说时迟那时快,他仰身出手,向后勾住大半枪管,五指一紧,向上一抬,猛然爆发出极强的力道,硬生生逼着李裴山将枪口抬高,直指天花板!


    李裴山显然没想到这人敢赤手空拳突然发难,惊怒之下本就握在扳指处的手指一个哆嗦,下一秒擦枪走火,只听惊天动地一声枪响,毡房顶上霍然被子弹打穿一个大洞。


    宋楚秀尖声尖气的大叫起来,抱头蹲下靠在饭桌下瑟瑟发抖。


    空气里飘摇起难闻的灼烧气息。


    李裴山满脸的凶肉极其僵硬的在脸上机械的颤抖片刻,老鹰一样的眼睛说不出的残忍狰狞,凶光交错,一闪而过。


    楚明铮没有怠慢分毫,借着身体削瘦灵活的优势一跃而起!单手扣杀对方喉管,虎口发力一掐而下!


    李裴山“呃啊——”的一声,双目因为剧痛和缺氧而血红暴凸,他抓着手里的火枪,勉强抬起来举着伸出去,然而凌空一股大力袭来,有人使了个巧劲,从一旁别过他的手腕,轻轻松松将整支着枪管劈手夺过。


    齐栩掂量了一下沉重的火枪枪筒,枪管外壁滚烫,还在因为方才那一发子弹的射出而隐隐颤动。


    “师父,他没子弹了。”齐栩语气轻快道。


    “况且他这武力值也不怎么样嘛,连你都打不过,不过是有把枪傍身而已,现在这枪归我了。”


    他这一句话登时听的楚明铮心头火起,掐着李裴山的喉管逼迫他仰身动弹不得,顺带屈膝怒顶对方小腹,用力之大屋中几人几乎全能听见李裴山腹腔被挤压时的“咕叽咕叽”声。


    “什么叫做连我都打不过!”楚明铮暴怒,拎起李裴山的头颅,将其后脑勺往地上一砸!


    李裴山连声都没吭一下,眼睛一翻,就昏迷过去了。


    楚明铮喘息着从他身上爬起来,脸色阴沉直面齐栩,一字一句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说说什么叫做——‘连我都打不过’?”


    齐栩讪笑着将手中火枪递给他:“没事,师父辛苦了,我扶师父回房。”


    “滚,谁要你扶!”楚明铮断喝一声,侧头顺势瞟了一眼桌角下避难的宋楚秀。


    那女人见屋里没了动静,便抬起一双泛着泪水的眸子,声音低哑,仿佛强忍着害怕和慌张一般,细声道:“二位,沙漠里夜间风大,你们把天花板给我捅了个口子出来,晚上可怎么过夜啊……”


    “待会儿给你修。”楚明铮冷声道。


    “这下用不着吃这碗面了吧?”齐栩笑眯眯的补充说道。


    “当然,当然,不用了,二位不喜欢呀,我就去给二位做新的食物,你们等着啊!”宋楚秀忙不迭的回厨房去了,李裴山还人事不省的在地上躺着。


    楚明铮没再多说其他,转身回房间去了。


    齐栩忙不迭的一路小跑,重新跟上他身后。


    等到他俩彻底上了二楼合上房门没动静了,厨房才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宋楚秀迈着小碎步,走到了李裴山的面前,她的神情骤然变得如同厉鬼一般凄厉,从一旁拿起盛满面和肉干的饭碗,用力砸到了李裴山双目紧闭的面容上。


    一下,一下,汤汁四溅,肉干和面片稀里哗啦全数倾倒,一瞬间灌满了李裴山的鼻孔和微张的嘴巴。


    男人蓦然惊醒,圆目怒瞪低吼一声,吓得宋楚秀惊叫着直往后退。


    不过他虽然醒了,但是身体因为遭受重创的缘故,暂时还动不了,只能躺在转动着眼睛,拼命去瞪那个厨房门口的女人,试图用锋芒毕露的目光吓住对方,让她别过来,别靠近。


    宋楚秀靠在厨房的门槛上,小心翼翼的又确定了一遍他暂时确实,还动不了,于是壮起胆子,返身回到厨房,拎起把菜刀,气势汹汹的直冲出来,往李裴山眉心一悬,秀手握紧就要用力往下劈砍——


    二楼响起一个惊恐的声音。


    “你,你要干什么……老板娘?”江寻刚巧推门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宋楚秀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勇气登时烟消云散,尖叫一声,撂了刀就跑走了。


    ……


    齐栩站在屋里,全程注视着看完了过程,直到宋楚秀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门背后,他才轻轻将门缝整个合起来,退回到了屋内。


    楚明铮正坐在床上研究那杆火枪。


    “师父。”齐栩蔫蔫的走到他身边,在他腿边席地而坐,顺势将脸颊靠在了楚明铮的膝盖上。


    “怎么了?”楚明铮用膝盖撞了一把齐栩高挺的鼻梁,回话的语气显得十分冷淡,显然还在因为刚才那句“连你都打不过”而生气。


    “我觉得李裴山和宋楚秀有问题。”


    “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楚明铮冷冷道。


    “你嫌弃我。”齐栩小声道。


    “是的。”


    “你连一点犹豫都没有。”齐栩委屈道。


    “不需要犹豫。”


    楚明铮凝神注视着手中的枪管,修长食指摩挲过枪管上细碎的划痕,他此时全服心神都放在另一个事上,无暇理会齐栩。


    齐栩见他走神,一时心念电转,行为更大胆了一些。


    他伸长脖颈,轻轻将自己的下颌搁在了楚明铮膝头,楚明铮身上洗衣液的清淡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浸透他的鼻端,对方匀直修长的大腿被长裤包裹,温暖的体温隐约从布料里渗透出来,仿佛一个半环抱似的温柔乡。


    齐栩悄无声息的在这个温柔乡里闭上眼睛,舒服的蹭了蹭自己的脑袋,灵魂都仿佛沉醉期间,不断的下坠,下坠……


    “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副本。”楚明铮对此一无所知,仿佛没感知到齐栩的重量,仍然把玩着枪身思索道。


    “情节好像不难猜,但是你知道它哪里奇怪吗?”


    “嗯……不知道。”齐栩眼睛已经合上了,喃喃低语道。


    “这个副本,居然就只有我们两个玩家的存在吗?”楚明铮疑惑道:“宋楚秀看着就不像玩家,是个副本的‘本地人’,李裴山也不正常,没听过谁家副本可以端那么大一支火枪当外挂的,江寻和燕欢……”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楚明铮不满道。


    齐栩懵懂的睁开眼睛:“什么?哦哦听了,听了。”


    “我刚才说什么了,重复一遍。”


    “你说这个副本就我们两个玩家,剩下的感觉都不像是活人,你觉得这点很诡异。”齐栩流利的复述了一遍。


    楚明铮神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他将齐栩盯着看了一两秒,这才注意到对方这个诡异的,趴在自己腿上,像个顺毛小狗一样的姿势。


    “你干什么呢!”楚明铮惊道:“多大了你,从我身上起来!”


    齐栩被迫让人拎着后脖颈赶出了温柔乡,分外沮丧的滚上了床,抱着小鬼婴熟练的蜷缩起来伤心去了。


    楚明铮觉得这人简直脑子有病,靠谱一阵,抽风一阵的,比插电池的遥控器还难搞。


    沙漠里的白天时间少的可怜。


    没过多久,天就又黑了。


    燕欢坐在自己房间里,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江寻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背对着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燕欢很是纠结的在屋里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鼓起勇气,推门下楼去了。


    “老板娘?您在吗?”燕欢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宋楚秀的房门,声音不大的问道。


    屋子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还有披上衣服的沙沙声,门板从里侧被人打开了,露出宋楚秀疲倦但仍然带着笑意的脸。


    “在的小姐,您说。”


    燕欢双臂环抱,时不时的抖动一下,仿佛身上有点干痒,她小声问:“您这儿有热水吗,我想洗澡。”


    “对不起啊,给您添麻烦了,可是……可是我太难受了。”


    宋楚秀望着眼前小妹妹局促的眼睛,流露出理解的神色,宽容道:“当然可以了,我屋里有木桶,给你拿到浴室去。”


    “去拿换洗衣服吧,我给你烧水。”


    燕欢感激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一个劲的点头。


    一刻钟后,燕欢脱了衣服,走到盛着水的木桶旁,小心翼翼的抬腿跨了进去,沙漠里水源稀少,常年生活在这里的老板娘自然而然养成了节约用水的习惯,洗澡水桶里的水位不高,但是刚好够淹没燕欢的身体。


    能有热水洗澡,燕欢已经很感激了,并不奢求更多。


    她舒展筋骨,在水桶里安静的泡了一会儿,温热的水波让她很舒服,每一寸水纹都仿佛能氤氲进干涩的皮肤里,四肢百骸都随之松散开来。


    燕欢在这种氛围下,有点昏昏欲睡。


    她半阖着眼睛,将头歪在木桶侧边小憩,迷迷糊糊中水好像变凉了,但是还有点覆盖似的柔和余温,所以燕欢并没有及时睁开眼睛。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惊醒了她的睡梦。


    燕欢下意识伸手去捂自己的小腹,光裸的小腹埋在朦朦胧胧的水面下,具体情状看不真切,但是它好像……正在一鼓一鼓的凸起来往外跳。


    是的,她没看错,她的肚子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且她本人也毫无作用力的情况下,正在以一个绝对算不上低的频率,一凸,一凹,一凸,一凹……仿佛有主体意识般的起伏跳动。


    燕欢惊恐的去捶打自己的肚子,险些将木桶里的水打翻出去。


    然而这些举动都无济于事,她的小腹如同一个弹力十足的皮球,跳的十分活泼。


    燕欢艰难的伏在木桶边缘,挣扎着想要从桶里爬出去求救。


    然而下一秒,她张开嘴巴,不受控制的胃部一阵痉挛,那猛烈的刺激感将她折磨的一时间眼睛翻白,痛苦到了极点。


    燕欢好不容易爬了出来,她扶着墙壁,感受到肚子里此刻泛起歇斯底里般的翻涌,下一秒她“哇”一下子,从喉咙里吐出几只半掌大小的肉块,那肉块混杂着胃里的粘液和口水,猩红而恐怖。


    这是,这是……燕欢死死盯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块恶心的肉物,外形干瘪,红中泛黑,像极了传说中“美人骨血”的外形。


    可是她从没吃过美人骨血,连西域女尸的模样更是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会吐出来这东西?


    这绝对不是美人骨血。


    燕欢踉跄着从浴桶里迈出来,刚要穿衣服出门找人帮忙。


    就在她拿起内衣的前一秒,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仓皇中燕欢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门。


    只见浴室的门缝里露出一双狰狞的女人眼睛——


    作者有话说:该死的期末周[爆哭][爆哭]背的头昏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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