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家诡事(六) 这女尸的力气怎么比齐……


    “天后娘娘您胡说什么呢!”为首的太监着急道:“那祠堂里不干净了好多年,这些年的踏足者当真无一生还啊,您何苦非要跟老太太对着干,还不快服个软,好好在宫里养胎才是!”


    楚明铮十分利索的从床上下来:“闭嘴,带路。”


    齐栩一把将他手臂攥在了手心里,怒道:“你疯了?!不准去。”


    楚明铮一甩手,干脆利落的对他道:“你也闭嘴。”


    眼看着周遭的几个鬼太监都伸出手来要拽楚明铮,齐栩气的甩刀而出,根本不顾及在副本里乱用职权的后果,刀锋上萦绕了一圈细微的白光,那显然是执政官平时专属配置的驱鬼武器。


    伸手的几个太监,包括鬼老太太都不约而同后退几步,露出忌惮的神色。


    齐栩心知肚明,此刀若是对眼前这几个鬼砍出去,虽然暂时楚明铮跪祠堂的危机算是解了,但是出去之后自己必然会受到主神严酷的处罚。


    但是齐栩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绝不能让楚明铮死。


    楚明铮的眼底滑过一丝讥诮的微光,他伸出手,十分平缓的将齐栩的刀锋推回了鞘中,紧接着屈指抬手,像很多年前对小徒弟那样,往齐栩额头间轻敲了两下。


    “保护好自己,别的不关你事。”楚明铮轻描淡写道。


    齐栩怔忪的立在原地,周围几个鬼怪犹如记忆被抽去了一段似的,完全不记得齐栩这个人,全都七手八脚的将楚明铮往屋外拽。


    “把他手给我绑住!别让这媳妇冲撞了祂!”老太太尖声大叫道。


    楚明铮很快被这群鬼拿麻绳捆住了手腕,缠绕好几圈,捆绑严丝合缝,被迫将双腕束缚在身前,肩膀被几双鬼爪合力压制着,踉踉跄跄推到了后院。


    祠堂的门犹如一只深不见底的巨型大口,朝他遥遥张开,随时等待着将送来的祭品吞噬进去。


    “小的们拜别天后。”为首老太监恶意十足的抓着捆绑楚明铮的绳子,在他耳边吟唱。


    “还从未有人能活着从祠堂里出来过呢,天后好走。”


    楚明铮不以为意的笑了:“是吗,那你且看我能不能活着出来就是了。”


    “你个死了几十年的老骨头渣子,还敢议论我的生死?”楚明铮将并拢捆绑的手腕一挣,冷不防将老太监从自己身上抖落下去:“滚,别碰我。”


    “你——”老太监鬼气急:“也罢,跟你个将死之人无话可讲。”


    “我是将死之人,你是已死之人,你有何脸面嘲笑我?”楚明铮反唇相讥。


    “快给我把他关进去!快给我把他关进去!”老太监大喊大叫。


    楚明铮被人往里一推,强行压着跪在了祠堂正中央的蒲团上,群鬼将他往祠堂里一撂,就火速往外跑,显然也十分忌惮这里,生怕被老祖宗牵怒。


    身后一声落锁的声音,祠堂从外边被人彻底关上门,锁住了。


    屋里一片阴沉的黑暗,仿佛沉甸甸的浓雾弥漫密布,将整个屋子围绕的分外压抑。


    整个祠堂连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光线来源就是刚刚推楚明铮进来的大门,此时也被紧锁上了,墙角跟前的地上大概有几个稀疏不大的老鼠洞,能透进来些许氧气。


    黯淡无光,晦涩生长,的确很适合养鬼。


    楚明铮闭上眼睛跪坐在蒲团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有力气抬眼去观察祠堂内部的整体景象。


    屋子里太暗了,楚明铮借着从屋檐缝隙渗透下来的几缕微光,勉强能看清他对面的几盏香烛,香案上铺着厚厚一层灰尘,因为经年累月无人供奉,案上的烛台早已冷寂。


    空中有尘埃缓缓飘浮,悄无声息的落在楚明铮身上。


    楚明铮视力还过得去,他看见香案的身后,坐落着一整墙的漆黑灵位。


    肃穆的由上而下依次矗立,灵位上瘦金体劲瘦而灵动,书写着每个死者的名字。


    “先天后李美霞之灵位。”


    天后?楚明铮在心里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灵位念了一遍。


    天后名叫李美霞,也就是自己眼下对应这个角色的真实姓名。


    楚明铮的小腹又隐隐作痛起来,仿佛腹中胎儿感受到了母亲的存在,在这个寄居者的身体里不安分的想要往出蹦哒。


    楚明铮一个人带着齐栩和楚小妙两个小孩子长大,对付不听话小孩的经验十分丰富,他不耐烦的伸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拍,低声呵斥:“安分点!”


    小腹中流涌的疼痛十分委屈的平息了。


    楚明铮又将目光移到另一边去,只见李美霞的灵位旁边,就坐落着另一个十分相像名字的牌位。


    “故女李美芳之灵位。”


    李美霞和李美芳。


    听起来像是一对姐妹的名字。


    姐姐是这个村子里的天后,妹妹却好像没有冠以天家的代称,只以“故女”替代,意思是故去的女儿。


    李美芳去世时,她的父母至少有一方尚在人世,才能给女儿立此牌位。


    楚明铮若有所思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他现在已经没有对于自己是个男人,却被齐栩弄怀孕这件事的羞耻感了。


    他反倒觉得,怀孕这个事,或许是一个重大的线索。


    天后李美霞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在副本里一定是很关键的一环。


    否则难以解释副本一定要找个倒霉蛋怀孕生子的缘由。


    楚明铮从蒲团上站起来,扶着后腰一步一晃的走到香案前,他将满墙牌位环视片刻,紧接着毫不犹豫,伸出两只被绑起来的手,使劲往前够了一下,终于拿到了李美霞的牌位。


    身后阴风裹挟,顷刻间袭到了楚明铮的后脖颈处。


    楚明铮并不害怕,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那灵位注视半晌,将冰凉腐朽的灵位隔着上衣衬衫,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小腹处。


    小腹一阵爆裂般的刺痛。


    一只鬼手自颈后伸出,牢牢攥住了楚明铮的脖颈,将他勒着朝后挪动几步,鬼手在他咽喉处横亘着,冰凉刺骨。


    楚明铮并不慌张,顺着鬼手的力道,仰面朝天向下摔去。


    眼前骤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


    等他再从昏迷中醒转时,只觉身体一片僵硬,身下倒是铺着一层柔软的棉布。


    楚明铮艰难的从身下的硬板上爬起身来,不料他还没坐直身子,额头就猛然撞上一处木质硬墙,周遭狭小,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腐朽和腥臭的气息蔓延着整个空间,再仔细一闻,空气里还飘浮着浓重的土腥气。


    楚明铮仅仅用了半秒,就意识到此处是个什么地方了。


    他被活埋进了棺材里。


    方才额头撞到棺材盖顶部的瞬间,他感受到一片湿乎乎的黏腻,楚明铮拿手朝上一揩,将那抹血迹搁到了自己鼻尖嗅闻片刻。


    果然是血水,楚明铮后知后觉自己手指尖上也同样鲜血淋漓,指甲盖侧翻过去,传来难耐的剧痛。


    显然是他这副身子的原主人,在咽气之前曾经拼命抓挠过棺材板,直到自己的指甲盖彻底脱落,连同前半截手指一并磨破,露出了血肉和皮囊为止。


    楚明铮试着去推了一下头顶的棺材盖,果然盖的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是他还活着,还在真实的喘着气。


    难道这就是不敬老太太,进入祠堂的惩罚?让他躺在棺材里憋闷而死。


    楚明铮再度用力推打了一下棺材盖,然而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济于事。


    按照他的经验,副本不会有真正的死路一条,他也不觉得进入祠堂就一定会死,反而他是主动要求进入祠堂去找线索的。


    楚明铮心平气和的躺在棺材里,暗自思索着求生的方法。


    就在这时,身旁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楚明铮侧过头去,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更为浓重的腐烂气息朝眼前扑面而来。


    “谁?!”楚明铮这才惊觉,棺材里居然还躺了一个人。


    冰凉的手臂环绕过楚明铮的腰身和颈窝,将他搂的十分亲昵而无间。


    女人柔软的胸脯贴合在楚明铮的胸膛上,满头零零碎碎的珠钗碰撞,将楚明铮的额头和太阳穴撞的很疼。


    楚明铮被她抱的喘不上气来。


    心道这女尸的力气怎么比齐栩还大?


    齐栩事后搂着累的精疲力尽的他喊师父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恨不得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楚明铮身上。


    “妹子,咱打个商量行不行?”楚明铮艰难的试图挣脱:“你勒疼我了,松一点,我跑不了,昂?”


    枕畔传来泣诉般的婉转笑声:“嘻嘻嘻~”


    “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女人亲昵的搂抱着他,骨头似枯槁的爪子伸到楚明铮的小腹上,轻轻揉捏着他腹中一起一伏的胎动。


    “你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咱们姐妹俩……总是要在一起的……”


    “我这不就……让你和孩子……都下来陪我了……”


    楚明铮被她勒的快断气,那女鬼说话间凑的离他越来越近,臭气几乎要喷薄在他的耳垂上。


    楚明铮一阵头晕目眩,他明明没张口,却听见地底下,又或许是身体里传来那个被活埋女人凄惨的叫声和瘆人的咯吱咯吱抓挠声。


    “你算哪门子的天后!那不过是我姐夫用来诓骗村民的话!”


    “我是你的孪生妹妹,你竟敢以天后之名,让我跟孩子给你殉葬——”


    “我下到十八层地狱底下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楚明铮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重的怨气,眼皮逐渐发沉,不久后就躺在死去的天后怀里,失去了意识。


    ……


    “咳咳咳……咳咳……”


    楚明铮再有意识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苍老而艰涩的咳嗽声,那声音仿佛积攒多年的老痰,上不去下不来,卡在虚弱的肺腔里转圜流淌,始终折磨着身体的主人。


    他发觉自己正侧卧在一张狭小而板硬的床上,眼睛老花的看不清东西,嘴角湿润,仿佛有控制不住淌下来的涎水。


    这回他附身的是个活人,身体行动并不由得了楚明铮掌控,但是楚明铮无端的觉得自己附身的这个人很熟悉。


    尤其是开口咳嗽的时候。


    “儿啊……儿啊……”这人嘶哑的躺在床上叫唤着,膝盖上包裹着一层单薄的棉被,看上去许久没人清洗了,被单表面都被汗渍和药渍,还有老人身上难闻的体味浸染透了。


    被单被角都脏兮兮的,看起来颜色黑糊和淡黄交错,显然这老人失禁过不止一回,但是并没有人为她更换床单被罩。


    “儿啊……”她幽长而哀怨的朝着门口那一丝光亮喟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家的母亲,那个在他跟齐栩床前盯了一夜活春宫,还把楚明铮关进祠堂的老妇人。


    楚明铮这会儿穿到了她身上。


    虽然这老太太着实可恶,但真看了她临终前无人照料,破败惨淡的模样,楚明铮倒也没那么计较了。


    于是静静的呆在老妇人的身躯里,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老妇人又哀哀的嘶叫了几声“儿啊”,终于有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从门外一摇一晃的走了进来。


    等到黑影走到近前,楚明铮才第一次看清楚了老太太的儿子,这个村子的“天家”本人,真正的模样。


    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是穿着十分滑稽的黄色衣袍,左右前襟都纹了一个四不像的“龙”,鞋子也是黄色的,看起来在极力将自己往皇家贵气的那个方向打扮了。


    奈何气质和经济条件的确受限,他看起来并不像个皇帝或者“天家”。


    倒像个滑稽的丑角。


    “儿啊……美霞生出来没有……娘要抱孙子,娘要抱孙子……”老太太极力朝中年人伸出手去,却怎么都够不到儿子的黄色衣料。


    中年人目光呆滞,面容枯槁,看起来竟不比他娘的精神状态好多少。


    楚明铮凝神注意着他的举动,顺便仔细观察他的面容和神情,顷刻之间就发现了一点问题。


    这个所谓的“天家”……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楚明铮以前虽然在外人面前冷淡高傲,但其实私底下跟基地里的人相处,都没什么架子,连马飞仙都能跟他随便开玩笑,可想而知楚明铮并不难说话。


    马飞仙刚来基地的时候,着实是怕了这债主好一阵,后来唠嗑唠着唠着就熟了,自然没了戒备,还顺便给楚明铮教了点巫蛊医术,识人面相等不着调的东西。


    楚明铮虽然没跟他似的,学到能到处招摇撞骗的地步,但是略知皮毛,大概看个相,问题还是不大的。


    他目测这中年人印堂发黑,形容呆滞,眼窝疲惫的深陷下去,颧骨泛着不健康的乌青。


    整个人瘦的像个被削过的麻杆。


    手指骨节粗大,时不时捂着胸腔按两下,皮肤黑黄,青色血管暴突在皮肉外。


    这人……看着不太像是还能活太久的样子啊,难不成有什么不治之症?


    楚明铮一边细想,一边试着用意念看能不能动一动老妇人身体的其他地方,以寻找更多的线索。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脑后的枕头忽然被人凌空抽开,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板上,老妇人干哑的惨呼一声,随即那一整块枕头直接迎面朝她按来。


    “唔……唔……”


    她所有的挣扎和不解都被摁在了枕头里,脆弱肺腔里的最后一点氧气逐渐耗尽,那口不上不下的痰液最终被老妇人“咕咚”一声咽进了喉咙里,被褥下的腿脚也逐渐蹬踢不动了。


    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是先被自己的痰液呛死的,还是先被自己儿子用枕头捂死的。


    不过都不重要了。


    楚明铮猛然从蒲团上跪坐着惊醒起来,他梦中窒息痛苦,挣扎良久,脚边正躺落着几个东倒西歪的灵位,应该是刚才他在幻境中不小心弄掉的。


    楚明铮的头已经快疼到极点了,无数阴魂怨气裹挟着将他缠绕,密密麻麻的梦中画面和线索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


    他暂时头痛欲裂,实在没功夫将刚才梦中所见到的线索整合到一处。


    手腕仍然被麻绳牢牢捆绑着,两只手都因为缺血而变的极其惨白。


    他跪在地上,十分痛苦的用额头触地,渴望那点冰凉的触感能减缓一丝低烧的难受。


    地上的几个被打落的灵位嘎吱嘎吱晃动起来,隐隐有黑气呼之欲出。


    怨气浓重猛烈的惊人,在楚明铮喘息抬眼的瞬间,化作二丈高的黑雾倏然拔地而起,朝着楚明铮横撞过来!


    黑雾里隐约能看清一张狰狞的死人面孔,正是刚才为了给天后姐姐殉葬,而被活埋进棺材而死的李美芳。


    楚明铮被她撞的直接仰翻在地上,胸口一痛,齿间蓦然涌出铁锈血水。


    他疼的趴伏在地,双手被绑,难以反抗。


    楚明铮几近艰难的蜷缩着身形,下意识保护着怀中鬼胎,他知道李美芳的怨气是来自于姐姐,和姐姐的孩子。


    如果不是要给难产去世的姐姐和孩子殉葬,她根本不会被活埋而死。


    凄厉鬼泣盘旋在整个祠堂,女鬼的怨灵越发愤怒,朝着楚明铮咆哮再次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明铮忍着喉中血水,极力朝祠堂墙上抬眼,一眼看见了位列最上方的一个灵位。


    “先妣王美萍之灵位。”


    正是天家母亲,那个一心想要孙子老太太的灵位!


    楚明铮咬牙从地上拼命爬起,用尽全身力气抄起一把香烛往墙上一砸!


    王美萍的灵位瞬间掉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间同样浓郁的黑雾怨灵升腾而起,雾中逐渐浮现老太太那张病容憔悴,但仍然怨念十足的脸。


    她一寸寸的将死鱼一般的目光移向楚明铮,咧嘴笑着,朝他腹部看去。


    楚明铮力竭用手护住小腹,厉声冲她怒道:“我怀了你们天家的骨肉!”


    “现在这个鬼要杀我,你还不护我!不护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鬼魂老太哪里用得着楚明铮说第二遍,张牙舞爪的就扑上去,两团黑雾瞬时扭打在一起,难舍难分,交缠成一团。


    楚明铮扶着肚子,再也受不住腹部的疼了,他痛的张口难言,痉挛着弯下腰去。


    整个人仿佛一只脱水濒死的鱼,伏在岸上大口大口喘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老鼠洞隐隐照进来一丝光亮,楚明铮瑟缩的躺在地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好像听到周围动静小了起来,二鬼相争发出的尖啸声也没有了。


    祠堂的大门在窸窸窣窣急促的作响。


    “天亮了,一夜罚跪已经结束了,快开门!”


    “师父!”齐栩大步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急切的喊他名字:“楚明铮!醒醒!”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了……”楚小妙在一旁发出歇斯底里的崩溃哭声。


    楚明铮动了动手指,刚想说自己没事,奈何所有的力气都化作乌有,连同意识一并离他远去。


    楚明铮头一歪,嘴角涌出一丝血迹,随即彻底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说:下章预告:楚明铮生孩子[坏笑][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天家诡事(七) 太狼狈,也太恐怖了。……


    楚明铮浑身都在疼。


    腰身仿佛被人从中间硬生生的撅折过去了,整个腹部连同着肺腑仿佛一团生肉,在绞肉机里活活绞着酸水。


    “啊……”楚明铮在昏迷中极其痛苦的叫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师父,师父。”齐栩在他耳边急促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楚明铮快要被疼痛榨干了,他听得见齐栩的声音,也确实担心自己真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死在睡梦中。


    于是他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那点求生欲,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眼前仍然一片朦朦胧胧的模糊。


    床前影影绰绰的站了几个人,见他有醒转的迹象,都不约而同朝床边扑过来。


    “哥!”楚小妙哭的撕心裂肺。


    “债主,债主你撑住啊!”马飞仙声音惊慌,但是行动上还算镇静,吩咐旁边一脸呆滞的小太监去外边打水。


    楚明铮整个人深陷着瘫软在齐栩怀里,被齐栩牢牢的控制住身形,以免他在极度难受的情况下伤到自己。


    不过齐栩这茬属实想多了,楚明铮现在连张口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脑袋完全脱力般的向后仰去,秀长脆弱的脖颈被全然暴露在齐栩眼前,喉结上全是冷汗,一哽一哽的上下滚动。


    楚明铮没哭,但是靠近时,还是能从他崩溃的喘息里听到一丝微弱的啜泣。


    楚小妙哭着去抓哥哥的手,只觉哥哥的手如同死人一般冰凉到了极点,哪怕因为剧痛已经被折磨的大汗淋漓了,楚明铮的手掌也没有丝毫温度,腕上那点虚弱的脉搏,更是细若蚊呐,仿佛一触碰就散了。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楚小妙抹着眼泪问马飞仙:“进祠堂的时候还好好的,也没触犯死亡规则,出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马飞仙神情凝重的注视着楚明铮被褥以下被覆盖的那半截身躯,深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是要生了。”


    齐栩和楚小妙同时转头震惊:“什么!?”


    “齐长官自己做下的孽,总没有不认的道理吧?”马飞仙出声讥讽道:“你不是号称主神话事人,玩家的摄政官,所有副本从编写到成立统统得经过你手吗?”


    “怎么?对眼下你师父这个惨状,居然无能为力吗?”


    马飞仙嘲讽的意思更浓,夹枪带棒裹挟着浓浓的火气:“还是说其实你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强悍,你自始至终都还是当年基地里的那个只能受楚明铮庇护,乳臭未干的小朋友……哦,恩将仇报时的姿态倒是挺厉害的。”


    齐栩一声不吭的受了这番骂,他将楚明铮软下去的手腕握着,掌心里一片冰凉,隔了好半晌,最终开口干涩道:“抱歉。”


    楚小妙原本在马飞仙激他想办法的时候,心底还是升起过一丝希望的。


    她祈祷着齐栩最好是真的能有点用处,只要能救哥哥,她自己跟齐栩年少时那点不愉快都可以抛到脑后。


    只要能救哥哥,只要能让楚明铮没那么疼了。


    然而齐栩一声回答落下,楚小妙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这是我自己要过的副本,主神不会给我调动权限。”齐栩低声说。


    “也就是说,别说帮楚明铮了,你自己在这个副本里也会死,是这个意思吧?!”马飞仙脸都气歪了。


    齐栩默认了。


    楚小妙尖叫一声就要上来扑打他。


    齐栩任由她发泄情绪,同时自己的大脑飞快运转着,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什么办法是他没想到的……


    怀里楚明铮又猛然打了个哆嗦,齐栩一怔,低下头去。


    随即就看见了令在场所有人都极尽惊恐的一幕。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盖在楚明铮身上的被褥里涌出来,那极为庞大的出血量迅速将被褥里外洇湿浸透,连带着被子里破败的棉絮都一并被染成了鲜红而湿漉漉的模样。


    楚明铮苍白嘴唇颤抖,目光已经几近于涣散失焦。


    被褥下他的肚子正以一个吹气球一般的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大隆起,逐渐将被子顶成了一座小山。


    临近意识崩溃的边缘,楚明铮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骤然将齐栩搁在床侧的右手一攥,用虚软到极点的气声,带着满腔的血气,一字一句道:“让他们,都出去。”


    齐栩一惊,低声道:“不成,老马说他能接生。”


    马飞仙和楚小妙连忙都道:“是是,我们留在这里能帮得上忙的——”


    “我说了,出去!”楚明铮用尽全力的怒道。


    他平生第一次发火的时候连带上了楚小妙一起,楚明铮从床头柜上抄起一只瓷碗,石破天惊一声巨响,狠命砸在了地面上,一双眼睛被血水和泪水浸泡的猩红,已经润出了一种恐怖的厉色。


    “出去!”


    楚小妙和马飞仙只好忙不迭的听命出去了。


    尽管怀中人已经虚弱到这种地步了,但是周身气场仍然强大而果决,齐栩在这种危机到无与伦比的关头,居然少见的感受到了一丝可靠。


    “你。”楚明铮蹙着眉,一滴冷汗从额间滚落而下,他此时回光返照般的恢复了一丝力气,闭着眼睛使唤齐栩:“帮我把被子掀开。”


    齐栩不敢怠慢,依言照做。


    齐栩掀开他被子的瞬间,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这惨烈的一幕给刺激到了。


    楚明铮失血太多了,身下赤裸的躯干,已经全然被染红了,腹部隆的犹如怀胎十月,已经将他最里那层衬衣被撑破了。


    楚明铮攥紧拳头,又攒了点力气,接下来干的事情彻底出乎了齐栩的预料。


    他扬手将齐栩腰间匕首一抽而出,刀锋雪亮,泛着泠泠寒光,锋刃上反射出楚明铮极其坚毅冷峻的眼,还有他身下犹如盛放般的无边血色。


    齐栩待要阻止,已经全然来不及了。


    匕首被楚明铮握着,刀尖朝里,对准自己的皮肉瞬间划开!


    窗外电闪雷鸣,与屋内应和着,一声惨烈的鬼泣哭声爆响而起,齐栩倏然去拿了毛巾,在温水里过了一遍上来给楚明铮止血。


    就在此时,一只青色的小手颤巍巍的从楚明铮的腹部伸了出来。


    那是个青白交错,呈团糊糊状的小怪物,吱哇乱叫的闭着眼睛,噬咬楚明铮的血肉。


    楚明铮疼的眼睛翻白,手中刀柄咣当落地,苍白指尖滴血,他颤抖着将手伸向自己腹部,用力一抓那小鬼的头颅,在一阵更为凄厉的鬼泣中,狠命将整个孩子扯了出来。


    血肉脐带藕断丝连,歇斯底里的痛楚将楚明铮逼的上气不接下气,难以出声。


    他手上攥着自己亲自生出来的孩子,浑身颤抖,满脸都是冰凉的眼泪。


    太狼狈,也太恐怖了。


    这种疼痛已经不是活人能够承受的了,楚明铮全程没有打麻药,活生生将孩子剖了出来。


    “脐……脐带……”他精疲力尽一仰身子,对齐栩吩咐道。


    齐栩捡起地上的匕首,手起刀落砍断小鬼和楚明铮相连的脐带。


    楚明铮这才大口喘着气,恶狠狠的将孩子扔到了地板的另一头。


    刚出生的鬼婴跟寻常婴儿一样,来到人世的第一秒,就爆发出嘹亮而惊恐的哭声,脱离母体后对于新的环境满是不熟悉,加上楚明铮生出来的这玩意儿十分邪性,哭的声音更为难听一点。


    楚明铮没有力气搭理它。


    满屋子的血腥味儿,鬼婴生来自带阴寒,更是半点热气没有,整个房间又湿又冷又血溅三尺,活像是第一案发现场。


    楚明铮的小腹迅速干瘪下去,残留的脓水和污血从他横亘似的伤口处汩汩流涌,将身下本就斑驳不堪的床垫和被褥弄的更加湿透。


    楚明铮什么都感受不到,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也没力气嫌脏了。


    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方才还残破不堪的骨血与皮肉仿佛黏粘起来了一般,一点一点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所有器官归于原位,不出片刻,他的整个身体就愈合如初了。


    只是流出去的血收不回来,楚明铮软在床褥上,身上已经不疼了,但是仍然冰凉无力。


    泪痕憔悴的在脸颊上印着,齐栩始终在身后扶着他的头,一直到楚明铮有力气说第一句话。


    “把那个怪物从地上捡起来。”他疲倦的往齐栩怀里埋了一点:“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好。”齐栩轻手轻脚的将他放好,起身走到地上那一团肉面前,伸手将鬼婴捡起来了。


    他象征性的拿剩下的热水往鬼婴身上泼了一点,洗去它外部糟污一片的黑血痕迹,露出里边白生生的皮肉来。


    “师父,就是个小鬼,会跑会跳也会哭,但是没有呼吸和心跳。”他将婴儿抱好,送到楚明铮面前。


    楚明铮沉默的看着齐栩手中这个有鼻子有眼的小怪物,它的确长了一副人形模样,要是抛开死白的肤色和略显狰狞的眼睛不谈,和一般小婴儿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鬼婴似乎认出了母体,咯咯笑着朝楚明铮伸手要抱抱。


    楚明铮心力憔悴的闭上眼睛,烦躁的朝齐栩挥了挥手:“行了,先搁一边放着,看看能不能给我们提供线索。”


    “临出去的时候记得扔乱葬岗去,先拿走,别让他在我眼前晃了。”


    第43章 天家诡事(八) “你自己生的。”齐栩……


    齐栩一声不吭的将那手中的小鬼婴盯了数十秒,最后答应道:“好。”


    楚明铮躺在床上冷笑:“怎么,你看起来还怪舍不得的。”


    齐栩从柜子里随便拿了块黑布,往鬼孩子惨白赤裸的身躯上一裹,连同细瘦枯槁的手臂和鸡爪一般的细小手掌一并拢好归齐,他的动作很细致,神情都能用专注来形容了。


    “你生的,我当然舍不得了。”齐栩怀里搂着襁褓,轻描淡写的说。


    楚明铮抓起床头柜上的碗,又要往过砸他,被齐栩一手抱着鬼婴,一手眼疾手快的伸出去拦下了。


    “别扔,这已经是你从昨晚到今天砸的第四个碗了,这个再碎了你就没有能喝水的碗了。”齐栩心平气和的把瓷碗从楚明铮手里拿了过来。


    他俯身的时候,怀里的鬼婴也随之倾斜下来靠近了楚明铮,然后冲着这个“妈妈”眯起眼睛,咯咯笑了两声,露出尖尖的前牙。


    楚明铮脸色一变,露出厌恶的神色:“给你说了,把它拿走!”


    “你自己生的。”齐栩把鬼婴抱开,无奈道。


    “我他妈半条命都没了!”楚明铮怒道:“你还好意思说?”


    他刚大出血完,虽然身上伤口已经愈合,但是仍然虚弱到站都站不起来,小腹上余痛未消,稍微一翻身就连带着腰身一起疼。


    楚明铮这会儿暴躁的惊人,为数不多的力气都用来给齐栩发脾气了。


    齐栩很识眼色的没说什么,在一旁谨小慎微的抱着孩子,低三下四的说了句:“对不起,师父。”


    “带着你儿子滚——等一下,这小兔崽子男的女的?”楚明铮没好气的问。


    齐栩将那张暂时用来充当襁褓的黑布一扯,拎着小鬼婴的后颈脖,光溜溜的在楚明铮面前展示一圈,面无表情回答:“男的。”


    楚明铮看见那扭曲蠕动,颜色死白的小身体就瘆得慌,想到它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更瘆得慌,于是下意识移开了眼睛。


    “行吧。”他生无可恋的仰面盯着天花板道:“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了一个线索。”


    “什么?”齐栩精神一振问道。


    “老夫人心心念念要儿子和儿媳给她生的孙子,并没有活着被生出来。”楚明铮思索道:“根据她死后所展现的怨念来看,她并不知道这一点。”


    “她不知道儿媳难产死了,但是她知道自己是被儿子拿枕头捂死的,同时她死后对于杀害自己的儿子居然没有怨念,就我们目前跟她接触的这几次场景,她没有表现出丝毫要报复儿子的意思。”


    “只是一门心思的在要孙子。”楚明铮叙述道。


    “这很奇怪。”


    齐栩少见的展现出一丝茫然:“你说什么?老太太是被自己儿子,也就是我这个角色杀死的?”


    楚明铮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从祠堂一出来就昏迷濒死,紧接着就大出血的生下了这个小鬼婴,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齐栩自己在祠堂幻境里所看到的场景。


    楚明铮十分不讲道理的又不耐烦起来。


    “不是你——”楚明铮暴躁道:“你怎么从小蠢到大?”


    齐栩:“……?”


    “你小时候在副本里就脑子转不过来,要我挡在你前边保护你,你现在长到二十多岁,年龄是长到狗身上了吗?”


    “师父,您真没跟我讲,那幻境又不是我进去的……”


    楚明铮眼睛一瞪:“闭嘴,我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齐栩抱着孩子站在床边挨训斥,连一丝不忿的神情都不敢表露出来,活像是个受了气被罚站规矩的小媳妇。


    楚明铮烦躁的将被子掀开往旁边一撂,缓和了一会儿又问:“小妙和马飞仙他们呢?”


    “他俩各自回房间去了。”齐栩连忙答道:“现在天黑了,他们再呆在咱们房间不安全,明天让他俩过来就是了。”


    “嗯。”楚明铮喜怒不显的应了一声。


    齐栩不动声色的擦了一把冷汗,跟怀里的鬼娃娃面面相觑,心说儿啊,你投胎的这个妈妈,好像有点凶。


    隔了一会儿,楚明铮没动静了。


    齐栩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探头朝他床边看去,发现楚明铮已经睡着了。


    他身上还沾着大片大片血迹,村子里暂时没条件给他洗澡换衣服,忍着一身黏糊糊的血痂也能睡着,可见楚明铮虚弱成了什么样。


    齐栩抱着孩子,沉默的在楚明铮床边坐下了,就着满床的血腥时间很短的小憩了片刻。


    ……


    他是被院子里隔壁门板开合的声音吵醒的。


    齐栩警惕的一睁眼睛,神志很快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视线随即朝屋里的门缝看去,他打算起身看看门外发生了什么。


    床上的楚明铮也醒了,他晃动了一下脑袋,想找声音的源头,很快也发现声音的来源在屋子之外。


    而且就在离他们房间很近的地方。


    楚明铮想了想,伸手朝齐栩招了一下,示意他凑近。


    齐栩不明就里的靠过去,楚明铮顺手将他翻了个面,让这年轻人背对着自己,紧接着一把环住齐栩的脖颈,将全身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齐栩一惊,下意识将手伸到背后去,掌心托住楚明铮的臀部,将他在自己背上扶着扛稳了。


    “师父,你这是干什么?”他忍不住悄声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受宠若惊的喜悦。


    “闭嘴,背我过去,让我看看什么情况。”楚明铮小声吩咐。


    他身上仍然酸疼交叠,连自己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又不放心齐栩去门缝口看,他只觉得这不靠谱的年轻人会漏掉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一时也顾不上行为暧昧,往齐栩身上一趴,就催促着徒弟赶紧往门口走。


    齐栩点了点头,背着楚明铮,两人一上一下,一起凑到了门缝前。


    院落中的景象随即映入眼帘。


    院子里一群面无表情的鬼太监,呈着很整齐的列队形状,此时正正站在院落里一间偏房的门前,紧接着分做两列,依次排开。


    左右为首两个大太监出列,径直对着那偏房推门而入。


    其余人等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前,面容死白,眼球凝固,目视前方,呈僵尸状等候。


    楚明铮伏在齐栩背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门外场景。


    “他们进去的是不是那四个女大学生的房间?”楚明铮低头用气声问道。


    齐栩点头,没说话。


    “看起来今晚得死人了。”楚明铮阴沉道。


    “只是不知道那四个女大学生中间的谁,是犯了哪条忌讳,才把鬼招来的?”楚明铮有点懊恼,如果不是他被迫怀了这个鬼孩子,弄的自己好几天缠绵病榻的话,没准外边的人就不用死了。


    齐栩轻轻叹了口气,反手去捂楚明铮的嘴,楚明铮在他背上仰头向后一躲,不悦道:“干什么?”


    “我知道她犯的忌讳是什么,待会儿跟你说。”齐栩腿蹲麻了,调整姿势的瞬间将背上的人颠了一下。


    楚明铮被牵动余痛处,忍不住疼的倒抽几口凉气,迫不得已闭了嘴。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进去的两个太监一前一后,肩上抬着个娇小的人影出来了。


    小鹿被它们用被褥裹着,动弹不得,长发披散,垂落半空。


    整个身体悬空,她被太监扛在肩上,神情极其惊恐,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楚明铮只能看见她疯狂挣扎扭动的身躯,以及一张一合求救的嘴唇,至于她本人的声音完全听不到。


    小姑娘一声都发不出来,被那帮成群结队的鬼太监一路扛到了院落外不远处的一口枯井旁边。


    齐栩背着楚明铮起身,快步换了位置,凑到屋内另一间窗户跟前,以便于能看见枯井边的场景。


    楚明铮只看了一眼就难以忍受的别开了脸去。


    那群太监虽然看起来是人形,但是本质上仍是一群恶鬼。


    它们将小鹿整个人倒挂着抵在井口,井口略窄,小鹿的身形被塞不进去,于是数个太监就上前,用几双鬼爪,一寸一寸的将少女的骨头全都捏碎,同骨肉一起揉成了血泥,最后粗暴的塞进了井口。


    井口的石壁上滴淌着新鲜的血迹,整个过程中少女甚至还是活着的,就这么活生生的,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般。


    被人粗暴的塞进了井里。


    残忍的令人发指,过程与凌迟无异。


    鬼太监们做完这一切,呆滞的收拢好了队伍,准备散开。


    就在这时,齐栩和楚明铮房中的那个小鬼婴儿歇斯底里的哭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响彻云霄!


    齐栩和楚明铮同时一惊,再要想办法让他闭嘴已经来不及了,井口那群鬼太监不约而同,同时回头,一双双死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们这边!


    齐栩倏然起身,将楚明铮往床上一抱,用被子裹好塞回去。


    自己快速抱起那个哇哇大哭的小鬼婴儿,连拍带哄数下都没用。


    眼看着那队鬼太监要列队走到他们窗前了,齐栩的视线向下一瞥,看到了小鬼婴干瘪下去的肚子,瞬间心念电转,低头用力咬破自己手指,指尖血汩汩冒出。


    齐栩毫不犹豫,将手指塞进了小鬼婴的口中。


    小鬼婴登时就不哭了,抱着他的指尖大口大口吮吸起来,齐栩的血仿佛最甘甜的乳汁,小鬼婴喝的不亦乐乎。


    哭声逐渐止息下来。


    窗外的太监听不见了哭声,一个个都呆滞的互相看了看,似乎是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的肉身早已作古多年,脑细胞连带着脑浆全风化完了,只有脖颈上顶的那颗坚硬的骷髅还在,可惜也没有思考的功能。


    众鬼许久听不见哭泣声,死板的眼睛再次恢复茫然,于是继续排列成队,一摇一晃的离开了。


    等到外边彻底没动静了,楚明铮才困难的从床里坐起来身,看着面有菜色的齐栩出声讥笑。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小孩。”


    齐栩看了他一眼,没做反驳,一直耐心的等着怀中鬼婴喝够了血水,才慢慢将手指抽离出去。


    “你身上有匕首。”楚明铮提醒道:“你完全可以杀了它,让他再也出不来声音的。”


    齐栩将蘸血的手指随便往水盆里清洗一下,又继续拿襁褓把小鬼婴包裹好了。


    “毕竟是师父生的。”齐栩平淡道:“我舍不得。”


    楚明铮勃然变色:“你他妈——”


    他是个男人,在副本里被迫长了不该长的器官,还怀孕生了孩子,这件事对于楚明铮来说已经很羞耻了。


    偏偏齐栩还跟有毛病一样,每次都十分正色的跟他说此事,一副“我是孩子他爹,我什么都愿意付出”的恶心模样。


    楚明铮眼睛里冒火,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齐栩仿佛没看到他吃人似的目光,仍然十分耐心的拍打着小鬼婴的襁褓,哄他睡觉。


    楚明铮按捺了片刻,最后还是问了:“你刚才说,你知道小鹿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白天我们去走访村民,进屋的时候,她扶了一个下跪的老头。”齐栩回答。


    “我猜就是这个原因。”


    楚明铮又问:“依据?”


    齐栩笑了:“没有依据,师父,就是直觉。”


    楚明铮皱起眉头:“你每次都靠直觉过副本吗?”


    按照齐栩对于师父的了解,楚明铮的下一句话大概就是“这一点都不靠谱,你得有完全的推理思路,梳理出副本剧情大纲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不过楚明铮忍了又忍,大概是想到齐栩如今是高贵的执政官,已经不是让他随意教导的徒弟了。


    楚明铮没把下半句话说出口,但表情明显是不赞同的,大有“我这么多年白教你了”的意味。


    齐栩对他的想法很了然,但是他并不打算对楚明铮解释自己的行为逻辑。


    “白天小鹿碰到那个老人家的时候,老人家的神情明显也很惊恐,动作反应很大,应该是早知道后果。”齐栩补充了两点:“明天早上去村子里找找那户人家,看看老人家是不是也被鬼太监杀了。”


    “如果那个跟小鹿有肢体接触的老人家死了,那就说明我的推理成立。”


    楚明铮对这个核实方式倒是没太大意见,靠在床上默认了。


    “再者,古代真正的皇宫里,皇帝的女人不也同样不允许跟外男有接触吗?”齐栩漫不经心的抱着孩子推测道。


    “在副本里一切微小的行为都会被扩大化,有跟异性简单的肢体接触,就等于有肌肤之亲,有肌肤之亲,在这个副本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就等于私通,有私通行为等于背叛天家,所以她会死。”


    楚明铮听完这一系列推论,终于无话可说,烦躁的将被子一拽:“你别说话了,我要睡觉了。”


    齐栩哑然失笑。


    第44章 天家诡事(九) “死因跟小鹿一样吗?……


    无论前夜发生了多么恐怖的场景,翌日的晨曦总是如期而至。


    楚明铮从破腹取完鬼胎到现在,已经在床榻上昏迷一天一夜了,一直到现在这个点,他才勉强感觉精神和身体都恢复了一点,起码有力气下床了。


    齐栩很有眼色,且贴心的过来搀扶他洗漱换衣服。


    “师父。”齐栩一边拿着干净的布帕,帮他擦拭着身体内侧昨天没清理干净的残血,一边开口。


    “说。”楚明铮懒洋洋的任他摆弄。


    “我觉得那个老太太也是一个突破口,她虽然是鬼,形色可怖,但是不会伤害特定的人,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在她出现的时候去问她。”


    楚明铮想了想,赞同的点头道:“嗯,当然,她是你老娘,当然不会伤她最亲爱的宝贝儿子了。”


    齐栩心里不快,给他擦血的力气稍微加大了一点,痛的楚明铮一个激灵朝后躲了几厘米:“你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那是当然,亲人之间就算阴阳两隔,也不会做伤害对方的事情。”齐栩低声道:“你对楚小妙,不也是老太太对我这样吗?”


    楚明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神经病大早上给他找茬的原因。


    敢情是在鬼老太太的母爱里,跟楚小妙共情,自己又委屈上了?


    楚明铮匪夷所思半晌,心道你他娘的不是什么执政官吗,说好的一神之下,万人之上呢?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在纠结年少时那点如此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


    他爱楚小妙还是爱齐栩这件事,对于齐栩来说就这么重要?


    楚明铮感觉此人没救了,实在懒得跟他叽歪这种无聊的过往,干脆把布帕从齐栩手中一抽,自己拿着三下五除二把身上清理干净了,穿好衣服起身出门。


    楚小妙和马飞仙已经在厅堂里焦急的等着了。


    看见楚明铮完好无恙的从屋里走出来,两个人神情不由都是一喜。


    “哥!你身体没事啦?”楚小妙兴高采烈。


    楚明铮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说了句:“没事了。”


    马飞仙大大的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你昨天那架势,我真以为你要从产房里出不来了。”


    楚明铮瞪他一眼,咬牙切齿的用目光示意,不许再提生孩子的事。


    马飞仙讪讪转头,刚好撞上从屋里一道出来的齐栩,齐栩见了这三人,冷淡的移开眼睛,自己坐到餐桌上去吃早饭了。


    楚明铮又想起什么了似的,转头道:“小妙,你去偏房里那个女生宿舍,给昨晚幸存的三个人带个话。”


    “嗯嗯,哥你说。”


    “不要跟外男说话。”楚明铮吩咐道。


    楚小妙得了命令赶紧过去了,厅堂里只剩下楚明铮,马飞仙,还有齐栩三个人。


    马飞仙感觉他俩这氛围怎么看怎么诡异。


    明明是前一天还能在床上抵死缠绵,一个扶着一个生孩子共度生死的关系,第二天脸一变,就又恢复到谁也不想搭理谁的状态了。


    楚明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大概是终于想起,他提醒三个女大的禁忌线索,还是齐栩推理出来的,于是只好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齐栩对面敲了敲桌子。


    齐栩不冷不热的抬起眼睛。


    “你今天什么安排?”楚明铮问。


    “都行,随便。”齐栩回答。


    “没安排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楚明铮干脆利落下了指令。


    齐栩:“?”


    马飞仙心说你这也太强硬了,齐栩虽然没良心,但是确实今非昔比,你不能指望这种人从底层翻身以后对你产生过多的愧疚之情,何况你现在使唤狗似的跟他说话,人家能答应吗……


    “好的。”齐栩放下碗筷,很利索的答应了。


    马飞仙:“……”


    很好,不该瞎操心的。


    楚小妙回来以后,楚明铮就示意众人出门。


    “我们去哪儿啊哥哥?”楚小妙边走边问,顺势瞥了一眼尾随在队伍后边的齐栩:“哎,他……”


    “去找隔壁院子里的井,我让他跟着的。”楚明铮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楚小妙狐疑的盯着哥哥。


    “怎么了?”楚明铮莫名其妙。


    楚小妙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放低声音开口劝了:“哥哥,副本里的生子只是为了贴合剧情,再说你生的那孩子,也不一定就是齐栩的,你没必要因此对他心软。”


    楚明铮险些被这话吓的一口气没上来。


    齐栩是何等耳力,尽管楚小妙已经将声音放到最低了,他站在队伍最末尾,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楚明铮差点被这糟心妹妹气死,又顾虑齐栩听见,只得小声呵斥了一句:“别瞎说。”


    齐栩跟在队尾,实在没忍住,低头勾了勾嘴角,心情好了一大半。


    四个人各自心怀鬼胎,不多时走到了昨夜小鹿被扔下去的井口处。


    井口还残留着少女几个小时前挣扎时,被鬼太监折磨出来的血迹,楚明铮走到近前,伸手将井口边缘依次拂过井沿处的青砖石片,被马飞仙倏得抽了一下手背。


    “不嫌脏!”


    楚明铮揉了一下手背收回手,恼火的看了这老东西一眼。


    马飞仙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


    楚明铮不和他计较,转头征询齐栩的意见:“这是个枯井,可以下人,来都来了,下去看看。”


    齐栩说:“好。”


    他随即捞起井口用来吊桶的绳子,翻身下井。


    不得不说齐栩身形很利落,三下五除二就从井口跳下去了,看的楚小妙一时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和齐栩被楚明铮带着过副本的岁月。


    那时候齐栩也像今天这么听话,楚明铮指哪儿他打哪儿。


    楚明铮站在井口,一直等到底下传来沉稳的落地声,他才朝井口探头问道:“情况如何,底下有尸体吗?”


    “有。”齐栩答道:“不止一具。”


    “从盆骨弧度判断,应该都是女孩的尸骨。”齐栩从兜里掏了个打火机,在井底照明。


    “死因跟小鹿一样吗?”楚明铮追问。


    齐栩蹲在井底,将手中火机举近地上摊开的数具骷髅,凝重道:“不完全。”


    “从骨骼断裂的部位和程度来看,有被勒死的,有被重物击打后背,骨骼全碎致死的,还有直接完好无损剔成骨架的。”


    楚明铮将这些已知的死法略一思索,好像串联起了一点缘由。


    “杀害她们的人,是不是在仿照宫里的刑罚?”楚明铮斟酌道。


    底下齐栩立刻回复:“你说,我再看。”


    “被勒死的女人,就是赐白绫,重物击打后背,杖毙?剔成骨架……凌迟。”楚明铮分门别类的分析道:“结合昨晚我们看到的场景,这些女人很有可能就是天家的妃嫔。”


    “天家的妃嫔规矩多,限制多,处处模仿皇宫制度,但是又模仿不来皇城里的金碧奢华和层级严谨,就只能从宫规森严这一点上来模仿,拿这些被选入天家为后宫的女人开刀,稍有行为不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楚明铮道。


    楚小妙难受的揉了揉眼睛:“太残忍了。”


    楚明铮沉吟片刻,对齐栩道:“你上来吧。”


    齐栩抬头:“可是我没有找到小鹿。”


    楚明铮一愣:“小鹿不在井底?”


    不应该啊,昨天他跟齐栩趴在窗边,清清楚楚的看见小鹿就是被那群人碾碎骨骼,抛入这口井的。


    齐栩将整个地下空间,除了黑漆漆的水道外,全部又翻找了一遍,完全一无所获,只好抓着绳子三步并作两步又翻上来了。


    就在他即将跃井而出的一刹那,楚明铮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齐栩猝不及防被他一推,吓了一跳,差点松手掉下去,好不容易握着绳索在空中稳住身形,忍不住抬头怒道:“楚明铮你干什么!”


    他很少直呼楚明铮大名,小时候要是敢对师父直呼其名,喊“楚明铮”三个字那是小兔崽子找打。


    长大强弱对换以后,只要齐栩愿意,这三个字倒是能随便喊了,但是他又觉得喊“师父”变成了一种情趣,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背德刺激感十足。


    齐栩一时之下只能一手握着绳索,一手扶着井边,好在他身高腿长,单腿蹬出去就能直接抵住井壁另一端,就维持着这个姿势跟楚明铮没好气的道:“快说,我又不是壁虎,支撑不了多久。”


    “你身高多少?”楚明铮问。


    齐栩思考了一下,虽然没明白他问这话的原因,但还是回答:“一米八七左右。”


    “很好,肩在同身高男性中也算宽的。”楚明铮伸手比划了一下齐栩左肩到右肩的距离,指尖虚虚掠过年轻人结实的肌肉。


    他这动作弄的齐栩罕见的不好意思起来,刚才被吓出来的那点怒火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楚明铮并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弯儿,只低下头专心又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神锐利而明晰,灼灼有神。


    “小鹿是个身量娇小的少女,昨晚她被鬼太监塞进井口的时候,尚且还很困难,我记得当时他们是把她倒立过来,头和一边肩膀塞进井口里去了,但是还剩一边肩膀塞不进去。”


    “所以鬼太监动手捏碎了她的肩胛骨,依次往下,最后骨肉尽碎,才塞进井口的。”


    齐栩也反应过来问题在哪儿了。


    晚上塞一个少女都费劲的井口,白天竟然能容纳齐栩一个成年男人上下通过,还尚有剩余的空隙?


    齐栩脸色一变,连忙从井口彻底翻上来,站在了楚明铮身侧,跟他并肩对着井口。


    “我好像有点思路了。”楚明铮慢慢道。


    “我也是。”齐栩道。


    “白天的井,跟晚上的井,并不是同一个。”——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不好意思宝宝们,这两天课有点满[爆哭]明天周五没课,连着周末三天我努力一下,争取爆更到这个副本结束[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天家诡事(十) 走夜路,莫回头……


    这个推论听起来颇为吓人。


    不过楚明铮和齐栩都没表现出太过吃惊的神色,楚明铮俯身又将井口看了数秒:“走吧,既然晚上和白天不一样,那就晚上再来。”


    “好。”齐栩跟在他身后,毫无异议和怨言。


    楚小妙跟马飞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解。


    他俩就这么和好了?


    这种一个下命令,一个执行的状态,看起来怎么感觉跟四五年前一切变故还没发生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齐栩跟在楚明铮身侧,果断带队朝村子的右侧那排走过去了。


    “去那边,左侧一列的人家我都上门过了。”齐栩道。


    “等一下。”楚明铮偏头示意他往前跟过来,齐栩连忙凑过去听他说话。


    “你临走的时候,把那个孩子放哪儿了?”楚明铮问。


    “用襁褓包好,放床上了。”


    楚明铮点了点头,没说其他,一行人朝左侧一列的村户走去。


    他在一户农舍的门口站定,抬了抬下巴,示意齐栩去敲门。


    齐栩立刻上前,将其他人都挡在身上,自己抬手在那摇摇欲坠的木质大门上叩了两下。


    马飞仙被这俩人行云流水般自然的举动惊的忍不住打寒颤。


    “你哥这是……给人生了个孩子,就把齐栩给拴住啦?”他悄声问楚小妙这个问题。


    楚小妙转头瞪他:“……不许把我哥说的跟小媳妇一样!”


    “行行行……”


    “师父。”齐栩对楚明铮小声道:“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一整个左侧,就住了这一户人家。”


    楚明铮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朝左侧的村户依次看去,对齐栩的这个说法颇为疑虑:“你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中列和右侧的所有人家都有日常生活的痕迹,就算村民本身不常出门,门口也有鸡鸭或者家养猫狗的粪便,只有左侧,所有的院子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口也是,你看,干净如新。”齐栩给他指。


    楚明铮凝神细看,发现果真如此,同一个村庄,房型都差不多,为什么单开一列完全没人居住呢?


    他正想着,眼前的农户把门打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从中探出了头,神情迷惘而茫然:“你们是甚么人呀?”


    齐栩和楚明铮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个事情。


    眼前的老人似乎并没有把他们当做是“天家”。


    那事情就好办很多了,说不定能问出些真正有用的线索。


    齐栩温声问道:“老人家,我们能进去坐坐吗?”


    老头慢吞吞的向后让开身形,给他们留出了足够通过的空间。


    齐栩点头致谢,抬腿往进走,却被老头颤巍巍的伸手又阻拦了一下。


    “老先生?”齐栩耐心的问。


    老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对齐栩道:“你们一旦进了这个院子,就不能回头了。”


    “可要想好。”


    齐栩和楚明铮都是一怔,这话听起来不对啊,难道说这个院子里藏着未知的危险?


    也有可能,左列仅此一家,其余全是空屋,很难不让人多想。


    楚明铮立刻转头吩咐楚小妙和马飞仙:“你俩站在这里等着,我们进去就行。”


    楚小妙和马飞仙惴惴不安的答应了。


    那边齐栩停顿了一下,对老人温和道:“放心,我们进去之后,绝不回头。”


    他有意加重了“回头”两个字,伸手朝后将楚明铮的掌心牵住,两人一并走了进去。


    院门轻声合上。


    楚明铮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象,就是很普通的小院子,用泥巴和树枝堆积而成的篱笆栅栏,旱厕旁边是早已废弃的猪圈。


    老人家一直等到他们往前走了好几步,这才从门口跟在他俩身后,缓缓向前挪动步伐。


    “进来以后,不要回头。”老头声音平缓呆滞的复述着。


    齐栩反手将楚明铮的手腕握的更紧,背对着老人心平气和回答道:“好的,我们知道了。”


    “往前走,不要回头。”老人又说了一句。


    “好。”齐栩继续耐心的答应。


    楚明铮隐隐感觉到背后发凉,因为他们往前走一步,老人就在身后慢慢跟一步,一步不多,一步也不少。


    就好像,在驱赶着他俩往屋里走一样。


    他暗示性的用力攥了攥齐栩的手,齐栩恍若不闻,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楚明铮急了,正要猛然一抽手站定脚步想办法。


    齐栩却在即将迈入门槛前一秒,停下了步伐。


    “为什么在这个院子里不能回头?”他开口问那老人。


    老人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回答道:“我爸爸说的,在离开这个院子以前,不要回头。”


    “那你听他的话了没有?”齐栩问道。


    身后又是一阵诡异而漫长的沉默,老人的声音变的嘶哑而干涩,仿佛灌注了无数冰凉的怨念寒意。


    “没有。”


    “他不让你回头,肯定是身后有他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齐栩站在门槛边处,握着楚明铮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语气平常,仿佛在谈论天气。


    “但是你没有听他的话,还是回头了。”齐栩问:“所以回头的时候,你看到什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幅度很小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手心朝里扣,对准老人的方向,镜子上刚好能反射出身后的画面。


    回头的时候……我看到什么了……


    老人面容死板,嘴唇蠕动:“……我看到爸爸被他们……拿铡刀,把身体砍成了两段。”


    “就像这样。”


    齐栩一惊,只见镜面里老人干枯瘦削的身躯呈九十度角缓缓弯折,腰杆拧出了一个活人绝对难以做到的弧度,只听“咔嚓——”一声,腰椎骨骼碎裂的声音。


    整个躯干拦腰断裂,其中包裹的内脏器官肠子凝结血块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分开,在地面上歪七扭八的翻滚,地上洒了满泼黏糊糊的黑血,可怖至极。


    “爸爸,不肯信奉天家……他死在一个丰收的季节。”老人的上半身已经趋于干瘪,嘴巴仍然嘀嘀咕咕的叙述着。


    “每年秋收的季节……每户人家都要给天家供奉粮食和财物,那年遇上大灾,颗粒无收,我跟妈妈,还有两个妹妹,都饿的面黄肌瘦,我爸爸不愿意把仅剩的存粮交给天家……”


    “他们就闯进我家,带着铡刀来,把爸爸放在中间,拿刀切开了爸爸的身体。”


    老人的下半段躯干沿着院落慢慢的走,上半身却因为没有腿脚而难以挪动,只能钉在原地,给齐栩和楚明铮讲故事。


    “爸爸被腰斩前,让我不要回头看,出了院子赶紧跑,但是我没忍住。”


    “临出门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老人空洞的说。


    他上半身的双臂还是能动的,枯瘦鬼爪一起一伏的去够齐栩和楚明铮的脚踝,奈何总差一两寸,完全够不到。


    “我就看见他被分成两段啦。”


    “像以前麦田里废弃的稻草人,从腰中间拿镰刀一划拉,肚子里边的稻草就会全部滚出来,我爸爸也是那样的。”


    齐栩收回镜子,点了点头:“你后来也没有逃过被腰斩,对吧。”


    楚明铮用余光瞥了一眼老人的惨状,心说这不是废话。


    老人上半身淹没在血泊里,浑浑噩噩的点了下头。


    齐栩平静道:“好,我们知道了。”


    “您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我俩倒退着出门,不会回头的。”齐栩安慰道。


    齐栩说完,将楚明铮的手牵的更紧了些,两人一步一步,倒退着挪动到门口。


    目之所及,是满院子的血色,惨烈而凄然,血水如同小溪蜿蜒,将园圃里种的大白菜都染成了血红色,屋里空空荡荡,仿佛诉说着这个院落里这桩发生在几十年前的惨案。


    齐栩和楚明铮始终没有回头,临到门边时,楚明铮将手背到身后,摸索着开了锁。


    门板随之而开。


    楚小妙和马飞仙在门口等他俩,不经意间往里瞥一眼,险些没吓得直接跪坐在地。


    “我去!里边那是什么东西!”马飞仙惊恐道。


    齐栩和楚明铮退出来时,一人伸出一只手,将院门合上了。


    “走吧。”楚明铮拍了拍老马,拧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终于敢转身了。


    齐栩和楚明铮带着剩下两人走动的离腰斩老头的小院远了一点,这才停住脚步,得出空隙来分析情况。


    “看出什么来了?”楚明铮问他。


    “天家在村落里作威作福,草菅人命。”齐栩答道。


    这话倒是没说错,村民们口中的“天家”,完全是个诓骗的幌子,以鬼神皇权的名号洗脑人们信奉,又反过来对村民作威作福。


    “我在天家母亲临死前的记忆中见过天家。”楚明铮对齐栩道:“就是个很普通的中年人,而且看起来身体不好,命不久矣的样子。”


    “所以村民们崇拜的天家,就是个会生病,也会死亡的普通人,不是鬼神,当然也不是皇帝,我没见过住村子里的皇帝。”


    楚小妙忍不住问:“可他如果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为什么能让那么多村民崇拜他呢?”


    “过去那个年代,读书识字,加上会点医术,能救人性命,其实要诓骗一群愚昧的村民并不难。”齐栩少见的接过了楚小妙的话头,解释道。


    “打个比方,村民A的病是用中药和针灸麻醉治好的,但是天家可以对外宣称,他是被我用玄学之术治好的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把整个村子变成自己的信徒,不就好了?”


    楚小妙得了这个答案,仍然不确定的用目光询问哥哥。


    楚明铮点头示意,齐栩说的是对的。


    齐栩冷眼旁观片刻他们兄妹俩的眼神交流,不悦的撇了一下嘴。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马飞仙正色道。


    齐栩收拢回心神,转向马飞仙,且等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问题来。


    “我们现在知道了天家的真面目,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自己被分配的身份就是天家。”马飞仙摊手道:“我们自己就是这个副本里最大的反派,可问题是我们又不能消灭自己。”


    “难道只有自杀才能通过吗?”


    齐栩摇头否决:“不可能,我经手这么多副本,没有一个通关方式敢这么编写。”


    事情发展进入一筹莫展的阶段。


    楚明铮的脸色有点差,他身体还没有恢复的很完全,今天早上走这么多路,其实是有点扛不住了。


    “师父?”齐栩担心道。


    楚明铮很顺手的将他手臂一扶,低声道:“走,送我回房间。”


    齐栩神情一怔,立刻俯身,将楚明铮往背上一背,大步带走了。


    “哎——”楚小妙目瞪口呆,连跑两步跟在身后:“你慢点!”


    ……


    屋里的小鬼婴一直在哭。


    难听的哭声绕梁三日,吵的楚明铮脑壳疼。


    本来身体就虚弱,回房间里只想安静休息,还被这鬼东西吵个不停,楚明铮从床上蓦然起身,指挥齐栩:“让他给我闭嘴。”


    齐栩于是下床去哄鬼婴。


    他将鬼婴揣进自己怀里,一手稳妥的抱着,一手轻轻在鬼婴身上拍打,时不时还用修长的手指戳一下鬼婴白生生的脸蛋。


    楚明铮躺在床上,看着他这副温柔模样,实在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你还真对这鬼东西上上心了?”楚明铮冷冰冰的问。


    齐栩抱孩子的动作停顿片刻,温声道:“师父,我知道他是鬼不是人,但是除了这点以外,其他地方,他跟寻常婴儿没有区别,不信你自己来抱抱他?”


    “滚。”楚明铮厌恶道:“别在我面前作这副柔情似水,岁月静好抱孩子的模样,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二椅子,恶心。”


    这话骂的有点太难听了,齐栩忍不住沉了脸色:“我是二椅子那你是什么?”


    “被二椅子按在床上生孩子的正常男人?”


    楚明铮冷不防从床上抄起枕头朝齐栩砸了过去,齐栩抱着鬼婴敏捷的躲开了。


    “你妈妈脾气不好。”齐栩小声对鬼婴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楚明铮气的头晕,往床上一躺,没多久就睡着了。


    ……


    “倒恭桶的去处,自然还是前几天晚上的老地方。”鬼太监高高在上的对高岳奇说。


    高岳奇单膝跪在脏兮兮的地上,被副本齐根切掉的部位疼的发痒,一到晚上就极其容易起夜,偏偏跟他一个房间里住的都是鬼,他还不敢出门上厕所,怕惊动了这些鬼太监,招来杀身之祸。


    白天脏活累活太多了,晚上侍候完天家,还得忍受鬼太监的恐吓,更别提那处部位的疼痒几乎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


    高岳奇的精神和体力都已经要到极限了。


    他和殷之翔一起,隐忍的跪在地上听训话。


    “记得,拎着恭桶出了村,径直往平原那头走就好,沿着河走,莫要走岔路。”


    “务必切记,路上不要回头。”鬼太监对他们两个重复道。


    “无论身后听着什么声音,都切忌回头,一旦回头,将有不可挽回的惨事发生。”


    “听清楚了吗?”


    高岳奇心底一阵窝火,他心说还能有什么事情是比给你在这儿连续倒了三天屎尿更惨的吗?


    鬼太监阴测测的低头,命令道:“回话。”


    “为什么还是我们俩去!”高岳奇猛然抬头,愤怒反抗:“我俩已经连续去了三天了,每天晚上都神神叨叨,故作好心的叮嘱我们一番,什么不要回头,你若真这么好心,怎么不换个人来替我们!”


    殷之翔被他这骇人的举动吓得不轻,连忙伸手拉拽他的衣袖:“别说了,快跪下!”


    “我不跪,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什么时候有个死太监还要我跪他了!”高岳奇指着对面怒道:“爷今天还真就不伺候了,谁爱倒这恭桶谁倒去!”


    鬼太监听了他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一双青黑鬼眼眯起,轻声开口:“啊……你不想伺候天家了。”


    “对,我不伺候了!”高岳奇脸红脖子粗的指着他骂:“你能把我怎么着!”


    周围一屋子的鬼太监闻言全都阴森森站起来,围了过来,满屋子的怨鬼,吓得殷之翔两股战战:“我求你了老高,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你你你……”


    “那你走吧。”鬼太监轻飘飘的放话道。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高岳奇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他环顾四周,见其他鬼太监也没有围上来把他碎尸万段的意思。


    当即弹跳起身,朝着屋外就跑。


    身后响起鬼太监吟诵一般的哀叹声:“黄泉路上……莫回头……”


    高岳奇一惊,他下意识觉得这话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是一时又反应不上来不对的地方。


    下一秒,只听自己腰身以下的部位“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平滑的切过了腹部和腰部中间的位置,紧接着他整个上半身朝前扑去,又是“咕咚”一声闷响……


    高岳奇浑浑噩噩的伏在地上,还有一丝温度的眼珠子在眶里疯狂转动。


    余光里含着血水,勉强能瞥见身后的景象。


    他的下半肢体还停留在半米开外的地方,直挺挺的站着,上半躯干却已经分离开来,被彻底抛到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殷之翔看着同伴在自己眼前被活生生腰斩,被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吓得撕心裂肺尖叫起来。


    当即连滚带爬扑到鬼太监脚边磕头:“大人,大人我愿意去倒恭桶,我愿意去倒,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放我一条命,放过我……”


    鬼太监懒洋洋起了身,古怪的笑了一下,顺脚一踢旁边那屎尿桶,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


    夜色很深了,楚明铮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睁开了眼睛。


    耳畔传来齐栩剧烈的咳嗽声。


    楚明铮不觉心生疑惑,齐栩这是感冒了?


    他合衣下床,找到了抱着孩子蜷缩在床脚的齐栩,果然发现这年轻人脸色不太好,面容苍白,嘴唇失色,看起来像是生病了。


    “醒醒。”他将齐栩踹了一脚,齐栩勉强睁开眼睛,通红着眼睛抬头看他。


    “去我床上睡。”楚明铮吩咐道。


    齐栩没跟他客气,昏昏沉沉的抱着鬼婴躺进了被窝,被子里还有楚明铮体温的余热。


    齐栩看起来很难受,蜷缩在床上不多时就睡熟了,手臂一摊,就将鬼婴松开了。


    楚明铮站在床边,冷眼将鬼婴和齐栩看了半晌,随后俯身将齐栩臂弯里的鬼婴抱了出来,径直出门,往院外走去了。


    如果白天他路线没记错的话,村里的乱葬岗就在河畔的不远处。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抱着鬼婴心说先拿这鬼孩子扔到外边碰碰运气,万一鬼气对撞,能把线索碰出来当然万事大吉。


    要是碰不出来,正好趁齐栩睡觉,往乱葬岗一扔。


    楚明铮绝对不允许这个他视作耻辱的产物,跟他一起离开副本,活着出现在现实世界。


    ……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我不回头……呜呜呜呜呜……可是妈妈,我真的好害怕……”殷之翔提着恭桶,一路边哭边打颤,双腿哆嗦着沿着河边一路挪动。


    夜里的村道完全没有光线,只有头顶的月光勉强能将眼前的路照亮。


    他身上还沾着死去高岳奇的血,边抹眼泪边僵硬着脖子,坚决听从鬼太监的话,不让自己的脖颈拧到后边去……哪怕一寸。


    目之所及,头顶树叶和枝丫摇晃,看哪儿都鬼影重重。


    他沿着河边踮起脚快步往前,心里始终给自己催眠说,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过了这个河畔,就是往常夜里倒恭桶的地方,那么多天都没出事,今晚也不会有事的,倒了恭桶他立马就跑回去。


    不会有事的。


    殷之翔一边念叨,一边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河畔的尽头。


    这块湿地的景象好像跟昨天前天夜里都不大一样,殷之翔心里升起一丝异样,但是他没敢抻头到处乱看,只在心里安慰自己。


    反正把恭桶倒了就行,管它倒在哪儿呢,那鬼太监无论如何也不能循着他的足迹,来查看他具体倒屎尿的位置吧。


    殷之翔赶紧低头干活,拎起恭桶倾盆而出,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污秽坠地声。


    他低着头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滑,好险伸手扶住了一块石头,才没让自己摔在一地的污秽上。


    只是这块石头的形状有点整齐,殷之翔回过神来,仔细伸手一摸。


    下一个瞬间立即大惊失色。


    他掌心触碰到的地方,是块整齐的墓碑,墓碑上还刻着字,指尖滑过碑文,殷之翔的心越来越冷。


    他误打误撞,把恭桶里的屎尿扣到人家坟头上了!


    没什么比这更倒霉的了,殷之翔心里惶惶到了极点,提着恭桶转身就跑!


    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死人手骨,静静的搭上了他的肩头。


    殷之翔登时被定住了身形,浑身冷汗如瀑,一动都动不了了。


    第46章 天家诡事(十一) 找到你了。


    殷之翔手里尿桶咣当坠地,余光里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死白的男人,正安静的低着头,伸手扣在他的肩膀上。


    他难以克制的颤栗着,巨大的精神刺激下他的眼泪大颗大颗不受控制的往外涌。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仔细去看,抓住自己的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求求你了。”殷之翔小声哭求道:“你放过我好不好……我还有未尽的摄影事业,我,我才二十多岁,我还没活够,我不想下去陪你。”


    “咔嚓!”肩膀上的手骨蓦然向里扣去,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殷之翔的肩胛骨,殷之翔霎时间惨叫出声,那一瞬间只觉肩膀骨肉寒意刺骨,歇斯底里贯穿而来,冰冷的触感沿着血液直冲心脉。


    殷之翔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今晚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尽管如此,殷之翔仍然谨记着临走前鬼太监所说的话,走夜路别回头。


    高岳奇在他眼前实在是死的太惨烈了,那场景的血腥可怖程度牢牢的印在殷之翔的脑海里,以至于他现在宁可被身后的这个鬼用爪子掐死,也不要回头被鬼腰斩而死。


    坟地里逐渐刮起呼呼的阴风,头顶天空晦涩漆黑,不多时甚至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浓云密布将最后一缕月光都遮掩住了。


    然而他的视线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变的无比清晰,与此同时,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冷,浑身体温仿佛降到了冰点。


    殷之翔头痛欲裂的挣动了一下肩膀上的鬼爪,发现那鬼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殷之翔浑浑噩噩的感受到一丝喜悦,他心想是不是这鬼还怪好心的,觉得他是个年轻且有理想的后生,一时心软放过了他。


    然而下一秒他踉跄几步,猛然抬眼,险些被眼前的景象吓的跌坐在地。


    原本在身后的那只鬼瞬移到了他的面前,一双森然白瞳直勾勾的注视着他。


    殷之翔放声尖叫,随即他就看见了更可怕的一幕。


    形销骨立的鬼魂一个接着一个从坟地里站了起来,密密麻麻无数人影无一不目光呆滞的朝他这个唯一的活人看过来,男女老少都有,从穿着上这群人看起码是上个世纪就死掉的。


    一张张死白的面孔还维持着临终前半腐半流脓的惨状。


    他们都穿着布鞋,布鞋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与尘土,不约而同的朝殷之翔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殷之翔彻底绝望了,他这是捅了鬼窝了,今夜必然要被这群恶鬼粉身碎骨。


    他无比艰难的再次睁眼,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河畔,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是白天跟在许祁川旁边那个年纪稍长一些的男人,清俊而瘦削,不是很爱说话,许小哥对他很毕恭毕敬,喊他什么来着?


    好像是“师父”。


    许小哥的师父!他肯定有办法!


    殷之翔大喜过望,高喊一声:“师父——不对,许祁川小哥的师父——我在这儿!救救我!”


    楚明铮大半夜抱着孩子前来抛尸,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玩家。


    他定睛一看,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荒原,原上无数小坟堆林立,杂草纵生,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显然阴气不小。


    那个名叫殷之翔的年轻人正连滚带爬的在荒原泥土地上朝他挥手求救。


    但是周围并没有东西在袭击他啊,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在害怕什么?


    楚明铮冷眼站在河畔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抱着鬼婴,朝殷之翔走了过去。


    殷之翔没想到他真能来救自己,眼泪汪汪的一边往后退,一边拽住楚明铮的裤脚,往他身后躲:“哥,你肯定有办法,是不是?啊啊啊他们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


    楚明铮抱着怀里的鬼婴站在原地,忍不住伸手提了提裤腰带,呵斥道:“松手!”


    殷之翔恍若未闻,继续哭嚎着往他身后藏,眼前的鬼魂们显然也看见了楚明铮,为首几个鬼已经朝楚明铮伸出了鬼爪。


    楚明铮仍然一无所觉,平静的对殷之翔道:“我看不见它们。”


    殷之翔大惊:“啊?你看不见这些鬼?”


    “可,可是他们离你很近啊,你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楚明铮摇了摇头,脸上神情纹风未变,然后他俯身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沾着死人尸骨的泥土,毫不犹豫往自己脑门上一拍,一转话锋道:“但是我需要看见他们。”


    乱葬岗的泥土里浸润了几十年亡魂的鲜血与怨念,陈旧腐烂的土颗粒在触到楚明铮额头的一瞬间,无数怨气破体而入。


    楚明铮再一睁眼,就已经能看到眼前这骇人的场景了。


    无数苍白的鬼爪朝他争先恐后的伸来,惨死的村民们人头攒动,以他和殷之翔为圆心,漫山遍野的站了数十米。


    楚明铮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应该就是当年这个天家村子里,所有的村民了。


    竟无一例外,全部丧生。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明铮觉得这个副本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殷之翔抱着他的裤腿惨叫:“哥哥,你不会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吧?”


    楚明铮其实心里也没底儿,但是他自从死过一次之后,破局作风就变得更疯癫了,从前他还惜命,如今觉得死亡不过那么回事,我也当过鬼,我怕你不成?


    楚明铮跟眼前那个苍白的男人对视着,鬼爪已经握住了他的脖颈,眼看着就要用力往下——


    就在这时,楚明铮怀里的鬼婴骤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哭泣声,那一声哭嚎尖利至极,饱含着浓浓凄怨哀愁,一嗓子出去仿佛能撕裂阴阳。


    殷之翔下意识捂住耳朵,痛苦的在地上翻滚了片刻。


    眼前群鬼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朝前挪动的脚步,愕然的盯着他怀中的鬼婴,一个个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在凄厉的哭嚎中呆板的站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能动,还是不想动。


    楚明铮伸手将那个掐自己脖颈的男人一推,只见飘缈的灵体闪动了一下,毫无反抗的意思直接就跌坐回地上去了,看向鬼婴的神情带着久违的惊惧和崇敬,嘴巴大张,惨白嘴唇翳动。


    很好,是不敢动。


    楚明铮快速将鬼婴塞进了殷之翔怀里,低声叮嘱他:“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一直让他哭。”


    殷之翔冷不防被塞了个青白鬼面的小孩,入手的一瞬间就被这小孩冰冷的身体冻了一个激灵。


    “啊?我该怎么让他一直哭?我没带过小孩,我也不会吓唬他……”


    “简单,他一停你就掐他。”楚明铮毫无感情的吩咐:“一直到他彻底没力气哭为止。”


    殷之翔被这惨绝人寰的方法给震惊到了:“……不是等等,我听他们说你是天后,这小孩不管怎么说是你自己生的,你真要这么干?”


    楚明铮冷冰冰的张口打断:“你不掐他?那你死在这里好了。”


    殷之翔忙不迭阻止:“掐掐掐……”


    他说着便往小鬼婴身上狠命一拧,凄惨的哭声再次响彻云霄,殷之翔被震得头晕目眩,一边抱孩子一边捂耳朵的间隙,开口提高声音对楚明铮喊道:“那你呢!你要干什么——”


    楚明铮从泥泞地里站起身,转向一众站立着的鬼魂,眼神冷硬,没有半分犹豫:“我要给他们,验尸。”


    殷之翔:“啊?”


    他再要开口问时,楚明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漫山遍野的鬼魂中间。


    说是验尸,其实根本没有尸体,这些村民的尸体早就在时间的推移中腐烂变成骨头渣子,连捧土都找不着了。


    但是鬼魂灵体上的怨念经久不散,如果怨念够大的话,临终前的惨状是能被一比一复刻到鬼魂灵体上的。


    一整个村子的人集体暴毙,那他们的死亡原因十有八九是相同的,而楚明铮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灵体上找到临终前的共同点,从而推测出村民们真实的死亡原因。


    以及他们的死亡,到底跟“天家”有没有直接关系。


    楚明铮推测是有,但是村民自己不知道。


    因为刚才鬼婴儿哭起来的时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鬼的行为和神情,发现他们仍然对生前所敬仰的“天家血脉继承人”有着从一丝习惯性的敬仰,所以鬼婴的哭泣能镇住他们。


    既然他们在死后仍然敬仰天家,那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村民们的死跟天家没有关系,死后也不恨天家。


    要么,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害死的,死的不明不白,因此冤魂多年不散,游荡人间。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个,对楚明铮眼下都不重要。


    他满心满眼都是找村民们死亡的共同点,只有找到共同点,才能知道当年村子里发生了什么,才能确定跟天家有没有联系,才能进一步推出破局的办法。


    楚明铮快步从群鬼中穿梭而过,目光在一个个冤魂之间浏览,共同点,共同点……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呢?


    他的目光锐利而冷静,逐一巡梭过每一张呆板无神的鬼脸。


    忽然,楚明铮神情一凛,电光火石之间他锁定了一处目标,眼神如刀瞬间定格。


    找到你了。


    第47章 天家诡事(十二) “可是师父,我不想……


    那是一个眼睛翻白的中年人,脸颊发黑,双臂正无力的耷拉下来,跟着大部队一起低着头朝楚明铮的方位站立。


    楚明铮走到他面前蹲身下来,抬眼跟这中年人死气沉沉的面容两相对视。


    这是个面容很普通的庄稼汉,眉梢眼角的纹路里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脸颊虽然跟所有死人一样,都泛着僵硬的死白,但是仍能从高耸的颧骨上看出两团被晒过的酡红。


    楚明铮眼神一分一厘都不敢错,生怕漏掉一点线索。


    这庄稼汉的手指蜷缩着放在身侧,青筋暴起,他快速的在脑海里分析着,仔细看的话能发现眼前庄稼汉整个人的身躯微微躬起来,离灵体凑的更近一点,肌肉上的纹理都分毫毕现,完美呈现出生命最后一刻痉挛紧绷的状态。


    这是临死前剧烈抽搐过的象征。


    楚明铮绕过庄稼汉,继续朝隔壁几个村民的冤魂逐一打量,果然发现附近的几个村民身上,不约而同的都出现了死前肌肉痉挛的状态。


    山中年月过的太久,有些魂魄的透明度已经很高了,在凄风苦雨的夜里欲隐欲现的看不清,楚明铮能找到这个共同点已经算得上眼力卓绝了。


    楚明铮心里越发确定,这些人就是死于同一个原因。


    但是只是肌肉痉挛这一点显然不够,还需要别的佐证。


    他正裹挟在群鬼中间,边踱步边思索,那边小鬼婴大概是哭累了,逐渐止住了哭声。


    小鬼婴哭声一停,在场所有鬼魂仿佛被解开了某种禁制,齐齐恢复了无差别攻击状态,张牙舞爪的朝楚明铮涌来。


    楚明铮不耐烦的提高声音骂殷之翔:“我有没有叮嘱你,他一停你就掐他,一直掐到他哭为止?”


    河畔传来殷之翔战战兢兢的声音:“哥啊,这好歹是个孩子,咱俩这样属不属于虐童来着……”


    “闭嘴,按我说的做。”


    楚明铮天生有种领导者的强硬和不容置疑,而且口吻十分干脆决断,雷厉风行,让人在惶恐不安的时刻下意识就会听他的指令行事。


    殷之翔心一横,昧着良心伸手继续掐下去,将小鬼婴白生生的皮肤又掐出一块青紫。


    “孩子啊,你将来长大可千万不要恨我,都是你妈妈让我这么对你的……”殷之翔六神无主的抱着小鬼婴,空出来的那只手作祷告状。


    “不过你是应该叫他妈妈的对吧,虽然他是个男的……”


    小鬼婴再次疼的歇斯底里哭了起来,一众怨鬼又重新归于安静,各个只能伸着手臂,朝楚明铮做抓挠状,但是难以向前挪动一步了。


    楚明铮知道时间不多了,半秒钟都不敢耽搁,连忙俯身继续观察。


    他这回注意到了一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婴儿。


    刚出生没多久的模样,几十年前就已经跟着母亲一起归天了,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了球,仅凭灵体都能看出她的唇红齿白,跟楚明铮自己生的那小鬼婴有天壤之别。


    人家这才是正常婴儿的可爱长相,楚明铮再一联想自己生的那只,忍不住嫌弃的皱了一下眉心。


    他靠近女婴,凝神观察着。


    楚明铮这个人虽然外表冷硬,但是天生喜欢小孩,这点从他毫无怨言的抚养齐栩和楚小妙长大就能看出来。


    人们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一向观察力和敏锐度都极高,楚明铮很快看出了这婴儿脸上不对劲的地方。


    小女婴的嘴角,泛着一点极其浅淡的黑,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嘴边还带着呕吐物的残留。


    楚明铮沿着这一处特点逐一观察过去,果然在身畔几个不同村民的身上都发现了这一共同点。


    嘴角泛黑,身上四肢肌肉抽搐,病发时大量呕吐,呈现虚脱疲态,最后走向死亡。


    楚明铮脑海里电光火石间将一系列所得线索和异端全部联系到了一起,终于点连成线,几十年前的事情在他眼前勾画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这个村子里的人是集体中毒死的,而且死在同一天。


    死后之所以冤魂不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杀的。


    楚明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眼光沉沉的将周围村民魂魄环顾了一周,转身走出群鬼中间。


    小鬼婴整整被殷之翔逼迫着哭了大半个晚上,这会儿实在是丝毫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张着嘴有气无力的嘶哑呻吟两声,手臂和屁股都被殷之翔掐的青紫,浑身是伤,惨不忍睹。


    楚明铮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生出来的这个小鬼玩意儿,眼睛里一点情绪都不沾。


    “哥,他实在是哭不出来了,怎么办啊?”殷之翔胆战心惊的看着楚明铮身后那密密麻麻的鬼众,害怕的遍体生寒。


    “我们没了鬼婴哭声护身,会不会被那些恶鬼扑上来撕碎……”


    楚明铮疲惫的摇摇头:“不会。”


    殷之翔依旧害怕而迷惘的看着他。


    楚明铮扬手给他指了一下天空,第一缕鱼肚白已经从云层中渗出了光影。


    “天亮了,他们也该回去了。”楚明铮平静道。


    果然他话音刚落,漫山遍野的鬼众悉数消散了身形,化作飘渺的瘴气,消逝在清晨白蒙蒙的迷雾之中。


    殷之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浑身颤抖着去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摩挲了一遍,激动的热泪盈眶:“哥!我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活着!”


    “我谢谢你!也谢谢你儿子!”殷之翔抹着眼泪哭嚎道:“你俩真救了我一命!”


    楚明铮顺手把小鬼婴从他怀里抱出来,低头端详着小孩青白的脸颊,他发现齐栩昨天说的也没错。


    这孩子虽然是鬼,没有呼吸和心跳,脸色无时无刻都是白森森的,但是除此之外确实跟普通小孩别无二致,眉目之间也称得上清秀可爱。


    况且昨天晚上他跟殷之翔能活下来,也全靠了这鬼婴哭嚎的威力巨大。


    楚明铮有点犹豫,还要不要按原计划把它扔乱葬岗里埋了呢?


    就在这时,河堤上隐约显现出一个人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楚明铮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头一看,就见齐栩连外套也没穿,踩着个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河堤和泥土,转眼跨到了他的眼前。


    楚明铮一愣:“你怎么来了?”


    齐栩的脸色阴沉的吓人,他一把从楚明铮怀里将小鬼婴的襁褓抢到了自己手中,另一只手顺势攥住楚明铮的领子,强迫他逼近自己。


    “你要扔掉这个孩子,是吗?”齐栩语气急促的问。


    楚明铮原本打算否认的,但是他眼看着齐栩情绪十分不对劲,不由眉心一紧,问道:“你怎么了?”


    “你要扔掉他。”齐栩并不理会,只一味的重复,手上力道越来越大,攥的楚明铮有点上不来气。


    “放开!你先松手,齐栩——”楚明铮反拧着他的手腕,用力向后掰了数寸,两人争抢的间隙楚明铮冷不防对上了齐栩那双通红的眼睛,他不由得神情一愣。


    “你哭什么?”楚明铮匪夷所思。


    “你就这么讨厌,我跟你的孩子?”齐栩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道。


    “什么玩意儿?”楚明铮表情裂开,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齐栩的情绪不似作伪,他看起来太过激烈了,胸口此时正一上一下剧烈起伏着,胸腔里发出嗡嗡的震鸣声,眼睛红的几欲滴血。


    “师父,你对小孩向来包容,我是知道的,不然小时候您不会救我,不会养我长大……”齐栩踉跄了一下,手上力道微松,却仍然没有彻底放开楚明铮。


    “可是您为什么就不肯留他一条性命。”齐栩眼眶红的一塌糊涂,对着楚明铮嘶声低吼道。


    楚明铮总算听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你是说,你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是吗?”楚明铮指着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鬼婴问。


    齐栩浑身哆嗦着点了一下头。


    楚明铮笑了笑,末了残忍的摇头:“绝对不可能。”


    “我不会允许它活着离开副本的。”楚明铮斩钉截铁:“而且我觉得你脑子仿佛进水了,这他妈不是你儿子,他就是个副本冤魂作用下所被迫出生的鬼。”


    “你真以为有了这个鬼婴,我跟你就能多几分什么破劳什子羁绊吗?”楚明铮冷嘲热讽。


    “想的太多了。”


    齐栩冷静下来了几分,抱着孩子朝楚明铮惨笑一声:“反正我不许你动他,他就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会带他出去。”


    楚明铮倏然从身前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齐栩推翻在地,单手握拳狠命往他高挺的鼻梁上一砸,霎时间鲜血流涌。


    齐栩躺在地上艰难的挣动着,呛咳似的喘息了几声。


    其实以他跟楚明铮的身高差和力量差,原本不至于被对方一把推翻在地的,奈何他双手全用来保护那个小鬼婴了,再加上连夜高烧,疲惫憔悴,一时之间居然丝毫没有抵抗的力道,直挺挺就摔下去了。


    楚明铮往他脸颊上砸了一拳之后就有点后悔,他看着齐栩那张俊朗锐气的面容,心说毕竟是个指挥官,还真不好给他打破相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拳脚皆数招呼在了齐栩的小腹和胸膛上。


    齐栩抱着孩子一声不吭,只是用臂弯将鬼婴护的跟安稳,他本人也不还手也不挣扎,任由楚明铮发泄。


    小鬼婴感受到了身边父母的争吵,嗷呜一声又蜷缩在齐栩怀里哭了起来,齐栩不得不一边抵挡楚明铮的拳头,一边分出一只手来拍着他哄。


    “没事,没事,不怕……”齐栩轻声道。


    楚明铮被这场面一时间气的笑了,他扳过齐栩的下巴,扬手给了他一耳光骂道:“我看你真的……脑子有毛病。”


    齐栩硬挨了这一下,干脆梗着脖子跟他杠到底了:“反正我就要带他出去,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为什么对人家的妹妹那么好,对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就这么残忍?!”


    楚明铮起身抬腿跨坐在他身后,揪着他的领子怒吼:“因为我他妈是个男的!”


    “我在副本里被迫受孕生了孩子,这对我来说他妈的是个羞辱到不能再羞辱的事情!本来天知地知,就身边这几个人知道——”楚明铮气的话都说不完全,指着襁褓里咿呀学语的小鬼婴,对齐栩字字飙火。


    “你把他带出去,是打算帮我昭告天下吗?!”


    齐栩张了张口,一行泪水从眶中直涌而下,他盯着楚明铮半晌,好长时间都开口说不出来话。


    “你哭什么?”楚明铮没好气道:“又不是你生的。”


    “我知道。”齐栩哑声道:“可是师父,我不想他再被抛弃了。”


    “跌落悬崖,绞刑加身,被秃鹫啃食动弹不得的身体,埋进过乱葬岗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


    “有我一个就够了。”齐栩攥着小鬼婴的手,轻声回答道。


    第48章 天家诡事(十三) “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楚明铮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他。


    他喃喃的伸手去摸齐栩的额头,心说这小子也没发烧啊。


    齐栩误以为他要动小鬼婴,冷不丁伸手将楚明铮的手打掉了:“别动他!”


    楚明铮从没再床上以外的地方被齐栩粗暴对待过,此时猛然挨了一巴掌,简直气急败坏到了极点,拎着齐栩的头颅往地上一撞:“你他妈神经病。”


    齐栩后脑勺被砸的生疼,头晕眼花,半天起不来身,怀中的小鬼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伸出两只细瘦的手臂,呈保护状挡在齐栩身前,睁眼朝楚明铮呲牙咧嘴。


    楚明铮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鬼婴怒道:“你还保护上他了是吗?你是从我腹中出来的!”


    齐栩眼眶一热,将小鬼婴抱的更紧,一副孤儿寡母任人欺辱的惨淡模样。


    楚明铮气的够呛,但是他连赶路带撞鬼带调查,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也总算没力气了,他也不能真在副本里给齐栩殴打致死。


    师徒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话,楚明铮坐在齐栩胯上,喘息着瞪着地上的齐栩和小鬼婴。


    “师父……”齐栩伸手牵住他的衣角,低声哀求:“拜托你了,让我留下他。”


    “滚。”楚明铮费劲的从他身上爬起来,听起来这声滚是给他自己说的:“有本事晚上睡觉别闭眼睛,否则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如愿把这个鬼东西带出去。”


    齐栩在他身后也紧跟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跟在楚明铮身后,生怕楚明铮不要他和孩子了。


    直到这俩人已经一前一后离开乱葬岗了,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看了十几分钟戏的殷之翔才如梦初醒,连忙追上去:“等等我!我一个人不敢回啊许小哥!”


    ……


    齐栩回到屋子里之后,就开始一病不起。


    楚明铮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齐栩半夜起床咳嗽,咳着咳着竟吐出了血,神情痛苦到伏在枕头上喘息,声音粗重,仿佛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老人。


    楚明铮这才不得不暂时放下了白天跟齐栩打架的那一茬,起身给他倒水,顺便看看他什么情况。


    “你怎么回事,还撑得住吗?”他走到橱柜前,将盛满凉水的瓷碗给齐栩端了过来,半扶着他大口大口喝下去。


    齐栩虚弱的点了一下头,余光不放心的瞥向一旁的小鬼婴,生怕楚明铮给他喂完水就朝鬼婴下手。


    楚明铮无奈:“行了,我保证你睡着的时候不碰他,你安生点休息。”


    齐栩疲倦的眨了一下眼睛,神志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他喝完水,就拽住楚明铮的手,闭上眼睛轻轻的将额头抵在楚明铮的手背上靠着休息,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晕过去了。


    楚明铮的脑海里掠过一丝疑虑,他好像知道齐栩这个病情的诱因是什么了。


    齐栩是在他们进入副本的第四天发病的。


    这个副本没有明确的时间规定,但是一般情况来讲,第四天已经是濒临结束的阶段了,在齐栩发病之前,他们已经见过了天后的结局,天家亲娘的结局,天家宫中妃嫔不遵守规定的惨状,也险些重复当年不听话贫民的命运在院子里被腰斩。


    ……而在已有的剧情线里,副本从未交代天家本人的结局。


    齐栩对应的身份就是天家本人,楚明铮忽然想起自己在幻境中所看到的景象。


    他当时置身于那个鬼老太太的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儿子拿枕头捂死,从她儿子听到母亲呼唤进门,到拿枕头捂死母亲,那短短几秒的功夫,就是他唯一见到“天家”真容的时刻。


    楚明铮那时候就发现“天家”是个普通的中年人,而且骨瘦如柴,腿脚伶仃,面容憔悴发黑,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多时,命不久矣。


    天家生病了,而且是绝症,起码在那个年代治不好。


    而齐栩如今也病来如山倒,一夜之间就躺在床上发烧,力气消耗的连起身都困难。


    这个症状,是不是就恰好对应的是天家本人的病情?


    楚明铮任由他靠在自己手背上,脑海里过了无数条线索和画面。


    齐栩在他手背上虚软无力的靠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的睁开眼,再攒足力气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平稳很多了。


    “师父。”齐栩攥着他的手安慰他:“没事,这是正常现象。”


    楚明铮抽回手,冷冷道:“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可没担心你。”


    齐栩笑了笑,不反驳他,开口依次分析道:“你看,你进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器官多了一样,还有了怀孕生孩子的功能,殷之翔和高岳奇两个人进来被迫断根,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个副本里的一些设定是会被投入到对应角色的玩家身上的。”


    “现在我这个状态,应该是我所对应的天家本来就得病该死了,所以我身上也提现了类似症状。”


    齐栩缓过一口气,不动声色的将床边的小鬼婴往自己被子里又塞了几寸,生怕楚明铮看着不顺眼趁他身上疾病缠身,又把孩子抢过去撇了。


    楚明铮瞪着齐栩,作势要动手抽他。


    齐栩不闪不避,目光安详而热切的抓着他的手不放开。


    楚明铮挣了一下没挣开,干脆翻身上床,用膝盖顶住年轻人的胸膛,逼着他重新躺回床上:“那你可快点死。”


    “你死了我就自由了。”楚明铮毫无感情道。


    齐栩凝视着他那张俊秀而冷淡的脸庞,眼中神色说不出是失落还是伤感。


    他躺在床上攥着楚明铮的掌心,抬头注视着床幔围帘,很长时间都没有接楚明铮的话。


    楚明铮见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反倒觉得跟他口舌之争没什么意思,有欺负病人的嫌疑,遂换了个话题。


    “那你说说,这个副本到现在为止,你能推出来个什么故事。”楚明铮问道。


    “很多年前,一个有点文化和本事的骗子来到了一个农村,自称是天家,在村子里自立为神,也有可能是自立为土皇帝,反正他的这些妃嫔太医的称谓肯定是照搬的中国古代皇权制度。”齐栩一边说,一边翻了个身,将楚明铮搂抱住了。


    他全身体温滚烫,手臂和胸膛都紧紧贴在楚明铮身上,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


    楚明铮被他抱的难受,但是又不想打断他的分析,只好忍气吞声僵硬着身躯让他抱。


    “他在村子里自己形成了一套制度体系,让自己老婆做天后,自己老娘做太后,几个同伴各自是左右丞相还有朝廷大臣,在村子里选择适龄青年男女,男的自宫被诓骗进天家体系当伺候的太监,女的就收纳为所谓妃嫔侍奉他……”


    齐栩轻轻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村里有谁不听话,就用残忍私刑处置。”


    “后来结合师父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后来这套体系有了转折点,天后努力多年好不容易怀上孩子,难产而死,同时这个自称天家的骗子,发现自己接连吐血,剧烈咳嗽,可能活不长了。”


    “天家的母亲又逼得急,要他再找女人生一个孙子去。”


    楚明铮闭着眼睛听他讲话,没有插嘴,齐栩的确是他带出来的徒弟,无论是四五年前,还是如今,都如出一辙的思路清晰,条理得当,每个推论都有副本现象作为依托。


    纵然他平时骂齐栩忘恩负义骂的再难听,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齐栩跟他水平相当,绝不逊色于他这个师父。


    “儿子拿枕头捂死母亲,正常来说是个惨绝人寰且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如果建立在天家本人命不久矣的基础上,他担心自己死后母亲没人照顾,村民们的信仰随着他本人的死亡而逐渐崩塌,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嗯。”楚明铮对此补充道:“而且据我当时观察,那个鬼老太太躺在床上的时候,心肺功能和支气管上的问题也很严重,我怀疑他母亲也处于病重状态,活不了多久了,也有可能是天家帮母亲解脱。”


    齐栩将脸埋在枕头和被褥里,闷声闷气的又咳嗽了两声,肩膀耸动,浑身发抖,忍不住往楚明铮身上又蹭了蹭。


    弄的楚明铮一身的不自在,警惕的对他道:“你可别告诉我,你都到这地步了,身体还能有反应。”


    “有。”齐栩小声靠在他肩头道。


    “但是师父放心,我不折腾你的。”他乖巧而虚软的带着鼻音道。


    楚明铮嘲弄的往他身上看了一眼:“你是身体太虚,不行了吧,小伙子,人身子骨弱的时候是可以不用逞强的。”


    “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萎的起不来……唔!”楚明铮的嘴骤然被他捂上,齐栩整个人翻身过去,压在了他身上,伸手用掌心挡住了楚明铮的嘴唇,不让他再说话了。


    楚明铮被捂着嘴,齐栩虽然病重,但是体脂率和肌肉的紧实程度远高于他,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挣扎着把这年轻人推不下去,整个人被迫让齐栩攥住双腕,压在身下。


    “真不喜欢听你讲话。”齐栩埋怨道:“我本来想吻你的,但是我怕传染给你,只好就先这样了。”


    楚明铮瞪着眼睛警告他,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刚想屈膝去撞齐栩的小腹,忽然感觉到齐栩的身体好像真的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楚明铮震惊的僵硬在了床上。


    心说你他妈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还能有这反应?


    小鬼婴见到齐栩占了上风,在床榻旁边咯咯的笑了起来,手舞足蹈的在空中乱晃。


    楚明铮完全不敢动,生怕这人病中起了兴致,就着这副滚烫的身躯再把他按着来几次的。


    然而齐栩只是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捂住他的嘴,自己低头轻轻在楚明铮颈窝里啄吻了片刻,然后就依依不舍的放开他了。


    楚明铮松了一口气,起身就去抓那个小鬼婴,用巴掌在小孩屁股上一拍,怒斥:“你笑什么笑?”


    小鬼婴咯咯咯的更开心了,伸手朝楚明铮要抱抱。


    楚明铮十分恼火的跟他对视片刻,最后还是把他放下了。


    “算了,我跟你计较什么。”楚明铮泄气的道。


    刚才那番对话把齐栩的力气消耗的差不多了,他此时闭着眼睛,楚明铮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就知道此人已经睡着了。


    楚明铮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孩,如果要扔了这个孩子,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齐栩自己都力竭成那样了,顶多靠体型优势,在床上把他手脚制着吓唬一下,不可能真健步如飞追出房间,阻止他扔孩子的。


    楚明铮疲倦的用手支着脑袋,隔了好半晌都没采取一丝行动。


    屋里灯火黯淡,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后,印出屋外模糊而阴森的鬼影。


    只听门口又是“吱呀”一声,一只裹着粗布的小脚缓缓从门槛处迈进过来,悄无声息的踩在屋中青砖瓦石的地上,最后停在楚明铮和齐栩的床帘旁边。


    楚明铮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是那个被儿子捂死的鬼老太太。


    “今晚我俩做不了。”楚明铮懒洋洋的抬了一下下巴,给老太太示意道:“诺,你儿子自己没力气,可不能怪我。”


    老太太恍若未闻,颤巍巍的俯下身去,早已干涸的眼眶里今晚含了一点泪花,她嘴里喃喃着什么,带有祷告意味似的,过了片刻,她才将自己冰凉腐烂的额头,静静的贴在了齐栩额头上。


    楚明铮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她的举动,并不阻拦。


    “儿啊……儿啊……”老太太的哭声空灵而凄婉,绕着房梁一圈一圈的打转,仿佛压抑多年的怨灵,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枝丫。


    “一辈子就惦记着生儿子继承香火这点事了,是不是?”楚明铮怜悯道:“你都被自己生下来的香火给捂死了,死了怎么还惦记着香火。”


    “真可怜。”楚明铮评价道。


    老太太全程好像没看到楚明铮,将自己的冷气给齐栩过渡了少许之后,就再次支起身子,一颠一颠的走掉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楚明铮无声的叹了口气,在齐栩身畔躺下,合眼睡着了。


    他本来以为今天晚上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


    直到鬼婴凄厉的哭声再次炸响屋内。


    楚明铮倏然睁开眼睛,却见齐栩已经不睡在他身边了。


    手再一摸旁边被褥,被子里已经没有齐栩体温的余热了,楚明铮大脑瞬间一炸,整个人清醒过来弹跳而起:“齐栩!”


    屋子里没人回答他。


    楚明铮火速下床,绕屋子一圈都没有人影,但是隔壁偏房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点动静。


    他连鞋都没来记得穿,直接就奔过去了。


    齐栩目光呆滞,正背对着他,蹲在偏屋的橱柜前翻找着什么。


    他找东西的动作十分诡异而别扭,齐栩身量极高,身形算不上壮硕,应该属于偏精瘦干练那一款的,此时弯腰驼背的模样跟平常大相径庭。


    他小时候跟着楚明铮长大,潜移默化的学到了楚明铮很多特性,比如走路姿态雷厉风行,平时做事交流不说仪态端方,但起码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吊儿郎当。


    更别提像现在这样畏缩着身形,像个小老头一样佝偻的找东西了。


    这人现在不是齐栩,楚明铮在心里断定。


    他悄无声息的靠近齐栩,齐栩仿佛一无所知,始终维持着那个翻找的动作,一双眼睛上翻泛白,像是被夺魂的死鱼眼,全无神志。


    如果这具躯壳里的人不是齐栩。


    那只能是……


    “天家,找什么呢?”楚明铮抱臂蹲在他身侧,开口问道。


    天家不理他,伸长手臂,从橱柜的最里侧终于够到了一个物件,摸索半晌,将它拿了出来。


    楚明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齐栩手里,捧着一个老旧的袋子,颜色花花绿绿,不大不小刚好躺在齐栩手心,袋子里鼓囊囊的装满颗粒物。


    楚明铮疑惑了一两秒,心说这是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清楚了袋子上的说明书和使用细则,楚明铮眉心一紧,他认出来这是一袋老鼠药。


    天家操控着齐栩的身体,从柜子里翻了半晚上,就是为了拿这袋老鼠药出来?


    楚明铮上手就去拿他手里的袋子:“给我吧,天家,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嫌屋里老鼠多,我给您抓几只人工灭绝就行……”


    齐栩木然的掠过了楚明铮,抬手撕开纸袋子,露出一整袋颗粒状的老鼠药。


    下一秒,他拎起包装袋,仰起头,呼啦啦将大半袋老鼠药顷刻间倒进了嘴里。


    楚明铮吓得肝胆俱裂——


    作者有话说:明天结束这个副本[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天家诡事(十四) “我死了,天家也就……


    “张嘴!”楚明铮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掐着齐栩的脖子,劈手去夺齐栩手上那袋老鼠药。


    “给我吐出来!”楚明铮一拳砸在他小腹正中央,抬手拼命掐着齐栩的下颌,逼他把已经塞进去的老鼠药往外吐:“你他妈——什么都敢吃啊!”


    齐栩虽然神志不清醒,但是他力气绝不容小觑,无论是手劲还是体力,楚明铮都掰不过他,累的气喘吁吁都没能把老鼠药从齐栩手里夺下来。


    楚明铮来不及思索太多,及时转变了路线,绕到齐栩后背,翻身起跳,全身力气汇聚在食指和大拇指上,对准齐栩双颊之间的咬合关节一按而下。


    趁他合不拢嘴的间隙,楚明铮眼疾手快将三根手指一并伸了进去,用力往他咽喉里一扎,逼着齐栩将所有的老鼠药都吐了出来。


    病弱憔悴的天家在齐栩体内发出了嘶哑的嚎叫。


    楚明铮顺带发现了他的弱点。


    那就是这位“天家”虽然掌控了齐栩的身体和力量,但是好像并没有得到齐栩的身手。


    楚明铮自己年轻时候的武力值就极高,齐栩本人年少的时候是被楚明铮严酷训练过的,身体机能和反应速度都是顶格水准。


    后期他离开楚明铮,供职于主神身侧后,他的身体也大概率被改造过,甚至接受过更严格的培训。


    以至于后来他在床上制服楚明铮也是轻轻松松。


    但是眼前的这个“齐栩”显然比原主笨拙的多。


    楚明铮眼睛里寒光一现,三下五除二长腿倒剪,狠命反拧齐栩脖颈,身姿一挺,从齐栩头顶掠身而过,靠自身体重加上重力加速度,楚明铮以泰山压顶之势碾压而下!


    天家哀嚎一声,跪倒在地,反手去抓肩膀上的楚明铮。


    楚明铮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抬腿一脚踹中他的手骨,天家顿时吃痛,手一松,满袋子老鼠药七零八落的滚在地上。


    他翻起那双满是白仁的眼睛,神情诡谲的看着楚明铮,下一秒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楚明铮的脚踝,从自己颈间将人直接拽了下来。


    齐栩手劲太大了,楚明铮猝不及防失去重力,整个人横着被摔翻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轰然巨响。


    隔壁卧室的小鬼婴哇哇哇的大哭起来。


    听到哭声,齐栩的动作猛然凝滞了片刻,行为也变的缓慢起来。


    楚明铮后脑勺被摔得生疼,半天爬在地上站不起来,手脚好像砸到了关节处的麻筋,痛楚在他的身体里边犹如火花带闪电,一路飞窜着遍布了全身。


    楚明铮疼的躺在地上,咬牙切齿的擦了一把脸颊上淌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他这才真正意义上见识到了齐栩的力气,以前齐栩在床上就算动手压制,但也不会把楚明铮弄的很疼,现在想来,这小徒弟在床上还是多少对他有所照顾的。


    楚明铮暗骂一声,眼睁睁的看着齐栩俯身将那一整包老鼠药全都捡起来了,一粒一粒的揣进兜里,朝屋外走去。


    小鬼婴痛哭流涕,嚎叫的声音更大了。


    楚明铮捂着肋骨,从地面上强撑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返身进屋,抱起那个小鬼婴,再次回身追上齐栩。


    说不定这个小鬼婴还能再起到点作用,楚明铮心里升起一点希望的想到。


    齐栩摇摇晃晃的朝屋外的那口井走去。


    那井口正是前些天他们调查小鹿死因的时候,发现的小鹿死时与白天不同的那口井。


    此时终于在月夜的阴霾里浮现了出来。


    楚明铮气喘吁吁的追在他身后,心说就这一不留神就在副本里中招的小年轻,还执政官呢,跟小时候比起来当真一点长进没有。


    他们这个副本世界的主神是瞎了吗?


    楚明铮怀里抱着孩子,朝齐栩的背影一路狂奔,生怕他又把那老鼠药往自己嘴里塞。


    好在齐栩这回没有塞老鼠药的计划,他浑浑噩噩的在井边站定了脚步,然后抬手将一大半老鼠药全倒进了井水里。


    楚明铮:“?!”


    这是在干什么?


    全村总共就一口井,村民们吃喝拉撒都得用这口井里的水,老鼠药倒进去了,明天不知情的村民们会照常从这口井里取用饮用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等等,他好像知道平原上的那群村民是怎么死的了。


    这个副本所有荒诞的谜题至此已经全部能说得通了。


    天家自知沉疴难医,自己肯定活不长了,老娘和老婆也都先后离他而去,随着他每况愈下的身体,显然,这个“天家”的谎言也即将在村民面前维持不下去了。


    他干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拿最大剂量的老鼠药,自己一大把,剩下的全部投进井里,毒死了村民们。


    整个村子随之变成一座死村。


    放眼望去,无人生还。


    齐栩现在的举动,无疑是在复刻天家死前一晚上的场景,他先是自己试图吃老鼠药,被楚明铮殴打阻止后,又拿着袋子扔进井里。


    楚明铮力气不如他,刚才混乱撕扯中,后脑勺那一下又挨的狠了,此时身心俱疲,也懒得阻止他,心说行吧,你扔就扔吧,只要别把老鼠药往自己个嘴里塞就行。


    他刚在心里想完这句话,紧接着齐栩手掌一翻,只见他掌心里还剩下最后几粒老鼠药,颜色鲜艳,看起来十分劣质。


    齐栩面无表情,抓着最后那几颗药,一秒钟犹豫都没有,直接又往自己嘴里塞去了。


    楚明铮:“!!”


    这祖宗没完了!


    楚明铮只得提起力气,再次挥拳阻止上去,这回他一点偷袭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跟齐栩硬刚,天家的魂魄到底不熟悉齐栩这具年轻的躯壳,只能凭借蛮力跟楚明铮打的不分上下。


    楚明铮怀里还抱着小鬼婴,更是左右为难,小鬼婴尖利的又哭了起来。


    那哭声犹如魔音贯耳,吵的楚明铮心脏疼。


    但是不经意间,对面齐栩凝固许久的眼珠子仿佛转动了一下,似乎是被这婴儿的哭声唤醒了神志。


    “闭嘴!”楚明铮怒道。


    对面齐栩的眼睛忽然一亮,随即将楚明铮的手腕一攥,仰面朝天对准井口直挺挺倒了下去。


    楚明铮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挣脱他,然而齐栩的手劲他在很多方面体会都太深了,完全挣脱不开。


    他直挺挺的被齐栩拽着,一齐摔下了幽深的井口。


    而这口井,在几分钟之前刚被洒下了巨量的老鼠药。


    现在跳下去,但凡呛几口水,绝对必死无疑,天家是铁了心要拉全村人给他陪葬,当然也包括楚明铮。


    楚明铮在虚空中快速坠落,他咬牙闭上眼睛,知道这次绝对要完,他怎么都想不到他短短三十年人生中竟然会死两次,而且每一次都是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楚明铮半个身体没入了冰冷的井水里,浑身的重量拖拽他缓缓下沉,眼看着水波就要没过下颌……


    楚明铮周身一颤,下一秒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穿过腋下,直接托举了起来,身体被牢牢固定在空中,再也往下掉不下去分毫了。


    楚明铮愕然抬眼,只见齐栩正神色清明的看着他。


    “你他妈总算醒了!?”楚明铮气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的质问:“不吃你那老鼠药了?!”


    齐栩疲软的笑了一下,柔声道:“对不起啊,师父,让你担心了。”


    “滚!”楚明铮靠在森然井壁上,累的连话都不想说,空气里已经蔓延起了浓重的药味,他们泡在老鼠药的井水里多一秒,楚明铮都能感觉自己的身体腐烂程度加深一层。


    他没力气跟齐栩打嘴仗,只想着赶紧从井底爬出去。


    然而他刚伸手握住眼前的绳子,齐栩就轻轻将他的手从绳索上拨开了:“师父,不用上去。”


    楚明铮不听他的,恼火的跟他抢夺绳子,嘴里骂道:“我不上去难道在这破地方跟你殉情吗!?让开!”


    齐栩叹了口气,加大了一点搀扶他的力道,晃动着身体,将脸颊凑的离楚明铮近了些,鼻尖几乎能触碰到楚明铮柔软的颈窝。


    “不用的,我们待会儿就能出去了。”他在楚明铮身上蹭了蹭,精疲力尽的闭眼说道。


    楚明铮不明所以了两三秒,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想:“你什么意思,出口就在这个井底吗?”


    齐栩缓缓点头。


    楚明铮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的预想果然成了真。


    “这个村子的一切遭遇都是天家所祸害的,他给这个村子投了毒,自己也服毒自杀,从这两个事情的相隔时间上来看,村民们显然没有机会在临死前找出投毒者,所以他们至死都不知道杀害自己的凶手是谁。”齐栩轻声解释道。


    “但是这并不意味这他们没有怨气和对手刃杀人者的渴望。”


    楚明铮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齐栩看起来很累了,短短两天时间,他就被这个副本映射的疾病折磨成了这副憔悴到极点的模样,楚明铮就是再生气,见他这副惨状也骂不出来了。


    “天家现在在我的身体里。”齐栩小声说。


    “我只有把天家送下去给这群死者赎罪,他们才能真正安息,这个副本当然也就破了。”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楚明铮没好气的道:“你现在去死吗?”


    齐栩平缓的点了点头,井水冰凉,他全靠手臂的力量支撑着楚明铮的身体,此时已经有点体力不支了。


    “我得死。”齐栩叹息似的嘟囔道,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黏黏糊糊的往楚明铮身上蹭。


    “我死了,天家也就死了,副本也就解了。”


    楚明铮忍不住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气的浑身发抖:“齐栩,你真是……”


    齐栩笑了,又磨磨蹭蹭的凑上来:“师父,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我没有!”


    楚明铮话音刚落,就被他在嘴角用嘴唇蹭了一下,那动作又轻又小,与齐栩以往强攻掠夺似的接吻风格差的太远,但是足以让楚明铮极其纠结的闭了嘴,把继续骂他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在毒气氤氲的井里四目相对,头顶一片扑洒的清冷月光。


    小鬼婴的哭声逐渐停止,乖乖的蜷缩在楚明铮怀里,不时咿咿呀呀的梦中哼唧两句。


    楚明铮凝重的注视着他,终于将自己的关心第一次对着齐栩铺陈开来:“那你在副本里死后,还能活着回到现实吗?”


    齐栩张口刚想回答,不过紧接着眼珠子一转,狡黠的回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你……”


    “好啦,师父。”他开口安抚着,手臂力气逐渐松懈下来,他抓着楚明铮的手,让他握紧了井里的绳索:“抓好,我没力气了。”


    齐栩叮嘱道:“抱紧孩子,抓好绳索,千万别喝到井水,水里有毒。”


    楚明铮心道我用得着你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楚明铮,以及楚明铮怀里恬静睡着的小鬼婴,浑身力道一松,缓缓下坠,偌大的一条人很快沉没在井水里。


    水面上咕嘟嘟冒出一串气泡。


    又过了几分钟,井水恢复了一片死寂,再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一阵刺目的白光,楚明铮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眩晕,这是通关成功,即将离开副本的征兆。


    天家已死,谜题逐一解开,枉死的村民们找到了罪魁祸首,剩下的冤仇就不关玩家们的事了。


    楚明铮在自己的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他怀里还躺着一个被包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软软一团,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楚明铮侧头一看,怀中的这个生物,正是副本里那个他自己生下的鬼婴——


    作者有话说:其实咱们是伪生子文[狗头叼玫瑰](小鬼婴会长大,会喊爸爸妈妈[狗头叼玫瑰])


    楚明铮到时候会暴跳如雷的喊:“闭嘴!谁是你妈!”


    第50章 “您和楚明铮居然连孩子……


    与此同时,玩家总积分排行榜悄然发生了变化。


    无数数据在后台紧锣密鼓的进行重新计算,主控中心的机器开始变的高热发烫,不堪重负的发出“嗡嗡”的轰鸣。


    年轻的女秘书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的走到大厅里那块最大的控制板面之前,凝神注视着面前的屏幕,光芒折射在她冷锐漂亮的瞳孔里。


    办事员们一丝不苟的在各自的位置上敲键盘,控制版面上的数据以最快的速度在恢复,重建,更新……


    “好了,祝姐。”办事员抬起头,对那冰山美人似的女秘书道:“您刷新一下,应该就可以了。”


    祝檀雪略一点头,走到中心控制台前,将手搁在鼠标上轻轻一点。


    只见屏幕上闪烁了一下黑白雪花,随即,一个尘封五年的ID倏然从排行榜的最底下亮起,紧接着层层递进,一跃飞至总榜第二。


    那个ID的名称很简单,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绰号和装饰,简洁而明了。


    “楚明铮.1995.10.15.”


    ……


    数分钟之后,论坛炸了。


    “@所有人,快去看总榜!有大新闻!”


    “卧槽,楚明铮ID恢复了!!他当年没死啊!”


    “啊啊啊啊大佬,五年空档期,归来还是总榜第二!”


    “为防止一些刚入副本世界的新人不知道楚明铮是谁,在这里科普一下,楚明铮是十年前霸榜总积分榜榜首的过副本大佬,四位数的道具余额,积分数亿,而且从不属于任何公会,单打独斗短短三年位列前十,后来晋升第一后,排名再没掉下来过。”


    “顶一个科普,楼上说的对,这位真是远古真神级别的大佬,就连现在的总执政官齐栩,当年也是给他鞍前马后的徒弟。”


    “我靠!齐栩的师父是他!早就听说齐指挥官是孤儿,在副本里被某个好心前辈养大的,原来是他。”


    “回楼上,楚明铮当年风头无量的时候,齐栩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


    外界的这一切风雨,楚明铮本人都一无所知。


    他刚才副本里出来,浑身冰凉,好像古井的冷水仍然黏在他身上一般,泛着丝丝寒意。


    楚明铮头痛欲裂的从床上支起身子,怀里的小鬼婴听到动静,“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在他怀里又蹭又打滚的不让他走。


    “安静点。”楚明铮不耐烦道:“你怎么跟齐栩一个模样,他哭你也哭?!”


    小鬼婴听不懂他说话,哭声压根没有停歇下来的打算。


    有人啪啪啪过来拍他的门:“楚哥,楚哥!咱们基地叫人给围了!”


    楚明铮心里早有预料,从床上爬起来出去开了门,门外露出冉云帆焦急的脸:“来了好多车,看样子是主神控制中心那里的人,怎么办啊?”


    “随便他,他们是来接齐栩的。”楚明铮疲倦道:“齐栩在副本里受了点伤……让他们把人接了就走,别在基地碍眼。”


    “好,好的……等等,您床上那是什么?”冉云帆奇怪道。


    楚明铮脸色一僵,知道他问的是小鬼婴。


    “齐栩儿子。”楚明铮简短的解释道,试图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和鬼婴撇清关系。


    冉云帆大跌眼镜:“啊?齐栩的儿子?楚哥你开玩笑吧,齐栩他自己才多大?!”


    “二十多了,可以生了——你没事情做了吗?赶紧盯着他们抬走齐栩,别让这群人在我们的地盘上磨叽太久,看着烦。”


    楚明铮三下五除二打发走了冉云帆,回头注视着床上的小鬼婴,又开始头痛欲裂。


    怎么就把这鬼东西带出来了?


    当时在副本里,明明只要他手一松,把小鬼婴沉没进洒了老鼠药的井里,他就绝对活不了。


    天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楚明铮坐在床前瞪着这小破孩子,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小鬼婴大概是饿了,挥舞着手臂吱哇乱叫起来。


    “我可没有血水喂你。”楚明铮警告道:“我也没有奶,你要么拿米汤糊糊凑合一下,要么你就饿着。”


    “听到了没有?”


    小鬼婴“嗷——”的一声,哭晕在床上,蹭了楚明铮一被单的眼泪和口水。


    楚明铮:“……”


    院子里汽车笛声长鸣,浩浩荡荡的开了一车队穿过他精心布置的基地训练场和休闲区域。


    车上下来一个美貌而干练的年轻女人,一袭黑风衣包裹着纤瘦的身形,乌发雪肤,唇瓣一抹明媚的嫣红,长靴和黑色修身裤搭配的相得益彰,她顶着基地上空的尘沙走来,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楚明铮懒洋洋的靠在门口,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不知道齐栩在几楼,你自己找吧。”


    女人一怔,神情很快凝重起来:“楚先生,长官是跟您一起进去的,您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几楼?”


    “我们出来又不在一起。”楚明铮莫名其妙:“他先我一步自杀出的副本。”


    “自,自杀?”女人的表情一裂,随即转身招呼身后手下去楼里找齐栩,自己转身面向楚明铮,神情又恢复到原先那副滴水不漏的状态。


    “我是齐栩长官的秘书,我叫祝檀雪,排行榜上您未登顶的时候,我经常跟你轮换第五第六。”


    楚明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皮相出众的女人,礼节性的点了点头:“有印象。”


    祝檀雪伸出手,跟楚明铮短暂的握了一下:“全网排行榜上您的ID信息目前已经恢复,您记得上网及时确认。”


    “道具也恢复了?”楚明铮问。


    祝檀雪公事公办的点头。


    齐栩和楚小妙等人是在底层的仓库里被找到的,楚小妙和马飞仙只是受了些轻伤,出来以后消毒水过一下就问题不大了。


    齐栩一直陷在昏迷里醒不来。


    随行的医生颇为为难的看着祝檀雪:“祝姐,先输液看看情况吧,长官在副本里自杀前有落水迹象,损伤到了大脑,现在不能轻易挪动他,我们能在这里先呆一晚上观察情况吗?”


    祝檀雪一怔,随即转头去看楚明铮。


    一屋子人也随之回头看去。


    楚明铮:“……”


    “呆着吧,我还能说什么!”他暴躁道。


    ……


    夜里风凉,楚明铮冷着脸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勺子和奶粉罐,烧水壶摆在左手边,正咕嘟咕嘟的发出声响。


    楚小妙从门边探了个脑袋进来,惊讶道:“哥哥,你在干什么?”


    “冲奶粉。”楚明铮面无表情的说。


    楚小妙:“?”


    “给你那个……鬼婴宝宝吃吗?”楚小妙试探着问。


    “不许喊他宝宝。”楚明铮将搅动奶粉的力道加大了不少,那动作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楚小妙一脸一言难尽,不过没等她难受完,她很快又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你这奶粉是从哪儿找出来的,咱们基地以前也没这玩意儿啊。”


    楚明铮搅动勺子的手一顿:“你小时候长身体时期,喝的补钙奶粉。”


    楚小妙大惊失色:“那都多少年了!还能喝吗!”


    “反正他不是活人,喝了也喝不死。”


    “鬼也不能喝过期十来年的奶粉啊!喝变异了不更麻烦?!”楚小妙伸手去夺楚明铮的奶粉罐,夺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等等,哥。”


    “嗯?”楚明铮发出一个单音节字,表示他的疑问。


    “那个鬼婴……好像跟齐栩有血缘关系吧?”楚小妙小心翼翼的问。


    楚明铮大怒:“闭嘴,不许问这个!”


    “好好好……”楚小妙连忙道:“不问,不问,但是无论父亲是谁,你都不能给孩子喝过期十年的奶粉,这太丧尽天良了。”


    “你还是不是我妹妹?!”


    楚小妙急着辩解,厨房的推拉门忽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一个口,齐栩那个年轻副官焦澜正鬼鬼祟祟的探进头来:“……楚先生?”


    楚明铮本身跟齐栩的副官和秘书都没旧怨,但是这也不代表他看见一帮趾高气扬的主神走狗在他的基地里登堂入室,心里不烦。


    “干什么?”楚明铮不耐烦的问。


    焦澜小心翼翼的举起手:“要不……我去给孩子买奶粉?”


    楚小妙和楚明铮面面相觑片刻,都觉得此情此景荒谬的难以想象。


    最后楚明铮十分心累的摆了一下手:“去吧,麻烦你了。”


    到了后半夜,小鬼婴喝了奶粉就不哭了,他霸占了楚明铮一半的床,睡的昏天黑地。


    楚明铮也累,但是他一想到主控中心的这帮人还呆在基地里没走,他就没法放心睡觉。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晃悠到仓库附近,门口站着三五成群的医生的工作人员,齐栩昏迷着的时候,祝檀雪显然是这些下属们的领队。


    那女人背影窈窕,黑风衣将她衬得长身玉立,身段极其好看。


    但是楚明铮发现她走路的姿态却半点都没有女人的娉婷,反而飒爽干练,雷厉风行。


    她听见陌生的脚步声,便警惕的回过头一瞥,发现来人是楚明铮后,又放轻松下来:“楚先生。”


    “嗯。”楚明铮懒散的一点头,并没有跟这帮人多说话的兴趣。


    祝檀雪见状也不上前讨没趣,她稍微侧了一点身,朝仓库里边示意:“刚醒了一次,您要进去看看他吗?”


    楚明铮心道来都来了,当着人家下属的面,也不好太不给长官面子,进去看看就看看。


    于是他从祝檀雪身侧穿过去,径直走到了齐栩床前。


    这里说是床,其实也就是个仓库里闲置的垫子,齐栩大概是刚从副本里出来,在地上随意找了个毯子,就力竭昏过去了。


    齐栩手上插着输液的东西,身上盖了薄毯,看起来睡的并不安稳,时不时蹙一下眉心,仿佛还没从副本的噩梦中缓过来。


    楚明铮蹲在地上,不近不远的打量着他,心里忍不住起疑。


    齐栩真的是靠自己过了那么多副本,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或者说,他到底是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离开楚明铮后披荆斩棘阅鬼无数,磨炼出强悍的实力和身体机能,走到今天的?


    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丰富的过副本经验,不应该这么轻易的陷入噩梦的梦魇中啊……


    楚明铮鬼使神差的抬起手,缓缓伸向齐栩的额头。


    就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前一秒,齐栩唰然睁开了眼睛,用没打针的那只手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谁!”


    楚明铮手腕一痛,立刻出声:“松手,是我。”


    齐栩茫然的转过脸,眼中戾色一秒消失的无影无踪,变得懵懂而呆滞。


    “师父?”


    楚明铮盯着他盘问:“梦见什么了?”


    “……”齐栩很丧的垂下眼睛,凝固了半晌,才声音很小的道:“师父,咱俩生的那孩子,你是不是……还是把他丢了?”


    楚明铮脸色一变:“谁跟你生孩子了!闭嘴——”


    “孩子?!”门外的祝檀雪听到关键词语,瞬间夺门而入,目瞪口呆:“什么孩子?”


    “长官,您和楚先生,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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