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尘(八)
温溪云不认识他了。
这个认知让谢挽州的心陡然一跳,浑身的血液凝固一般降温,却仍然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声问道:“溪云,我是谢挽州,是你的道侣,你不记得了吗?”
温溪云摇摇头,他现在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眼前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又危险的,尤其是谢挽州。
“没关系,”谢挽州只怔了一瞬便很快调整好心情,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这笑不是勉强,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溪云失去所有记忆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忘了天水宗,也忘了先前所有的不愉快,从此以后生命里就只剩下他一人,连因因都不要记得才好。
这样的温溪云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不会想着逃离他,更不会恨他。
他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独占温溪云了。
一想到这,谢挽州的心情更加愉悦,他并不怕温溪云失忆后忘了对他的爱,温溪云从前就那般喜欢他,眼下只不过是因为失去记忆正处于惶恐不安之中,他只要稍微哄一哄就足够了。
知道一切真相的温溪云或许会恨他,但现在忘掉所有的温溪云绝对不会不爱他。
温溪云此刻虽然脑海一片空白,却拥有小动物般机警的直觉,眼前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透着几分古怪,说不上来怪在哪里,但就是让他觉得害怕。
于是他用被子蒙住头,暂时隔绝了自己与谢挽州的视线接触,但心脏仍然揣揣不安。
“溪云,怎么了?”
谢挽州隔着被子拥住温溪云,他当然知道温溪云的不安,任谁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记忆空空荡荡,恐怕都会惊慌失措,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安慰现在的温溪云。
“别害怕,师兄在你身边呢,你掀开被子,让师兄进去抱着你好不好?”
随着谢挽州的靠近,温溪云鼻尖嗅到一抹淡雅的沉香味,莫名的,心跳在这时渐渐恢复平缓,似乎这股气味让他觉得很安心。
于是温溪云悄悄将被子掀开一个缝,隔着窄窄的间隙去看谢挽州,在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又立刻缩了回来。
还是害怕,这个人,不好。
然而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简直透着十足的可爱,看得他心里蓦地一软。
心软了,别的东西就要硬。
身上的重量猛地消失,随即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温溪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忍了又忍,还是又掀开一个缝,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偷看谢挽州。
这一看却让他顿时凝滞住了,一时间连缩回来都忘记,视线愣愣地黏在谢挽州身上。
眼前的谢挽州脱了上衣,斜斜靠在床柱上看他,宽肩窄腰,浑身肌肉流畅又清晰,唯一影响美观的就是心口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温溪云的目光忍不住在谢挽州身上流连,这副反应完全在谢挽州意料之内。
再怎么失去记忆,这个人也还是温溪云,他很清楚温溪云有多喜欢自己,不光是他这个人,还有这具身体。
谢挽州俯下身,对着被子下那双看痴了的眼睛道:“溪云,光看有什么意思,我们是道侣,你想要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温溪云眨眨眼,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要往被子里缩,可是…可是缩进去就看不到了。
那点害怕在眼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温溪云犹豫了一小会儿,只看那张紧紧抿起的唇就知道他心中经历了怎样一番天人交战,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从被子下慢慢伸出了一只手,在谢挽州的腹肌上极轻地划了划。
分明碰的是腹部,谢挽州的心却像被猫抓了似的,呼吸当即加快,浑身不由自主地用力绷紧,腹肌立刻变得坚硬。
温溪云清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只觉得奇怪,他刚刚碰到这里的时候明明是软的,为什么一下就变了?
于是温溪云又用了点力气,往下按了按。
谢挽州闷哼一声,冷不丁地握住温溪云的手,将人一把从被窝里拉了出来,随即自己倾身而上。
温溪云吓得惊呼一声,想逃却已经被谢挽州压住了:“你、放开我!”
“溪云,别怕,别怕。”谢挽州把温溪云抱在怀里,从上到下抚摸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猫顺毛,“你想摸是不是?”
他握着温溪云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到师兄怀里摸好不好?”
温溪云的抗拒立刻小了许多,被谢挽州按着摸了几块肌肉之后更是温顺到没有一丁点拒绝的意思,甚至主动地在他心口那处剑伤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谢挽州的心顿时跟着一抖,立刻道:“没事的,溪云,这里已经不疼了。”
他以为温溪云即便是失忆了,也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看到他伤口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心疼,连忙出言宽慰:“不用担心。”
可温溪云只是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手也极快地撤了回去,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排斥。
“这里,不好看。”
谢挽州足足用了数十秒才反应过来,温溪云是在说他身上的疤不好看。
爱一个人会心疼他身上所有的伤痕,那不爱呢?
谢挽州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凉水,方才的旖旎心思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生出几分惶恐来。
没关系,他立即在心中安慰自己,温溪云只是刚刚失去了所有记忆,也忘记了有多爱他而已,等他们再相处一段时日,温溪云总能想起来的。
尽管如此,谢挽州的面色还是不可避免的沉了下去。
温溪云看着眼前人一脸难看的表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中浮现出几分害怕,甚至想再一次蒙头躲起来。
“溪云,”谢挽州立刻将人拉住,他知道现在的温溪云胆小又迟钝,必须要用足了耐心去哄才可以,“溪云,我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你不应该怕我。”
也不能怕他,他要的从来不是温溪云的恐惧,而是从前那样毫无保留的爱。
温溪云闻言停下动作,仔仔细细地看谢挽州的脸,那双眼睛没有过去的绵绵情意,只有单纯又清澈的好奇。
“我们……”温溪云仰头轻轻问,“以前的感情,很好吗?”
谢挽州的心几乎都要随着这一句话而极速下坠——温溪云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记得从前有多爱他,也不记得他们俩之间的感情。
尽管这段感情夹杂着欺骗和仇恨,没有一个完美的开始,可已经是他能想到和温溪云在一起的唯一方式。
如果不是七岁那年目睹家中出事,他不会被温子儒带到天水宗来,如果不是因为仇恨蓄意接近温溪云,他就只能永远站在一旁看温溪云和别人亲近交好。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当初究竟是因为想报仇而蓄意接近了温溪云,还是报仇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谢挽州顿了几秒才缓缓道:“我们从前感情很好,只是你现在出了些意外失忆了,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他也一定会让温溪云想起来对他的爱。
“什么,意外?”
谢挽州避而不答:“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意外发生,我会好好保护你。”
不知为何,温溪云的心跳莫名随着这一句话而加快了,但他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应,是因为喜欢而心动,还是因为害怕而心悸,他分不清。
谢挽州自然察觉到了温溪云的茫然,根本不给怀中人反应的时间,低头便含住了温溪云的唇。
呼吸交融的一瞬,温溪云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懵懂更甚,浑身上下都被不算厚重的沉香味所包围。
等他反应过来后抬起手,想推开身上的人,可是刚一动作就被谢挽州握住了手十指紧扣。
舌尖悄悄撬开了他的唇,在口中肆意纠缠,分明是侵略感极强的动作,但谢挽州却做得很温柔,一点点试探,反复徘徊,以至于温溪云很快就有些沉溺在这样的温柔之中。
心脏越来越快,但这一次温溪云可以肯定不是因为害怕。
“溪云,把眼睛闭上。”谢挽州轻声提醒道。
温溪云眨了眨眼,而后乖乖地闭上,视线一旦陷入黑暗之中,其他的感官便会被渐渐放大。
不得不说,谢挽州的吻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是单纯地接吻,就足以让什么都不记得,宛如白纸般干净的温溪云陷入情/欲之中。
等到一吻结束,谢挽州帮温溪云擦掉唇边溢出的些许口涎:“溪云,舒服吗?”
温溪云此刻脸颊白里透粉,还微微喘着气,因为接吻时沁出泪水的缘故,眼中多了些盈盈水光,总算恢复了以往的灵气。
他显然很不好意思,连反应都不再迟钝,只小幅度点了点头,眼神还落在谢挽州的唇上,摆明了还想要再来一次。
谢挽州的手却开始脱温溪云的衣衫,在他不解的目光中连哄带骗地说:“还有更舒服的,溪云,你想不想试一试?”
说到底,他从前就是这么将温溪云骗到手的,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偏偏温溪云一向都很吃这一套,此刻也是,只迟疑了片刻就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谢挽州心中一喜,在他看来欲和爱是不分家的,他对温溪云的一切欲望都是因为他爱温溪云,若是脱离了爱,自然也没有任何欲/望。
所以,眼下温溪云同意和他做这种事,是不是也代表,温溪云其实内心深处也还是爱他的。
他和温溪云之间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72章 前尘(九)
“溪云,喝点水。”
温溪云的眼神已经有些失焦了,更何况他如今失去记忆,本就反应迟钝,等水杯递到嘴边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方才失水过多,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张口喝水,一时间只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因为喝得太急还被呛了一口。
谢挽州怕他被呛狠了,立刻将水杯拿走,偏偏温溪云还没有喝够,伸出一小截湿粉的舌尖寻着杯子去追。
没追到就抬起眼睛小发雷霆地看着谢挽州,什么话也不说,娇气得很。
谢挽州心跟着一颤,原本还打算用手喂的,现在却改了主意,当着温溪云的面一仰头把剩下的水都倒进了自己口中,而后抬着温溪云的下巴吻上去,用这种方式把剩下那点水都喂进了温溪云口中,等喂完了再接着做方才还没有做完的事。
谢挽州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事事以温溪云的反应为主,尽管他知道有时候温溪云口中的话不能当真,甚至温溪云说什么得反着来才行。
但温溪云说想睡觉了就是真的困了,他便是再不舒服也得忍着。
还不等他施完清洁术,温溪云就已经困得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埋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越眨越慢。
分明人就乖乖躺在他身边,缩在他怀里,他们也做尽了世上最亲密的事,可谢挽州心中并不安稳——今天温溪云还没有对他说那句话。
于是他伸手把温溪云披散的头发拢到一边,轻声问:“溪云,你爱我吗?”
温溪云已经快要睡着了,被谢挽州这么一问,也只是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睫毛浓密到像一把小刷子,来回刷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很快又要合上眼睛。
“溪云,”谢挽州又唤了他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
温溪云其实不懂回答这么一句话有什么用,但是谢挽州每天都这样,一定要让他回答了“爱”之后,才肯放他去睡觉。
可是今晚他真的很困,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说到底没力气也还是怪谢挽州不听他的,所以他决定今晚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溪云,”谢挽州体谅他犯困,又换了种问法,“你是爱我的,对吗?”
只要温溪云“嗯”一声就可以了,他可以在心里补全一整句话,可偏偏温溪云非但没有回答,甚至还翻了个身,从贴在他怀里变成用屁股和后脑勺对着他。
“你吵,讨厌。”
谢挽州这几个月以来的自欺欺人都在温溪云的“讨厌”两个字之中分崩离析。
失去一切记忆的温溪云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却知道什么是讨厌,甚至讨厌的那个人还是他。一想到这,谢挽州不加思索,当即伸出手,略带强硬地将人掰了回来。
温溪云原本对谢挽州是很害怕的,可是这段时间以来,谢挽州对他温柔体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除了要离开这里之外什么事都依着他来,他那点恐惧自然也跟着消失,反而在谢挽州面前越发娇气起来。
此刻在困极的时候被接二连三地打扰,温溪云半睁开眼睛,又要小发雷霆,可却在看清谢挽州表情的一瞬间顿住,连困意都被吓走了一半。
“溪云,把话说完,师兄就让你睡觉,好不好?”
看似是寻求意见的语气,可谢挽州说话时的表情称得上阴沉二字,仿佛温溪云敢不答应,就有数不清的惩罚在等着他一般,让温溪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缩了缩,满眼的胆怯,甚至想再一次躲起来。
见到温溪云轻颤的眼睫,谢挽州才骤然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吓到他了,又立刻放轻声音:“对不起,溪云,师兄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将人揽到怀中,轻拍温溪云的后背哄睡道:“你继续睡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不要生气,也不要怕我,好不好?”
上一秒还沉着一张脸威胁,下一秒又立刻软下语气哄人,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常人看了恐怕都会觉得谢挽州脑子有病,即便嘴上不说,也会在心中默默远离这个人。
但温溪云如今的神智也谈不上正常,倒是对情绪格外敏锐,因而察觉到了谢挽州语气中的惶恐。
他自己经历过,知道这种惴惴不安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谢挽州又在不安什么呢?
温溪云歪着头很是费力地想了想,才回答道:“不怕。”
这便是在回答先前的那句“你不要怕我”,能得到温溪云的这两个字,谢挽州已经心满意足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温溪云顿了顿,又继续认认真真地说了几个字。
“不讨厌,喜欢。”
谢挽州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溪云,你说什么?”
这不是他追着温溪云去问才得到的敷衍,是温溪云自己主动说出口的表白。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给师兄听可以吗?”谢挽州几乎是颤着声道。
可眼前的人却仿佛害羞般,不愿意再说,只是将头埋在他颈窝,眨眼的时候睫毛扫过,带来细密的酥麻,一路痒到心间。
谢挽州从来不知道原来短短几个字也能让人如此兴奋,比他前两日剑法突破第九层时还要愉悦,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修炼才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可此刻,他付出那么多汗水与心血得到的结果,还比不上温溪云口中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溪云,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不好,师兄方才没有听清楚。”
谢挽州眼下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哄着温溪云再说一遍喜欢,因而一会捏捏温溪云的脸颊肉,一会亲亲他的头顶:“溪云,最后说一遍就好。”
直到肩膀蓦地一疼,是温溪云被他闹得恼羞成怒,张嘴咬了他一口,咬得不算用力,对谢挽州而言这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他还是故意说了句“疼”。
果然,温溪云一顿,迟疑着松了口,谢挽州很快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舔舐,温溪云在小口小口舔他,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轻轻吹一口气。
听到谢挽州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温溪云不解地抬眼:“还是,很疼吗?”
“不疼了,一点也不疼。”
其实也不是不疼,只是疼的不是这一处而已,但谢挽州知道温溪云今天受不住了,只能忍着。
“不是困吗,快些睡吧。”若是温溪云再不睡觉,只怕他要忍不住了,更何况有些事还要等到温溪云睡着了才能去做。
被这么一催,温溪云倒真的困意上涌,说到底要不是被谢挽州打扰了这么几下,他早就已经睡着了,现在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温溪云窝在谢挽州怀里,熟练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紧紧贴着,才阖上眼没一会就呼吸绵长,俨然已经陷入了熟睡之中。
谢挽州的手落在温溪云平坦的小腹上,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神情缓缓变得沉重——原本这一处是有个孩子的。
就在这时,脑海突然出现一道声音:“你想要孩子就再让他怀孕一次便是。”
谢挽州皱眉,自从上次心魔险些强迫温溪云后,他便以自封心脉的代价将其压制住了,可前两日剑法突破后,对方也冲破心脉,又重新在他识海活跃起来。
但即便他与心魔不和,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这句话的确是他这几日正在考虑的事,唯一担心的便是温溪云不愿意。
“你怕什么?”周偕轻笑一声,“他如今虽然失去记忆,但还不是照样爱上了你,从前能心甘情愿为了你怀孕生子,现在自然也可以。”
“只要温溪云再次怀孕,你们俩就同过去无异了,中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那些仇恨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谢挽州原本看着温溪云的睡颜一言不发,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心底所想般心神一震。
的确,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温溪云回到过去那段日子,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既然现在温溪云已经重新爱上他了,那他们同过去的差别就只剩下——一个孩子。
甚至秘药他早就已经备好了,只要温溪云愿意吃下去,以他们如今的频率,不出三日就能怀上孩子,届时才是真正的破镜重圆。
谢挽州做好了一切打算,却唯独没料到,等他向温溪云提起此事时,温溪云却摇了摇头。
谢挽州一愣,以为温溪云才睡醒,没有听清,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溪云,只要你吃下这颗药,就可以怀上我们俩的宝宝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孩子吗?”
温溪云其实不能理解什么叫怀上宝宝,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排斥这件事,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继续摇头拒绝。
谢挽州当即呼吸一滞——为什么?温溪云不是爱他吗?不是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吗?为什么从前可以为了他怀上孩子,现在却不愿意生下他们俩的孩子?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昨夜温溪云口中的喜欢是在骗他不成?
不会的,温溪云如今都已经这副模样了,怎么会骗他呢,谢挽州强行定下心神,又换了一种问法:“溪云,你喜欢师兄,对不对?”
问这话时,他的心都是提起来的,但好在面前的人看着他,没怎么犹豫就轻轻点了点头。
谢挽州的心也跟着变得坚定下来,他猜测是失忆之后的温溪云太过胆小,不敢去接触从前没碰过的事物,必须由他引导一番。
“溪云,如果你喜欢师兄,就吃下这颗药,好不好?”
温溪云看着被递到面前的那颗药,眉头都少见地蹙到一起,满眼的抵触,甚至难得生了气:“不吃药,也不喜欢了…!”
温溪云如今的喜欢就是这般,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这并非不能理解,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又只接触过谢挽州一个人,这个人还事事顺着他,让他很舒服,他自然是喜欢的,可是一旦谢挽州要逼他做不想做的事,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喜欢这个人。
“不行!”谢挽州却突然发了疯似的脸色剧变,隐隐有几分失控的前兆,“温溪云,你不能不喜欢我!”
手中的药几乎要被他握碎,却也因此让谢挽州恢复了几分理智,堪堪压下心头的戾气,但喉间紧跟着也涌上几分腥甜。
他看出了温溪云对自己再随意不过的喜欢,想给便给,想收回便收回,仿佛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温溪云分明对他情根深种,绝不会如此。
从前、从前……从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越是这样,谢挽州对回到过去越是有种执念,甚至此刻不需要心魔教唆,他自己就已经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温溪云如今什么也不懂,他就是将药下入水中让他喝下又如何?等怀了孩子之后,一切就会回到从前,那个深爱着他的温溪云也会回来的,一定会。
于是谢挽州转过身,将手中已经捏成齑粉的秘药洒进水杯之中,那药无色无味,一沾水便倾刻间融化,看不出丝毫破绽来。
“溪云,方才是师兄不好,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温溪云看着面前笑得温柔的谢挽州,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让人害怕,但这也并非谢挽州第一次如此阴晴不定,最后,温溪云也只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抱歉,是师兄不好,不应该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但是你答应师兄,以后也不能说那种话,不可以不喜欢我,知不知道?”
温溪云想了想:“那,讨厌你。”
谢挽州额角青筋一跳:“也不行!”
见温溪云被吓了一跳,他又放轻语气,把手中的水递到温溪云唇边道:“我们不说这些了,溪云,来,先喝些水吧。”
温溪云一觉睡醒的确有些渴了,但莫名的,他有些抵触现在的谢挽州,连带着谢挽州手中的那杯水,因而久久没有张口喝水。
谢挽州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来,于是没有再逼迫温溪云,只是将水杯放到一旁的床畔:“那就等你渴了再喝,师兄先出去一趟,可以吗?”
他这般坦然,倒是慢慢让温溪云放下心防,几乎是谢挽州前脚刚离开房间,温溪云后脚就捧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整杯水。
第73章 前尘(十)
温溪云这几日简直坐立难安,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糕点,现在竟然一看到便反胃,不仅如此,浑身上下都绵软无力,只想要躺着休息。
害怕被谢挽州发现异常后又要喂他吃药,起初温溪云还努力地装作无事人,明明半点食欲也没有,却硬生生强迫自己吃了许多,不料一转身便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吐彻底吓到了他,还以为自己生了什么不治之症,整个人都慌了神,只能下意识看向谢挽州求助。
面前的人一张漂亮脸蛋吓得惨白,眼角泛红,睫羽带泪,无助又害怕地看过来,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只想把人抱在怀中好好哄一哄。
谢挽州的第一反应却是愉悦又满足——温溪云又怀孕了,尽管他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只当身上的一切异样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还傻乎乎地企图掩藏。
他不动声色地将温溪云拥入怀中,抬手施了个清洁术,分明一切都是他所为,此刻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关心道:“溪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挽州知道,这一点点的异常就足以吓坏温溪云,如今的温溪云懵懂又不谙世事,哪里知道自己便是让他不舒服的罪魁祸首,除了自己,温溪云还能去依靠谁呢?
和他想的一样,温溪云紧紧靠过来,表情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是炙热而急促的,莹白的脸上凝了些许细微的汗珠,碎钻似的微微泛着光。
“师兄”
谢挽州瞳孔慢慢变大,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四肢窜到头顶,微怔片刻后缓缓露出一个笑来,这还是温溪云失忆之后第一次这般叫他。
这一步棋,他果然走对了。
就是这样,他对温溪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他是温溪云惶惶不可终日时唯一能依赖的靠山,是温溪云这一生有且仅有的道侣,是温溪云生生世世都不能摆脱的人。
温溪云无论如何都别想要离开他,更不能不爱他。
“师兄在这里,不要怕。”谢挽州轻声安慰道,“溪云,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不知为何,温溪云却把头死死埋在他怀中,说什么也不愿意抬头,浑身细细地颤抖,抓住他衣衫的指尖更是用力到泛白。
饶是谢挽州也不由渐渐涌上几分心慌:“溪云,你究竟怎么了?”
他原以为温溪云只是普通的孕反不适,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即便温溪云再娇气,也不会因为一点点不舒服害怕到这种程度。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正当谢挽州等不及,要强行让温溪云抬头时,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师兄,我疼”他声音细如蚊呐,细听之下还带着颤音。
疼?怎么会疼?!
谢挽州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握住了温溪云的手,霎时间只觉得冰得刺骨。
“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温溪云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地摇头,谢挽州也顾不得寻找原因,当即为温溪云输入灵力,好一会才觉得那双手渐渐恢复了温度。
“别怕,师兄在你身边呢,告诉师兄哪里不舒服好不好?”
温溪云没有说话,却握着谢挽州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果真是因为孕初不适吗?谢挽州照旧用灵力加热掌心,而后紧贴着温溪云尚未显怀的平坦腹部,缓慢地揉了揉,表情却慢慢冷下去。
怀中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仿佛是被他的举动缓解了不适,只是仍旧埋首在他颈间,不愿意抬头。
谢挽州垂眸,盯着温溪云小巧莹润的耳垂,透着薄薄的粉,突然面无表情地说:“温溪云,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你连心跳都是乱的,”说着,谢挽州伸手轻轻捏了捏温溪云的耳垂,动作温柔至极,说出口的话却透着冰冷,“师兄可没有你那么笨,这么明显的异常都看不出来。”
“既然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嗯?”
空气刹那间静默无声,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足足十几秒,温溪云才慢慢抬起头,清澈见底的杏眼中先是不解,而后一点点瞪得更圆,连生气都是娇憨的:“你、才笨!”
谢挽州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脸,不放过那张脸上的任何一处表情,直到温溪云气鼓鼓地要从他怀中挣扎着离开,他才一瞬间恢复笑意,将人扣在怀中,低声温柔哄道:“好了,不生气了,是师兄说错话了,我们溪云一点也不笨。”
“你想怎么惩罚师兄都可以,只要你说出来,师兄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如何?”
温溪云歪着头,对着谢挽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谢挽州屏住呼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温溪云才突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而后又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说:“肚子凉,要热气。”
谢挽州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甚至不能理解上一秒怀疑温溪云的自己,当即二话不说催动灵力,源源不断地朝温溪云小腹输入温热的灵气。
就在他掌心之下,有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日后还会呱呱落地,成为将他和温溪云永远缠在一起的藤蔓。
他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看到温溪云初为人母的模样,一想到温溪云手足无措抱着孩子哺乳的样子,谢挽州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涌起阵阵热流,直往身下聚去。
而后几个月,温溪云的小腹越来越显怀,但他自己浑然不知身体为何发生变化,只是会在晚上脱了衣衫后愣愣地盯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有时还会扭头看看谢挽州的肚子再转过头来看看自己的,显而易见的区别让他蹙起漂亮的眉,单纯又懵懂的脸上写满不解。
分明已经到孕中期,是食欲最旺盛的时候,温溪云却在第二日午膳时紧紧闭着嘴巴,不肯多吃一口,谢挽州摇头失笑,知道温溪云是误以为自己吃得多才长胖了,只能软声一点点哄着温溪云多吃一些,若是实在不肯吃,就只能祭出他的剑了。
这也是谢挽州无意间发现的,或许是他杀了太多人,剑上煞气过重,温溪云一看到他的剑便怕得浑身发颤,要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贴着才能缓解。
第一次发现时,谢挽州立刻将剑收入神识之中,但温溪云还是害怕,一直缩在他怀中,直到睡着了也不愿意放手,就连梦里都在轻唤“师兄”两个字。
谢挽州原本几乎不在家中召剑,只有那么偶尔一次还正好被温溪云撞见了,但自从那次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将剑显现在温溪云面前——他实在拒绝不了温溪云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模样,又乖又黏人,仿佛他就是温溪云的全世界,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刻下,温溪云才会彻彻底底地离不开他。
除此之外,这把剑的好用之处还有许多,比如此刻,他软声哄了许久,温溪云说什么都不肯张嘴再吃一些灵食,直到谢挽州意念微动,控制着剑出现在温溪云眼前时,面前的人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直往他怀里钻。
“师兄,我怕”
谢挽州极其熟练地将人抱在怀中哄骗道:“溪云,你乖一点,把这些都吃完,它就会消失了。”
温溪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委委屈屈地说:“可是,会胖。”
谢挽州被他看得心头一热,忍不住在温溪云脸上亲了亲:“一点也不胖,溪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漂亮到从他第一眼看到温溪云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差一点就要和他定下娃娃亲了,即便那时他还怀着对温家人的怨恨,也忍不住怪罪那个所谓的天机阁破坏了他和温溪云之间的姻缘。
如今看来,什么八字不合,强求之下一方恐会有性命之忧,全都是无稽之谈。
他和温溪云只会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谢挽州知道,温溪云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因为实在害怕那把剑,才不情不愿地乖乖张口吃下他喂过去的灵食。
每吃下一口,温溪云的两腮都鼓起一点,趁着咀嚼的时间看看剑又看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明晃晃写着“它怎么还不消失”几个大字。
谢挽州想起他还在炉子上煨了一道汤,刚好可以趁这个时机哄着温溪云多喝一些,因而起身打算去端汤。
温溪云当即神色紧张,紧紧抓住他的衣角问:“师兄,你要去哪儿?”
看他这般害怕,谢挽州原本打算收了剑再走的,眼下来看倒是没什么必要,只是柔声解释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只要你乖乖吃饭,剑就不会伤害你。”
除此之外,谢挽州是掺杂了自己的一些私心的,他想知道和这把剑独处一室之后被吓坏的温溪云,再看到他时会不会比之前还要更加依赖他一些。
即便温溪云现在便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但人的欲望就是这样,永无止境。
然而谢挽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等他回来之后,看到的竟然是温溪云握剑企图自刎的画面,那张脸上满是决绝,从前清澈璀璨的眸子此刻如同一潭死水般了无波动,哪还有半分失忆后的天真模样。
瓷碗哗的一声坠落,温热的汤顿时洒了满地,隐约还能闻到几分食材的香气。
谢挽州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慌乱过,他的剑被温溪云横在颈间,略微一动便要划破皮肤,他连召回剑都不敢。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温溪云早就已经恢复了记忆,这些日子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的,只为了让他放下戒心,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温溪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杀死他复仇,而是企图自杀。
他的妻子,竟然宁愿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也要逼他放手——可是他绝不放手!
“温溪云!”谢挽州眼底一片猩红,怒极反笑道,“你以为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就能威胁到我吗?你以为你死在我面前我就会愧疚吗?你分明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对你的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利用你而已,你的死半点都不会惩罚到我,只会白白害你自己丧了命。”
“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想杀了我替你父母报仇雪恨吗?我就在这里,你来杀我啊!!”
他宁愿温溪云处心积虑拿到剑是为了来杀他,只要能让他碰到温溪云、不,只要那把剑松开一丁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打晕温溪云,而后日日夜夜将人锁在自己身边,无论温溪云恨不恨他都可以,他不要强求温溪云的爱了,爱也好恨也罢,只要温溪云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谢挽州的声音透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颤抖:“你今日若是死了,我大可以再去找一个人结为道侣,这世上多的是人能代替你和我在一起,但是你死了之后,你们温家的仇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你确定要这样饮恨而终吗?!”
温溪云闻言一愣,手中的剑松了松,竟是有几分被打动的迹象。
谢挽州像是看到希望般,又放轻语气哄道:“溪云,到我身边来,你想复仇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就在这里,你杀我,我绝不反抗。”
不料温溪云却一下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几步,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死死抵着自己的脖子,甚至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谢挽州目眦欲裂:“温溪云——!”
温溪云知道他杀不了谢挽州,白崇那日都已经用剑贯穿了谢挽州的心口,时至今日谢挽州也依然活得好好的,他的修为甚至还比不上白崇,怎么可能杀死谢挽州。
而一旦他靠近这个人,就会被再一次被迫失忆,在无知无觉中继续和谢挽州在一起,甚至替他生下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温溪云昏昏沉沉地想,他真的很没用,没有办法替爹娘报仇,甚至就连自己要离开这个人,都只能用结束生命的办法,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这段日子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好不容易才终于有一个能永远逃离谢挽州的机会,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的死不是为了报复谢挽州,他也不想自己死后还要和谢挽州再扯上半点关系,他只是、他只是不要再这么活下去了。
他要去一个能彻底摆脱谢挽州的地方,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见不到这个人。
是不是死了之后就可以和爹娘团聚了,是不是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他?这么说来,死亡仿佛都像是一种解脱了,想到这,温溪云的目光蓦地坚定起来。
谢挽州猜到他要做什么,再也顾不上旁的,整个人失了神智一般往温溪云飞扑而去——
“溪云,不可以、不可以——!!!”
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温溪云自刎的动作,微微抬起的脖子如同天鹅颈一般洁白无瑕,倒地的刹那也仿佛从半空中坠落的白天鹅。
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慢放了,谢挽州看得无比清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随着温溪云的动作冻结成冰。
温热的血喷洒在飞扑而来的谢挽州身上,他杀过那么多人,见过满地血流成河,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害怕。
谢挽州死死捂着温溪云脖子上的伤口,可是没有用,好多血,他的溪云流了好多血。
“溪云,别怕,师兄这就救你,别怕……”
但怕的人从来不是温溪云,谢挽州颤抖着手,杀人时一向手起剑落,绝无半点迟疑的人,现在却手抖到连自己的灵力都险些控制不了。
为什么他止不住血,为什么、为什么?!!
“别睡…溪云……你看着我、不要闭眼……”
谢挽州几乎是在恳求,他不要了,他什么也不要了,温溪云爱他恨他、在不在他身边都可以,他只要温溪云活着。
“溪云,你不是想离开我吗,你睁开眼,我放你离开,我放你走,你睁眼啊、你睁眼啊!!”
“温溪云——!!”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的好日子过完了,前世的溪云确实是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做,但是这一世他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办法逃离了。
好了,这篇文今年就写到这里了,剩下的明年再写吧[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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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前尘(十一)
谢挽州最早打算复仇时便想着要第一个对温溪云下手,只不过在临门一脚时改了心意。
但现在,他最初的计划误打误撞实现了,温溪云真的死在他面前,死于他剑下,被他活生生逼到绝路。
从此,这个世间就再也没有温溪云了。
这是他一开始想要的结果吗?他应该对此感到开心吗?
终于大仇得报,就连最后的仇人之子也没能活下来,好一个赶尽杀绝。
而他又失去了什么呢,失去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师弟,一个让他多次嫌弃的小废物,一个哄骗几回就对他死心塌地的漂亮蠢货。
可这个人同样是他的道侣、他的妻子,是这世上最真心待他的人。
没了,全都没了。他曾经触手可及的一切温暖,连带着他的爱、恨、嗔、痴,现在都随着温溪云的离开一起没了。
谢挽州第一次头脑昏沉到没办法思考,只是麻木又直勾勾地盯着温溪云,而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慢慢显现出一个笑来。
不是的、不是的,溪云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的溪云现在怀着孕,每天都很嗜睡,只不过这一次睡得有些久、有些沉,等到睡够了总会醒来的。
“溪云,先别睡了,现在睡多了晚上就不困了。”
面前的人闭着眼,眉目舒展,纤长的睫毛自然垂下,甚至带着一丝陷入熟睡后的酣然,安静而美好,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再嗔怒地微微瞪他一眼,怪他打扰了自己的好眠。
谢挽州便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怕吵醒了温溪云,只是慢慢俯下身,将头靠在温溪云胸膛前,动作轻到不能再轻。
“你不想醒,师兄就陪你一起睡好不好?”谢挽州轻声道。
往日里都是温溪云这般依偎着他,可现在他靠在温溪云怀中,竟也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他在天水宗修习十几载,未曾懈怠过一日,为了变强也为了复仇,旁人敬他怕他,将他的强大视为天资出众的理所应当,从不问他在秘境之中是否遇险,只有温溪云会贴上来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幸好,幸好在这世上他还有温溪云的爱。
谢挽州想到这,不由得埋进温溪云胸口,深深嗅了一口,而后整个人猛地僵住,仿若置身冰窖。
为什么,为什么他闻不到温溪云身上清雅的兰香了,只剩下满鼻腔呛人的血腥味,厚重到几乎让他呼吸不过来。
还有心跳,为何他听不到温溪云的心跳了?!!
是恶作剧吗,他又惹溪云不高兴了,所以才故意这般作弄他。
谢挽州如梦初醒般立刻起身,拍拍温溪云的脸,企图将人唤醒:“溪云,醒醒、不要吓师兄好不好?”
可指尖触及到的不再是以往柔软又温热的皮肤,而是微凉僵硬的,不似活人。
刹那间,谢挽州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蓦地顿住,再定睛时,眼前的温溪云颈下胸前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哪里是安然好眠的模样,原本晶莹胜雪的肌肤竟然显出几分人死后才会有的青白来,那张脸仍旧是漂亮的,却半点生机也没有。
眼前这个人是谁?是他的溪云吗?
谢挽州浑身颤抖着,一时间竟是失了声,连话都说不出来,喉间只能泻出一些无意义的、听不出语调的悲鸣,这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最后变为嘶吼的咆哮。
偏偏浑身上下在这时爆发出一阵极为尖锐的刺疼,要将他脱骨扒皮一般,身上每一寸经脉都在慢慢崩裂开来,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被血泪浸满,乍看上去满目猩红,宛如走火入魔。
这撕心裂肺的疼痛让谢挽州极其狼狈地倒在地上,仿佛置身于烈焰中焚烧,疼到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但他完全顾不得自己,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温溪云,一点点伸出手,顺着温溪云的手臂朝下。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握住温溪云的手了,即便是死,他们也要十指相扣地死在一起。
谢挽州甚至在一刻面目狰狞地笑了出来,温溪云以为死了便能逃离他吗——想都别想!!
即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也要将人追回来,永远囚在他身边。
“温、溪、云、”谢挽州赤红着眼咬牙道,“你逃不掉的,别想离开我!!”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另一人的声音。
“老夫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什么人?!
谢挽州费力地抬头看去,隔着血泪视线模糊之下,只能看出眼前缓缓显出一道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总算到了这一日,不枉老夫等了许久。”
此人正是千年前聚集整个灵玄境之力才得以封印的魔尊,可此时此刻,他竟然毫发无损地从绝情谷底脱身。
魔尊等了这么多年的一刻终于到来,此刻心情格外舒畅,哈哈一笑道:“说起来,老夫最应当感谢的就是你父亲,若没有他的心魔和修为,老夫哪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
谢挽州瞳孔骤缩——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父亲不是被温子儒一剑刺穿的吗,这是他当年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魔尊低下头,看着倒地不起的谢挽州,脸上是一闪而过的算计与阴险。
他活了上千载,也见过不少人身负剑骨,但最后真正能将体内剑骨炼成的,千年来也唯有一人而已。
这世上的任何一把剑都是自高温下淬炼而出,而这些身负剑骨的剑修若是想要更进一步,便要如同淬剑一般,先落入生不如死的绝望之境,感受肝肠寸断的疼痛——这并非简单的肉体之痛,而是槁木死灰般的心死——反复折磨后方能成功。
眼前这人便是正处于剑骨淬炼之中,他等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这一日。
等到对方剑骨炼成修为大涨之时,他再操纵着对方的心魔,汲取此人身上的所有修为,只这一人,便抵得上他在外屠戮千万人。
因此,魔尊毫不介意在这时为谢挽州身上的痛苦添砖加瓦。
“小子,你恐怕并不知情,你父亲手中的归元剑法便是老夫所赠,此剑法的确精妙绝伦,可惜老夫手中只有残卷,若是只修炼前几层还好,越是修炼到最后便越容易走火入魔。”
“不巧,老夫恰好可以借助这些魔气来修炼,所以才要感谢你父亲。”
谢挽州一瞬间目眦尽裂,此言一出,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他父亲、他们谢家上下二百口人的性命,竟然都是眼前此人所设下的一个圈套!
温子儒当年那一剑不是为了杀人夺取剑法,而是为了止住走火入魔的父亲!
谢挽州简直不敢回想,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杀错了人,报错了仇,时至今日竟然还以为温溪云是他的仇人之子。
他错杀了温溪云的父母,走火入魔之下又杀了那么多天水宗弟子,还试图将温溪云锁在身边和他永远在一起。
溪云……他的溪云该有多痛?
刹那间,身上的痛楚几乎翻了一倍,宛若千刀万剐,五脏六腑都被烫熟了一般,谢挽州握拳的手已然将手掌掐出血痕,双眼爆满红丝,可他此刻竟然希望身体能更疼一些,只有自己受尽了折磨,等日后到了地下才能让溪云看到后消气。
在这一刻,他心中想的还是要和温溪云在一起,无论用尽什么办法,即便是死缠烂打,他也绝不放温溪云离开。
只是在他死之前,必须要杀了眼前之人复仇!
魔尊哪里不知道谢挽州在想什么:“也不能全然归结到老夫身上来,这剑法的确是老夫所赠不错,但修炼至哪一层全凭你们自己,况且若不是当年那人与你父亲起了争执,老夫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操控你父亲的心魔,加之到了最后,你父亲本来已经摆脱了老夫的操控,重新恢复理智,却硬生生被那人一剑穿心而死。”
“所以,你也并非报错了仇,如何,这对你而言是不是算一个好消息?”
他见谢挽州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血红的一双眼中是藏不住的狠戾,不知为何心头忽地闪过几分不妙的预感。
算算时间,如今剑骨即便未能完全炼成,应当也大差不差,眼前此子看起来不是善茬,若是再等下去恐生变故。
于是魔尊暗自催动内丹,企图故技重施,引得谢挽州心魔发作,在失控的情况下夺取他身上的全部修为,最后再吸收掉心魔。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几番催动内丹后,眼前的谢挽州竟然毫无反应。
不可能!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子已经将剑法修炼至第九层,即便他身负剑骨,受到心魔的影响较之常人更小,但也绝不可能全然没有反应。
就在魔尊惊疑不定之时,原本倒在地上的谢挽州竟是突然暴起提剑攻向他,再开口时语气同方才截然不同:“怎么?莫非你是在企图操纵我吗?”
魔尊当即反应过来,现在同他说话的正是谢挽州的心魔,只能一边仓惶后退一边施法格挡。
怎会如此?!他是这一方天地下唯一的魔尊,是万魔之首,为何独独眼前之人的心魔不受他控制?难道是对方剑骨已成的缘故吗?!
如此说来,千年前那人也的确从未被他操纵成功过,他却以为只有那人是个例外。
魔尊被封印了一遭,如今实力尚未恢复到千年前的水准,靠着一颗内丹来操纵吸取旁人的心魔,也只是堪堪到了化神期,可眼下刚刚炼成剑骨的谢挽州显然修为比他高深。
刚过了两招魔尊便在心中暗道不妙,可这时想逃已然来不及了——谢挽州手中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竟然一瞬间化为漫天剑光,铺天盖地朝他直直而来,在那无数道剑光中更是有一条虬龙,伴随着一声龙吟,硕大的龙首离他越来越近。
“且慢——!”千钧一发之际,魔尊大喝一声,“若是你还想救地上那人,就留老夫一命!”
剑光与虬龙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瞬移至他眼前的谢挽州,满目焦急:“如何救他?!”
魔尊原本还想提一提条件,拿乔一番,可他只是慢了几秒没有开口,谢挽州便一剑横至他颈间:“快说!!”
想他一世英名,如今竟然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所威胁,思及此,魔尊心下不爽至极,开口时的语气却仍旧平缓:“你可曾听说过这世间有三千宇宙?”
谢挽州皱眉,他的确听说过这种说法,世间上下有无数个时空并行,若是飞升之后甚至还可以在天地之间任意创造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魔尊继续道:“除了我们这道时空之外,还有无数个其他时空,你的道侣在其他时空还活得好好的。”
谢挽州眉头却皱得更甚,不一样的,即便无数个时空下有无数个温溪云,他也只要属于他的这一个,要这一个与他共同经历过一切,拥有他们之间相处记忆的温溪云,旁的人都不是他。
“当然,”魔尊看透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你也可以带着他的神魂,重新为他开辟一个时空,将时间定在他还尚未出世的那一刻,如此,那个时空下出生的人仍然是他,不会有任何变化。”
只是开辟一个新时空简直是逆天而行,魔尊在心中冷笑,他这话不过是想将谢挽州引至死路罢了。
原以为自己说到此处,谢挽州应当焦急万分地询问他该如何实施,他便可以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来。
可魔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自己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腹部便猛地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然是谢挽州生生挖出了他的内丹!一时间痛得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眼珠几乎凸了出来。
“多谢你的提议,只是开辟时空谈何容易,你的这颗内丹我就暂且收下了,权当是祝我一臂之力。”
谢挽州早就听说过,魔尊的内丹是当年屠戮千族百万人才炼化而成的,魔尊便是靠着这颗内丹才能为祸天下。
换句话说,谁得到了这颗内丹,谁便是下一个魔尊。
既然要开辟新的时空,以他如今的修为是断然不够的,他必须尽快让自己修为飞升,成为魔尊去夺取他人修为便是最快的方式。
谢挽州面无表情地杀死了眼前之人,紧接着没有半点犹豫就吞下那颗透着沉沉黑气的内丹,仅仅适应了一小会便将魔尊尸体上尚未散尽的魔气尽数吸入自己体内,没有丝毫自正道坠落成魔的挣扎,动作行云流水到他似乎天生就该是个魔头。
不够,只是一个魔尊还不够,他不能让溪云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待太久,溪云会害怕的。
快一些、再快一些!
——————
谢挽州成功了。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崩裂开来,露出其下的鲜红肌理,远远一看宛如一个没有皮的人,尤其是那张原本俊朗的脸,现在竟是大半张脸的皮肤都扭曲地皱在一起,一眼望去如同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这是他在开辟新时空的过程中,被天道降下神罚的下场,烈火焚烧,数不尽的雷劫统统劈在他身上,不仅是这一身皮肉,他的内丹被震碎,浑身经脉也只剩下几条尚未断裂,若不是有雷音珠护着,恐怕他无论如何也活不下来。
逆天而行,谈何容易。
但他还是成功了,成功开辟了一个新时空,停在了温溪云尚未出生的那一年,他不能停在自己尚未出生的时刻,也幸好他比温溪云大了两岁,才能来得及扭转这一切。
谢挽州伤成这样,简直看不出个人形来,但温溪云的神魂却毫发无损——他将温溪云的神魂藏在了自己的心脏之中,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为了温溪云。
此刻他小心翼翼放出温溪云的神魂,眼睁睁看着那道微弱的白光晃了晃之后在他掌心消散。
尽管谢挽州此刻的脸称得上“面目全非”四个字,但仍然能看出来那张脸上缓缓流露出的笑。
他成功了,十个月之后,温溪云就会再一次出生,他们可以在这个时空重新开始,重新再续前缘。
然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谢挽州拖着这道残破不堪的躯体去往绝情谷底,用最后的力量将此时尚在封印之下的魔尊杀了,再一次取出了那颗内丹。
他企图改变这个时空下家中众人的命运,不料刚杀完魔尊,九重天上便聚起一团厚重的黑云,隐隐闪着电光。
这是降下神罚的劫云,恐怕天道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所作所为,谢挽州当即将神识剥离躯体,亲手将自己这副已然破烂不堪的身体毁灭——他这具身躯不属于这个时空,继续留下来必会被那朵劫云发现,况且这具身体的外貌已经损伤至此,天道造成的伤害没办法恢复,他绝不可能顶着这样的脸去见温溪云。
但是没关系,这个时空还有一个他,届时他可以直接夺舍对方那具身体,只是在此之前,他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隐匿自己的神魂,同时修养一番。
十个月后,温溪云在这个时空出生。
五年后,温子儒发现归元剑法的不妥之处,连夜去往谢家山庄提醒谢涯,不料却闹得两人不欢而散,曾今的挚友一拍即散,但好在这个时空的魔尊已经被谢挽州提前杀死,并未趁机操控谢涯的心魔发作,谢家因此躲过了本该有的一劫。
然而十三年后,该来的还是来了,随着谢涯修炼愈深,心魔仍然到了他控制不住的程度,直至犯下满门惨案。
绝情谷底的谢挽州蓦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知道他等候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同识海之中的另一人道:“你先附在他身上,夺取他的信任。”
“他会来这一处的,也一定会相信你,因为他就是我们,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总算写完了[猫头]
第75章 今生(一)
没有半分遮掩与缓冲,前世的一切就这么极其残酷地展现在温溪云面前,他甚至还能想起自己临死前的感受,不是疼,是浑身血液在飞快流逝下的凉,颈间更是像有寒风灌入似的冰冷。
前世的最后时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不怕自刎的疼痛,不怕闭眼之后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只要能逃离谢挽州,他连死都不怕了,唯一怕的便是再次睁眼后见到的人还是谢挽州。
——他怕自己逃不掉。
然而此刻,随着眼前的景象消散,四周落入一片黑暗之中,手中的玉镜又开始慢慢发热。
温溪云察觉到什么,当即扔了手中的乾坤镜,神色恍惚又紧张,大喊道:“我不要回去了!别想把我带回去!!”
他宁愿永远待在这种黑暗下,也不想再回去面对另一个时空下的谢挽州。
可是这一切由不得他,乾坤镜中渐渐发出微弱的光,无论温溪云怎么逃跑,那道光还是渐渐照在了他身上。
热浪扑面而来,就连四周的空气都在高温之下变得扭曲,赤金色的熔岩照亮整座山脉,温溪云在昏暗中待了太久,一时间被面前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
“温溪云!!”
直到被熟悉的沉香味包围,紧接着落入一个炙热又坚实的怀抱中,温溪云却仍然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害怕看到那张让他不想面对的脸。
可是无论是声音还是气味,都在告诉他,面前抱着他的这个人是谢挽州,一瞬间宛如从云端坠入深海,分明此刻置身滚烫的熔岩山脉内,温溪云浑身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难以言说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围困,血液仿佛停留在上一世自刎时的那刻,冰得锥心刺骨。
他怔愣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即到一片温热,是完好无损的,可很快又有冰凉的泪滴在手指上。
怎么会这样呢,他痴痴追随了两世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前世对他温柔体贴的师兄是假的,许他白头偕老的道侣是假的,那些柔情蜜意、他自以为幸福的每个时刻……假的,全都是假的!!
谢挽州用幻境骗他也好,不许他同外人接触也好,他从来没有生气过,只是全心全意爱着这个人,近乎奉献般给出一切自己能给的东西,但谢挽州回报给他的是什么?
温溪云简直不敢去回想前世的一切,他宁愿是做了一场噩梦,再可怕的梦也终究有醒来的时刻,醒来之后梦里的一切都不作数,但那些经历不是,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幸好、幸好苍天有眼,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温溪云,你怎么了?”
一炷香前,在看到温溪云手中拿着乾坤镜的那刻,谢挽州的心脏一瞬间发紧,像是被人捏在掌心,胸口堵到几乎喘不上气来。
脑海中的声音第一次那般失态,疯了一般让他阻止温溪云,可谢挽州害怕的却不是温溪云想起前世,直到温溪云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他心中的恐惧才被放到最大,连呼吸都停滞住了——他怕的是温溪云就此离开,回到那个所谓的前世,再也不回来了。
和温溪云口中的那个前世的“师兄”比起来,谢挽州知道自己半点优势也没有。
初见时第一眼,分明温溪云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面前,甚至陪他一同跳崖坠入绝情谷,他却仍然怀疑温溪云是在蓄意靠近他,笃定温溪云别有目的,因而对他格外防备。
此后相处的日子里,他分明早就被温溪云吸引,却不愿承认,反而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温溪云。
他甚至说过不止一次,让温溪云回去找那个前世的师兄,不要再继续纠缠着他。
现在温溪云真的回去了,回到前世那个人的怀抱之中,真的不要他了。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他要去哪里才能把温溪云重新找回来?前世的那个人会愿意把温溪云还给他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前只剩下越发沸腾的熔岩,炙热到让人口舌发干,连眨眼都变得晦涩,温溪云却仍然没有回来。
尽管当初的老者对他说的是乾坤镜只是能看到前世,并未提及可以让人永远停留在前世,但谢挽州还是躁郁难平,只能将全部的灵力都用来凿开眼前的石壁,既是在找寻生路,也能以此泄愤一二。
可这石壁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恐怕一直到他耗尽灵力也难以凿穿,即便是凿穿了,他也不能在这时离开,脚下粘稠金红的岩浆不停冒着小泡,不知何时便会喷涌而出,若是温溪云回来时恰好遇到这一幕又该怎么办?
他必须留在这,等到温溪云回来,怕只怕那个人贪恋前世,不愿意回来面对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谢挽州那张脸顷刻间如同雷劫将至的劫云一般乌沉下去,心中戾气翻涌不歇,浑身血液都在血管下沸腾着,此刻的他同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简直没什么区别。
温溪云若是不愿意回来,他即便是踏破虚空,违背天道也要去往那个所谓的前世,把温溪云带回来。
这一世,自始至终都是温溪云先来招惹的他,凭什么如今温溪云想走便走?说不要他就不要?他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被丢下!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骤然亮起一道白光,而后温溪云的身影渐渐自白光之中浮现出来,几乎一瞬间就抚平了谢挽州暴动不安的心。
回来了,温溪云又重新回到他面前了!
这是不是表示,在他和前世的那个人当中,温溪云选择了他?又或者……温溪云以为自己就是前世那人,所以才愿意回来。
从拿到乾坤镜,确定自己没有前世这一说之时,谢挽州便知道,自己才是后来的第三者,温溪云从头到尾都是将他错认成了那个人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主动贴上来,是他冒名顶替了另一人才有了现在和温溪云的一切。
可是第三者又如何?后来者又如何?
既然已经是前世,既然重生的只有温溪云一个人,既然天道将温溪云送至他面前,一切便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安排,他和温溪云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至于那个前世中的另一个谢挽州,就该安安分分地死了才是。
谁都不要想将温溪云从他手中夺走,即便是前世的他也不可以。
更何况,温溪云不知道他是冒名顶替的人,他还可以继续假装下去,做旁人的替身又如何?只要最后留在温溪云身边的人是他就足够了。
思及此,谢挽州抱紧浑身发抖的温溪云,轻声问道:“溪云,你看到了我们的前世,是不是?”
溪云,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唤温溪云,只是两个字而已,却让他心中忍不住生出无限的缱绻来,幸好,他还有这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唤无数次温溪云的名字。
我们的前世……
温溪云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慢慢被四周的高温蒸腾掉,只看表情倒显得格外平静。
他离开前分明听到了心声,眼前这个人和前世的谢挽州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可是对方现在却说“我们的前世”。
“前世的那个人,也是你吗?”温溪云轻轻问。
谢挽州心中蓦地不安起来——温溪云不对劲。
不,应该是前世不对劲,他上次猜得没错,前世的那个人和温溪云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这件事甚至刺激到温溪云流产,所以那人才要捏造出一个因因来,只是先前的温溪云忘记了此事,如今看到前世之后才又想起了记忆。
恐怕在前世的最后,温溪云和那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到无法修复。
“溪云,你看到什么了?”
谢挽州此刻心中隐隐是有些兴奋的,前世的那个人和温溪云感情破裂对他而言无疑是件好事,他不用顶着对方的身份做替身,终于可以和那人撇清干系,光明正大用回自己的身份和温溪云在一起。
“我只问你,”温溪云定定地看向眼前之人,不答反问,“你究竟是不是前世的谢挽州?”
“不是,”谢挽州没有丝毫犹豫便否认了,“自始至终我都不是那个人。”
他几乎是急切地解释:“溪云,我并不知道你们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面前的人一会说“我们的前世”,一会又极力否认他和前世的关系,温溪云如今本就处在恍惚之下,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对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他已经不敢再相信谢挽州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与其询问对方,不如自己来验证一番——他前世和谢挽州定下的道侣契是灵契,若是眼前这个人也是重生而来的谢挽州,他们之间的灵契必定存在。
于是温溪云抬手抚上谢挽州的心口,输了一道灵力进去,果不其然,他额头渐渐开始发热,没猜错的话上面正显出一道红色契纹,他这一世从未和谢挽州结契,这道契纹只能是前世所留下的。
他们从前定下的契约都还在,面前的谢挽州分明就是前世的那个人,事到如今了竟然还想继续骗他。
很有趣吗?看他毫不知情被哄骗得团团转的样子,谢挽州是不是一直在心中嘲笑他,笑他愚蠢,笑他下贱,笑他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人践踏成泥。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温溪云低头颤抖着手,眼眶泛红却已经流不出泪了,他也不要再为了谢挽州这种人流泪。
谢挽州却误以为温溪云口中的“骗”指的是他假扮前世的那个人,心头陡然一跳,立刻解释道:“溪云,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只是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前世,是拿到乾坤镜后我才彻底确定这件事。”
温溪云却始终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谢挽州皱眉,抬手想要握住温溪云的肩膀再解释一番。
然而就在这时,温溪云落在他心口的那只手离开些许,接着猛然间连同另一只手,又重又急地重新回到他胸前——谢挽州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推力。
他们此刻站在山脉凸出些许的石壁上,猝不及防间被这么一推,谢挽州当即朝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踏空,直直朝下摔去。
身下是正在沸腾的岩浆,足以在顷刻间将肉身融为一阵黑烟,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坠落的一瞬间,谢挽州心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脸,却发现温溪云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那双一向盈润清亮的杏眼此刻不带半点眸光,显得极其平静,配合额头上那道鲜红宛若嗜血的契纹,竟然让温溪云显出几分冷漠与麻木来。
温溪云是真的想让他死。
可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冒充了前世那人的身份,温溪云便要置他于死地吗?难道在温溪云心中,那个人就这般重要吗?
那他呢?他对温溪云而言又究竟算什么?一个替身,还是被发现是冒充之后就不再需要的赝品?
从头到尾,温溪云是不是都没有爱过他?
距离那层熔岩越来越近,灼热的高温几乎要将谢挽州吞噬,与此同时浑身上下都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疼,像是要将他抽骨剥皮一般,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盯着温溪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谢挽州的储物戒在温溪云手中,连同老者给的那枚玉佩,如今谢挽州命悬一线,玉佩再次出现一道光幕,悬浮着飘在温溪云身侧。
温溪云没有半点犹豫就踏入了那道光幕之中,这是他唯一可以从这里出去的方式,只是要牺牲掉谢挽州一条命而已。
温溪云第一次杀人,杀的甚至还是从前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亲近之人,此刻双手止不住颤抖着,却强撑着没有露怯,他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谢挽州本来就欠他许多条命,前世没能亲手报仇,此刻再报也不算晚。
只是迈进光幕,即将离开的瞬间,温溪云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了谢挽州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怔愣住片刻,还没来得及细看,光幕便带着他离开了此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温溪云分不清玉佩将他送到了什么地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这些,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好累,从身到心,由内到外,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想再说,想朝前走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可刚迈出一步,温溪云便脱力般倒在地上,随即整个人都昏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这篇文的主题就是认错老公(对手指
第76章 今生(二)
“此刻就飘起小雪,今夜定然会风雪交加,我们先找个山洞休整一夜,待明日再继续赶路吧。”
“小云,你意下如何?”
“……小云?”
直到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温溪云才蓦地反应过来,即便没听清方才白崇说了什么也还是点点头道:“我都听白师兄的。”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展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来,凑到自己师姐旁低声耳语几句,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么,目光时不时在温溪云和白崇之间打转。
白崇看看她们俩,又看了看显然不知道也不关心外界状况的温溪云,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三年前,凡间一处秘境引得天生异象,灵玄境几大宗门纷纷派弟子前往那处寻宝,白崇原本也是要去的。
可临行前他去了一次剑冢,恰好看到温溪云的命魂灯无故闪烁不定,命魂灯与灯主性命相连,此刻出现异样,恐怕是提示温溪云有什么危险,白崇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上报给温子儒。
时至今日,他一直都不明白师尊为何放任小云和谢挽州这种人待在一起,一个是天水宗剑尊之子,一个是被正道追杀的亡命徒,即便白崇心中知道,只是因为谢涯走火入魔就连带着追杀谢挽州这件事没什么道理,先前他也同情过此人。
但那一刻,当他自小爱护的师弟毅然陪谢挽州跳下绝情谷时,白崇对谢挽州的同情就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痛恨与厌恶。
另外三大宗门追杀此人果然没错,谢挽州一看便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一个宗外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接触到温溪云,甚至将他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师弟哄骗至此,竟然置自己性命于不顾,宁愿陪着对方一同赴死。
幸好,温溪云的命魂灯还亮着,白崇几乎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立刻跳下绝情谷去将温溪云带回来,可偏偏被师尊拦住了。
他隐约记得师尊曾经和谢涯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但后来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再也没有接触过,但谢涯如今已然殒身,师尊即便是念及当年的旧情,也万万不该放任小云和谢挽州这种人漂泊在外。
白崇第一次对这个自小敬重的师尊所做出的决定生出异议,但他一向尊师重道,即便是不理解也仍然听命于温子儒,没有不管不顾下山寻人。
可此时此刻,属于温溪云的那盏命魂灯开始闪烁,白崇说什么也按捺不住了,连带着先前的不满也隐隐表现出来。
“师尊,现在小云的命魂灯已经闪烁不停,若是让他同那人继续在一起,还不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事,难道师尊当真不关心小云吗?”
温子儒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徒弟的想法,当即在心中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但已经不止一人告诉过他,他的孩子竟然是这世上唯一能止住三界浩劫之人。
温溪云年幼时,温子儒也曾对自己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才四五岁大就试图让他习剑,结果便是那把剑险些被妻子扔回炉中重造,自那之后,温子儒就停了这番心思。
罢了罢了,与其让这么点大的孩子努力,还不如他自己再加把劲修炼,日后多活一日,便能多护着云儿一日。
但是没想到随着温溪云渐渐长大,他和妻子发现些许不对劲,这孩子自小生得粉雕玉琢,尽挑他和妻子的优点去长,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乖巧可爱,可是乖过头了,没有一点孩童该有的顽气,平日里说话也比常人慢几拍,倒像是灵窍未开的模样。
发觉这一点之后,温子儒当即又去了一趟天机阁。
天机阁坐落于蓬莱上岛,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灵玄境范畴之内,他们虽能推演天意,知晓未来,却认为一切命数自有天定,素来不插手灵玄境内的事,因而格外神秘。
但温子儒和谢涯当年历练时无意间与天机阁的人结下机缘,对方曾许诺,可各回答他们二人一个问题。
谢涯一向不信天命,听完当即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既如此,那便算算我们两家孩子的姻缘吧。”
彼时温溪云才刚出生不久,要定下娃娃亲也不过是他们初步的一个想法,具体的恐怕还是要等两个孩子长大后看他们俩的想法如何,八字都尚未有一撇之事,谢涯却拿来问天机阁之人,白白浪费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温子儒也只能无奈摇摇头,倒也认真听了下去。
不料这随口一问竟然真的算出些什么,对方只是略一推演,便道:“这两个孩子八字虽相生相克,却也互相吸引,若要在一起,结局并非定数,劫关尽头,或有重生之光。”
谢涯虽不信命,但向来喜欢追求刺激事物,听完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师兄,我们俩的孩子竟然是这样的命数。”竟是完全没将对方话中的劫关当作一回事。
温子儒却暗自皱眉,既然已经算出两个孩子相生相克,以后在一起会遇到劫难,那这娃娃亲还有什么定下的必要,想来以后都不要让这两人碰面才是。
他温子儒的孩子自然是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半点不好都不要遇到。
也正是他这一皱眉,让天机阁之人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道:“他们二人合则历经劫数,分则各自枯朽,最好的便是顺其自然,不要插手去管,任凭他们自己的选择来决定结果。”
可温子儒哪里听得进去,回去之后,娃娃亲的事他再未提起过,也从不将温溪云带到谢家山庄,谢涯看出他有意避讳,自然也没有继续提及定亲之事。
后来直到他们二人闹到决裂,两个孩子也从未见过面。
但现在,温子儒发现温溪云似乎灵窍未开,脑中立即闪过当初的那句“分则各自枯朽”,难道正是因为他的插手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吗?
他不敢延误,立刻又去了一趟天机阁询问此事,得到的回答却仍然是当初那句“不要插手,顺其自然为最佳”。
只是这一次,对方语毕之后沉默片刻,又多说了一句:“若是你强行让他们两人分开,只怕会酿成大祸,让三界动荡不安。”
那时的温子儒全然不能理解,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不想让他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吃苦,如何就要酿成大祸了?!
但天机阁的话一向灵验,温子儒不敢质疑,好在他与谢涯已然决裂,云儿又一直在天水宗从不外出,想来即便他不插手,这两人也没有遇上的机会。
可偏偏在十几年后,谢挽州被围剿之际,云儿竟然不管不顾地随那人跳崖,这两人何时有的联系,又何时生出如此深厚的感情?!
有天机阁的谶语在前,温子儒便是再担忧也不敢贸然插手,只是脑中不得不回忆过往,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这两人何时接触过,倒是想起天机阁当年那句“劫关尽头,或有重生之光”。
重生。
也是这时,九幽宗的何宗主寻来,告诉他星辰盘预示着谢挽州就是下一个魔尊,唯一破局之人竟然是云儿,也难怪天机阁当年说强行分开这两人会造成三界动荡。
这种种原因温子儒自然不能说出口,只是拦住白崇,让他不要下山寻人,一切顺其自然。
但此时此刻,眼看着云儿的命魂灯闪烁不定,面前向来温文尔雅的徒弟都面露不忿之色,温子儒叹了口气:“罢了,崇儿,你此行下山一是去往秘境,二是寻找云儿,若是他愿意回来,就将他带回天水宗,若是他不愿……你便随他去罢。”
说起来,若是没有谢挽州,再过几年应当要让云儿和眼前的青年定下婚约的,他知道白崇自小就对云儿爱护有加,种种呵护已经超越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只可惜,云儿恐怕不止有这一世的记忆,他这徒儿只怕难以实现心愿。
白崇自然不知道温子儒心中所想,一听能下山去寻温溪云,立刻面露喜色,当天便离开天水宗去往凡界。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那秘境外不远处的地上找到温溪云,一向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人,如今竟然倒在满是污水的泥地上昏迷不醒,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身体,纤柔又脆弱,不知淋了多久的雨。
白崇面色一震,当即上前把温溪云拥在怀中,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冰凉,薄薄的一片,连气息都是微不可察的。
“小云、小云…!”
他接连唤了几声,怀中的人都毫无反应,白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境,原本他去得迟了,那秘境原先的入口早已关闭,他才想着顺着这秘境周边转一圈,说不定能找到其他方式进入,没曾想别的入口没看到,反而误打误撞找到了温溪云。
师尊虽嘱咐过要问小云的意见,但此时情况非同一般,白崇不再犹豫,擅作主张就这么将温溪云带回了天水宗。
直到这时,林思雅才知道她的云儿不是像温子儒所说的那般下山游历去了,而是跟一个被追杀之人在外受苦了几个月,如今更是昏迷不醒着被白崇抱了回来,她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找温子儒算账,但也是这时,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恢复意识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娘亲”二字。
林思雅的心当即软成一片,也顾不上去找温子儒了,又坐回床边:“云儿,乖,娘亲在这里呢。”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便紧紧抱住了她,再开口时已然带了厚重的鼻音:“娘亲,我好想你。”
林思雅只当是她的云儿在外这几个月吃尽了苦头,才会一醒来就这般黏人,哪里知道温溪云的这句话其实跨越了一整个时空。
“娘亲也想你,乖云儿,不哭了。”
温溪云此刻心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上一世他甚至连父母的最后一眼也没能看到,幸好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还有机会像幼时那般趴在林思雅的膝上撒娇。他从前是不关心天道这些东西的,可现在却在心中对天地、对万物都充满了感激。
看着这母子情深的一幕,白崇没有过多打扰,默默退了出去,尽管他心中一直不明白温溪云到底何时跟谢挽州生出那般深厚的情谊,甚至愿意陪着那人去死,但小云没有主动提及,他便也装作不知,从未过问过。
一晃三年过去,这三年间,白崇只觉得他的小师弟变了许多,从前娇憨天真,时常粘着他,可现在每日里不是陪在父母身边便是一个人静坐着发呆,即便他主动找过去,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说,往日里稚嫩不谙世事的一双眼睛,如今倒像是藏了许多心事一般,偏偏在他面前还要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可他们彼此都清楚,无论怎么伪装也回不到过去了。
白崇不止一次撞见过温溪云独自坐在院中的凉亭内,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些什么,皎洁的月光洒在那张如玉般无暇的脸上,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清冷的余辉,透着十足的疏离感。
每每这时,白崇都觉得他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温溪云的心,分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师弟,只是分开几个月而已,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靠近也没有用。
“小云,”白崇唤了一声,“云雪顶的百年寒芝成熟了,师尊让我问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温溪云静静侧过头,听完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三年间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陷入回忆之中,总是会想起那人,分明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一切都好,爹娘安然无恙,那个人也已经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向前看,不要再想起过去,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好的。
他轻轻点头:“白师兄,我们何时出发?”
这才有了此时此刻,白崇带着温溪云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出现在云雪顶的身影。
采摘百年寒芝不算什么艰难的任务,尽管这些灵芝每百年才成熟一次,但一旦成熟便数量众多,各大宗门之间用不着抢夺,自然也就没有那些杀人夺宝的事,唯一有些困难的地方便是云雪顶之上积雪常年不化,时常有风雪过境,法器也好、剑修的剑也好,都不能在这处施展,只能靠一双腿行走。
尽管温溪云从未主动叫苦叫累,但白崇处处留意着他,一旦见他有些疲态便要停下来休憩片刻,此刻询问意见也只唤了温溪云一人的名字。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同行几人只要没有眼疾的都能看出来,他们看在眼中,却不会觉得白崇偏心温溪云是错的,原本温溪云就是几人中年岁最小的,多照顾他一番自是没什么问题,更何况温溪云虽是剑尊之子,却没有半点娇纵的架子,每日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又乖顺,人长得还那么好看,别说白崇了,他们也都暗自观察着温溪云,只盼着在对方走不动时能第一个冲上去献殷勤,只可惜温溪云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坚韧,走了这么久也没能实现让他们背一背美人的心愿。
温溪云这一路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他只是烦恼,分明都已经给自己找了事情做,为什么还是会在每个停下来的片刻想起那个人呢?
此刻他强迫着自己集中注意力,跟在白崇身后进了山洞避风雪,不料他们一行人刚进入山洞,却发现里面已经有数十人了,看衣着似乎是其他门派的弟子,不是另外三大宗,想来是什么小门小派。
白崇的眼神扫过这几人,目光很快定在其中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此人周身的气势明显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戴了一个鎏金的面具,整张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人群之中一眼便能看到对方,想来此人应当是这几人中的领头。
他没有贸然进入山洞,而是先问了一番:“抱歉,在下乃天水宗的白崇,外面渐渐起了风雪,我与师弟师妹找了半晌也只寻到这一处山洞,不知几位道友可否容纳我们也在此处过夜?”
话音刚落,山洞内的几人便齐齐看向那位戴面具之人,白崇心知自己猜得没错,对方应当是这些人的师兄,此次也是来云雪顶采摘百年寒芝的。
山洞内安静几瞬,不知那人看到什么,竟然看得有些出神,白崇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当即皱着眉不动声色地往温溪云身前靠了靠,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好无礼的人,若不是眼下山洞难寻,外面又风雪愈大,他定要带着小云转身便走,绝不会与这种人同处一室。
这一挡,对方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白崇板着脸回看过去,良久,才听那人开口说话:“可以。”
一出口竟是吓了天水宗众人一跳,也不知道这人经历过什么,嗓子宛如被火烧过一般嘶哑。
方才此人对温溪云的凝视已经让白崇对他印象不好,此刻只点点头权当道谢,这才带着几人进入山洞。
温溪云刚坐下,便有一人从储物戒中掏出精心包好的糕点送到他面前:“溪云师弟,走了一路你应当饿了吧,要不要吃块糕点填填肚子?”
那糕点最外层用油纸包着,一打开里面花朵的形状都未曾变过,这一行人中只有温溪云还未辟谷,是为谁精心准备的不言而喻。
温溪云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多谢这位师兄,我带了辟谷丹,方才刚吃下一颗,现在还不饿。”
章辉讪讪地收回手,但仍旧不死心:“那等你饿的时候再告诉师兄。”
一旁身着明黄色衣衫的女子立即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人家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在这献殷勤也没用。”
“桑月!”白崇呵斥一声,“不要胡说八道。”
他口中的胡说八道指的是桑月说自己和温溪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与此同时,白崇的视线忍不住落在身侧的温溪云身上,却见到他也正好看过来,视线相接之时,白崇的心跳越来越快,跳得毫无章法,在温溪云对他展露一个笑颜时更是几乎要撞出胸膛一般。
小云他似乎并不介意旁人说他们二人相配。
全然陷入欣喜中的白崇自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黑衣人投过来的沉沉目光。
第77章 今生(三)
山洞不算大,此刻却容纳了十多个人,难免有些拥挤,于是白崇将温溪云护在自己身边,不让旁人接触到他。
入口处不时有寒风灌入,连带着雪花也飘了进来,不一会便在地上堆起一层薄薄的雪。
桑月原本坐得离山洞入口近,直到衣摆都被雪打湿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里挪了挪,改为坐在温溪云和白崇的斜对面,平日里练剑就已经够无趣了,现在好不容易能欣赏到如此赏心悦目的一对有情人,她自然是要凑近看个尽兴。
方才被白崇斥责一番她也不恼,反而见温溪云始终没有表达过不满,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说错,恐怕再过不久天水宗就要办喜事了。
剑尊之子的道侣大典,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热闹非凡。
温溪云穿了一身厚厚的裘衣,此时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张巴掌大的脸陷进雪白的狐毛之中,更衬得他整个人唇红齿白,浑身上下有种不染尘埃的清贵感。
白崇看在眼里,知道温溪云如今心事重重,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心事,连他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也不能诉说,方才的那点喜悦又渐渐被苦涩填满。
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又恢复往日里的想法——无事,只要他一直陪在小云身边,总有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小云,冷不冷?”
温溪云被这一声唤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陷入回忆之中,忍不住露出几分懊恼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冷的。”
白崇却仍旧不放心,他如今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同行其他人也都是金丹期,周身护体的灵力充沛,不用担心寒气入体,但温溪云才筑基后期,即便带了避寒之物也还是让他放心不下。
“把手伸出来,”白崇道,“师兄看看你的手凉不凉。”
温溪云闻言乖乖伸出手,桑月本就注意着他们两人,此时立刻坐直了身子,仔仔细细看着白崇将温溪云的双手握在掌心,因为练剑而略显粗糙的指节先是在温溪云白皙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而后又整个包住他的手搓揉。
刚一接触,白崇便微微皱起眉,温溪云的手是微凉的,虽然不是冰冷刺骨,但也称不上热,足以见得他现在的体温不高,想来还是有些受了寒气。
白崇想也未想,当即用自己的手裹住温溪云的手揉了揉,语气中是带着关心的责怪:“还说不冷,连手都是凉的。”
温溪云自知理亏,于是没有动弹,任凭白崇将他的手包裹住,缓缓搓弄着替他暖手。
分明只是师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取暖举动,落在桑月这样的有心人眼中却处处透着暧昧。
那两双手,一双常年练剑骨节分明,肤色偏深,另一双却修长纤细,皮肤白皙嫩滑,仿佛此刻在她眼前亲密接触的不是两双手,而是那两双手的主人,不用想也知道,待他日这两人红被翻浪之时的光景也一定很好看
桑月正想入非非之际,却忽然听得“砰”的一声,一道突如其来yan驭vip的巨响吓了山洞内所有人一跳。
发出声音的正是坐在山洞另一侧的黑衣人,对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长弓,只看泛出的色泽便知道不是俗物,恐怕是个天阶武器,只是好端端的一把弓,其后的弦却被那黑衣人平静又沉默地拉断了。
他带着面具,表情也被掩盖在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沉。
“前、前辈,”坐在黑衣人身侧的男子有几分畏缩地问,“这弓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是刚从一个秘境里拼死拿到的天阶武器,只可惜他们几人如今修为不够,拉不动这把轩辕弓,原本准备带回师门献给师尊的,但遇上身侧之人后,为了寻求庇佑便赠予了对方,没想到好好的一把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将弦都给拉断了,甚至身旁那位自始至终连一点喘气声都未曾听到。
此时山洞内众人,包括温溪云都被那一声巨响所吸引,视线停留在黑衣人身上。
不知为何,温溪云总是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是体型,还是沉默时的模样,都很像一个人……一个应当已经丧命的人。
想到这,温溪云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向那人,害怕自己又克制不住脑海中的回忆。
“没什么,”嘶哑的声音响起,“只是不小心而已。”
只是不小心而已——桑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谁不小心能把天阶武器弄坏的,这人未免也太装腔作势了,仗着修为高就可以随便糟蹋东西吗?更何况她分明看到那黑衣人的目光从他们进入山洞开始就一直落在温溪云身上,存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她小师弟貌若天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肖想的,况且那人既然都用面具挡着脸了,定然是其貌不扬,这样的癞蛤蟆也敢觊觎天鹅肉吗?
桑月誓死也要守卫她心中的神仙眷侣,当即往温溪云身边坐得近了些,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黑衣人的目光。
原本温溪云是刻意撇过头的,桑月这一动倒是让他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了黑衣人的方向,只一眼便和那人对视上了,对方不知看了多久,黑沉如墨一般的眼神,熟悉得让他心颤。
几乎是一瞬间,温溪云便下意识从白崇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云,怎么了?”白崇不明所以地问。
温溪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有多荒谬,他竟然会觉得不远处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是谢挽州。但谢挽州分明被他亲手推进了熔岩之中,恐怕连个尸身都没有留下。
他原本是不需要为那个人的死存有任何愧疚之心的,前世的谢挽州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他,还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报仇而已,甚至称得上一句替天行道。
前提是这一世的谢挽州和前世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
可三年前他离开前的那一眼,却又看到了对方脸上干干净净,分明没有契纹。
既然都是前世的灵契,没道理他的契纹还留在身上,另一个却不在,除非——这一世的谢挽州和前世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温溪云这三年间反反复复陷入恍惚之中,想的便是此事——若是他一开始便认错人了呢?
如果他真的认错了人,这一世的谢挽州和前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是他主动靠近,把前世的爱恨恩怨都一股脑地加注在这个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过的谢挽州身上,甚至最后还亲手把对方推下足以焚身的熔浆之中。
而那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企图解释他不知晓前世的事,温溪云每每想到这里,心口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般喘不过气来,全然不敢再想下去。
他宁愿是前世的谢挽州诡计多端,用了什么法子去掉这一世身上的契纹,也不想是自己错杀了无辜。
这三年间,温溪云总是希望自己能忘记前世的所有事,只当成一场噩梦,连带着也忘掉这一世与那人相处的几个月,但凡是和那三个字沾边的记忆,他统统都想忘记,可偏偏越是刻意,脑海中就越是会不受控制浮现出各种画面。
谢挽州挡在他身前一剑杀死腾蛇,脸颊溅上血迹回头冷眼看他的模样,给他买珍珠和老板讨价还价时漫不经心的语气,还有为了救他,在灭杀阵中爆出无数血丝的一双眼睛。
温溪云想得入神之时,脸颊忽地被人捏了一下。
“小云,你又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还没等温溪云回应,便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犹如实质一般投射过来,几乎要把人灼伤。
这般明目张胆的视线,白崇自然也感受到了,一向温和的人此刻也不由有些恼火。
那黑衣人的眼神如此肆无忌惮,简直无礼至极,既然这样,他也不用遵守那些该有的礼仪风范,思及此,白崇抬手便在他们中间立了一道结界,如一堵墙般,将这间本就不大的山洞隔成了两个空间,连声音都一同阻挡住了。
桑月当即在心中叫好,恨不得这结界再小一些,只把温溪云和白崇两个人圈进去才好。
“小云,你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到了山顶摘完灵芝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温溪云顺着白崇的话点点头,思绪却仍然留在结界外的黑衣人身上,那个人看他的眼神竟然和谢挽州如出一辙。
他这些年想过许多许多,唯独没想过谢挽州还会活着的这一可能,可是此时此刻,眼前的黑衣人带来的熟悉感让温溪云忍不住去想,万一呢?万一谢挽州真的从熔岩之下生还,他要如何再去面对这个人?对方又会如何对待他?
……这一世的谢挽州,会恨他吗?
白崇见温溪云又开始走神,这次连眉头都微微蹙起,长而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瞳,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样的人或事值得让温溪云这般挂念的呢?
白崇心口一阵发紧,却只能强装无事,抬手想要揉一揉温溪云的头来安慰他,曾几何时,那个一直粘着他的小师弟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动作,可此时此刻,他刚一抬手,还未触及到温溪云的发丝便被躲了过去。
白崇的手顿在半空,面上甚至显出几分苦涩来,周围几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有幸灾乐祸的如章辉几人,也有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桑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眼神缓和些许,甚至流露出几分笑意。
白崇设立的阵法只能拦住修为不如他的人,对修为在他之上的人而言形同虚设,恰好这山洞内就有一人修为在白崇之上。
那人显然心情颇好,只可惜这份好心情还未能持续几秒便猛地消失,转而变为了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般阴沉。
温溪云躲避白崇的举动全然是条件反射一般的下意识动作,见白崇表情尴尬,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白师兄都对他很好,更不用说这三年来对方对他的照顾。
说到底,若是没有前世的那个人横插一脚,整个天水宗同他关系最好的一直都是白崇才是。
思及此,温溪云立刻抬手握住了白崇的手,笑着说:“师兄,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们先休憩吧。”
比白崇反应更激动的是桑月,简直如同原地满血复活一般,连眼睛都亮了一个度。
她听到了!在天水宗只有关系最亲密的师兄弟才会不加姓氏只唤一句师兄,方才温溪云唤的就是师兄二字,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表露心意了,她果然没有看错!
白崇更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倒是紧紧握着温溪云的手不愿松开,好在温溪云也没打算放手。
不同于结界内的一派安宁,方十此刻简直是苦不堪言,他们苍炎派小门小户,大一些的秘境连去都不敢去,运气差的话去了也是白去,但若是运气好,遇到些天阶以上的法器,只怕还没捂热就会被人夺了去,再倒霉些的连命都保不住。
也因此,他们只敢参与一些诸如采摘百年寒芝这样用不着同其他人竞争的事,整个师门上下就指望这次带回去的寒芝来换些灵石好继续存活下去。
原本方十以为这一趟运气不错,遇上了一位修为高深的前辈,先前便是对方将他们从无意间闯入的那个秘境带了出来。
若不是这位前辈最先意识到今夜恐有风雪,不宜行路,带着他们找到了这个山洞避寒,恐怕他们此时还在外面受寒受冻。
对方虽然带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却也话少沉默,倒是意外地好相处,也因此方十心中对此人敬重又感激。
可自从面前这一行人进入山洞之后,身旁的人便再也不复之前的淡然从容,先是“不小心”拉断了轩辕弓的弦,现在不知道那结界究竟怎么惹到了他,更是整个人像一座冰雕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方十先前还敢搭话问一句,现在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只是他坐在对方身侧,难免被那股低气压所影响,简直比置身于山洞外的雪山中还要难熬,单纯的气温低还能凭借着周身的护体灵力抵抗一二,可此时此刻,身旁那位所散发出来的却不仅仅是寒气了,倒像是什么邪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几人。
方十余光看到已经有修为较低的师妹捂着心口了,显然身体不适到了极点。
他作为大师兄,即便再害怕也得做些什么,于是方十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开口:“前辈,明日到了山顶,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人缓缓扫来一眼,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而已,却让方十当即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战栗起来,他知道,对方的沉默只有一个意思——他能有什么需要他们这群人帮助的地方?
四周的威压变得更加低沉,大有他若是回答不上来便会继续施压的意思,方十在心中跟温溪云道歉,一咬牙道:“山顶除了百年寒芝外还有一种致幻菇,明日我会摘下致幻菇袭向那位小公子。”
“前辈如此心善,届时定然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若是能以此展开一段佳缘岂不是更加完美。”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威压便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那股邪气都没了,方十面上不显,却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是此举难免对不住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好在致幻菇对人体无害,只是会暂时生出一些幻觉而已。
其后种种,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78章 今生(四)
第二日一早,几乎是风雪刚停,白崇便带着温溪云几人离开了山洞内,方十见状也立刻带着师兄师妹离开,一直远远地跟在那几人身后。
白崇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只以为他们也急着赶路,并未多想。
百年寒芝只有在极低的温度下才能生长,越往山顶去,越能看到在寒风中轻轻摇摆的灵芝,整体呈现天空一般的淡蓝色。
除了这一抹淡蓝之外,偶尔也有几朵雪白小巧的菌子长在百年寒芝身旁,因为颜色与雪山相近,乍看之下极其容易被忽略。
温溪云好奇地看着这几个缩成一团,显得有些可爱的菌子,刚要伸出手便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白崇拦住了。
“小云,这是致幻菇,不要碰它,会产生幻觉的。”
话是这么说,但温溪云扭头一看,白崇嘴上说着让他不要碰,手上却用灵力包裹了一团致幻菇收进了储物戒中。
温溪云不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摘它?”
白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曾经无意间接触过致幻菇,分明是幻觉,但人身处其中却半点都察觉不到,会认为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等到恢复理智后,再回想那场幻觉,白崇只觉得是做了一场回味无穷的美梦。
只是产生什么样的幻觉是无法控制的,后来白崇又试过许多次,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一次那般美好的幻觉,倒是因为生过几次在秘境内斩杀妖兽的幻觉,误打误撞着让修为也跟着提高了一些,他这才想多摘些致幻菇回去,即便自己不用,放到黑市上也可以换些灵石。
但真正让他难以启齿的是,温溪云便是他第一场幻觉的另一个主角,他看到了自己同温溪云结为道侣,整座天水宗上下一派喜庆的红色,就连温溪云唇上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真实。
以至于此时此刻,白崇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温溪云那张淡粉色的唇上,若是真的亲上去,一定会比幻觉里还要更柔软吧。
好在温溪云也没有非要得到一个答案,见白崇神情犹豫不定,便立刻换了个话题道:“我去那边摘灵芝,师兄,这一处就交给你啦。”
白崇本想拦住温溪云,不让他离开自己身侧,但因着才臆想过面前的人,心中有几分心虚,话到嘴边变为了嘱咐:“好,但是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云雪顶上积雪厚重,更不用说风吹过时会带起一阵雪雾影响视线,白崇担心温溪云走远了会迷路。
温溪云嘴上答应,但是摘了几颗灵芝之后便忘了白崇的嘱咐,渐渐离天水宗的人越来越远,恰好这时又刮起一阵寒风,带起无数细碎的雪尘,遮挡住众人视线。
方十观察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亦步亦趋跟在温溪云身后,同时用灵力裹着一团致幻菇浮在半空。
“道友留步。”
温溪云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毫无防备地停下了脚步,但回头之后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面前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便一瞬间天旋地转。
足足顿了好几秒,温溪云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求救,脚下的雪山竟然颤抖起来,抖到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跌坐在地。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强,温溪云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积雪以极快的速度塌陷,又堆积着自高处一泻而下,激荡起无数雪雾——这震荡竟然引起了云雪顶的雪崩!!
温溪云的瞳孔慢慢扩大,映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不过几秒的时间,那如同洪水一般肆虐的雪崩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半分逃跑的可能性也没有,但温溪云自始至终也没想过要逃。
这便是报应吗?他错杀了这一世无辜的谢挽州,害那个人死在岩浆之中,连尸骨都没能留下,所以现在,天道便要惩罚他死在这个严寒之地,被无数积雪掩埋。
顺天意,承因果,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相应的结果,此时此刻,温溪云半分抵抗也没有,只是顺从又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死亡的来临。
可比雪崩先来临的是一抹极为熟悉的沉香味,有人冲上来紧紧拥住了他,连怀抱的热度都未曾变过。
温溪云愕然又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对方胸口的衣料,一片漆黑。
意识的最后,是略带冷淡的,属于谢挽州的声音。
“温溪云,你也会怕死吗?”
*
再睁开眼时,温溪云发觉自己独自置身于山洞之内,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而是一处全新的山洞。
“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紧接着很快想起了雪崩最后一刻的记忆。
——谢挽州竟然真的还活着!不仅活着,甚至就在他身边。
所以现在,是谢挽州又一次救了他吗?
但与此同时,致幻菇带来的效果褪去后,温溪云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雪崩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等他想清楚,面前的山洞入口便又进来一人。
温溪云下意识以为进来的人会是谢挽州,刹那间心情复杂,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世的谢挽州,可抬头一看,方才的担心着实有些多余,进来的人竟然是昨夜山洞里的黑衣人。
“你醒了。”
依然是嘶哑的声音,和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谢挽州的声音偏冷,沉下声质问时尤其显得冷淡,绝不会是这种声音,除非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伤害了他的嗓子。
温溪云的心骤然一紧,昨夜的熟悉感和今天的经历结合在一起,温溪云一时间不得不怀疑,究竟是他方才听错了,从头到尾谢挽州就没有出现过,是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救了自己,还是说,这个人就是伪装后的谢挽州。
“是你救了我吗?”温溪云紧紧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只看那不安的眼神,像一个陷入险境,不得不竖起防备的幼兽。
黑衣人不答反问:“你说呢?”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温溪云心中的害怕也慢慢变大,却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怕这个黑衣人本身,还是怕对方不是谢挽州。
直到那人停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双漆黑的眼不带任何情绪,宛如平静无波的海面,温溪云才又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对方不置可否,只说:“我的脸不好看。”
这很不礼貌,但温溪云还是问出了口:“是天生的不好看还是不小心…毁容了?”
“毁容。”
温溪云的心跳越来越快:“是被什么烫坏的吗?”
“是又如何?”
一瞬间,温溪云连呼吸都停滞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起身扑了上去,企图亲手揭开那层面具。
可他连碰都没碰到黑衣人的脸就被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对方甚至一只手便能同时握住他双手,无论他怎么挣也挣脱不开。
“谢挽州!”温溪云眼中沁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又急又气地开口,“到了现在你还想继续瞒着我吗?”
“谢挽州?”黑衣人重复一遍这三个字,从那嘶哑的声音中竟然听出几分饶有兴趣来,“这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便是不愿意承认了,温溪云咬牙,又努力往前扑了扑,企图用被钳制住的手打下那层面具,乍一看却像是主动往人怀里钻似的。
耳边是黑衣人暗哑的轻笑:“是不是只要有人像你的心上人,你都会这般投怀送抱?”
“我没有!”温溪云立刻否认,“你分明就是他!”
可话一说出口,他又有些犹豫,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谢挽州吗,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弄错了?
过了这么久,温溪云已经反应过来,他方才应当是碰到了致幻菇,而后看到的雪崩便是产生出的幻觉,否则其他人不会在性命攸关之际还那般淡定地继续采摘灵芝,眼前的黑衣人也不会这么轻松就救下他。
既然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他闻到的味道,听到的声音会不会也是幻觉?
对了!气味!温溪云想到这一茬才反应过来,不再执着于掀开那层鎏金面具,而是改为低头嗅闻黑衣人身上的味道。
黑衣人半点抵抗也没有,只是垂眼看着温溪云,任凭对方在他身上像只小动物般闻来闻去,隐约还能听到温溪云小声又急促的呼吸声,到了后面,这呼吸声越来越慢,只听声音,竟然也能感受到几分失望。
没有,没有熟悉的沉香味。
温溪云的心几乎也要沉了下去,他闻了半天,黑衣人身上只有一片冷冽的气息,像是沾染上了外面的风雪,半点沉香味也没有闻到。
眼前的人当真不是谢挽州。
思及此,温溪云几乎是仓惶着接连朝后退了几步,一瞬间便同那黑衣人拉开一长段距离,脸上换了一副全然戒备的表情。
“既然你不是他,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悠悠地问:“如果是他的话,就能对你做些什么了吗?”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是他的话”?
温溪云忍不住蹙眉,不等他开口,黑衣人又接连抛出几个问题,与此同时步步逼近过来。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你很在意他吗?”
“又或者我应该问,你爱他吗?”
第79章 余生(五)
温溪云被对方的咄咄逼人吓得步步退后,直到后背紧贴着山洞的墙壁,退无可退。
黑衣人仍然在不紧不慢地靠近,堪堪停在他面前,快要贴在一起,而后又俯下身来,温溪云甚至能感觉到那张面具上的冰冷气息。
“在害怕吗?”
“你觉得我把你单独带到这个山洞来,会对你做些什么?”
温溪云的心越跳越快,几乎是在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我如何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你知道的。”
黑衣人语气笃定,双手将温溪云困在山壁和他的身体之间,散发着着寒意的面具缓缓贴到温溪云颈侧,冰冷的触感当即激得温溪云浑身一颤。
离得这般近,他甚至能听到黑衣人凑到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顿了片刻——对方在闻他。
不同于他方才寻找般的嗅闻,眼前的黑衣人每一口都吸得那样深,喉结上下微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像是品尝佳肴前的餐前准备。
一种羞愤感油然而生,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双手抗拒地抵在黑衣人胸口。
“你别想碰我!”
若是到了这种地步,他还看不透对方的意思,那才是真的蠢到极点。
但温溪云的力量在这个黑衣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推了半天对方都纹丝不动,只能自己撇过头去,极力拉开和这个人的距离。
黑衣人见状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一把揽过了温溪云纤细的腰身,重重往自己怀中一带,面前的人就紧紧贴到了他胸膛。
“你这么漂亮,碰过你的人应当不在少数吧。”
“那个被你叫师兄的人,你叫他叫得这般亲热,他碰过你吗?”
温溪云一听这话,登时气恼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与此同时,他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手上抵抗的力气慢慢变小许多。
黑衣人还在继续说话:“还有你的心上人,他也碰过你吧。”
他的手抚上温溪云的脸,指节轻轻蹭了蹭温溪云的鼻子,分明是带着眷恋的动作,可口中说出的话却十足恶劣:“你不是怀疑我是他吗,不若让我进去,是不是他你自己来认,如何?”
说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溪云。
可他等到的是温溪云渐渐泛起水汽的眸子,很快在眼眶蓄起一团水雾,眨一眨眼就有泪落下来,刚好滴在他手上,温热的,若是尝一口的话定然伴着苦涩。
“谢挽州,”温溪云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人的身份,带着哭腔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前世那个人……”说到这,温溪云握紧黑衣人的手,急急问道,“你不是他,你不是那个人,是不是?”
“你和前世的谢挽州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对不对?”
他问得那样急切,眼中的希冀几乎溢出来,不住地来回盯着黑衣人的两只眼睛,在期待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黑衣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如果我是他,你是不是要再杀我一次?”
温溪云摇摇头,眼泪唰地流下来:“你不要再反问我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尽管温溪云口中说着不知道,但真正的答案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眼前之人真的是前世的谢挽州,温溪云只会毫不犹豫地再杀他一次。
谢挽州沉默几瞬,才缓缓抬起双手,捧着温溪云的脸,一点点擦掉他的眼泪:“不是,我告诉过你不止一次,我不是他。”
终于得到确定的答案,温溪云几乎是立刻凑上去搂住了谢挽州的脖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对不起,谢挽州,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最初认错了人,这一世的谢挽州不会和他有半点交集,这个人会在跳下绝情谷后一个人去往凡世,不用处处被他拖后腿,更不会被他推下熔浆。
这三年来心底最大的担忧成了真,他真的杀错了人,但好在,这个人还活着,还有让他补救的机会。
“谢挽州,你跟我一起回天水宗吧,”温溪云想起什么,蓦地抬起头,说话时还留着重重的鼻音,“我们去找我爹爹,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不知想到什么,温溪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我们身上的道侣契……”
正是因为自己身上出现了契纹,他才误以为谢挽州还是前世的那个人。
“我也不知道为何前世我和那个人的灵契还会出现在这一世,但是我爹爹一定有办法解除……”
“你想解契?”谢挽州当即打断他的话,顿了顿后才解释道,“不是上一世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温溪云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你是说这个契约不是上一世的?”他不解道,“可是我们这一世何时定下过契约?”
见面前的人沉默不语,温溪云立刻惊诧道:“难道是你趁我睡着时偷偷定下的!”
好半天没等到回答,在这种时刻便等同于默认了。
难怪,难怪只有他一人身上有契纹,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单向契约。
但单向的道侣契在灵玄境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存在,每位修士一生只能与一人定下道侣契,从此再也不能伤害与自己立契之人,甚至还要分担对方的因果,若是哪日违背契约,便会遭受天道惩罚。
单向契约便意味着你主动献出了自己的所有,却不要求对方有所回报,修士往往更注重自身,说难听些便是自私自利,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几乎没有人会去做。
温溪云惊讶之下又有些不知所措,这一世的谢挽州几次三番地推开他,他一直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纠缠不休才半推半就,没想到这个人不知何时竟然跟他定下了单向契约。
可是……温溪云垂下眼睛,他没有办法再去回应谢挽州了。
即便他如今已经放下了前世,只将那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但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另一个谢挽州在一起也不太可能。
他本就是因为前世才去寻找这一世的谢挽州,如今发现前世的一切都是欺骗,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然是不能继续将错就错下去。
于是温溪云摇摇头,试探地说:“单向契约对你太不公平了,不然…还是想办法解掉吧……”
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谢挽州的瞳孔便幽暗了几分。
“若是觉得对我不公平,你也对我立契便是,为何要解契?”
温溪云又一次摇了摇头,表情甚至有几分无措,他不能再和谢挽州这般纠缠下去了。
但是偏偏他又欠了这一世的谢挽州那么多,是他害得谢挽州落到如今的境地,这些愧疚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几乎要将温溪云淹没。
他甚至不敢想象谢挽州是怎么从那个熔浆下逃出来的,声音被灼坏变得嘶暗呕哑,连脸也被毁容到需要带着面具才能生活,一定很疼吧。
思及此,温溪云仰着头小声又急切地说:“谢挽州,我可以补偿你,天水宗有很多法宝丹药,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还有你的声音,你的脸,我都可以让我爹爹找人帮你医治好,我会尽我所能的补偿你。”
“补、偿?”谢挽州冷笑一声,“那你呢?等到补偿结束,你是不是就要和我一刀两断?”
他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一日,难道为的就是温溪云口中的补偿吗?
他要的一直都是温溪云这个人。
谢挽州几乎控制不住地握住温溪云的双肩,用力到指节泛白:“温溪云,当初是你主动贴上来的,也是你将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如今你说结束便结束吗?”
“那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弥补你……”
温溪云本就愧疚难当,听到他这么说更加不知所措,眼中晶莹的泪水一滴滴砸下来,脸上满是脆弱和迷茫,宛如迷了路的羔羊。
谢挽州看着温溪云的眼泪,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而后放缓语气,从那嘶哑的声音里竟然也能听出几分温柔来:“你不需要弥补我,溪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不管是将我错认成前世的那个人,还是将我推下岩浆,我都没有怪过你。”
温溪云闻言顿时怔住,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谢挽州,任由谢挽州捧着他的脸,略带薄茧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有一点轻微的痛感。
但温溪云已经顾不得其他了,满脑子都是谢挽州竟然不怪他…?
分明他认错了人,甚至险些要了谢挽州的命,可这个人现在却说从未怪过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呢,温溪云边哭边想,他明明已经在心里决定不要再和谢挽州这三个字有什么瓜葛了,为什么这个人还要说这些话来招惹他?
谢挽州怎么可以不怪他呢,连他自己都在怪自己,怪自己前世识人不清,这一世又错杀无辜的人,可是被他伤害的人却说从来没有怪过他。
“谢挽州,我讨厌你,讨厌你!”
温溪云口中说着一句又一句的讨厌,可手上做出的动作却截然相反,再也忍不住般扑进谢挽州怀中,紧紧圈着他的脖子,贴得亲密无间。
谢挽州轻笑一声,早已经看穿温溪云的口是心非:“讨厌我还抱得这么紧。”
温溪云摇摇头,随即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手指停在那张鎏金面具前,想摸上去又不敢,只能小声地问:“疼不疼?”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就放下手,没有抚摸,而是微微仰起头,极轻地在那面具上落下一个轻吻,宛如蝴蝶在某一处短暂地停留一瞬。
谢挽州的眼神当即暗下去,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张面具如此碍事,否则现在他就能把温溪云抱到怀中接吻,而不是只能隔着一张冰冷的面具看他。
“你的脸是不是伤得很重?”亲完,温溪云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谢挽州不答反问:“你想看吗?”
温溪云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又一次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十足纠结,他害怕看到面目全非的谢挽州,可是又觉得这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没有逃避的道理。
谢挽州却没有摘下面具的意思,只说:“会吓到你的,到时候你就真的要讨厌我了。”
温溪云立刻否认:“不会的,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讨厌你。”
只这一句话,谢挽州心中却一阵扭曲,爱恨交加。
恨的是温溪云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对他所说,但爱的是无论如何,现在站在温溪云面前的人都只有他。
也是这时,识海传来一阵极为尖锐的刺痛,谢挽州知道是那个人看到了这一切,在用最后的力气同他反抗。
但是这点力气对他而言造成不了半点伤害,再过一阵子,这个人就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
原本他应该等到那时再来找温溪云的,可是他实在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再一次把温溪云拥在怀里,等不及回到他们俩彼此相爱的曾经。
谢挽州面无表情强忍下这阵剧痛,看着怀里一无所知的温溪云,面具之下完好无损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笑来。
他的溪云最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不管这中间付出了多少代价,但他最后做到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么互相ntr
第80章 余生(六)
山洞外寒风呼啸,连带着山洞内的气温都骤然下降,直到这时,温溪云才发现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昏暗下来,一片暮色。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那在其他人眼中他岂不是失踪了一整天?!
温溪云面上顿时带了几分慌张,扯着谢挽州的衣袖焦急道:“谢挽州,我们快点回去吧,师兄找不到我一定会很担心的。”
此言一出,面具下的那张脸简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师兄?温溪云在他面前这般唤谁?白崇吗?
可这分明是独属于他的称呼。
他不过是离开了些许时日,他的妻子便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个人,如今连专属于他的称呼也给了旁人。
一想到这,谢挽州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连面具都挡不住那张脸上的阴鸷。
这么不乖又不贞的妻子,应该要好好惩罚一顿才是。
“谢挽州,你怎么了?”温溪云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终究还是担心白崇在外面找他的心情占了上风,又催促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师兄他们肯定找了我一天。”
“师兄?”谢挽州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对谁都唤师兄吗,前世的那人是,这个人也是。”
“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天水宗只有关系最好的师兄弟才会这般称呼,对你而言,师兄不是只该有一个人吗?”
温溪云在听到他提前世那人时一瞬间变了表情,烟柳般的眉蹙起,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抵触,这全然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根本不需要思考——他对那个人已经到了连提都不想再提起的程度。
这些反应自然没有逃过谢挽州的眼睛。
温溪云从前总是自下而上地仰视着他,用那种仰慕的、满怀爱意的目光看他,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温溪云在谈及他时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厌恶。
在这一刻,谢挽州忽然意识到,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从前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的温溪云爱他,但现在的温溪云只会想杀了他。
所以如今他必须顶着其他人的身份出现在温溪云面前。
明明他才是温溪云名正言顺的道侣,却只能和前世的自己割席,伪装成旁人的样子。即便日后他又一次得到了温溪云的爱,可这份爱也不是给他的。
思及此,谢挽州面具之下的脸立刻阴沉下去。
落在温溪云眼中,谢挽州身上的气压不知为何一瞬间低了许多。
他猜测谢挽州介意的应该是前世的那个人,毕竟自己之前一直认错了人,况且这一世的谢挽州和白崇都没有见过几次面,哪里来的芥蒂。
于是温溪云解释道:“前世最初也是白崇师兄和我关系最好,只不过后来”
谢挽州顺着温溪云未说完的话抬头,心中当即燃起了几分期待——后来温溪云爱上了他,从此便只对他一个人唤“师兄”二字了,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期待着温溪云能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已经没有现在的爱了,可起码从前的温溪云是爱过他的。
但温溪云只是摇了摇头:“后来的事不提也罢,总之白崇师兄对我真的很好。”
前世若不是白崇不顾自身安危,闯进家中告诉他所有真相,他恐怕还不知道要被谢挽州隐瞒到什么时候,温溪云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不让前世的那个人生气,还刻意疏远过白崇师兄,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愧疚难安,连头都垂了下去。
“前世……他也帮了我许多。”
不知为何,面前的谢挽州却始终沉默不语,温溪云怕他多想,靠近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要吃我师兄的醋,这一世如果不是他御剑带着我去找你,我们俩都不会见面呢。”
谢挽州的心脏在一阵阵发麻。
不提也罢——他们从前的一切,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相拥相吻,如今在温溪云口中就只剩下这四个字。
喉间被烫坏的地方似乎又沁出了血,腥甜的气息顿时溢满口腔,仿佛一说话就会立刻吐出一口血来似的,让谢挽州连张嘴质问都做不到。
但他还是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温溪云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开他们曾经的一切?凭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将那些记忆视若珍宝?
凭什么?!
可偏偏这些质问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人是他自己,前世是他报错了仇,亲手杀了温子儒夫妇,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抹去温溪云的记忆,将人逼上绝路。
他害怕温溪云想起记忆之后会迁怒到这一世来,再也不想听到同一个声音,看到同一张脸,连靠近的机会都不再给他,所以才伪装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温溪云比他想象中更加善良,没有迁怒也没有恨屋及乌,他只是把他们过去相爱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不再提起,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原地徒劳地刻舟求剑。
可刻舟求剑的结局是什么,世人都一清二楚。
“谢挽州?”温溪云的手在谢挽州眼前晃了晃,“你究竟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就在那人抬眼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温溪云却愣了片刻。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挽州眼中流露出这样难以言说的目光来,悲伤、痛苦与其他种种情绪交织,只一眼,仿佛却有千斤重一般。
可谢挽州在他心中一向是没有弱点的,不管经历什么险境都始终沉着冷静,也总是能将一切困局打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表露出痛苦呢?
还没等温溪云仔细看,面前的人就已经恢复寻常的样子,似乎方才眼中的复杂情绪只是他的错觉而已,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
温溪云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难道是因为白崇师兄吗?还是想到了如果这一世他们俩没有相遇的另一种可能。
似乎都不是
没等他再想下去,谢挽州嘶哑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现在天色已晚,风雪愈大,出去不安全,等明日一早再去找那些人吧。”
温溪云乖乖点头,想了想还是凑上去抱住了谢挽州软声道:“你不要多想,我和白崇师兄之间什么也没有的。”
这话谢挽州前世也听过许多次,但他那时并不相信,总是会回以质问或是加倍的恶劣,在床榻之上。
但这一世的谢挽州不会这么做。
只是对视的那一眼,谢挽州便想清楚了——温溪云不承认前世的过去又如何?反正他们之间还有无数未来的日子。
既然他前世做好了装一辈子温柔好师兄的打算,那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再继续装一辈子别的人。
谢挽州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面对温溪云的时候尤其不是,哪怕用尽了一切卑劣的手段,付出天大的代价,即便是死后成了恶鬼,他也要生生世世缠着温溪云。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到那个人消失后,这个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谢挽州,哪里还分什么前世今生。
况且随着日后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远远超过那短短几个月,即便温溪云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分得清这么久以来自己爱的究竟是哪一刻的谢挽州吗?
思及此,谢挽州藏起眼中的一切情绪,只装成那个人的模样简略道:“嗯,我相信你。”
温溪云对眼前之人的想法毫不知情,第一次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顿时抱得更紧了。
出来的这几日,爬雪山也好、睡山洞也好,连半句脏累都没有说过的温溪云,此刻却一反常态地仰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谢挽州,我今天晚上睡在你怀里好不好?”
他蹙着眉,带着一点娇气轻轻说:“这个山洞太脏啦。”
谢挽州没有说话,但是下一秒山洞内传来温溪云小小的一声惊呼——谢挽州拦腰抱起了他,而后稳稳地靠着山壁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下的温溪云整个人横坐在谢挽州大腿上,全然被人揽在怀中,想接吻的话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可偏偏谢挽州脸上还带着那副碍事的面具。
温溪云的手指在面具的嘴巴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也从这一处缓缓抬起,顺着面具一点点向上,直到最后与谢挽州对视,眼神是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渴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表现出来了。
谢挽州心底却蓦地一阵无名火起。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妻子,从最开始的懵懂未经人事,一点点被他养到现在的模样,宛如一朵花苞渐渐盛放开来,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可是现在,这朵花只在旁人面前盛开,即便他此刻也赏到了花,但他心中知道自己只是借了旁人的光。
可这分明是他日夜浇灌才养大的花,如何能叫他不生气?
谢挽州忍了又忍,分明知道在此刻提起自己会让温溪云不开心,但还是控制不住道:“谁教你这些的,前世的那个人吗?”
温溪云一愣,而后果然皱起一张漂亮的脸:“你提他做什么?”
还是在这种时刻下,方才的旖旎气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风灌入山洞。
“我只是觉得,”谢挽州语气淡漠道,“前世你们有过那么多次,即便你想忘记他,你的身体说不定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本意只是想让温溪云想起,是谁将他一点点浇灌成现在的模样,可是没想到温溪云听完后却惨白着一张小脸,当即捂着嘴巴作呕了几声。
竟是险些要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不舒服就对了,吃点老鼠药舒服一下吧[摸头][摸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