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甘城(十六)
温溪云想到了早上在谢挽州房间内看到的那面玉镜,他隐约记得触碰镜子时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且神魂仿佛都要被吸入一般,而后便是谢挽州极为紧张地从他手中夺走玉镜,脸色自那时开始就难看得厉害。
电光石火之间,温溪云脑中立即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那面玉镜可以让他回到前世?!
会不会他的师兄还在前世等着他……但他却被眼前的赝品迷惑,甚至、甚至还和这人有了肌肤之亲。
一想到这,温溪云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几乎透明般,只觉得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都面目可憎起来,原本让他安心的怀抱此刻如同烈火般灼人,偏偏他想挣扎却被死死箍住。
“你在想什么?”
谢挽州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表情,自从薛廷死在他们面前,温溪云就如同丢了魂似的,白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眼下甚至还想要挣脱他,难道在温溪云心里,薛廷都比他更重要些吗?!
谢挽州心头顿时涌上万分后悔,不是后悔方才没救薛廷,而是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杀了此人。
温溪云听得心头一颤,却不敢说出实话忤逆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他要先从谢挽州手中拿到那面镜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眼下还不能和对方翻脸。
“没有…师兄,我只是有点害怕……”
说着,温溪云将头埋进谢挽州颈窝,看似是恐惧到向他寻求安慰,实则是害怕自己表现出异样,在谢挽州面前露怯。
谢挽州却信以为真,以为温溪云被吓坏了,跟只小猫似的埋到自己怀里,心当即软了几分,于是抬手轻轻顺着他后背,动作和语气都堪称温柔:“别怕,那个魔修已经被我杀了,至于薛廷…他命数已到,注定要殒落在此。”
这般柔情似水的安慰却并没有让温溪云觉得好受一些,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认错了人,薛廷的命在此人眼中一文不值,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害怕又算得了什么,可对方却一反常态仔细安慰,怎么看都不对劲,这样一个人才不会是他前世襟怀坦白的师兄。
但是光笃定不够,他必须要想办法拿到玉镜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温溪云记得那玉镜被谢挽州收入了储物戒中,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跟谢挽州开口要储物戒时,脚下的地面忽然间一阵剧烈震动。
震动过后,地面竟然开始发软,仿佛踩进一滩烂泥地里一般,就连身后的石门都轰然倒塌,死死堵住了他们进来的入口。
谢挽州察觉到什么,当即脸色微变,在脚下即将塌陷的瞬间抱着温溪云一跃而上,站在距离穹顶较近的一处石壁上。
而后地面突然朝上拱出一个鼓包,仿佛有什么要从地底冲出,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只见他们原本站立的地下冒出一阵黑烟,而后骤然喷涌出一股刺目又炙热的岩浆,一瞬间便吞没了薛廷和申和二人的尸体,连根骨头都没留下,厚重的硫磺味荡满鼻尖,呛得温溪云小声咳嗽几下。
金红的熔岩登时照亮了整座山脉,四周的空气变得滚烫,灼得人口舌发干,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谢挽州不得不用灵力在他们二人周身护体。
这山脉之下竟然是一座活的火山?!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
谢挽州说着却皱起眉头,原本的出口已经埋于岩浆之中,要想出去,除非在这石壁上凿一个洞出来,谈何容易?!
他看着手中老者赠送的玉佩,输入灵力也毫无反应,难道这玉佩只能用一次就作废?还是说只有他命悬一线时玉佩才会出现传送阵法?
在谢挽州暗自揣测之时,温溪云浑身上下都热到沁出汗来,脸颊更是被那赤金色的熔浆衬得越发艳丽,额前反射出细密的汗珠:“师兄…我好热……”
谢挽州轻轻帮温溪云拭去脸上的汗,心中不免有些急躁,此地温度越来越高,那熔浆还在继续喷发,若是继续待下去,即便有灵气护体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现在不时有火星子和破裂的碎石溅到他们四周,他自己皮糙肉厚倒是无事,但温溪云不同,他不能让温溪云受半点伤。
这段心声自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温溪云耳中,听得他当即一愣,没想到谢挽州会这般小心呵护着他。
……难道是他误会了眼前的人?
正猜测着,谢挽州却已经主动将自己的储物戒摘了下来递给他:“带着此物,上面有防护咒符,能为你抵挡一些碎石。”
温溪云愣愣地接过,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拿到了储物戒,一时间只是拿在手里忘了戴上,戒指上甚至还残留着谢挽州温热的体温。
谢挽州见温溪云握着戒指露出怔愣的表情,当即摇头失笑,干脆握着他的手指,亲手替他戴上这一枚储物戒。
“在害怕吗?”谢挽州戴完戒指又握住温溪云的手,慢慢十指紧扣,在他掌心轻轻揉了揉,语带笑意道,“怕什么,有我在呢。”
短短几个字,却让温溪云有种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的安全感,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谢挽州带着笑意的脸,和前世的师兄隐隐重叠在一起。
温溪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面前这个人。
……他还要再去看那面玉镜吗?
此刻谢挽州已经背对着他,开始用虬龙去攻击那面石壁,一击之下竟然在那石壁上砸出一个深坑来,说不定真的能凿开山脉,带他离开这里。
错过了这一次,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拿到谢挽州的储物戒了。
心乱如麻之下,温溪云决定还是去看一眼玉镜,也许是他猜错了,那只是个普通的镜子,什么用处也没有,更不用说带他回到前世了。
然而直到神识探向戒指,温溪云才想起来,谢挽州的储物戒应当下了禁制,打不开的,想到这一茬时,他竟然隐隐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还没等他收回神识,就已经畅通无阻了进入储物戒之内,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镜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与这一世的谢挽州缔结了道侣契,对方的一切都无条件对他敞开,只以为是谢挽州没有给这枚储物戒下禁制。
事到如今仿佛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安排,温溪云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拿出那面玉镜,不料刚一握在手中,镜子居然发热发亮起来,而后镜面浮现出一副画面,定睛一看——他今天早上没有看错,里面那人的确是前世的他。
又出现了那股整个人都要被吸入镜中的感觉,在这一瞬,温溪云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如擂鼓般鸣跳着,心中甚至在犹豫要不要扔下这面镜子。
真的要回去吗……如果前世今生的谢挽州的确是两个人,他一走了之回到前世,那面前的谢挽州该怎么办?!
在眼下这种时刻,温溪云才恍然意识到,他对这个人居然是有些舍不得的,即便他刚刚听到了对方的心声,知道此人也许并非前世的师兄,更不是什么心善的君子,但他仍旧割舍不下对方。
怎么办…他这样如何还有脸面去见前世的师兄……
“温溪云,你在做什么?!”
还没等温溪云决定好要不要留下,原本背对着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他,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破天荒的又惊又惧。
谢挽州来不及再说话,当即对着温溪云打出一道灵力,直直对着他握镜的右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只是潜意识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绝对不能让温溪云想起前世,绝对不能!
原本温溪云还在考虑扔掉镜子,可此刻谢挽州的反应却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之物,眼看着那道耀眼的灵力离他越来越近,温溪云当即紧闭双眼,不敢面对谢挽州的怒火和接下来的一切。
然而他等了许久,右手始终没有任何痛楚,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耳边也霎时间安静下来,连那熔浆喷发的轰鸣声都消失不见。
温溪云小心翼翼又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待看清面前的场景时惊诧地一下瞪圆了眼,来来回回将面前的屋子看了好几遍,甚至在原地转了两圈。
实在是这间屋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在天水宗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难不成他真的回到前世了?!
下一秒,房间的木门被人推开,谢挽州一袭黑衣,肩上洁白的残雪显得更加醒目,同屋外的冷冽空气一同进了门。
温溪云一眼便认出来这才是他记忆里前世的师兄,虽然看面容年轻了一些,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浑身的气质没什么变化,冷淡又沉静,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乍一见到这样的谢挽州,温溪云来不及去想那些疑点,只觉得兴奋又激动,唤了一声“师兄”便噔噔噔跑过去,想同以往一样扑进谢挽州怀里。
然而谢挽州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这个人,直到温溪云扑过去,却径直穿过了谢挽州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又伸出手尝试着去触摸谢挽州,果不其然又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而后门一下又被打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人唰地一下穿过他的身体,走到谢挽州身后忿忿地说:“谢师兄,这是我的房间,你怎可擅自进入!”
温溪云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背影——准确来说,是十五岁时的他。
谢挽州转过身,不带任何表情道:“白崇下山办事,剑尊让我这几日督促你修炼。”
然而另一道相同声音又在温溪云耳中响起:“怎么,白崇来得,我就来不得?”
温溪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谢挽州的心声,不由害羞地低下头……没想到师兄这也要吃醋,难不成这时师兄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哼,师兄怎么又偷偷下山不带我……”
温溪云听到自己嘀嘀咕咕的声音,而后恍然想起了眼前这一幕是什么场景。
十五岁的他还卡在炼气初级,连引气入体都不是很熟练,即便偶尔引了一些灵气入体也聚集不住,很快那一团气就消散了,丹田又变得空空如也。
白崇师兄没少私底下教导他,找来无数典籍,每一个字都掰碎了讲解给他,但他仍然一知半解,不太熟练,直到谢挽州这一次的教导。
谢挽州不像白崇那般讲解原理,而是直接握着他的手,从自己体内渡了一团气给他,随后让他绷紧丹田处聚气,熟悉这种感觉,即便那团灵力很快又消散了谢挽州也不恼,再次渡一团气过来,周而复始,直到他学会为止。
果然,眼前的谢挽州没说几个字就突然牵起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他发育晚,十六七岁时才慢慢抽条,虽然也没长高多少,但此时的谢挽州已经长得很高了,十五岁的他才到谢挽州胸口,轻轻一拉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温溪云还是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看自己的脸,一下便看出了自己的惊慌失措,想逃出又被紧紧圈住腰,只能红着一张脸抬头结结巴巴地问:“谢师兄,你做什么?!”
这一幕看得温溪云都脸热起来,他那时误会了,还以为谢挽州是什么登徒子,险些要用力推开谢挽州再出去叫人,没想到人家只是为了给他渡灵气。
而后谢挽州果真握着他的手:“别动,我给你渡些灵气,你仔细感受一番,将这团气锁在丹田之中不要外溢。”
温溪云隐约记得自己试了许多遍才学会凝气不散,倒是浪费了不少谢挽州渡给他的灵气,但就算如此,谢挽州从头到尾也没表现出一点不耐来。
他师兄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再次回看和谢挽州初次接触的这一幕,温溪云其实是很幸福的,此时忍不住在对面落座,双手托腮,一瞬不瞬目光迷恋地盯着谢挽州认真教他的模样。
他头一次被灌入这般精纯的灵力,手足无措之下连几秒都没支撑到就全然消散了,立刻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挽州道歉:“谢师兄…对不起……”
谢挽州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足的耐心:“无事,我再渡一次气就是。”
坐在对面的温溪云忍不住抿唇,眼角弯弯,可还没等他全然露出笑意,整个人就突然僵住了身子,连表情也凝滞住了。
是他听错了吗…?
为什么一脸平静的师兄,会在心里嗤笑着骂他是蠢货?
第62章 甘城(十七)
温溪云登时坐直了身体,仔仔细细看向谢挽州那张脸,没有半点的烦躁与嘲笑,反而专注地看着他,手上又一次给他渡了灵力。
……应当是他方才听错了吧,师兄怎么会在心里这般骂他,一定是听错了。
温溪云强自定下心神,却不似方才那般喜悦,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很快,第二次渡来的灵气,十五岁的他也没能支撑多久就散了出去,垂着头不敢看向谢挽州:“谢师兄……不然算了吧,这样太浪费你的灵气了。”
谢挽州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急,慢慢来。”
但此时的温溪云定定看着谢挽州的脸,因而发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果不其然,心声又出现了。
“蠢货,连凝气都学不会,怕是以后日日跟白崇双修,这辈子也到不了金丹境界。”
这般恶意又带着淫邪的揣测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温溪云脸上,登时间让他的脸又红又麻,连脑袋都嗡嗡作响。
这真的是谢挽州心中所想吗?他在谢挽州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温溪云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眼前原本让他觉得万分幸福的画面,此刻却像是直视日光般灼目。
霎时间心乱如麻,但温溪云仍然忍不住在心中替谢挽州开脱。
此时师兄和他并不相熟,加上他本来也不聪明,浪费了许多灵气,师兄心中不满…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可即便替眼前的人找好了理由,温溪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他害怕、害怕从谢挽州心中再听到更多不堪的话语。
不料刚一推门踏出这间屋子,面前陡然一转,不是温溪云所熟悉的庭院,而是天水宗的后山,漫山的树,遍布绿意,最为醒目的是一棵轩辕柏,听说活了上千年,其下树根盘根错节,已然与山头融为一体。
温溪云看到尚且年少的自己费力地爬上柏树的一根树枝,而后骑在上面,聚精会神地看些什么。
他想起来了,这是白崇刚下山历练那一阵,他正是伤心的时候,每日下了早课就来后山待着,不料意外在这柏树上发现了一窝幼鸟。
自此他找到了新的任务,日日都来照看这窝鸟,总算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不那么难过,但没想到才几日,这些鸟就被一只猎鹰捕了去。
知道结局后,再看此时自己脸上的新奇与兴奋,温溪云只觉得提不起半点兴趣,若是知道这些鸟的结局是被捕食,他情愿自己从未发现过这里。
——明知道是不好的结局,自然是连开始都不要有才最好。
不过看了几眼,温溪云便垂着头转身打算离开,心中仍然残留着方才听到恶语的低落,同时隐隐意识到,前世的谢挽州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
更何况他还没弄懂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看似回到了前世,却只能以第三者的视角来旁观自己过往的经历,难不成看完了他还能够回去…?
思绪正乱之时,温溪云一转身却看到了谢挽州,那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之上,衣衫被风吹得飘荡起来,眼神落在骑着树枝的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温溪云记得自己正是从这次事件之后才慢慢同谢挽州关系好起来的,脑海中甚至还能记起那时谢挽州宽慰他所说的话——
“你的悲伤只是因为你在同情这些幼鸟,在替它们还没有展翅高飞过就殒命而难过,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人都不会去同情。”
“所以你的同情心,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没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也正是这一番话,让他觉得谢挽州内里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像表面那般冷淡,此后才越发和谢挽州来往密切。
在温溪云陷入回忆的刹那,面前景象又悄然发生变化,从山清水秀的后山骤然来到了悬崖峭壁之上,是谢挽州御剑带他去看那只猎鹰幼崽的场景。
此时再看,崖下朔风凛冽,谢挽州却刚好站在风口,细细替他挡去了那阵寒冷,任凭自己衣袂猎猎作响。
温溪云苍白着的一张脸总算恢复些许血色,师兄一贯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地为他遮风挡雨,先前的那些话,一定是被他蠢到气极之下才会那般想,算不得什么,他不能当真……
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话如今一字不落从谢挽州口中说出,语气平缓却真挚。
温溪云看到自己听到这番话后微微睁大了眼,眼中眸光闪动,抬头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垂下,耳根慢慢变了颜色,细细想来,他应当就是在这时对谢挽州动了心吧,只是自己此刻还未意识到。
在他垂下头之后,谢挽州伸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从旁人的视角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师兄弟相亲相爱的画面,任谁也想不到谢挽州此时心中想的却是——
“所以你就一直留着这种可笑的同情心吧,等死在我手里的那日,希望你也能如此同情你自己。”
以至于温溪云听到后足足凝滞了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
在他动情的刹那,让他心动的那人却竟然在心中想着要杀了他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吧。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这是谢挽州啊,是几次舍命救他、对他关怀有加、陪他走过无数个朝暮春秋的枕边人。是他最亲近的师兄,他私定终身的道侣,他未出世孩子的父亲,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心中想杀了他呢?!
温溪云全然不信,直直后退几步,却猝然从长剑上摔落,分明没有实体,只是个魂魄,却也体会到了坠崖的失重感,说不上是身体失足摔下,还是心在急速坠落。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谢挽州,一定是假的,这个什么破镜子,他师兄才不会是这样的人。
他不信……他不信……!
这一摔从悬崖峭壁摔进了一处密林之中,温溪云呆坐许久才抬头,茫茫然环顾四周,在看到那株晶莹剔透的草时才慢慢想起眼下的场景。
是他第一次进入秘境的那回,跟在谢挽州身后进了密林,结果不慎被藤蔓拉进了沼泽之中。
一同记起来的还有当时深陷沼泽的绝望,那时的他向谢挽州求助许久,可对方始终没有出手相救,直到他被旁人所救。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的谢挽州,难道是真的想看他去死吗?
温溪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入目一片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分明猜到了谢挽州此时的心声会有多让他崩溃,却仍旧要坚守在这里。他要听个清楚,听个明白。
他要知道自己两世的迷恋与爱慕究竟给了谁,是那个耐心体贴待他的师兄,还是这个冷眼盼他去死的谢挽州。
这一幕很快在眼前重现,温溪云作为旁观者都想上前去救那个深陷泥潭,口中苦苦哀求唤着“师兄”的自己,谢挽州却巍然不动,只专心用灵力包裹着面前的草。
也并非专心致志,起码此刻他还有空在心中嘲笑——
“蠢货,连个低阶邪物都解决不了,玉牌也不知道捏碎,那便死在这里吧。”
温溪云已经听到麻木了,面对这句话时竟然没有任何的意外,他只是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谢挽州分明恨他至此,恨到想亲手杀了他,恨到看他生死挣扎也只冷眼旁观,恨到时时刻刻都想让他去死,那为什么还要故意靠近他,还要和他结为道侣,还要和他做尽那些世间最亲密的事?
他又做了什么才招来谢挽州如此的仇恨呢,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反而一直信任谢挽州,事事都听谢挽州的话,为了谢挽州离家几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温溪云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颤抖,连起身去质问的力气也没有,即便质问也没有用,他此刻不过一缕游魂,没人能听到他的抽泣、看到他的痛苦,仿若被整个世间抛弃。
十七岁的他深陷泥潭苦苦求救而不得,而此时跨越了一整个时空的温溪云又何尝不是枯鱼涸辙,甚至比那时更加绝望。
谁能来告诉他答案,谁又能来救救现在的他呢,不,他不敢奢求旁人了,他不敢了……
恍然之下,温溪云错过了谢挽州心中更近一步的盘算。
眼下是绝佳的好机会,温溪云若是死在这一处,回到天水宗时,即便温子儒要搜寻他的灵识查看记忆也能撇清干系,只需要说是专心拔下玉髓草未曾注意到便可。
今日之后,世间就再也没有温溪云这个人了。
这分明是他一直以来谋算好的事,是他寻仇的第一步,可此时心脏却莫名一抽,连指尖都带着微动,险些断送灵力,让眼前的玉髓草枯萎。
……就这么让温溪云死去未免太过轻松,横竖他进阶也用不到凝元丹,眼前的玉髓草可有可无,倒不如先救了温溪云,其他日后再说。
然而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便突然冒出一人救了温溪云,不仅救了温溪云,还抱了许久。
谢挽州的表情骤然阴沉下来。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比起看着温溪云命悬一线,他更接受不了温溪云就这么投向别人的怀抱,以至于连理智都消失了大半。
似乎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温溪云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后谢挽州说出口的话不假思索也毫无掩饰,即便他很快从温溪云错愕又含着泪的眼睛中反应过来,强行稳下心神去安慰温溪云也为时已晚,对方转身就跑,不知用了什么法器,竟然让他一时都难以追上。
但好在最后的结果却出乎谢挽州意料,也是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与其杀了温溪云来复仇,似乎像现在这般将温溪云拥进怀中更能让他心满意足。
比起仇人,温溪云更适合做他的小妻子,只被他一个人圈在怀中,旁人再难染指。
第63章 甘城(十八)
眼前的画面换了又换,转了又转,但温溪云全然看不进去,耳边是谢挽州或嗤笑或嘲讽的带着恶意的心声。
原来前世每一个他自认为很幸福的时刻,谢挽州都在心中骂他蠢货、说他是天生的炉鼎,就该在男人身下承欢。
他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没想到他心悦的人竟然在心中这般看待他,甚至想取他的命。
温溪云很迟钝地想,谢挽州做到了,他不是一直想让自己死吗。此刻这些心声就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刺进了他心间,每多说一句话,便多从他心上刓下一块肉来,痛到他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心死怎么不算是死呢。
温溪云的视线已经被眼泪淹没,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也不想看清,他只是跌撞着不停往一个方向走,被绊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像丢了魂魄般,连颈间的珍珠何时掉落都浑然不知。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他不要再看下去了,他不要再看到谢挽州,不要再听到谢挽州心中的话,他不要……
重活一世的温溪云脚步踉跄地同十八岁的自己擦肩而过,一个懵懵懂懂同谢挽州结下道侣契,另一个哀痛欲绝只想逃离。
偏偏无论他怎么走,画面一转还是又会出现在谢挽州身边不远处,就仿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从谢挽州身边逃离,也无法摆脱谢挽州的掌控。
等到温溪云终于累极,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如同被抽光般瘫软在地,再抬头时,竟然已经到了自己同谢挽州搬离天水宗的时候。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有多固执,即便父亲再三告诉他谢挽州不是良人,他也毫不听劝,执意跟着谢挽州离开了天水宗,而后三年,他生命中仿佛只剩下了谢挽州一人。
前世的记忆只剩下三年了,快些结束吧,温溪云仰着头失神又恍惚地想,等到前世这些记忆都结束了,他就可以出去了。
但出去之后呢?还是有一个谢挽州在那里等他,甚至这一世的谢挽州是他自己苦苦追寻,不顾对方的冷脸主动贴上去的。
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原来前世的谢挽州这么恨他,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心给了这样的一个人,若是知道的话,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痴缠着谢挽州,说什么也要和这个人一刀两断,再也不复相见。
好在也不算太晚,他如今既然知道自己爱错了人,趁这一世还没有和那个谢挽州结为道侣,没有继续酿成大错,回去后只要将话说清楚再一拍两散就好。
温溪云知道,这一世同谢挽州之间的种种全靠自己死缠烂打才勉强得以延续,他并不担心对方不同意分手,那个人对他本就没什么感情,一旦他不再主动,那点单薄的关系自然而然就断了。
只是想到那个谢挽州的心声,对他没有半点辱骂,反而尽是呵护,温溪云垂下眼,似乎那个人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他这一世的主动本就是基于前世对师兄的爱上,现在一朝得知那些爱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影,连地基都未打好,建立在这上面的爱如何能维持?
温溪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前世谢挽州对他的恨从何而来,不想去思索前世的谢挽州对他究竟有没有爱情,既然已经决定要一刀两断,这个人对他而言就是陌生人了,不值得他再去耗费心神。
“师兄!你去哪了——”
这一声清亮又明媚,是温溪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让他短暂回神片刻,目光缓缓落在前世的自己身上。
那个人赤着足,青丝披散,只穿着亵衣一路小跑扑进谢挽州怀中,而后仰着脸,一半眷恋一半嗔怪地问:“外面那么大雷声,你明知道我会害怕的,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挽州看着面前毫不知情,仍在家中乖乖等他回来的妻子,略显迟缓地抬手将人抱在怀中,心中汹涌的杀气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被抚平了,只剩下说不出的满足。
他久久未语,久到怀中的人都有些奇怪,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试探地问了一句:“师兄,你怎么了?”
“温溪云,我们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谢挽州盯着温溪云缓慢地说,目光沉沉,手中却将他抱得更紧,一点缝隙也透不出来。
“什么扯平了?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温溪云不解,没得到回答也不恼,很快就将这一茬抛至身后,又语带兴奋地说,“对了!师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是伯父伯母的忌日对不对,去年的今天你就很不对劲,那时我还不知情,不知道你在难过什么,没能好好安慰你,但是现在,我可以安慰你了!”
“嗯?”谢挽州松开他反问道,“你准备怎么安慰?”
温溪云脸颊渐渐变得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握着谢挽州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小腹上,语气害羞却透着坚定:“师兄,我怀孕了,你不要难过,以后我们就会有新的家人啦。”
比谢挽州还要诧异的是此刻作为魂魄的温溪云,蓦地睁大了眼睛。
面前这一幕不是他脑海中的经历,他前世的记忆只停留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再睁眼就重生到了这一世,分明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谢挽州。
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溪云像个溺水之人抱紧最后一块浮木,怀抱着最后的期望去想——或许眼前这些都是虚构的,那些心声也都是假的,谢挽州没有骗他,是这面镜子骗了他…!
然而就在这时,在温溪云刚刚生出半点希望的时刻,脑海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踩着他的头在地上狠狠碾了碾。
疼到他痛苦地抱头,忍不住在地上蜷缩起身体,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打碎,又仿佛堤坝塌陷,那些曾经的记忆如同洪水一般汹涌而来。
等到疼痛消退,记忆恢复时,温溪云整个人都凝滞住了,脸上的血色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苍白到无力,只有满头的汗一滴滴混着眼泪落下。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今天谢挽州做了什么,他全都想起来了——
在他满怀着期待和喜悦,要将自己怀孕的事告诉谢挽州时,在他为谢挽州着想,不惜以男子之躯孕育,要给谢挽州一个至亲的血脉时,谢挽州却亲手杀了他的至亲。
今天,在谢挽州父母忌日的这一日,谢挽州提剑至天水宗,杀了他的父母。
然而眼前的他还丝毫不知情,一直和这个杀人凶手亲密地贴在一起,直至肚子越来越大,甚至每日都要和肚子里的孩子说上好半天的话,要孩子出生后更像谢挽州一点。
“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爹爹有多厉害,你一定要更像他一些。”床塌上的青年摸着肚子,满脸憧憬道。
谢挽州的手指绕了一缕温溪云的发丝,闻言语带笑意:“怎么不像你自己?”
青年摇摇头,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太笨啦,还是不要像我了。”
谢挽州呼吸稍停,忍不住凑过去抬着温溪云的下巴亲了亲,声音低哑:“但是我想要一个更像你的孩子,怎么办?”
他一想到以后有一大一小两个温溪云在家里等着自己,用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向自己,心就蓦然软了几分。
“那……”青年红着脸,一吻结束后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轻喘着气小声道,“师兄,我给你生两个孩子好不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眼前充满了柔情蜜意的一幕无疑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此刻的游魂。谢挽州说得没错,他就是蠢货,蠢到连枕边人的杀意都察觉不到,蠢到要给自己的仇人生孩子,蠢到直到此刻,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
“啊——!”崩溃之下,温溪云跪扑着到前世的自己面前,发了疯一般去锤那已经显怀的小腹。
“不要和他在一起!不要!”
“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恨你,一直都想要杀了你,还杀了爹娘,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
“温溪云,你怎么能这么蠢!!甚至还想再生下他的血脉,你怎么能这么贱!!”
温溪云的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浑身颤抖着从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悲鸣,一次次拼命砸向自己的小腹,可他如今只是一道魂魄,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劳穿过自己前世的身体,却造成不了半分伤害。
在他崩溃绝望到极点,声声泣血般质问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肚子里的孽种,再杀了谢挽州时,前世的他却又惊又喜地捧着肚子,满脸幸福道:“师兄,宝宝好像有动静了,他刚刚踢了我一脚欸!”
“是吗,让我听听。”说完,谢挽州低下头,将耳朵贴到温溪云的小腹上仔仔细细探听着,却什么也没听到。
因为温溪云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他恢复理智打算放过这个孩子,而是他想起来了——这个孩子在前世本就没有出生过。
第64章 前尘(一)
前世,温溪云全凭着对谢挽州的一腔爱意做出怀孕这个决定,丝毫没去了解过孕育一个生命的艰辛,更不用说他还是男子。
怀孕比他想象中要辛苦多了,第一个月尚且体现不出什么来,从第二个月开始,温溪云整个人都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无论吃什么,不出半个时辰总要吐出来,胃里一直泛着酸水,连带着心口都火烧似的恶心,浑身乏力提不起劲,连觉也睡不好,每日只有贴在谢挽州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又安心的沉香味才能安然入睡。
不到两个月,温溪云又瘦了一些,明明肚子里多了一个人,抱在怀里却越发轻飘飘的,原本脸颊上略显稚嫩的婴儿肥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倒显得眼睛更大了,只有眼神依旧天真。
若是只看脸,旁人恐怕会以为温溪云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年纪小小,自己都还算是个孩子的人,肚子里却已经怀了个孩子。
谢挽州带着一身森然杀意回来,这些时日总是有一些嫌命太长的天水宗弟子袭击他,其中不乏与他相熟之人。
谢挽州和这些人无冤无仇,原本是不想动杀心的,只可惜他们妄图将温溪云带回去告知真相,一口一个他配不上温溪云。
既然这群人如此找死,那他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随着犯下的杀孽越来越重,谢挽州能感知到自己的心魔也越发强盛,偶尔甚至出现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程度,只是晃神片刻,再睁眼时,面前就已经尸横遍野。
但这些人的性命对谢挽州来说都不值一提,死了便死了,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寻死路,怨不得他。
他和温溪云待得太久,也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怜悯之心,心魔的出现刚好解决了这一点——这世上妨碍他的人,都应该死在他手中才对——这才是他本来的想法,因此生出心魔于谢挽州而言,不算什么坏事,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的本心。
只唯独有一点让谢挽州极其不爽。
自从温溪云有孕后,他便没有再真刀实枪地碰过温溪云了,偶尔兴起也只是用手和嘴,即便不动真格的也能让温溪云泪眼朦胧,浑身颤/个不停。
可一个月前,他回过神来时只看见温溪云捂着肚子小声说疼,拔出来时身下竟然已经见了血,是心魔所为。
谢挽州决定好的事从不后悔,但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然慌乱、后怕、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统统变为对心魔的恨意。
即便是他自己的心魔,也并非是他本人,有什么资格去碰温溪云,更不用说还让温溪云受了伤,甚至险些伤到他们俩的孩子。
从那日后,谢挽州才开始寻找压制心魔的办法。
偏偏稍有起色之时,天水宗来犯的人却越来越多,似乎还联合了一些其他宗门之人,谢挽州为了不让心魔更强,只能暂时忍耐不杀这群人,不料放在眼前的生机他们却抓不住,非但不走,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试图救走温溪云。
忍耐多日后,谢挽州还是在今日暂时失控将这群人杀了个干净,一时间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腥,脸上杀意尽显,心中戾气更是翻涌不息。
然而这一切都在回到家后尽数消散,床上的漂亮青年蜷着身子,睫毛长到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怎么看怎么乖巧,尤其是怀里还紧紧抱着他平日里常穿的衣衫,但即便如此还是睡得不安稳,眉头浅浅蹙着。
这一个多月温溪云什么也吃不下,眼看着瘦了许多,谢挽州今日特意去买了些他爱吃的糕点。
“溪云,醒醒。”
温溪云半梦半醒之间被叫醒,揉了揉眼睛,看到谢挽州时才慢慢恢复神智:“师兄……你回来啦。”
正主一旦出现,那些味道都被嗅完的衣衫便没了用处,被温溪云弃之如敝履般扔下,随即整个人钻进了谢挽州怀里,紧紧抱着,又忍不住小小抱怨道:“你去哪了,我醒来没有看到你,肚子也不舒服……”
谢挽州的手探上温溪云微微凸/起的小腹,输了一道带着暖意的灵力进去才道:“现在还不舒服吗?我买了你先前爱吃的糕点,要尝一些吗?”
糕点……其实温溪云此刻一点也吃不下,想到那种甜腻腻的口感甚至有些反胃,但是谢挽州语带关心,又特意去为他买来这些,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那师兄喂我吃。”
谢挽州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实际上这些时日,温溪云比过去还要更加粘人,只要他在家,温溪云的脚就没有沾过地,一直被他抱在怀中,吃喝都是他一手投喂。
刚出炉的桂花栗子酥还冒着热气,表皮酥脆,内里软糯,是温溪云先前最爱吃的糕点,然而此刻一入口他只觉得又甜又腻,难以下咽。
谢挽州一眼便看出来了,伸手在温溪云下巴前接着:“不想吃就吐出来。”
温溪云却摇摇头,因为不想拂了谢挽州的好意硬生生逼着自己咀嚼完咽了下去。
“没有不想吃,很好吃,”他白着一张脸笑了笑,“谢谢师兄。”
谢挽州看出他在撒谎:“不想吃还咽下去,一会又要吐出来了。”
说着,他的手在温溪云小腹上揉了揉:“这么折腾你,等他出来了师兄替你揍他一顿出出气如何?”
“不行!”温溪云虽然才怀孕三个月,却已经生出来磅礴的母爱,一听这个话当即抬头急切反驳道,“不能打他!”
如此着急的模样倒是恢复了往日里的一些活力,分明是在关心他们俩的孩子,却偏偏让谢挽州心中一阵不快。
这个孩子如今还未出生就已经让温溪云这般在意了,等出生后温溪云岂不是更加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哪里还有他谢挽州的份?
但不生孩子也不行,他需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能证明他和温溪云的相爱,结合了他们俩血脉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谢挽州思索时,一双温热的手依旧无意识地在温溪云小腹上缓缓地揉,帮他缓解先前的不适。
不过几瞬,温溪云的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
这实在不能怪他放/荡,原本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频繁又剧烈的情/事,结果怀孕之后师兄都没有真的碰过他,虽然用旁的也很舒服……但结束之后不仅没有被满足的感觉,体内反而更加空/虚了。
上一次温溪云求了许久,好不容易谢挽州才愿意进来,可是还没怎么动他便觉得肚子一阵坠疼,而后就见了血,温溪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怀孕初期竟然会这么脆弱,一时间惶恐得都不敢去看谢挽州的表情,怕他怪自己非要进来才造成这个局面。
回头一看,谢挽州的脸色的确异常难看,温溪云更是连呼吸都只敢轻轻的,没想到谢挽州的脸黑是针对他自己,一副自责的模样,反倒来安慰他。
这件事后,谢挽州连手都不用了,自从他们俩第一次肌肤之亲后,温溪云就没有被冷落过这么长时间,眼下自然是稍稍一撩拨便受不住了。
“师兄……”温溪云此刻依偎在谢挽州胸口,仰着头小声提醒道,“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人人都说怀孕的头三个月不能有房事,但眼下他已经过了三个月,岂不是就可以做那事了?
“不行,你忘了上次?”谢挽州却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温溪云急得抬头去亲谢挽州的喉结,声音含含糊糊,一半请求一半诱惑:“没关系的……师兄疼疼我,轻一点,浅一点就好了……”
轻一点还不够,还要再浅一点,谢挽州险些被气笑了,若是他真的照做,得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温溪云这话全然是只顾着自己舒服,一点也不考虑他的感受。
于是谢挽州抬手捏了捏温溪云的脸:“把你师兄当什么了,嗯?”
小骚/货,这是拿他当角先生用呢。
话虽如此,谢挽州仍然被勾起不小的情/欲,喉结被温溪云亲得上下动了动,此刻不过是想到上次见血的事咬牙忍耐罢了。
偏偏温溪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道:“师兄就是我的夫君呀,做这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竟是连天经地义这样正经的词都搬出来用了。
谢挽州挑眉,声音暗哑了下去:“平日里让你修炼时怎么不见你这么机灵?”
温溪云被这么一说也有些恼了,他都这么求着欢/好了谢挽州还不闻不问,一点也不关心他!
思及此,温溪云恹着一张小脸就要从谢挽州身上爬下去。
谢挽州刚要把人抱回来,脑海却蓦地出现一道声音:“连自己妻子的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算什么夫君?”
闻言,谢挽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这声音便是他的心魔,对方甚至还给自己起了名字,因为要与他作对,连名字也是同他反过来的。
“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你我二人本就是一体的,”周偕缓缓道,“上次我也只不过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
“我会出现在此刻,难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落在温溪云眼中,他只看到谢挽州脸色猛地沉下去后又变了变,眉眼间显出几分挣扎的神色,最后竟是抬手间变出一条捆仙绳来。
温溪云以为这绳子是拿来捆他的,被吓了一跳,他虽然没被捆过,但听说过这捆仙绳所捆之物,越是挣扎越会绑得越紧,直到深深勒紧血肉之中。
他当即白了脸色:“师兄…你要做什么?”
不料谢挽州却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而后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不是想要吗,那便自己动罢,我绝不挣扎。”
温溪云愣了几秒才明白谢挽州的意思,霎时间眸光闪动,耳垂红到快要滴血,垂下头去连看都不敢再看面前的人。
都害羞到这个份上了,但温溪云还是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又横跨着爬到了谢挽州身上,而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亲了亲,学着谢挽州平日里的样子道:“我会轻轻的,师兄,你乖一点。”
……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头控制大头写了一章,就这个小痴女爽啊[垂耳兔头]
接下来几章都会交代前世的事,另外本章评论区会随机掉落十个小红包,感谢大家的追更~
第65章 前尘(二)
到了孕五月时,温溪云才慢慢好过一些,不再吃什么吐什么,胃口变好许多,脸上总算养回来一些肉,但看上去仍然是薄薄一个,只有小腹凸出些许。
他这段时间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窝在谢挽州怀中,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再想象一下等孩子出生后的生活。
“师兄,你想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谢挽州答,他并不在乎孩子的性别,只要是温溪云生下来的就足够了,是男是女并不重要。
“我也觉得都好,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去天水宗,跟在我爹身后练剑,”温溪云摸摸肚子,脸上适时显出几分烦恼来,“但如果是女孩怎么办,练剑很辛苦的,我不舍得让她吃这种苦。”
事实上,温溪云自己也没吃下来这个苦,小时候只握了两天的剑,手掌心便磨出来几个水泡。
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光是顶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到母亲面前把手举得高高的,抬头含着眼泪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林思雅便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练剑了,当场就要把剑扔了,若不是被人拦着,她甚至想将那把破剑扔回炉子里重炼。
温溪云记得父亲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母亲拦着,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以后不让他练剑,只做个普通的法修即可。
剑尊的儿子居然不学剑,当初这件事在天水宗还让众人惊讶过,但后来一见到温溪云的模样,小小一个,站着还没有剑高呢,跟个粉玉团子似的软糯,众人这才理解林思雅的心情。
“师兄,如果是女孩的话,让她学什么好呢?”
谢挽州一时间沉默下去,没有回答。
温溪云不知道他所做之事,还在幻想以后带着孩子回天水宗练剑,但温子儒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他杀了。
谢挽州知道,在外人眼中,温子儒将他从家破人亡的谢家带回了天水宗,这些年来对外都以亲传弟子的身份来培养他,于情于理都对他恩重如山,但他却大逆不道地杀了自己的师尊。
杀了温子儒还不够,连林思雅也没有放过,甚至现在还将他们唯一的独子囚禁起来,简直是畜生不如——那些人讨伐的话至今还留在谢挽州脑海之中。
要说后悔,谢挽州从来不悔,即使他意识到自己对温溪云的感情,意识到杀了温子儒后,他与温溪云之间便存在着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杀父之仇,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要做这件事。
这是温子儒欠他的,是他整整谋划了十七年的复仇,永远也无法放下。
整个灵玄境无人知晓谢家是怎么被满门灭口的,谢挽州却知道。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日,温子儒前来谢家山庄拜访,原本父亲还很高兴地将人迎到书房,但后来不知聊到什么,屋内传来两人激烈的争执声。
谢挽州路过书房时只隐约听清了“归元剑法”几个字,他那时已经开始修炼,每日都要去后山的竹林练剑,到了时辰便拿着剑进了竹林深处,听到争吵也只当是父亲与温叔叔发生了一些口角,并未当回事。
然而等他两个时辰后再下山回家时,看到的只有满地尸山血海,每一具尸体都是他熟识之人。
谢挽州那时才七岁,被眼前的一幕幕冲击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等到他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冲到后院门口时,恰好看到了温子儒的剑从他父亲身体里拔出来的一幕。
那一幕至今难忘,谢挽州看得清清楚楚,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手刃杀父仇人,但他没有,而是下意识选择躲藏起来,没有被温子儒发现。
他知道自己当下太弱了,冲上去也不过送死的份,唯有韬光养晦,日后再报。
谢挽州在心中冷笑,人人都说谢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温子儒作为谢涯的好友,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救下了侥幸逃过一劫的他,并带回天水宗好生照顾,却没人知道,害谢家灭门之人正是温子儒。
如此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够咽下?
原本他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亲手杀了温子儒的所有血亲来报仇雪恨,可后来渐渐变为了只杀温子儒一人就足够。
若说谢挽州唯一有些许后悔的,大概就是在林思雅看到温子儒尸体后要同他拼命时,他没能控制住心魔,连同林思雅也一起杀了。
但这后悔不是因为杀了林思雅,而是害怕日后被温溪云知道,他们之间又多了一条难以磨灭的仇恨。
“师兄,师兄!”温溪云摇了摇谢挽州的手臂,不满道,“你在想什么,都走神许久了。”
谢挽州很快回过神来,安抚性地在温溪云脸上落下一个轻吻:“没想什么,女孩也可以让她练剑,谁说女子就吃不了苦头了?”
“我知道的,但是我舍不得让我们的女儿吃苦嘛。”
骗人的,其实就算是儿子温溪云也舍不得。
谢挽州七岁便去了天水宗,自然也知道温溪云小时候只练了两天剑的事,此刻忍不住在脑海想象,若是生下来的孩子更像温溪云一点,再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恐怕他也会狠不下心来。
“那便什么也不学,有我护着,怕什么?”
温溪云忍不住笑起来,母亲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很快温溪云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一想到林思雅,难免让他有些想家。
前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的时候,温溪云动过许多次要回天水宗的念头,他从来不知道怀孕生子这么辛苦,母亲当初怀他的时候肯定也是这般难受。
他想回去待在林思雅身边,可是又觉得自己当初和师兄一起离开天水宗定然伤了父母的心,现在还大着肚子回去,恐怕会惹旁人说闲话,还是等孩子出生后再回去比较好。
也许父亲看到孩子就会松口同意让他和师兄在一起了。
说起来,温溪云一直都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同意自己和师兄在一起,分明他事事都器重谢挽州,对谢挽州赞不绝口,可唯独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父亲所说的话——
“云儿,挽州的确是个万里无一的好苗子,未来我也有意将剑尊之位传给他,但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温溪云十分不能理解:“为什么?!”
彼时的温子儒叹了口气。
他与谢家的恩怨纠葛实在是说不清,更加没办法对着面前什么也不知道的温溪云提起。
谢涯曾经是他的师弟,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在天水宗修炼几十年后,因着寻找一株炼丹的灵草,铤而走险去了绝情谷,不料谷下瘴气弥漫,他刚一入谷便双目失明,几乎失去五感,全靠着谢涯才能生还。
只是那次回来之后,谢涯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剑法,练了一年半载之后竟然不惜自废修为也要离开天水宗,改练那本归元剑法。
他虽然不赞同,但也能理解谢涯的做法,那本剑法他看过几式,确实世间少有,精妙绝伦,若是能练到最后一式,恐怕日后能凭借此剑法飞升。
谢涯倒是没想过藏私,甚至大方邀请他一同修炼归元剑法,但温子儒拒绝了,他始终认为剑修应当厚积薄发,这归元剑法虽然妙极,却处处藏着投机取巧之势,与他心中的剑道相违背。
一别数百年,谢涯果然凭借归元剑法重新在灵玄境杀出一道名声来,彼时的温子儒也已经成为天水宗的剑尊,得以进入更高一层的藏书阁,却在一次翻看卷宗时无意间发现——这所谓的归元剑法,有可能是当年仙魔大战时留下的残卷。
既是残卷,便不能再继续修炼下去,否则越到后面越难以进阶不说,反而还有可能让自己走火入魔。
一想到走火入魔这几个字,温子儒便很快反应过来,恐怕这剑法正是被封印在绝情谷下的魔尊赠予谢涯的,目的就是要让谢涯修炼至走火入魔。届时,魔尊再用他那颗屠戮千族万人所得到的内丹吸取谢涯的心魔和浑身修为来冲破封印。
思及此,温子儒半分都没耽搁,当即去了一趟谢家山庄,原本谢涯见到他欣喜万分,不料他才刚一说起归元剑法的不妥之处,谢涯便当即翻脸,与他起了争执,甚至说他是因为嫉妒才出言污蔑。
温子儒本是一片好意,却被谢涯如此误解,气急之下也说了些难听话,而后拂袖离开,不料刚走一个时辰便心神不宁,待他返回查看时,谢涯已经走火入魔杀光了家中上百余口人。
惊诧之下,温子儒立即拔剑制伏谢涯,对方一手归元剑法出神入化,缠斗数百招后仍然是他占了下风,眼看着就要成了那剑下的又一道亡魂。
然而就在温子儒鱼死网破,咬牙使出一剑杀招时,谢涯却好似突然恢复了神智,分明能轻而易举躲避开他的剑,却偏偏站在原地不动,直至一剑穿心。
临死前,谢涯口中所说的话还是:“师兄,你说得对,我从未赢过你。”
温子儒心中一直对谢涯的死难辞其咎,说到底,当初在绝情谷下是谢涯救了他一命,若不是那日他与谢涯发生那般激烈的争吵,或许他这个师弟也不会那么快就走火入魔,最终丧命在他剑下。
他一直都知道谢挽州看到了那一幕,也知道这个在他面前成熟稳重的孩童恐怕心中对他怨恨万分,但他故作不知,反而将谢挽州带回了天水宗悉心教导。
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日后死于谢挽州之手的心理准备,只是他可以一命还一命,他的孩子却是无辜的。
千言万语,温子儒只化为了一句话来告诫温溪云:“你师兄一向独来独往,如今突然同你亲近起来,只怕是心术不正。”
只可惜温溪云还是没能将他的话听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的时间线和现在是不一样的,总之就是很狗血的剧情,各种误会与恩怨齐飞。
第66章 前尘(三)
“师兄,等我生下孩子,你陪我回天水宗一趟好不好?”
见谢挽州沉默着没有回应,温溪云立刻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爹娘看到宝宝之后一定会松口的,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啦,还可以留在天水宗。”
谢挽州这才回答:“你想回天水宗了?”
“没有,”温溪云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想爹娘了,好几年没有回去看望过他们,他们肯定也很想我。”
说完温溪云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毕竟谢挽州自小就失去父母,在他面前说这些话跟当着一个瘫痪者的面肆意奔跑有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他看到谢挽州的脸色略微沉了沉,一定是想起了谢伯父和谢伯母。
于是温溪云连忙讨好地在谢挽州下巴上亲了几口,软声道:“师兄,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你不嫌弃的话也可以把我的爹娘当成你自己的,我爹之前还说过以后要把剑尊之位传给你呢。”
谢挽州眸光微动,事实上,温子儒这些年来对他的确挑不出错。
刚入天水宗时,对方再三试探他归元剑法被父亲藏在何处,询问他有没有练过此剑法。
他想当然地认为温子儒是因为归元剑法才留了他一命,恐怕他一旦泄露出些许消息来,让温子儒拿到了剑法,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
也因此,谢挽州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隐瞒了他已经开始修炼归元剑法之事。
但是后来,他渐渐意识到温子儒对他与对其他弟子并无异处,甚至更为器重他一些,他也想过当年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无论如何,温子儒杀了他父亲是他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不管有什么苦衷也改变不了温子儒欠他谢家一条命的事实。谢挽州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复仇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但此时此刻,听到温溪云这句话时,他不免有几分诧异——温子儒竟然想过要把剑尊之位传给他,是因为心存愧疚吗?
若当年的事真有隐情,可他拿剑对着温子儒的那一日,对方也没有丝毫要辩解的意思,反而只摇头叹息道:“你果然还是走上了这一步。”
似乎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日一般,甚至面上隐隐有几分解脱之色。
“也好,你杀了我,云儿知道后也不会再与你继续亲近,你们俩之间本就不是良缘,强行在一起也没有好结果。”
谢挽州知道,温子儒这话并非空穴来风,他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早在温溪云还在林思雅腹中时,他们两家就曾经商议过要给他和温溪云定下娃娃亲。
然而待温溪云出生后,天机阁竟然算出来他们俩的八字相生相克,若是强求姻缘,一方恐有性命之忧,此言一出,这场娃娃亲自然也不了了之。
谢挽州从不信命,可此刻温子儒再次提起,他只觉得心中烦闷异常,脸色当即沉下去:“我与他之间是不是良缘还轮不到旁人说了算。”
而后手起剑落,出乎他意料的是,温子儒从始至终竟然都没有打算与他一战,只是临死前还在嘱咐他。
“……杀了我之后,便放过云儿吧…他从未做错什么,你的报复冲着我来就足够了……”
心脏重重一跳,直到此刻,谢挽州才后知后觉感到几分慌乱——就连温子儒都看出来他的蓄意靠近是为了报复。那若是温溪云有朝一日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该如何?
若是他那些算计、那些恨意都被发现,温溪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对他转爱为恨,而他此刻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一幕。
“怕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若是他发现的话就封锁他的记忆,反正这一生,温溪云都别想离开我们。”
“滚开——”谢挽州立刻皱眉在识海打断心魔的话,“谁让你说话的,闭嘴。”
他和这个心魔还谈不上“我们”二字。
“怎么,我说错了吗?”周偕循循善诱道,“你不可能关他一辈子,温溪云迟早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如今他有多爱你,到时候就会加倍地恨你。”
“到那一日,你现在得到的所有爱意都会消失不见,他不会再叫你师兄,不会再乖乖跟在你身后,更加不会与你白头偕老,只会想杀了你复仇,就像你这些年恨温子儒一般恨你。”
“他还会投入别人的怀抱,把给过你的一切都拿去给别人,同旁人亲吻欢好,说不定还会与那人孕育一个孩子,而那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旁人携手终身,原本属于你的一切就这么拱手让人……”
“闭嘴!我让你闭嘴——!”
谢挽州再也听不下去,眼珠顷刻间转为血一般的红色,俨然是走火入魔之兆,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恢复神智时,林思雅也倒在血泊之中。
“师兄、师兄!”
温溪云见谢挽州今日频频走神,忍不住晃了晃他,目露关切之色:“师兄,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挽州这才堪堪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无事,你想回天水宗是吗?”
他才想起来自己手中有雷音珠,可以编织出幻境,于是垂眸道:“等你平安生下孩子,我便带你回去看望师尊和师娘。”
温溪云蓦地睁大眼,满脸的惊喜神色,立刻凑过去在谢挽州脸上啄吻个不停,亲一口便说一句“谢谢师兄”。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温溪云更会卖乖的人了,谢挽州忍不住想,他用捆仙绳将自己绑起来时,温溪云也是这般哄他,而后便只顾着自己舒爽,俨然将他当成了什么供人玩乐的器具,丝毫不顾及他的死活,至多累极时停下来亲他几口,偏偏他只能咬牙一忍再忍。
温溪云亲着亲着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画面,脸颊渐渐浮起一片粉,最后一下亲在谢挽州唇上,很小声地问:“师兄…可以吗?”
谢挽州额角微跳,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察觉到有人动了他布下的结界,当即面色一变。
那结界是他用了一道仙阶法器所建,化神期以下的攻击都造成不了任何伤害,看来这一次天水宗那帮人不知从何处请来了高手助阵。
“现在不行,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中等我,”谢挽州犹豫片刻,还是道,“等回来再满足你。”
温溪云登时眼睛一亮,乖乖点头:“我知道啦,师兄,你早去早回。”
没想到谢挽州刚离开半炷香的功夫,屋内竟然飘来一只蝴蝶,径直飞到了温溪云面前,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奇怪,从哪里来的蝴蝶?”
温溪云下了榻,想要伸手去够蝴蝶,不料下一秒,这蝴蝶竟然闪出一道白光,随即变为了人形,温溪云被吓得退后好几步,一屁股坐在榻上,还没等他喊出声,便发现眼前那人竟然是个熟人。
“白崇师兄?!”温溪云惊道,“你怎么会到我家中来?”
还是以这般吓人的方式。
来不及解释,白崇上前一把牵起温溪云的手:“等出去后我再同你解释,小云,先随我离开这里。”
温溪云却猛地抽回手:“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是我和师兄的家,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小云,谢挽州这个伪君子一直都在骗你,他靠近你从来都是别有目的!”
温溪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到愣住片刻,反应过来后却丝毫不信:“白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师兄对我那般好,怎么会是一直在骗我?”
白崇今日是趁着天水宗长老与谢挽州缠斗之际才化为幻灵蝶得以进入这里,待久了必然会让谢挽州发现,恐怕此刻对方已经发现了,只看长老能拖住他多久。
面前是毫不知情、极度信任谢挽州的温溪云,白崇即便是有意瞒着,也知道此刻不说实话,温溪云是不会甘心跟他离开的,只能咬牙道:“小云,师尊和师娘都殒落了。”
一瞬间宛如惊雷劈下,直直落在温溪云身上,让他险些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白师兄,你、你在胡说什么,我爹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事……”
“小云,我不会骗你,”白崇打断他的话,“此事是谢挽州所为,师尊师娘死的那一日恰好是谢挽州爹娘的忌日,身上的剑伤也只有谢挽州能做到。”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随我出去,等到了天水宗,我再将一切告诉你。”
说着,白崇靠近将温溪云从床塌上拉起,不料温溪云已经浑身瘫软到失去力气,一拉竟是直直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鼻尖顿时盈满了温溪云身上的兰香。
也是这时,白崇才发现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小师弟,小腹处竟然奇异地隆起一块,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但腰腹处却透着些许丰腴的肉感。
他当即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道:“谢挽州还逼你吃了生子丸?这个畜生!!”
温溪云这时才反应过来,踉跄地退后一步离开白崇的怀抱,不停摇着头,已然失了三魂七魄:“白师兄,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我爹娘让你用这个法子逼我回去?”
“他们想我回去直说便是,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话,一点也不吉利,还陷害了师兄……”
“不对,肯定是假的,师兄今天还答应我,等我生下孩子就带我回天水宗看他们,一定是你在骗我!”
什么师兄杀了爹娘,什么师兄蓄意靠近他复仇,他一个字都不信,肯定是假的!
白崇刚要继续解释,识海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传音:“我拖不住了,他打伤我回去了,你们快走,咳咳……”
而后便是一阵咳血的声音。
时间紧迫,白崇顾不上旁的,几步上前将温溪云抱在怀中:“小云,你先跟我离开,谢挽州一直囚禁你,恐怕日后还会伤害你,我们先回天水宗,其他以后再说。”
温溪云猛地抓住白崇的手臂,抬着头满怀希冀地问:“我爹娘是不是在天水宗等我回去?是不是回去就能看到他们俩了?”
见白崇久久未语,温溪云几乎是崩溃的:“白师兄,你说话,你说话啊——!”
回答他的是白崇结印的手势,阵阵白光在他们周身萦绕。
然而就在即将完成最后一道手势时,一道耀眼的金光当即打在白崇右手,阻止了他的结印,而后便是强压下怒气的一道命令:“放开他。”
简单的三个字,然而这声音中暗藏的威压险些让白崇跪倒在地。
温溪云却安然无事,此时闻声抬头,才发现是谢挽州回来了。
第67章 前尘(四)
谢挽州一进屋便看到温溪云被白崇抱在怀中,一副脆弱到站不稳的模样,眼睛都哭肿了。
他猜到白崇将一切都告诉了温溪云,眼中展露杀意,看向白崇的目光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师兄……”温溪云看到谢挽州,当即挣扎着要从白崇怀中起身,“师兄,你快告诉我,那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白崇察觉到谢挽州身上的戾气,死死抱住温溪云,不让他去往那人身边,语带痛心道:“小云,事到如今你还在相信这个人?!”
温溪云在白崇的质问下感受到的不是心痛,而是茫然,他无措又无助地抬头,看看白崇又看看谢挽州,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
白崇师兄对他的确很好,从小到大从未骗过他,可师兄难道就会骗他吗?况且师兄还是他的道侣,他们之间比世间任何人都要亲密,他应该、他应该更加相信自己的枕边人才对。
可此刻的谢挽州面色阴沉,目露凶光,一步步缓缓走来的模样无端让温溪云脊背发凉,不寒而栗,同他记忆里的师兄完全不同。
“你都告诉他了?”
温溪云陡然睁大眼,错愕又不敢置信——师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挽州对白崇冷冷一笑:“只是很可惜,过了今日,他还是会一无所知,继续和我在一起,倒是你,我要你魂飞魄散!”
白崇咬牙起身,手中长剑乍现,他知道自己不是谢挽州的对手,但仍然看向温溪云道:“小云,你可看清这个人了?”
“这才是他的本性,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蓄意接近你恐怕也是为了杀害师尊和师娘。”
曾经做过的事就这么猝然被揭露在温溪云面前,饶是谢挽州想好了退路此刻心中也还是蓦地生出些许慌乱,不敢看向温溪云,反而对着白崇杀意更甚,眼中赤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周身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语气骤沉:“少废话,受死吧!”
话音刚落,谢挽州便提剑而上,杀了白崇对他而言简直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但他此刻胸中煞气激荡——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觊觎温溪云,从前在天水宗时,温溪云曾经和对方那般亲密,若不是自己强插一脚,恐怕如今温溪云肚子里的种就要姓白了,他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一切,却在今日被白崇尽数揭露。
如果不是这个人,温溪云这辈子都会无知无觉地同自己在一起,今日他唯有将白崇碎尸万段才能解心头之恨。
他要杀光这天下所有阻挡在他和温溪云中间的人。
“不要、不要——!”
温溪云眼看着谢挽州浑身煞气、毫不留情地对白崇拔剑相向,几乎目眦欲裂,膝行着往前扑了一截,然而还没等他拦下谢挽州,自己小腹先重重落地,一阵极为剧烈的绞疼顿时自腹部而起,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出。
白崇背对着温溪云,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况且他全部的心神都落在面前猛然靠近的谢挽州身上,早已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
可他眼睁睁看着谢挽州在袭来的一瞬间面色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究极可怕的画面一般,竟是丢下手中的剑,忽略了面前的他,直直朝他身后冲去。
“溪云,溪云!你怎么样了,别怕,别怕,师兄在这里……”
白崇回身一看,谢挽州跪倒在地,将温溪云揽在怀中,那双不知道取了多少人性命的手,在抱住温溪云时竟然是微微发颤的。
温溪云整个人被谢挽州的身体挡住了一大半,白崇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此刻是绝佳的机会——谢挽州背对着他,全部心神都在怀中的温溪云身上,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杀了对方的时机了。
白崇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手中长剑,灌输了全部的灵力朝着谢挽州后背的心脏处猛地刺下。
刺骨的杀意随着凌厉的风声一同自背后袭来,谢挽州即便再是分心也察觉到了,但他此刻的双手都在拼命给温溪云灌输灵力,没办法猝然离开,只能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长剑猛然从他左侧肋骨下方穿过,剑尖上的血滴一点点滴下,落在满脸苍白的温溪云脸上——再往前进一寸,恐怕就要伤害到温溪云了。
直到这时白崇才看清温溪云的现状,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似乎已经疼到神智不清,嘴唇发白到毫无血色,一大滩刺眼的红色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浅蓝色的衣衫。
白崇也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险些伤到了温溪云,更没想到温溪云会被刺激到小产,当即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谢挽州忍着剧痛,给温溪云输完灵力止了他身下的血才收手,随即反手便是一掌,磅礴的灵力落在白崇胸膛,连人带剑顿时飞出去几丈远。
谢挽州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若是寻常修士恐怕已经灵气四溢,无力回天,只能静静等死,但谢挽州不知修炼了什么邪法,眼下竟然同无事人一般,只有脸色难看得厉害,眼珠也全然变为了红色。
“这是你自找的死路!”
一个抬手,先前落在地上的长剑便回到了谢挽州手中,他甚至不需要起身,只要意念微动,这把剑就能毫不留情地将白崇钉在墙上,让对方当场命丧于此。
可还没等谢挽州动手,一双被血迹染红的手从他怀中用力伸直,死死握紧了他手中的剑柄。
“快走、白师兄…快走…!”
这双手谢挽州吻过无数次,温溪云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好看的,原本这双手也应该洁白如玉,现在却满是灼目的猩红,分明自己已经疼到意识不清,却仍然用尽全力握住他的剑,只为了阻止他杀掉白崇。
白崇自然是想带着温溪云一起走的,但他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今日若是继续强留在这里,不但带不走温溪云,反而只会让自己白白丧命,还不如他先离开,看谢挽州的态度应当不会伤害温溪云,待他回去后从长计议再来救温溪云也不迟。
思及此,白崇立刻抬手结印,同时咬牙道:“小云,我一定会再来救你的。”
谢挽州可以轻而易举挣脱温溪云的手,但他没有,而是眼睁睁看着白崇施法离开,直到那人完全消失,温溪云才蓦地松手,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般卸力。
“你眼中就只有白崇吗?”这一声质问刚出口,谢挽州便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妥,立刻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慌张,拉起温溪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道,“溪云,我也受伤了。”
从前温溪云是不会包扎的,只是他为了变强,常常在秘境中历练受伤,温溪云每次看到都心疼不已,笨手笨脚的一个人,却偏偏在包扎上极为熟练,每每看到他受伤,都要先凑近帮他轻轻吹一吹伤处再小心翼翼地涂药包扎。
那些伤口其实并不疼,但温溪云问他疼不疼时,他总是沉默不语,温溪云便会以为他是疼得狠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吹气时更加轻柔又仔细,眼睛里的爱意与心疼都满到快要溢出来。
可此时此刻,他心口是真的疼到快要窒息,即便他用了仙阶法器,可保肉体不死不灭,但一剑穿心的疼痛感却是实打实的。
他盼望着温溪云能够像从前那般关心他几分,可面前的人却猛地抽出了手,对他的伤处不闻不问,反而第一次用看向陌生人一般的表情看向他,眼神中的冰冷刺得谢挽州心脏一跳,密密麻麻的钝疼涌上心头,竟然比方才被刺了一剑还要更疼些。
“白师兄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虽然是问句,但温溪云的语气是肯定的,“你真的杀了我爹娘,真的是为了报复才蓄意接近我。”
“……”
谢挽州没有回答,但温溪云已经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一个他已经知道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耳朵猝然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刺耳又吵闹,温溪云整个人仿佛被九天雷劫击中一般,从表情到身体都是僵硬的,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霎时间离他很遥远,面前的谢挽州似乎像是被换了一个人,陌生到他认不出来。
不…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谢挽州,是他自始至终都被对方伪装出来的表象蒙住了眼,怎么会有人像他一样蠢,蠢到巴巴送出去一颗真心,却被人当成复仇的利刃,是他的蠢害了父母,也害了自己……
甚至此时此刻,他肚子里还怀着这个杀人凶手的孩子。
鼻尖猛地充斥着厚重的血腥味,谢挽州发现温溪云的身下又开始大出血,立刻神情紧张地朝温溪云输入灵力:“溪云,你先睡一觉好不好,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再这样下去孩子会保不住。”
“我保证一觉醒来什么事都不会有,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好好的。”
才短短几秒,谢挽州竟然觉得如此漫长,他受不了温溪云用这般陌生又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那眼神中还没有带上恨意,却已经让他难以接受。
温溪云应该要永远爱他,永远用那双澄清透亮的眸子满怀爱意和崇拜地看着他。
没关系,他会封锁温溪云的记忆,将一切都拨回到白崇没有出现之时,等温溪云一觉睡醒,一切都会恢复寻常,他们之间什么裂缝都不会有。
“孩子……”温溪云惨白着一张脸,捂着小腹喃喃道。
谢挽州面露欣喜,立刻接话道:“对,我们的孩子,你忘了你有多期待这个孩子吗?”
这个孩子是温溪云送给他的礼物,是温溪云深爱他的证明,必须要留下来,谢挽州甚至在想,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就表示着温溪云会一辈子都爱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下一秒,温溪云捂着自己小腹的手竟是猛然朝下拼命按去,原本堪堪止住的血瞬间喷涌而出,如同雪崩一般。
谢挽州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溪云,刹那间呼吸骤停。
在他凝滞的片刻,温溪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从前深爱他时那般专注,分明整个人脸色煞白,虚弱到呼吸起伏都几不可察,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挽州浑身血液冰凉,如同坠入冰窖——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还有你…谢挽州,我迟早要杀了你…!”
第68章 前尘(五)
“溪云,明日是人间的寒元节,听说会很热闹,你想去看看吗?”
“师兄带你去逛逛如何,你从前不是一直都想去凡世吗?”
温溪云闻言才慢慢从锦被下探出一个头来,薄薄的眼皮带着些许红肿,眼中含泪,鼻尖泛红,全然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谢挽州心神微动,也跟着上了榻,将温溪云从被子里剥出来搂在怀中,语带爱怜道:“不是已经答应师兄不去想那件事了,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哭?嗯?”
温溪云双手紧紧搂着谢挽州的脖子,眨眨眼就又有眼泪流出来,小声吸了吸鼻子道:“我忍不住……师兄,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小心,才会害我们的孩子出事……”
谢挽州爱极了温溪云如今毫无保留依靠他的样子,瑟瑟发抖的脆弱模样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需要钻进他怀中才能寻得片刻安慰。
自温溪云失忆后,他们如今的相处同从前无异,甚至温溪云更加依赖他了,只有一处不太好。
想到这,谢挽州不由放轻语气哄道:“我说了很多遍,溪云,那件事和你无关,不要自责了,也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
一个月前,温溪云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乏力,脑海更是晕晕沉沉,像是一觉睡了许久,久到连睡前做了些什么他都记不清了。
谢挽州守在他榻前,似乎在闭目养神,一向精力旺盛的人竟然破天荒地脸上带了几分倦容,刹那间,温溪云便察觉到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他坐起来,谢挽州便敏锐地睁开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溪云总觉得谢挽州看过来的目光中带了几分谨慎的观察。
“师兄……”温溪云试探地问,目光中带了一丝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果然是忘了。
谢挽州暗自舒了一口气,将提前打好的腹稿缓缓说出:“溪云,昨日不小心出了点意外……我们的孩子没能留住。”
说这话时,他仍然是有些后怕的,怕温溪云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怕再次见到温溪云冰冷的神情,更怕听到那句虚弱却坚定的“我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呢,那是他们俩的第一个孩子,甚至已经成型了,却只能血淋淋的被他埋在冰天雪地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世间的机会。
温溪云连他们的孩子都不要了,更何况是他?
一想到这,谢挽州的心就止不住下沉。
“怎么会、怎么会出意外……”
失去记忆的温溪云顿时一副丢了神魂的表情,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眼中顷刻间蓄满眼泪,喃喃道:“是不是我做得太过火了,他才会出事的,师兄,是不是?”
谢挽州立刻将人抱在怀里哄道:“不是,溪云,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和你没有关系。”
尽管亲手掩埋自己的骨肉让他心中并不好受,但对谢挽州而言,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人更重要,就连那个孩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圈住温溪云的手段之一。
但无论他此刻怎么安慰,温溪云都不能原谅自己,在他怀中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谢挽州不想承认,但看着眼前因为失去孩子而伤心欲绝的温溪云,他心中其实升起一阵隐秘的快感——那个无条件信任他爱慕他的温溪云还是回来了。
知道所有真相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只能被他牢牢锁在怀中,想逃也逃不掉,不光是现在,以后也会是这样。
只要温溪云还在他身边,失去任何东西都算不得什么。
“溪云,”谢挽州捧着温溪云的脸,凑过去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啄吻,舔掉那些眼泪,缓缓道,“别难过了,等你调养好身体,我们还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温溪云哭到有些缺氧,因而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闻言也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谢挽州更愉悦了,抱着温溪云在怀中颠了颠又亲了亲:“不哭了,溪云,你伤心师兄也会心疼的。”
温溪云被这么柔声安慰却并没有觉得好受一些,反而心头莫名涌起几分怪异,甚至是眼前之人让他感到陌生,渐渐缩回了抱着谢挽州的手。
为什么他们的孩子没有了,但是师兄看起来竟然一点也不难过呢,是他看错了吗,那双墨黑的瞳孔中分明有藏不住的笑意,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悲痛……难道师兄对这个孩子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还没等温溪云开口,谢挽州便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什么,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表情,沉声道:“我自然是难过的,但是溪云,我们俩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打起精神来,你说对不对?”
这么说倒是没错,而且谢挽州脸上的倦态也不是假的,温溪云顿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奇怪褪去,又慢慢红了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不等谢挽州附身吻掉那滴眼泪,温溪云便主动凑过来圈住他脖子,全然信赖地贴在他肩头,开口带着厚厚的鼻音:“师兄,是我对不起我们的宝宝……”
谢挽州垂眸,想到温溪云浑身是血却决绝朝自己小腹狠狠按下时的模样,和眼前这个乖乖窝在自己怀中寻求安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但这变化却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
直到此刻,谢挽州才缓缓意识到,原来他做的那些事会将温溪云这般彻底地从自己身边推开,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他不怪温溪云,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怪白崇闯进来揭露了一切,否则他有把握能欺骗温溪云一辈子,他和温溪云的孩子也不会白白丧命。
但这件事仍然在谢挽州心头猛地敲响一记鸣钟——绝不能让温溪云恢复记忆,他要温溪云这辈子都无知无觉地活在自己身边。
怀中的人又发出小声的抽泣,颈间紧跟着感受到温热的眼泪,温溪云一边哭一边唤他:“师兄…呜…师兄…”
谢挽州先前的话并不是哄人的,温溪云难过成这样,他的确心疼,可除了心疼之外,也有些别的什么被触动了。
这五个月来他从未尽兴过一次,眼下温香软玉在怀,更不用说温溪云此刻这般脆弱,紧紧贴着他,没有一丝安全感,仿佛他就是温溪云的整个世界。
面对这般黏人又离不开他的温溪云,他若是没什么反应才是不应该。
谢挽州的手熟练地探进温溪云衣襟内,做尽了下流事,语气却是半哄半安慰的:“溪云,我们现在就重新把宝宝带回来好不好?”
温溪云蓦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仍然难掩那张脸的美丽:“宝宝还可以回来吗?!”
“你再怀一个,他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
说着,谢挽州俯身要去亲吻自己漂亮又破碎的小妻子,不料温溪云却反应极大,狠狠将他推开了。
“不要碰我——!”
猝不及防被推开,谢挽州心脏重重一跳,脸色当即阴沉下去——他分明将一整颗雷音珠放入温溪云的识海内,封住了那段记忆,温溪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想起来?!
面前的人表情刹那间变得阴郁,如同阴云密布,是温溪云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让他不由自主抖了一瞬,心中竟然生出恐惧感,甚至想躲起来,远离这个人,但又隐隐有种预感,若是他敢后退一步,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迟疑两秒后,温溪云还是鼓起勇气凑过去抱住了这个面色阴晴不定的谢挽州,甚至主动用湿漉漉的脸颊贴了贴谢挽州的侧脸,既是讨好也是道歉。
“师兄,我不是故意推开你的,我只是……以后都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谢挽州闻言一愣,而后很快意识到温溪云认定了是自己在孕期贪欢才导致失去了孩子,因而现在对亲密举动极其抵触。
心脏落回原处,谢挽州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温溪云没有恢复记忆就好——与此同时挥散了方才脑海中闪过的无数阴暗念头。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和温溪云走到那一步的,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宁愿让温溪云恨他也不要放这个人离开。
思及此,谢挽州整理好表情,搂住怀中的人,一点点在温溪云后背自上而下抚摸,慢慢哄道:“好,我不碰你,等你想要了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谢挽州心里其实并未当一回事,以温溪云的性子,恐怕不出半月就要像孕期时那般缠着自己碰他了,届时再饱食一顿也不碍事。
却不料整整一个月过去,温溪云竟然真的一丝求欢的举动都未曾有过,每日贴在他怀中,尽显亲密之态,但他一旦情动,便会被温溪云毫不犹豫地推开。
正如此刻,谢挽州抱着温溪云哄了又哄,极尽温柔:“溪云,乖,这次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温溪云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过来,没有说话,谢挽州知道这便是不要的意思,但他已经给了温溪云一个月的调养时间,无论如何也足够了。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难道这辈子他都不能再碰温溪云了吗?!普天之下从没有这样的道侣,更何况他真的打算让温溪云尽快再怀上一个孩子。
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谢挽州只觉得整个人变得不受控起来,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有意识却控制不了身体。
他猜到心魔要做什么,脸色剧变,立刻凝聚心神要和对方争夺身体的掌控权,却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顾温溪云的意愿扯了那层碍事的衣衫。
直到此刻,谢挽州才彻底慌了神,他一直以来放任心魔杀害了无数人,但是从未想过要伤害温溪云。
……今晚过后,温溪云会恨他的,一定会。
第69章 前尘(六)
温溪云显然被吓坏了,瞳孔不由自主放大,眼睫轻颤,面前的谢挽州陌生到让他觉得可怕,偏偏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推不开。
“师兄…我不要,师兄…!”
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一身皮肉如同羊脂玉般白嫩,此刻对他的诱惑不言而喻,更不用说因为怀孕过几个月身体变得丰腴了一些,让人难以把控。
然而他刚一俯身,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便感觉到身下的人抗拒的力量在渐渐变小——是知道会舒服便不反抗了吗?果然这才是温溪云的本性。
就连识海内的谢挽州也是这么认为的,渐渐停下了和心魔争夺身体的动作。
可还没等他低头,就察觉到温溪云在浑身发抖,口中掩盖不住的呜咽声分明不是舒服时该发出的声音。
抬头一看,无论是心魔还是识海内的谢挽州都浑身一僵。
——温溪云在哭,即便用双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眼泪依旧从手指缝隙里透了出来。
直到身下的人哭着闷声说出“我讨厌你”这四个字时,谢挽州才如当头一棒般猛地一顿,得以重新掌管身体。
在外人看来,谢挽州无论落入何种境地都不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刻,好像这个人永远都能冷静地做出最正确明智的选择,在大多数情况下,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连他自己也一直自诩理智,幼时看到谢家被灭门时没有恐惧害怕,无数次在秘境之中落入险境总能全身而退,如今面对那些正道人士的围剿与指责时心中依然没有丝毫波澜。
但是唯独在温溪云面前,每一次,意识到温溪云会远离他厌恶他甚至恨他时,他在脑中想过千万种挽回的法子,却偏偏每回都只会做出最错误的选择,反而将温溪云越推越远。
“溪云……”
一时间,谢挽州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是不敢动作,害怕自己越做越错,惹得温溪云更加恨他。
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到最后谢挽州也只是替温溪云仔仔细细盖好被子,低声道:“从此刻开始,我去外间待着,你一日不想见我,我便一日不到你面前来。”
“……只要你别讨厌我。”
若是放在之前,这般低声下气的一番话,恐怕温溪云已经噙着眼泪钻进他怀中,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会让他离开。
温溪云一贯是这样的,从不记仇,又对他盲目崇拜,无论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做了多过分的事,只要稍微哄一哄,温溪云就又会乖乖回到他身边,即使生气也都是娇嗔的,至多红着眼睛说一句“师兄,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对我了。”
他一直都知道温溪云讨厌什么,有时候却偏偏要故意那么做,只为了看温溪云一次又一次没有底线地原谅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温溪云有多爱他。
可现在,眼前的人只是蒙头躲进了锦被之下,并没有回应,似乎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和温溪云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谢挽州抬起手,想摸一摸温溪云,最终也只是隔着那层被子在半空虚虚地摩挲两下手指,眼中晦暗一闪而过。
没关系,把这段记忆也封锁住就好了,谢挽州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浅的笑来,怕什么?他根本无需慌张也无需害怕——只要把一切不好的、阻碍温溪云爱他的记忆都锁住,他们俩就会回到从前了,温溪云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思及此,那张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竟然显出几分扭曲来。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温溪云都别想从他身边逃走,不光人逃不掉,他要温溪云的心也完完全全属于他。
——————
“娘亲,太阳都出来了,娘亲怎么还在睡,羞羞!”
温溪云被这一声清脆的童声唤醒,睁眼时满脸的迷蒙,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什么事情被他遗忘了一般,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娘亲!你醒啦!!”
女孩看到温溪云睁开眼睛,当即兴奋地凑了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温溪云面前越来越大,甚至到了最后鼻尖对鼻尖时都有些对眼。
温溪云被吓得往后退了退,后背蓦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转头一看,是谢挽州。
“师兄……”他一脸无措,连自己身上的不对劲都顾不得了,连忙问道,“这个小女孩是谁?”
谢挽州嘴角带笑,仿佛心情很是愉悦:“是我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温溪云慢慢睁大了眼睛,他们的孩子不是没有了吗?!
他立刻转头回去仔仔细细看了眼面前的小女孩,看上去约莫四五岁的年纪,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笑脸,乖乖叫了一句“娘亲”。
温溪云看不出来这个孩子像不像他和谢挽州,但是无论如何他也生不出来这般大的孩子,这怎么会是他们俩的女儿呢?
像是猜到温溪云在想什么一般,谢挽州搂过温溪云,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啄吻,轻声说:“五个月已经可以生出灵识了,我将那个孩子的灵识留下,又培育了一个灵体放入灵识,这的确是我们的女儿。”
“怕你太累,我特意将她的年龄调大了些,这样就不用你来照顾她了。”
这些话自然是骗温溪云的,那个被他亲手掩埋的孩子不过初具人形,哪里有什么灵识,只不过是他看温溪云伤心太过一直难以释怀,才用雷音珠中的至纯灵力捏了一个孩子出来哄温溪云罢了。
半月前他便有了这个想法,试了许多次才得以成功。原以为温溪云听完会欣喜万分,可他等了又等,怀中的人像是尚未反应过来一般,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谢挽州忍不住皱眉,难不成此举温溪云也不喜欢?
女孩仿佛也感受到什么,扁着嘴委屈道:“娘亲,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没有!”温溪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否认道,“我没有不喜欢。”
他又回过头看谢挽州,眼睛已然泛起一层盈盈水光:“师兄…她、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谢挽州还真的未曾想过,先前温溪云怀孕时倒是和他想了许多名字,但那是留给他们俩真正的孩子的,眼前这个既然是由雷音珠中的至纯灵力捏造而成,那便——
“叫她因因吧,因果的因。”
“因因、因因……”温溪云重复了好几遍,才笑起来,却仍然眼含泪花,“好听,师兄,谢谢你。”
女孩闻言也开心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因因喜欢这个名字!谢谢爹爹!”
温溪云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因因,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如同抱住了什么珍宝。
因因也极其乖巧地搂住温溪云的脖子,深深埋在他怀里吸了一口气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竟然显现出几分神似酒后的醉态,像是被迷晕了一般。
“娘亲身上香香的,因因好喜欢。”
温溪云一颗心蓦地软下来,自从知道自己小产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开心,幸好有师兄在,留下了他们孩子的灵识。
他凑过去,脸颊贴着因因的头:“我也喜欢你。”
怀里一大一小紧紧依偎在一起,比起父女,更像是兄妹,谢挽州看着这一幕,平生第一次竟然起了些许后悔的念头。
若是他当初没有执意复仇,温溪云肚子里的孩子安然出生,恐怕眼前的场景会让他更加愉悦。
但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谢挽州的目光暗下去,只要他从现在开始好好瞒住温溪云,过些时日等温溪云完全接受之后再让他怀一次孕,一切就又可以弥补回来。
还没等谢挽州回过神来,脸颊蓦地一软——是温溪云看他久久没有说话,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但是最喜欢的还是师兄。”
说这话时,温溪云眼中的爱意全然显露,没有丝毫掩盖,只有几分害羞,显得青涩又真挚。
谢挽州喉结动了动,再三忍耐下还是没能忍住,抬着温溪云的下巴便亲了上去。
“唔……”
温溪云被吻住后身体陡然一僵,谢挽州察觉到了,立刻半是安抚半是保证道:“不做旁的,溪云,让师兄亲几口好不好?”
足足隔了几秒,温溪云才慢慢点头,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被动又乖巧地承受谢挽州的吻。
“乖,舌头伸出来。”
一时间安静的屋内只剩下接吻时的黏腻水声,间歇夹杂着温溪云换气时微微发/喘的呼吸声。
直到因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一双小手捂住脸,却又从指缝中露出两道缝隙来,大喊一声道:“爹爹和娘亲羞羞脸!!”
温溪云才猛地反应过来还有个孩子在一旁看着,立刻慌了神,伸出手要推开谢挽州,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急得耳根都红透了。
谢挽州这才抬手盖在因因脸上,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视线,语气暗含警告:“不该看的东西不要乱看。”
因因顿时跟个鹌鹑一样乖乖缩起脖子:“因因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知道,爹爹跟娘亲这样是因为感情好~感情好的父母才会对孩子好,所以因因很高兴!”
温溪云从来不知道自己和师兄两个都不太会说话的人居然能生出一个这么机灵又能说会道的孩子,但无论如何被孩子看到这种亲密的举动还是让他觉得很难为情,一时间把头埋进了谢挽州怀中,不好意思抬头。
谢挽州自然是无比满意温溪云的主动亲近,先前的那点后悔荡然无存。
果然,无论什么样的险境,都能被他安然度过、化险为夷,无论是在秘境之中,还是他与温溪云的关系,都是如此。
第70章 前尘(七)
谢挽州第三次封锁温溪云的记忆是因为一只猫,说出来难以置信,但的确如此。
三个月前,谢挽州带着温溪云和因因去了人间的寒元节,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快要冻死的幼猫。
尽管这只猫一直在叫,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但那嘶哑的叫声仍然极其微弱,在如此热闹的街头,很快就被小贩的各种叫卖声所淹没。
可偏偏温溪云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还走到角落,蹲下身捧起了这只奄奄一息的猫。
谢挽州当即皱起了眉,那猫沾染上脏污的雪水,浑身毛发被打湿,黑乎乎的一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毛色,连带着温溪云的手都被它弄脏了。
“溪云,”谢挽州牵着因因走过去,原本锁起的眉头在温溪云转身看向他的瞬间展平,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你想救这只猫吗?”
他知道温溪云心善,想救猫也无可厚非,大可以随便找个人给上几百两银子,够养这只猫到寿终正寝了。
温溪云闻言捧着猫,眼巴巴看过来:“可以吗,师兄?”
“当然可以,”谢挽州抬手施了个清洁术,那猫的毛发即刻变得蓬松又柔软,露出原本就黑乎乎的毛色来,“待会我们找一家酒楼,给老板一些银子让他养这只猫,如何?”
不料温溪云听完后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怎么了,溪云?”谢挽州放轻声音,他知道自从第二次封锁记忆后,温溪云的反应便比以往慢上许多,很多话要在脑子里想上好一会才能判断出来可不可以,因而极具耐心的等他思考。
又过了十几秒,温溪云才慢吞吞地说:“可是我想自己养它,给别人的话,等我们离开之后,它可能会过得不好。”
因因一向是更亲温溪云的,此时也立刻附和道:“因因也想养小猫咪!”
就连那只猫也适时微弱又暗哑地“喵”了一声。
谢挽州的视线落在温溪云渴求的目光上,又垂下去看那只被温溪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猫。
该说不说,也是这小畜生命不该绝,偏偏长了一双跟温溪云有些相似的眼睛,一样的圆溜溜,一样用祈求又脆弱的眼神看着他。
谢挽州再是铁石心肠,在这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也难免败下阵来,更何况他如今不会拒绝温溪云的任何要求。
“你想养的话当然可以,要不要我们现在去买些鱼喂它?顺便再买些鱼苗,回去后在前院的水池里养鱼。”
见谢挽州答应下来,温溪云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兴奋地把猫举到自己眼前道:“小猫,你听到没有,师兄说我们可以养你,你能活下去啦!”
“我也要,我也要!”因因立刻甩开谢挽州的手,转而抱着温溪云的大腿往上够,“娘亲,我也要和小猫说话!”
三个月过去,这只当初差点冻死在街头的猫早已被温溪云养得膘肥体壮,一身皮毛油光发亮,只是变胖之后,那双眼睛也变得呆愣起来,再也看不出当初水灵灵的模样,和温溪云的眼睛也没有半分相似。
偏偏温溪云和因因对它异常宠爱,动不动就要抱在怀里又亲又摸,连平日里吃饭都要亲手去喂。
谢挽州看在眼里,心中自是不虞,更不用说这还是只公猫,如今待在灵玄境长时间接触灵气,若是哪天修炼出个人身出来又该如何?
他听说凡世当下正流行这样的话本,宠物变成人后再来一段主仆之间的旷世情缘。
思及此,谢挽州面色微沉,抬手间便将家中最外层的结界对这只猫放开,若是它哪日想不开,自己跑了出去也怨不得旁人。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这只猫便跑了出去,温溪云和因因找了一天也没能找到,自然是伤心难耐,抱着痛哭了一场,谢挽州嘴上答应用灵力去帮他们找猫,实则从未打算行动。
这几个月来,天水宗的人并没有放弃救出温溪云,隔三差五便守在结界外,然而在谢挽州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对他布下的结界造成不了丝毫伤害,守再久也只是徒劳,他连出手的兴趣都没有。
但谢挽州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发现猫之后将其动了手脚又送了回来。
眼前那只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他们炼成的傀儡,恐怕一接触到温溪云便会口吐人言,将一切真相悉数说出,竟敢在他面前玩这样的把戏,简直愚蠢。
但温溪云对此丝毫不知,看到猫回来后难掩激动:“咪咪,你回来啦!”
说着,他几步就要上前抱起猫,却被谢挽州挡了一下。
“溪云,它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应当饿了,你去拿些肉干来罢。”
温溪云一听,立刻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去往房间,还不忘嘱咐:“师兄,你看好咪咪,不要让它又跑了!”
声音渐远,谢挽州这才冷下脸,一道术法打在猫身上,那傀儡当即摇晃几下身子,有道肉眼难以察觉的黑气从它身体里离开,顷刻间猫便倒在地上失了生机。
严格来说,这猫并不算是他杀的,早在被制成傀儡的那一刻,它就只剩下个空壳了。
谢挽州只顾着避开温溪云,并未在意一旁还站着因因,此时目睹他的所作所为,小小的人脸上满是惊恐:“爹爹…你、你……”
谢挽州不打算在她面前隐藏什么,面无表情地垂眼看过去:“待会你娘亲回来了,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敢多说一个字,你知道后果的。”
不料因因的目光凝在他身后,张了两次口才发出很小的声音:“可是…娘亲……”已经都看到了。
温溪云的确看到了。
他跑了一半突然忘记了肉干放在哪里,又折返回来准备问谢挽州,却刚好看到了他动手的全部过程,一时间满眼的不可置信。
那个语气冷漠的人竟然是他师兄吗?
不仅杀了咪咪,对待因因也完全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宠溺,甚至话里话外都是在威胁因因。
不是的、不是的,这个人不是他师兄,说不定是什么魔头装成了他师兄的模样,他师兄才不会做这种事说这种话。
这么可怕的人怎么会是谢挽州呢?!
等到对方看过来时,温溪云立刻惊慌失措地退后几步,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让他惧怕。
可也就是对视的这一刹那,看到谢挽州来不及收回的阴沉表情时,温溪云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脑海深处有什么记忆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一般。
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里翻涌……头好疼…!
他不要待在这里了,不要和谢挽州在一起了,他要回天水宗去找爹娘,对!他要回家去找自己的至亲!
可是、可是…….爹娘好像已经…….温溪云忍不住流下泪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海仿佛缺了一块极为重要的记忆,爹娘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想起他们的时候自己会这么痛苦。谁可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可以来救救他?
眼看着温溪云满脸痛苦地抱着头蹲下去,谢挽州脸色剧变,当即飞身过去将温溪云揽在怀中,而后毫不犹豫地抬手劈向温溪云的后颈,直到人软绵绵倒在自己怀中时才略略放下心来。
谢挽州这么做只是为了阻止温溪云在情绪过于激动时想起先前的一切,起初他并不打算封锁这一次的记忆——温溪云如今已经有些反应迟缓了,再锁一次记忆,恐怕身体会承受不住。
可温溪云醒来后便一言不发,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同他说,也不肯让他碰,每日都郁郁寡欢,就连因因去哄也没什么用。
唯一对他说的那句话竟然是要带着因因离开这里,回天水宗。
谢挽州很难去回忆听到温溪云开口对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那一瞬间似乎连表情都是扭曲的。
回天水宗?天水宗上下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人?温溪云想回去简直是在做梦,这一辈子除了他身边,温溪云哪里都别想去!
那天晚上,看着温溪云安静的睡颜,谢挽州在心中默念——最后一次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封锁温溪云的记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这么做,他以性命起誓。
当晚,谢挽州没有合眼地守了温溪云一夜,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温溪云才缓缓睁开眼,可那双往日里充满灵气,看什么都熠熠生辉,尤其是在看向他时会异常明亮的眼睛,在这一刻看到他时竟然是怯懦又害怕的,不是惊恐,而是那种看向并不认识的陌生人时才会出现的目光。
谢挽州心头当即咯噔一声,放缓了声音唤道:“溪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边的人握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往上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宛如受惊小鹿一般的眼睛,那其中没有爱慕、没有依恋、没有任何谢挽州所熟悉的眼神,有的只有陌生和警惕。
过了好一会,也许数十秒,也许有半柱香时间那么长,温溪云才慢慢开口,连声音都带着提防——
“你是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