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余生(七)
好不容易等到身体的那阵反胃感消下去,温溪云原本是想生气的,气谢挽州不合时宜地提起旁人,尤其是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前世和那个人水乳交融的一幕幕。
这三年间,温溪云一直自我安慰地想,既然老天已经让他重活一世,那只要忘记前世那些事,只当成一场噩梦,如今过得好就足够了,再去纠结前世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现在,谢挽州一句话便勾起了他全部的回忆,曾经那些恩爱缠绵的画面如今再想起来,只会让他胃中一阵抑制不住地翻涌,恶心到想要吐出来,连带着对眼前的谢挽州也生出些埋怨——谁让他无端提起那个人的。
然而等温溪云准备推开谢挽州起身离开时,对方却握着他的腰,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略带恼怒地抬头看向谢挽州,尽管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仅凭那双眸光沉沉的眼睛,也知道这个人的脸色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想去哪儿?”
温溪云只愣了一瞬,心里的气便全部消散了,反而是对谢挽州的愧疚又重新占了上风。
说到底,眼前的谢挽州并不清楚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是因为吃醋才多问了这么一句,并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气的。
他们已经分开了三年,好不容易现在把一切误会都解释清楚,实在不应该因为不相干的人就惹得彼此不开心。
于是温溪云乖乖凑上去,亲不了脸就在谢挽州的喉结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他小声说,“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见谢挽州没有说话,温溪云又软声哄道:“以后只会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和旁人都没有关系,不管是白崇师兄,还是”
谢挽州的心情刚要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好转,便见到温溪云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提起那几个字都很不舒服似的:“还是、前世的那个人”
“谢挽州,以后你不要再提这个人了可以吗?我”
话还没说完,温溪云便捂着唇,又要作呕一般,眼中因此沁出丝丝晶莹的泪珠,看上去楚楚可怜,却坚持着把话说完了:“我不想再听到他了”
谢挽州定定看着温溪云,静默片刻,等心口熟悉的疼痛褪去之后,反倒剩下阵阵说不出的快/感。
他的妻子厌恶他至此,已经到了只是提起他、听到他便反胃想吐的程度,可那又如何?
他此刻还不是把温溪云抱在怀中,甚至方才温溪云还主动亲了他一口。
不仅是亲吻这么简单,他还可以对温溪云做更多过分的事,做尽这世上最亲近的事。
如今才这种程度便要吐出来,他的溪云未免也太娇气了些,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有朝一日,温溪云发现自己最厌恶的人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到那时又会如何呢?
会恨他吗?
那便恨吧。
思及此,谢挽州甚至是面带笑意地回道:“好,我以后都不会再提起他。”
与此同时,他又带了些许恶意地抬手轻抚温溪云的脸,指尖落在温溪云唇边来回蹭了蹭,又顺着淡粉柔软的唇缝朝里探去。
温溪云一愣,看着谢挽州暗下来的眸子,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倒是很乖地张了口,任凭那两根手指恶劣地夹起他的舌尖肆意玩弄,又仿佛是模拟舌头一般在他口中进出,带出根根淫/靡的银丝。
即便已经难为情到耳根发热发烫,温溪云也还是没有阻止谢挽州的过分行为,不过此刻舌尖被人捉住,他即便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雾蒙蒙的眼睛中带了一点祈求,又朝谢挽州看去,希望这场用手指代替的舌吻能快些结束。
落在谢挽州眼中,这个模样的温溪云简直乖得不像话,这份乖巧原本只是对着他一个人的,现在却统统属于另一个人了,想到这里,谢挽州心中就又涌上几分恨意。
面具下的那张脸一瞬间冷下去,蓦地从温溪云口中抽出还带着口涎的手指,指尖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发皱,顺着唇角一路下滑,直到落在腰间的系带上。
谢挽州实在是很了解温溪云,只要他想,此时此刻就可以对温溪云为所欲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拒绝。
他甚至忍不住猜测,温溪云前世和他有过那么多次,会不会真的能从这种事上将他认出来?会不会一边慌乱一边又强行在心中安慰自己,到最后还是不管不顾地沉溺其中。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谢挽州的手指一点点拉开系带,缓缓伸进层层叠叠的衣衫之下。
温溪云脸上顿时一闪而过几分慌张,脸颊很快弥漫上淡淡的粉色,反而衬得皮肤更白,他忍不住握住了谢挽州的手,无措又羞怯地问:“要…要在这里吗?”
就算这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也毕竟是在外面……
谢挽州没有说话,带着湿意的手指直接触碰到皮肤,寻到某一处上下刮了刮,温溪云的身体也跟着一颤,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旁的。
原本温溪云抬起手想要阻止谢挽州的动作,但此刻也只是虚虚握着谢挽州的手,半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反倒是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克制住口中声音,不过才几下的功夫,连眼神都变得迷蒙起来。
但谢挽州在这时停下了:“可以,还是不可以?”
他分明知晓温溪云的答案,却偏偏要停下来刻意再问一遍。
温溪云都这样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红着一张脸,声音都断断续续:“可以、可以的……”
说话时,他握着谢挽州的那只手隐隐往里送了送,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谢挽州心中的快/感与恨意顿时交织在一起,一时间连表情都有些扭曲。
不是讨厌他吗,不是听到提起他就险些要吐出来吗,那此刻在他怀中主动求抱的人又是谁呢?
可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知晓,温溪云想要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他,越是这样他才越恨。
只可惜今夜终究没能做到最后,识海深处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那个人毕竟还没有完全消失,谢挽州沉下脸,只是用手帮了温溪云,等到那个人完全消失后再做到最后也不迟。
*
天边第一缕霞光照上雪山,山顶处都被染成金色,本是难得一见的美景,白崇一行人却顾不得欣赏。
温溪云已经失踪了一整日,连带着消失的还有那个黑衣人,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对方掳走了温溪云。
此刻白崇手中的剑横在一人颈上,向来温和的人头一次话中带着瑟瑟寒意:“你说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那便带路吧。”
被白崇挟持的人正是方十,昨日他眼睁睁看着中了致幻菇后昏迷过去的温溪云被前辈带走,原以为他的任务到此为止,不料昨夜,前辈却突然传音过来,让他今日给天水宗的人带路,去山顶的一处山洞内找他们。
方十不敢违背前辈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找到白崇,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约莫一炷香后,方十才终于找到前辈口中所说的山洞,这么一路被剑抵住走过来,他后背上的汗几乎快要将衣衫浸湿,此时说话都不大利索:“应当…应当就是前面那个山洞了。”
白崇却没有掉以轻心,仍然没有移开手中的剑。一直到进了山洞内,看清眼前的一幕后,同行几人都在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温溪云的确在山洞内,也的确和那黑衣人在一起,可他们想过种种温溪云被绑架的可能,唯独没想到会看到温溪云乖乖窝在那黑衣人怀中安然入睡的画面,甚至双手还紧紧抱住了那人,显出十足的依赖来。
都这样了,昨夜发生过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一时间,天水宗几个男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一路过来,温溪云连碰都不让他们碰一下,送的礼物也好、食物也罢一概不要,他们还以为温溪云是个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圣子,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么轻易就被旁人染指了,既然如此,为何这个人不能是他们呢?!
方十震惊之下,又不免担心自己的小命,因为白崇手中的剑正微微颤栗着,恐怕一不留神就要在他脖子上留下个碗大的疤。
“你这个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人竟然是桑月,提着剑一脸怒气地冲上前去刺向黑衣人,看那脸上的恨意,仿佛是自己的家被此人拆了一般。
只可惜她的剑还没挨到对方就被挡了回来,没人看清黑衣人是如何动作的,甚至对方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直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黑衣人的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温溪云也被这一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还未完全清醒,便听到白崇的声音。
“小云,过来。”
这声音同以往的温润截然不同,语调发沉,足以见得说话者此刻的心情。
温溪云刚醒来就看到山洞口黑了一片,站满了人,吓得立刻松开抱着谢挽州的手:“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他原本还想要隐瞒一下和谢挽州的关系,可如今他整个人被谢挽州抱在怀中,哪还有什么隐瞒的余地,只怕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和谢挽州之间不一般。
温溪云心中顿时忐忑不安,准备起身离开谢挽州的怀抱,却偏偏被掐住了腰动弹不得。
“放开他。”白崇将方十推走,手中的剑换了个方向,剑尖直指温溪云身后的黑衣人,即便他此刻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知晓对方应当没有强迫温溪云,但仍然不妨碍他起了杀心。
“师兄!”温溪云急道,“你冷静些,他不是坏人,我是自愿跟他一起走的。”
白崇却根本听不进去,在看到黑衣人毫不掩盖的挑衅目光时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甚至不顾温溪云还在对方怀中,抬手便一剑刺了过去。
这点攻击对谢挽州来说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只要他想,甚至可以让白崇连剑都握不住,可他偏偏不躲不避,任由那一剑冲着他刺来。
温溪云不是觉得白崇很好吗?不是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密无间吗?他倒要看看等白崇伤了他之后,温溪云心中会更在意谁。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伤,换温溪云从此远离白崇这个人,简直再划算不过。
可谢挽州万万没想到,温溪云会贴过来企图替他挡下这一剑,分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这时候却全然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就这么爱这个赝品吗?!
白崇眼看着自己的剑直指温溪云,当即目露诧异,但剑锋已至,他一时间再收回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伤害到温溪云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纯正的魔气打在白崇的剑上,当即让他整个人都退后数十步,撞上石壁才得以停下,而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山洞内的众人目睹了这一场巨变,等到反应过来后,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一丝惧怕,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眼前的这个黑衣人竟然是个魔修!
第82章 余生(八)
温溪云正闭上眼睛等着白崇那一剑刺下来,不料迟迟没等到疼痛,反而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等他再睁开眼时,只看到白崇踉跄着退后吐血的一幕,并未看到谢挽州手中的魔气。
即便如此,也还是吓得他脸色发白:“师兄……”
没等温溪云说完,面前忽有剑光一闪而过,一道清冷女声打断他的话道:“温师弟,让开。”
此行除了桑月外还有另一位师姐同行,名为秋华,平日里性子冷淡话少,这一路上就只有桑月能和她聊上几句,往往还得不到什么回应。
几人中也是她的修为最高,已经到了元婴中期,此刻拔剑之人正是她。
温溪云摇了摇头,仍然挡在谢挽州身前,企图解释:“秋华师姐,我与他相识已久,他真的不是坏人……”
“小师弟,你性子单纯,一定是被这个人骗了!”桑月一听这话便火急火燎地插嘴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谢挽州是什么人温溪云当然是知道的,可此时此刻,顺着桑月的话,温溪云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才发现山洞内的气氛不大对劲。
所有人都是一副仓惶又防备地模样看过来,一个个都紧握手中的剑,做足了攻击的姿态,仿佛他和谢挽州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就连那个先前和谢挽州待在一起,被白崇挟持着进来的人也是同样的神情,甚至现在还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
难道是因为方才谢挽州伤了白崇师兄吗,可他知道谢挽州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得已出手的。
还是说,在他闭眼时发生了其他意外?
“小云…咳咳……过来。”
谢挽州那一掌是收了力的,白崇自然也能感觉到,否则此刻他恐怕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但对方手下留情了又如何?仍然改变不了此人是个魔修的事实。
他们天水宗的弟子,实在不应该和一个魔修纠缠不清。
思及此,白崇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小云,到师兄身边来。”
温溪云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去,显得眼睫愈长,垂下身侧的两只手握紧了片刻,又很快松开,脚步微动。
这一路过来,温溪云向来都是安静而乖顺的,尤其是面对白崇的安排,他从未拒绝过,因此所有人都以为温溪云这次也会乖乖听话,从那个掳走他的魔修身前离开。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温溪云的确动了,却不是众人以为的弃暗投明,而是又朝后退了退,几乎要和那个魔修紧密地贴在一起。
“小师弟!!”桑月又急又恼,“你快些听大师兄的话过来呀!”
温溪云慢慢抬起头,那双如春水一般的清澈眼眸中却是出乎众人意料的坚定:“白师兄,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他。”
他已经丢下过谢挽州一次了,不能再丢下对方第二次。
谢挽州面色一怔,却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从刚才不得已出手开始,他的右手就始终紧绷着,若是温溪云企图离开,他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将温溪云打晕之后再带走,带去一个只有他们俩,再无旁人的地方。
闻言,白崇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方才受的那一击在温溪云这句话面前简直都算不得什么了,他沉下声道:“若是我告诉你,他是魔修呢,你也不愿离开他吗?”
谢挽州是魔修?怎么可能?!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否认道:“白师兄,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但是也不能平白无故说这种话来污蔑人。”
桑月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在温溪云和谢挽州身上来回打转,简直怀疑这黑衣人是不是给温溪云下了什么迷魂药,又或者是南疆蛊虫,不然她的小师弟怎么会宁愿质疑大师兄,也不相信此人就是个魔修呢。
“我可以替大师兄作证,方才我亲眼所见,这个黑衣人出手时周围萦绕的分明就是魔气!”她忍不住道。
也有其他人跟着附和:“我也可以作证,温师弟,你快回来吧,不要继续待在那个魔修身边了,他靠近你肯定是别有所图。”
“是呀,溪云师弟,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若是只有白崇一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现在众人都这么说,温溪云也难免有些动摇——难道谢挽州真的成了魔修吗?
他当然知道三年前的谢挽州不是魔修,可他们毕竟分开了三年,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并不知情,但……三年前他们分别的原因正是他将谢挽州推下熔岩。
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究竟是怎么从那种九死一生的险境下活下来的,只知道他已经因为不信任险些害死过谢挽州一次了,如今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辙。
于是温溪云转过身,定定看着谢挽州的眼睛道:“谢挽州,你是他们口中的魔修吗?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只要你说,我便相信你。”
白崇顿时咬紧了牙关,他没有猜错,这个黑衣人果然是谢挽州,三年前让小云陪他一起跳崖还不够,如今成了魔修还要再继续和小云纠缠不清,他绝不允许。
桑月惊呼一声:“小师弟,你不要被他骗了,谁会当众承认自己是魔修”
话还没说完,便听谢挽州一口笃定道:“是。”
“他们没说错,我的确成了魔修。”谢挽州垂眸,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没什么感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你。”
温溪云心神一震,谢挽州的这番话被他理解为只有堕魔才能从岩浆之中存活,而后才能活着出来找到他——是他害得谢挽州成了魔修!
“”桑月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一个敢问一个敢承认。
她小师弟不顾师门劝阻也要相信这个人,而对方更是宁愿在正道面前承认自己是魔修也不想欺骗小师弟。
这么一看,这两人竟然、竟然竟然也有几分相配,想到这,桑月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看向白崇。
这时,有人从温溪云方才的称呼里想起了什么,诧异道:“谢挽州莫非是三年前被灵玄境三大宗门追杀的那个谢家独子?!”
这一声很快勾起了其他人的记忆,又有人窃窃私语道:“当初谢涯走火入魔后杀光全家,便有前辈断言其子日后也会走火入魔,如今果然成了真!”
温溪云立刻反驳道:“不是的,他没有伤害过别人!”
“谢挽州,你快告诉他们,你入魔只是为了活下去,没有伤害过其他人,对不对?”
谢挽州起先不置可否,而后才在温溪云殷切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他前世杀过的人和上一个魔尊比起来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这一世的双手暂时还未染上血腥罢了。
前世,他靠着掠夺来的修为已经到了飞升的境地,可即便如此,用来开辟一个新的时空也仍然不太够,九天雷劫之下的他几乎九死一生,完全是靠着再见温溪云一眼的执念强撑到最后,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所以,他付出了这么多,踩着前世数不清的修士躯体和血泪才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旁人的。
温溪云却不知晓眼前之人在想些什么,立刻转过去对众人道:“你们看到了吗,他说他没有伤害过旁人,我相信他,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不会离开他的。”
“既如此,”秋华在一旁冷眼看完了全部,却始终vip 寓。没有收回手中的长剑,“刀剑无眼,若是误伤到温师弟也怨不得我。”
白崇顿时皱眉唤了一声:“秋华师妹,不若算了吧。”
他自然是恨不得立刻杀了谢挽州的,可若是要冒着伤害到温溪云的风险,那便是得不偿失了,方才他那一剑已是贸然,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后怕至极。
白崇甚至是有些庆幸谢挽州打了他这一掌的,既暴露了对方魔修的身份,又阻止他伤害到温溪云。
不料秋华竟然连他这个大师兄的话都不听了,只冷漠道:“斩妖除魔乃是天水宗弟子的义务。”说着,抬腕间便要对着谢挽州一剑刺去。
“师姐手下留情!”在这紧要关头,桑月却挺身而出,张开双臂远远挡在温溪云面前,如老鹰护崽一般,“小师弟是无辜的,我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可以解决这件事!”
秋华当即皱眉,看似脸上透出不耐的神情,可手中长剑却已然入鞘:“什么法子,说。”
“既然小师弟这么相信他,何不将此人带回天水宗,交给剑尊定夺。”
温溪云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一瞬,立刻探出头附和道:“我同意!”
他本就打算将谢挽州带回天水宗,这个提议简直正中他下怀。
“但是回天水宗起码要五日时间,这个人……”章辉迟疑半天还是一咬牙道,“万一他在路上狂性大发,我们又该如何?”
其余男弟子也跟着应和:“就是就是。”
桑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群胆小鬼,就这先前一个个还想靠近温溪云,简直连面前这个魔修都不如。
一时间陷入了僵局,谁都没想到这种时刻下,会是谢挽州自己主动开口:“诸位若是实在害怕的话,我储物戒中有一条捆仙绳,可以将我的手捆起来。”
“捆仙绳”三个字被谢挽州着重说了出来,温溪云听到后不由自主想起了前世的某些画面,身体顿时变得僵硬。
谢挽州一直盯着温溪云,自然发现了他的异常,眼中当即闪过几分笑意。
看来他的溪云对前世种种也不是全然否定的。
除此之外,谢挽州眼眸暗下去,自从他与溪云重逢后,那个人便越发不安定起来,识海内的波动一次比一次激烈,也是在昨夜,他发觉那人竟然在吞噬他用来压制对方的力量。
再这样下去,这具身体属于谁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是他低估了这个人,眼下恐怕只能借助外力来让对方消失了,的确有必要去一趟天水宗。
第83章 余生(九)
有了谢挽州的存在,回去的途中众人都是沉默不语的,只一味赶路,原本五天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了三日半。
白崇先前就已经用纸鹤传音回天水宗告知过情况,因此他们一行人刚入宗门,便有两人迎上来拱手道:“白崇师兄,我们奉清玄剑尊之命,特来将那魔修带去静室之中。”
静室,名字听上去好听,但其实是一间置于地下的囚室,在天水宗,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才会被关进去等候发落。
温溪云虽然没有被关过,却也听说过里面阴暗潮湿,连扇窗户都没有,进去后所有修为都会被压制住,与凡人无异,不用想也知道此处定然环境恶劣,若是施加什么刑罚,也只能用肉身来承担,稍不注意恐怕就要落下永久的病根。
这一路上,谢挽州的双手被捆仙绳紧紧绑住,尽管他并未挣扎,但稍有动作,捆仙绳便越缠越紧,如今已经在手腕上磨破一层皮,渗出血来。
温溪云想关心却碍于众人在场不好说出口,只能盼望着早点到天水宗,现在好不容易回了宗门,还要把人再关进地下囚室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心中免不了生出几分不满,想也未想就并肩站在谢挽州身旁道:“我和他一起去。”
“小云,不可胡闹,”白崇皱着眉,“静室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温溪云摇摇头,圈住谢挽州的一条手臂道:“在云雪顶是我主动要和他待在一起的,如果他有错,那我也逃不了干系,静室而已,有什么去不得的?”
那两位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瞧出几分错愕与为难。看架势,小师弟竟然和这魔修熟稔情深,剑尊之子和魔修之间有瓜葛……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要怎么看待他们天水宗?
况且他们总不能真的将小师弟也带去静室,一时间两人僵持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求救似的看向白崇。
可此刻温溪云摆明了连白崇的话也不想听,只是倔强地站在谢挽州身侧,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谢挽州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温溪云便是这样,看似柔软乖顺的人,却在自己认定了的事情上十足固执,谁来劝阻都不行,只能顺着他的意。
“带我回兰苑。”谢挽州淡淡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诧异,连温溪云也不例外。
兰苑是温溪云的住所,旁人诧异于谢挽州敢违背剑尊之命,开口便是要去其子住所,这不是公然打剑尊的脸吗?
可温溪云惊讶的点在于,他从未告诉过谢挽州自己住的地方叫什么,谢挽州怎么会知道的?
白崇几乎是青着一张脸对那两位弟子道:“师尊之命不可违背,还不快些将这魔修带去静室!”
温溪云立刻抛开了方才的疑惑,急切地说:“那我也要去!”
前有剑尊命令,现有师兄催促,那两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好在还未触碰到温溪云,众人便听到空中传来一道清晰的传音。
“罢了,云儿,将他带至昭华殿来。”话音刚落,一只仙鹤自空中缓缓现行。
听到温子儒的声音,几人皆表情肃重,一齐朝着半空中拱手行礼:“拜见清玄剑尊。”
昭华殿可比静室好多了,温溪云立刻应答下来,生怕晚了一秒爹爹就后悔了:“云儿遵命!”
直到坐上仙鹤,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温溪云才小心地握着谢挽州的手,低着头朝着被捆仙绳勒出血痕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
“疼不疼呀?”
谢挽州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温溪云,仿佛要将这一幕铭记在心间般,久久没有说话。
温溪云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疼,才强撑着不说话,前世那个人也总是如此,意识到自己想起了谁的瞬间,温溪云脸色当即一白,连心跳都变得杂乱无章。
人在慌乱时总是下意识想做些什么,温溪云此刻便是如此,立刻磕磕绊绊地说:“既然疼的话,我帮你把捆仙绳拆掉吧,我爹爹不会在意这些的。”
说完不等谢挽州的回答他便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捆仙绳,偏偏这根绳子在他脑海也有不少和那个人相关的记忆。
心脏难以避免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在告诉温溪云,这里曾经有多爱那个人,如今就有多恨他。
是的,恨。
温溪云总告诉自己,这一世他过得很好,至于前世的一切和那个人,只要当成是一场噩梦就好了,用不着再去想。
可现在脑海中闪过的种种画面和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是的,那些不是梦。
前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爱是真的,那个人的欺骗也是真的,欺骗之后还想再次圈禁他也是真的。
那个人杀了他的父母,做了无数伤天害理之事,却还要假惺惺地继续装作/爱他,将他囚在身边,逼上绝路。
他如何能不恨对方?
若是那人也重生到这一世,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温溪云确信,自己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杀了他。
“溪云,已经到地方了。”
耳边嘶哑的声音让温溪云骤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回:“这么快就到了吗?”
“仙鹤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谢挽州定定看着温溪云,半眯起眼问,“方才你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温溪云的心脏重重一跳,尽管隔了层面具,但这种七分质问三分探究的眼神和前世的那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立刻撇开头去,在心中安慰自己,既然是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那神态眼神相似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头一次觉得谢挽州带着面具,声音也有所改变对他而言不是件坏事,起码他可以清楚地将眼前的谢挽州和前世那人区分开,不至于将对那个人的恨也加诸在这个无辜的谢挽州身上。
“……没什么,”他摇摇头,从仙鹤上跳下来,“昭华殿就在前面,我爹爹应当在里面,你进去吧。”
如此刻意地转移话题,谢挽州自然看得出来,但他只当没看出温溪云的异常,淡淡道:“你先回去,乖乖在兰苑等我。”
温溪云呼吸一滞,心间顿时像有一根弦绷紧了般,刚刚没想明白的疑问再一次浮现心头——这一世的谢挽州是如何知道他所居之处叫做兰苑的,他应当没有在对方面前提起过才对。
可还不等他说话,谢挽州就已经转身朝昭华殿走去,温溪云只能又一次将疑问咽回心中。
*
温子儒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青年,即便他刻意施展出化神期的威压,对方也仍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不适的迹象,心中暗自心惊一瞬。
他早已从星辰盘中知晓谢挽州日后会成为下一个魔尊,所以对谢挽州的入魔毫不惊讶,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才短短几年,对方的修为就到了连他也看不透的地步,在他的化神期威压前也无动于衷,这其中若说没有靠着那颗内丹去掠夺旁人修为,温子儒是万万不信的。
这样一个人,同他的孩子竟然命中注定要纠葛一生……温子儒的心止不住下沉。
“温伯父。”
出乎温子儒意料的,他一见面便刻意施压为难,谢挽州却主动唤了他一声,声音听上去不似常人,像是受过什么伤害后被损坏了。
威压被一瞬间收回,温子儒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眼前这个人也是谢涯唯一的孩子,是谢家仅剩下的血脉。
尽管他心中这么想,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我与你父亲早已决裂,当初你家中出事,我也从未想过要帮你,这一声伯父实在称不上。”
“我只问你,你入魔可是因为那归元剑法?”
谢挽州抬头与温子儒的视线对上:“不是,但我父亲入魔的确是因为剑法,我知道温伯父曾经劝阻过他,只是父亲没能听进去,抱歉。”
这一声抱歉却不是替谢涯所说,而是他欠温子儒的。
前世,是他被一时的仇恨蒙蔽,直到最后才知晓自己从始至终都错怪了温子儒,报错了仇,也因此造成前世不可挽回的结局。
但谢挽州又清楚地知晓,前世的温子儒对他同样也是愧疚的,因为他父亲死在温子儒手下时,分明已经恢复了神智,还因为他们那场争执,让魔尊有机可趁引得父亲走火入魔。
落在温子儒眼中,恐怕就是自己分明知道好友修炼了邪法,劝阻无果后却仍然与其争执,害得好友入魔后杀了全家,又在最后恢复神智之际死在自己手中。
恐怕正是因为心中的愧疚,前世他提剑去天水宗寻仇时,温子儒连半分抵抗都未曾有过,也从头到尾都没想替自己解释过,因为在温子儒心中,他自己并不清白。
但无论如何,温子儒的初心是想阻拦他父亲修炼剑法,只是一切都被魔尊利用了,谢挽州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前世的确是他对不起眼前之人。
温子儒并不知晓谢挽州心中所想,只当是谢涯跟他提过当年的事,一时间心绪复杂。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落在谢挽州血肉模糊的手腕之上,他亦听说了此次回程谢挽州甘愿用捆仙绳绑住双手之事,以及……此人同云儿之间不一般的情谊。
沉默片刻后,温子儒突然问:“你就不好奇,云儿分明从未和你接触过,为何三年前会突然陪你跳下绝情谷?”
谢挽州不答反问:“伯父的言下之意是…?”
“不用在我面前故作不知,”温子儒压低声音,“云儿不止活了眼前这一世,此事你定然知晓。”
见谢挽州不置可否,温子儒继续咄咄逼人道:“那你呢,你说自己从未伤害过旁人,但以你目前的年岁,便是天纵奇才也绝不可能到这般修为,究竟是你在云儿面前撒了谎,还是这修为是从上一世继承而来?”
温溪云当即屏住了呼吸。
半柱香前,他本该像谢挽州所说的那般回兰苑等待,可他一方面放心不下让谢挽州一个人去见父亲,另一方面也是心存疑虑。
再三纠结之下,温溪云没有乘坐仙鹤掉头回兰苑,而是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道隐匿气息的符纸,悄悄绕到了昭华殿后门处。
此刻温子儒的质问,让温溪云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但眼下他更多的还是意外爹爹居然会知道重生之事,分明他从未对爹娘透露过只言片语。
直到过了几秒,殿内才传来谢挽州平缓的语调:“果然瞒不过伯父的眼睛,这身修为的确是从前世而来。”
门外的温溪云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生怕从口中泄出半点声音——谢挽州在说什么?!
什么前世,他不是对前世之事丝毫不知情吗,怎么会从前世得到修为呢?
谢挽州还在缓缓开口:“但是和溪云不同,我和前世那人是两道灵魂,他趁我虚弱之际,将魔尊的内丹打入我体内妄图夺舍,但好在最终没能成功,反倒被我将他的修为化为己用。”
“但这三年,对方的灵识都潜伏在我识海之中,只怕是在等候时机再次夺舍。”
——前世的那个人竟然也跟着来到了这一世,而且就在谢挽州识海之内,将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尽收眼底!
这个消息简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温溪云身上,他再也听不下去,仓惶又慌乱地退后几步,因为脚步匆匆,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全靠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只是难免发出些许声音。
但温溪云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浑身颤抖地爬上仙鹤,俯下身去,小声又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兰苑,我们快些回兰苑!”
第84章 余生(十)
偏偏这时,殿内传来谢挽州的一声反问:“外面是什么人?!”
紧随而来的是越发接近的脚步声,情急之下,温溪云只能努力平复呼吸,朝着昭华殿的方向学了一句猫叫。
“喵~”
脚步声立即停下,而后是谢挽州恍然大悟般的声音,仔细听来还夹带了几分笑意:“原来是一只猫,不必在意,温伯父,我们继续方才的话吧。”
温溪云却仍然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屏息等了半晌,听到渐行渐远的交谈声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而后立刻小心翼翼地让仙鹤动身离开。
但回到熟悉的环境并不能缓解温溪云此刻的心悸,反而越是在安静的环境下,心跳声便越发突兀,如鸣鼓般。
他一直以为这一世只有自己重生,万万没想到前世的那人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有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温溪云的脸色猛然间苍白下去——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个人打过照面了——三年前,渔村中企图用阵法夺舍谢挽州的黑影无疑就是对方。
一想到此时此刻的时空之下,竟然有前世今生两个谢挽州,甚至两人还在同一副躯体之中和他相处了好些时日,温溪云的心便越发悬在半空,只能无措地咬着下唇,原本淡粉的唇瓣此刻几乎快沁出血来,但他毫无察觉,全然陷入了惴惴不安的情绪之中。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过去的他又怎么会选择用自刎的方法来逃离。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就在他以为可以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也追了过来,似乎无论他怎么逃,那个人都会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边,怎么也摆脱不掉。
难以遏制的情绪一点点填满温溪云心间。
前世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被欺骗,被隐瞒,被一次又一次地抹去记忆,他像一个傀儡般无知无觉地继续和自己的杀父杀母仇人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甚至还要为对方孕育一个生命。
怎么能不恨呢?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人。
直到口中感受到一股血腥气,温溪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咬破了唇瓣,细细密密的疼痛如蚂蚁啃噬般袭来,但是和前世的经历比起来,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反倒让他恢复了几分理智,开始思考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疑点。
*
谢挽州知道,温子儒不会这般轻易就相信他的话,尤其是方才门外还有只偷听的小猫,现在猫走了,他倒是可以十分坦然地说:“若是温伯父不信,大可以将我送入静室拷问一番。”
温子儒反问:“进了静室修为便会被压制,与凡人无异,你不怕我对你动用刑罚吗?”
“晚辈所说皆是实话,为何要怕?”
谢挽州的确不怕,他自然知道温子儒不是会动用刑罚之人,但更主要的是,他早已想到如今的局面,所以那日岩浆之下,趁着那冒牌货剑骨淬炼、痛彻心扉之际,他所做的不只是夺舍这般简单,而是用前世搜集来的上古禁术,将他们二人的元神做了置换。
这也正是那冒牌货没能彻底消失的原因——元神置换后,他们彼此的修为与灵魄也颠倒过来。
即便他仗着多活一世,对魔尊的内丹更加熟悉,趁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掠夺了绝大多数修为,第一时间在识海压制住了对方的元神,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那毕竟是他曾经的元神,前世历经无数次雷劫淬炼,甚至连开辟新时空的神罚都没能将他堙灭,如今仅凭这个冒牌货的身体,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将他的元神消除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来天水宗,借着温子儒和其他名门正派的手,以剿灭魔尊的由头,将那个人的神魂彻底抹去,从此世间只剩下他一个谢挽州。
温子儒见谢挽州目光笃定,毫不心虚,沉寂几秒后道:“既如此,你先去静室待上几日,我不会对你用刑,但总归也要验证一番才知道该不该信你。”
“若是云儿传音问起来,你知道该如何回答。”温子儒略带警告地说。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透出几分凉薄的笑意:“放心吧,温伯父,溪云这几日是顾不上我的。”
恐怕温溪云回去之后正在琢磨要如何在不伤害这具身体的前提下杀了他呢。
可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带着面具,用这种声音同温溪云说话。
等到他的溪云费尽千辛万苦,以为杀对了人,终于大仇得报之后,就可以彻底毫无芥蒂地和他在一起了。
届时即便他摘下面具,偶尔露出前世的真面目,恐怕溪云也不会怀疑他就是前世的那个人。
与谢挽州短暂交谈后,温子儒连夜飞书传信给九幽宗的何宗主和青云阁的李阁主,两人得到消息后即刻动身赶来天水宗,即便如此也花了三日时间才到达。
第四日一早,三人来到静室之中,青云阁擅长阵法,由李阁主开阵,以谢挽州的元神为引,用阵法将他生平回溯了一遍,自然是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只有属于这个时空的过去,在遇到温溪云之前,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练剑修炼打坐,没有半点异常。
眼前的水幕停留在谢挽州被温溪云推下熔浆的那刻。
温子儒认出了温溪云手中的乾坤镜,心中忍不住猜测,那所谓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一向善良单纯的云儿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另外两人同样也是一脸凝重。
水幕之内,谢挽州在急速下坠之中猛然间拔出剑来,利刃插进山体擦出无数火花,好在最后让他堪堪停在熔浆之上一丈距离。
可谢挽州面上仍然一副极其痛苦的表情,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坠落,还未掉落进熔浆中就被常人难以忍受的高温完全蒸发至消失,眼眶更是爆起无数血丝,几乎全然变成红色,看不到半点眼白。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某一处,不知听到或是看到什么,那张脸上的表情猝然凝固,而后从他口中竟是吐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来。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溪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替身而已,既如此,还占着这副身体做什么?不如交给我。”
“把我的身体给你?痴心妄想。”
“呵,你以为你这副躯体是如何得来的?若是没有我,这整个时空都不会存在,你已经顶着我的名义享受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水幕中的那人脸色越发狰狞扭曲,连额角的青筋都一根根爆出来,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
何宗主适时开口问道:“这便是那个人企图夺舍你的时刻吗?”
“是。”谢挽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可知他口中所说的话是何含义?”何宗主皱眉,“什么叫做‘没有他,这整个时空便不会存在’?”
李阁主冷笑一声:“此人未免也太狂妄了,不过一个从其他时空流窜而来的外来者,指不定是在自己的时空待不下去了,凭什么敢说出这般狂言?”
“依我之见,不必再查下去了,我们尽快将此事告知其他两大宗门,择日将谢小友体内那魔头消灭即可。”说着,李阁主停下了手中阵法,几人面前的水幕也跟着消失不见。
何宗主直觉这般就作出决定未免太过冲动,可一来以元神为引的搜神阵都未显出异样,二来星辰盘也早有预示谢挽州会成为魔尊危害四方,但如今对方如此不计前嫌地配合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自身入魔的模样,定是对方体内的那道元神在作祟。
思来想去,何宗主没有表态,而是转头询问:“清玄剑尊,你意下如何?”
温子儒正敛目沉思,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只道:“不知二位能否先行一步,我还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他。”
等到何宗主和李阁主离开后,静室之内一时间只剩下温子儒和谢挽州两人。
“你可听说过这世间上下有无数个时空并行而立?”温子儒问。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又缓缓道:“这便是常人所说的三千宇宙,除此之外,我还听说过修士到了飞升的境界之后,便能在这天地之间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这些都是灵玄境耳熟能详的说法,但凡修炼者都知道一二,因而谢挽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温子儒又一次开口——
“那若是本事再大一些,又恰好有想要复活的人,是不是可以带着对方的灵魄,为他单独开辟出一个新的时空,以此来让那个人重生一世?”
谢挽州猛然抬眸,直直和温子儒对视上,过了半晌才道:“我不知。”
“也是,”温子儒摇头失笑,“即便是飞升者也只能创造出一个没有活物的小世界,开辟一个全然的新时空又谈何容易,对于寻常人只有死路一条,假使真有异于常人者能做到,恐怕到了最后自己也只会遍体鳞伤。”
说完,他忽地话锋一转,定定看向谢挽州:“所以那个人才要来夺你的身体,不是吗?”
谢挽州没想到温子儒竟然仅凭一句话就将一切真相猜了出来,顿了几秒才答:“或许真如伯父所言,但那又如何?”
“不如何,”温子儒面上重新变得一派温和,“我只是想让云儿知晓真相而已,他为何重生,又为何这个时空之下会有两个你出现。”
至于选择哪一个,就看云儿自己了,旁人无法插手。
随着温子儒的话,一只湛蓝色的纸蝴蝶翩然从他怀中飞出,在谢挽州周身飞了一圈之后才渐渐化为一道白光在空中消散。
是传声蝶,他们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温溪云耳中。
第85章 余生(十一)
传声蝶透过来的声音清清楚楚,温溪云听明白了温子儒话中的意思,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才让他心绪不定,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他无数次庆幸天道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刻意遗忘前世与那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连恨意都藏了起来,只想好好珍惜这一世的所有,可现在突然告诉他,让他拥有第二次生命的既不是天道,也不是神仙,正是前世让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怎么会是那个人呢?温溪云此刻甚至是有些恍惚的,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他不信。
不对,不对,这只是爹爹的猜测而已,是不是真的还说不准呢。
想到这,温溪云当即起身去往天水宗的藏书阁,如果真的有那种可以开辟新时空的途径,书中肯定会记载下来,若是他找遍所有书籍也找不到半点相关的线索,那就一定是爹爹猜错了。
一路上温溪云都被这件事牵引住心神,连遇到相熟的师兄师姐都顾不上打招呼,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藏书阁。
像是猜到他会前来一般,正前方的桌案上摆放了一本纸张泛黄,残破不堪的旧书,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甚至书页还是摊开的,似乎上一秒才被人翻看过。
“温师弟,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到藏书阁来了?”耳边是熟悉的问候,但温溪云没有回应,眼神只定定地看着前方。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本书,解释道:“那是清玄剑尊这几日正在看的书,特意吩咐了不让我整理,这才摊开放置于此。”
温溪云顿时止住步伐,分明面前有整面墙的功法秘籍残卷,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这一本不起眼的残卷上,直觉促使着他慢慢走过去,直到逐渐看清其上的文字。
──辟世重生之法,携逝者神魂,另辟时空,可重铸生死。然逆天改命,必遭九重天雷诛伐,十者施之,九死无归。
偏偏是这一页,偏偏是那个人。
爹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同样也恨着他吗?不是在心中盼望着他去死吗?不是亲手杀了他的父母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他在死后去做这些多余的一切?!
总不能是因为爱。
此刻再去回想前世,温溪云才发觉那个人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一个“爱”字。
爱一个人也绝不会是那种表现,不会将他关在家中,不允许他与旁人有过多接触,更不会在最初带着别样的目的靠近他欺骗他,又在事发后一次次抹去他的记忆,让他险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没有人的爱是这样的,如果这就是谢挽州的爱,那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浑浑噩噩回到兰苑时,房间里已然多出了一个人。
温溪云看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这个人。
前世今生两个谢挽州的神魂在同一个躯体之中,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但事实如此。
谢挽州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仍旧带着那副鎏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深如昼夜的眼睛。
“你都知道了?”
温溪云顿了一会才缓慢地点点头,犹豫几秒后还是开口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人就在这副身体里,为什么所有的事都瞒着他。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眸光闪烁地询问:“我们现在说的话,他……能听到吗?”
谢挽州的心悬停一瞬,而后立刻又活络起来,被说不出的期待填满——他的溪云有话要和他说。
“可以,”谢挽州分明已经迫不及待,但说出口的语气仍旧克制又平静,“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
得到肯定的回答,温溪云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紧张,反而是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曾经以为再面对那个人时,他们之间只会是剑拔弩张般的不死不休,从未想过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的心情会如此平和,一丝波动都不再有。
慢慢深呼吸一口气,温溪云才看着谢挽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挽州,离开他的身躯吧,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两清。”
一瞬间仿若如坠冰窖,连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半刻,谢挽州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温溪云还在继续说:“我不知道前世你究竟在我自刎后经历了什么现在也不想知道。”
他经历了什么?谢挽州在面具之下不带感情地勾起嘴角,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只是麻木不仁地多活了百年,如同行尸走肉般掠夺旁人的修为,仅凭着他们曾经相处的点滴和有朝一日他们还会重逢的念头支撑下去。
无数道雷劫劈在身上时,他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无论成功与否,他终于可以摆脱了,若是成功,他可以再一次见到温溪云,有机会挽回一切。就算是失败,他也可以怀揣着温溪云的神魂一同去死,总好过他一个人继续独活于世。
“无论前世你出于什么原因才做出那些事……”
那些欺骗也好、羞辱也罢,还有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温溪云眼睫轻颤,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道:“我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谢挽州,仿佛是要穿过这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其中另一个灵魂:“只要你离开这副躯体,我不会再恨你,谢挽州,我们之间从此两清,你不欠我什么了。”
两清?
温溪云竟然想和他两清。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旁人在一起吗?甚至这个旁人还顶着他的名字、他的脸,最开始不过是他的替代品。
谢挽州简直想要笑出来,他的溪云怎么会这么天真,难道以为用不恨做筹码,他就会答应这样的要求吗?
面前的人忽然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来,似乎在笑,可是配上那嘶哑的嗓子,反倒像是生出了什么异变一般。
温溪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便看到谢挽州又突然间捂着心口俯下身去,即便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不对劲。
“谢挽州!”温溪云立刻上前搀扶住他,焦急道,“是不是那个人在和你抢夺身体?”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人紧紧握住,用力到让温溪云整只手都开始发麻。
他吃痛地蹙起眉,试图抽回手:“谢挽州,你怎么了,放开……”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极其冷漠的声音打断:“我不会离开。”
温溪云呼吸一窒,猛地抬起头来,意识到此刻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是前世的谢挽州,一时间连表情都是空白的,眼中甚至有几分茫然。
夺舍竟然这么容易吗?
可很快温溪云就来不及想这些了,面前的人眼神阴鸷地看过来,如同盯上了什么猎物,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温溪云,你想都别想摆脱我。”
“我们才是结过契的道侣,这个冒牌货又算什么东西?你最初只是将他错认成我才主动靠近他的不是吗,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谢挽州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于情人之间的呢喃,“溪云,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温溪云承认,一开始他确实以为今生的谢挽州和前世是同一个人,才会去主动接近对方。
可是后来,在听到这一世谢挽州的心声之后,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时他还未想起一切,前世的谢挽州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霁月风光的君子,而这一世的谢挽州却对着同伴见死不救。
温溪云终于没办法再欺骗自己,第一次承认前世今生的谢挽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即便如此,在误以为乾坤镜可以让人到前世时,他却还是犹豫了。
那时的他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想离开这一世的谢挽州,即便他听到了这个人的心声,知道对方没有他心中想得那般好,甚至可能是个道貌岸然之人,但他仍然不想离开。
是什么阻拦了他呢?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
“可是我爱他。”
他顿了顿,看着谢挽州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说错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冒牌货,即便一开始我的确认错了人,但现在我爱他,他就是真的那个。”
谢挽州的脸色顷刻间如同乌云密布般沉了下去,沉默半晌后却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爱他?”
“溪云,你不是爱他,你只是太善良了。”
“你将他推下熔浆之后才发觉自己报错了仇,因此心中充满愧疚,是这些愧疚让你产生了爱他的错觉罢了。”
“从始至终,你爱的人都只有我一个。”
“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温溪云否认得极快,“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了,但我还是不想离开他。”
“愧疚不是爱,那我分明知道他不是良善之辈却还是想待在他身边,这算不算爱呢?”
谢挽州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说是一瞬间起了杀心也不为过。
他一直以为温溪云对这个冒牌货只有愧疚,也许因为愧疚而生出了一丁点的爱意,但那也是在记忆恢复,他们之间彻底决裂以后。
可现在温溪云却告诉他不是的。
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在最爱他的时刻,温溪云就已经对另一个人动了心。
短短几个月的相处,竟然就取代了他们前世的那么多年。
哈,那他一直苦苦追寻,想要回到过去又算什么?他摒弃一切不惜堕魔,九死一生之下开辟了这个时空又算什么?
算他好心为他人做嫁衣吗?
见眼前的人一直沉默不语,温溪云鼓起勇气又一次开口:“所以你离开,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那我呢?谢挽州在心中反问,那我又该如何?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溪云,你当真要让我说出这些话吗?”
什么话?温溪云不解地抬眸。
“我既然能开辟这个时空,自然也能再一次毁掉它,你也不想看到那一幕的,对不对?”
温溪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睛,气恼又慌张:“谢挽州,我是真的想和你再无瓜葛,你不要逼我再去恨你!”
“那就恨我吧。”谢挽州勾了勾嘴角,缓缓地说,“溪云,继续恨我吧。”
他要温溪云的爱,爱没有了恨也可以,恨到亲手杀了他也好。
但是不要两清,不要再无瓜葛,不要自此之后和他桥归桥路归路。
不要这样对他。
第86章 余生(十二)
温溪云被谢挽州的话震惊到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你疯了吗?”
怎么会有人想要别人的恨意?
不料他退几步,谢挽州便紧跟着进几步,到后来直接演变成了谢挽州在步步紧逼。
温溪云察觉到不妙,企图逃离这间屋子,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探身,谢挽州只需要稍微倾斜点身子笼罩过来就能将他堵回去。
“谢挽州,你想做什么?!”温溪云声厉内荏地开口,连柳叶般的眉毛都紧紧拧在一起,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强横一些,可手心却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落在谢挽州眼里,简直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幼兽。
原本他们二人在房间门口,如今温溪云却硬生生被步步逼至了里间,小腿挨上床畔,再往后退就要坐在床榻上了。
谢挽州才终于停下,戴着面具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温溪云身后,声音嘶哑中带了几分轻佻:“是之前的。”
温溪云愣了一秒,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床榻才意识到谢挽州指的是什么,脸颊一瞬间开始发热,连耳朵根都发烫起来。
前世他和谢挽州没少借着修炼的由头躲在屋内胡闹,做得多了,这张床的床板变得松动,稍微一晃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害怕再这样下去有朝一日床会坏掉,先是不让继续在床上做,谢挽州倒是很乐意,但换了旁的地方,他自己没几次就受不了了,只能找借口说不喜欢这张床了,让爹娘帮他换了一张更大更结实的床。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验证几次新床够不够结实,他就跟着谢挽州离开了天水宗。
谢挽州见温溪云垂下眼睛不敢看向他,密而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因为皮肤白,那点绯红便格外醒目,像枝头熟透的果实,轻轻一咬就要迸出清甜的汁水来。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微动,让他忽然有些口舌发干。
“看来你也记得,这间屋子的每一处,我们都……”
“你住口!”温溪云猜到他要说什么,急急忙忙出声打断,清亮的眼眸此刻十足恼羞地瞪向谢挽州。
“怎么?害怕被他听到?”谢挽州冷笑一声,“害怕被他知道我们前世有多恩爱?”
说着,眼前的人忽然俯身逼近,温溪云被吓得一颤,下意识后退,却被床绊住,只能坐上床榻一点点朝后挪去。
没想到谢挽州顺着他的动作,一条腿不由分说地抵进他两膝之间,连身下的软被都跟着下陷许多。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吗?”谢挽州轻声道,“溪云,你浑身上下都沾着我的痕迹,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有碰过?”
“就连和他在一起时,那些下意识讨好的反应,都是我教你的。”
“别再说了!”温溪云忍不住去捂谢挽州的嘴,可是眼前那人带着面具,这一举动不过是徒劳。
倒是谢挽州此时的呼吸起伏变大了些许,身体不经意间僵滞片刻,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
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牙继续道:“我偏要说,温溪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里里外外已经被我玩到熟透了……”
“闭嘴!!”
温溪云再也听不下去,高高抬起手来想要扇谢挽州一巴掌,才抬起手还没落下,手腕就被人紧紧握住了,一时间动弹不得,偏偏谢挽州还继续俯身靠近他。
“放开我——”温溪云是真的有些慌了,这才后知后觉此刻他们离得有多近,谢挽州大半个身子都向他倾倒过来,膝盖还抵在他两腿之间,如今手腕也被握住,让他连后退都没有办法。
若是谢挽州没有戴那张面具,恐怕现在他们俩的呼吸都要交融在一起。
这么近的距离,温溪云的心跳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谢挽州,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挽州一言不发,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足足十几秒后才哑着声音说:“我想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熟悉又炙热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过来,温溪云几乎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做梦!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啊——”谢挽州缓缓道,“可是我已经想了很多次,怎么办?”
如此厚颜无耻的话让温溪云当场凝滞住,只能拼命往回抽手,连一丝一毫都不想和这个人碰触到。
好在这次谢挽州倒是干脆利落地松了手,没有半点不悦,甚至还开口解释:“方才拦着你是因为我戴了面具。”
“打重了,它会划伤你的手。”说着竟是抬起手来,做出要摘面具的架势。
温溪云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先前的谢挽州说怕吓到他才不愿意摘下面具,所以他一直觉得面具下的那张脸应当毁容得很严重,说不定连皮肉都皱在一起,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影子。
眼下猝不及防间要对上这样一张脸,温溪云半分心理准备也没有,怔愣片刻后的第一反应便是紧紧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
——他不敢看。
不料过了两秒,耳边是一道极浅的轻笑:“好乖,知道我想吻你,所以提前把眼睛闭上了吗?”
什么?!
被误解成这样,温溪云又惊又急,偏偏还不敢睁眼,没等他想好该说什么回怼,后颈覆上来一只温热的手,不容置疑地禁锢住他。
“等等、唔……”
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他便猛地被吻住,属于谢挽州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熟悉到让他一时间连反抗都忘记了,甚至下意识张了口。
直到对方的舌头探了过来,温溪云才猛然间反应过来,想也未想就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血腥味顿时充斥着整个口腔,将那股极淡的沉香压了下去,但即便这样,谢挽州还是没有松口,反而比之前更加深入。
“…放开我、唔……”不管温溪云怎么抗拒,谢挽州都置若罔闻。
“啪——”
直到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下去,那个人才总算离开。
只是打完之后,温溪云自己也愣住了——方才掌心触碰到的皮肤似乎与常人无异,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凹凸不平,可谢挽州不是毁容了吗?
他这才猛地睁开眼睛,面前那人俊逸的脸上顶着一个红彤彤的掌印,除此之外同以往没有半点差别,剑眉星目,只有表情格外难看,一双眼如深井般幽沉。
乍一面对这张脸,这种神情,温溪云连方才想要问的话都忘了,刹那间只觉得心脏越跳越快,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绝望又无助的日子里。
不要,他不要面对这个人。
逃、快逃——
前方的路被堵死,温溪云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仓皇失措地从床边爬到床尾。
谢挽州眸色一暗,浑身的气压都低沉下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拉着温溪云的脚踝将人拖到身边,前世温溪云受不住要逃时他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但这次却没有这么做。
只是等温溪云下了床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时,他才轻轻抬手,掌心骤然出现一道白光,犹如绫罗般将温溪云缠了起来,又带回了他身边。
“溪云,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你想都别想摆脱我,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他俯下身,极其亲昵地凑到温溪云耳边呢喃道:“若是你执意要和那个冒牌货在一起,我就只能毁了这个时空再重来一次,只是可惜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你的自私而丧命。”
分明是他的错,此刻却颠倒是非,将一切都怪在温溪云身上。
谢挽州当然知道这么说只会让温溪云越来越恨他,可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他必须要让温溪云恨他,恨到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届时就让那个冒牌货顶着他的身份去死吧,能死在温溪云手中也算是便宜对方了。
若是他来动手,只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后再魂飞魄散。
怀里的人挣扎得更加激烈,偏偏身体被束缚住,连嘴巴都被那道白光所化出的绸缎塞得满满当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溪云,”谢挽州轻笑一声,“这一世那个冒牌货似乎还没有真的碰过你,你配合些待会才不会疼。”
“唔、唔唔!!”
温溪云简直是拼了命地在挣扎,却于事无补,眼中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坠下来,打湿了整张脸,说是绝望也不为过。
然而就在这时,谢挽州忽然停下动作,整个人猛地凝固住,像是被什么锁在原地一般。
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但额角凸起的青筋和凝出的汗珠都表示出他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并不简单的对峙。
温溪云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暂停,一双湿润透亮的眼睛紧紧黏在谢挽州身上。
直到对方缓缓抬眸,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展现出的神态却截然不同,温溪云几乎浑身一震,方才所有的恐惧、不安、害怕,都在谢挽州沉静的眼神中烟消云散,只剩下说不出的安心。
“唔唔唔!!”
“快走。”谢挽州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说话间,他抬手解了束缚在温溪云身上的白光,言简意赅道:“我撑不了多久,你先离开。”
温溪云立刻应答,边说话边朝外跑去,一秒钟都不敢耽误:“我去找爹爹,他一定有办法的,谢挽州,你再多撑一会!”
然而还没等他离开院门,身后顿时掠过一道带着沉香味的风,一道压抑着怒意的声音悄然出现在温溪云耳旁。
“溪云,怎么办,我抓到你了。”
第87章 余生(十三)
白崇刚进藏书阁,就听值守的师弟说方才温师弟也来了这处。
他心神一动,立刻询问:“小云现在还在这里吗?”
“不在了,温师弟方才急匆匆地进来,结果只看了清玄剑尊留在桌案的那本书便走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就连我同他打招呼,他都好似没有听到。”
失魂落魄?
白崇低下头去若有所思,又问:“师尊留下来的是哪本书?”
对方抬手一指,他顺着走过去拿起书,看了停留的那一页后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说着竟是放下书转身便走。
那师弟一愣:“诶,白师兄,你不找书了吗?”
可白崇却像是听不到他的话一般,径直离开了藏书阁。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什么书,怎么一个两个看了都这幅模样?”说着,那人也走过去,拿起书里外翻了翻,而后挠头不解。
是他看错了吗,这本书明明就是空白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不管了,他将书老老实实放回原处,权当无事发生过。
*
白崇刚到兰苑门口便看到温溪云被一人禁锢在怀中的模样,当即喝止道:“放开他——!”
“白崇师兄!”温溪云像是看到什么救星一般,“你快去找我爹爹过来!”
但白崇在看到他被强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出手,手中长剑势不可挡地冲着谢挽州而来,带着元婴初期的灵力,如此年纪下就能有这样的剑意和修为,已然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只可惜偏偏是在谢挽州面前。
谢挽州甚至没有用剑回击,只是一个抬头,目光凝视间,那把剑便像是被空气阻挡住一般,径直悬在半空,再也没能前进一步。
温溪云看在眼中,急切道:“白崇师兄,你打不过他的,快走!”
分明是关心的话,落在白崇的耳中却十足刺耳。
是,那日山洞内他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谢挽州,早在十几年前,他便听说青澜谢家出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他可以修为不如谢挽州,也从未想过要和这样的天之骄子攀比一二。
可是为什么,温溪云会陪着谢挽州跳崖,难道他和温溪云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比不上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吗?
谢挽州拐走了温溪云却知道不珍惜,是他从倾盆大雨中捡回了昏迷不醒的温溪云,三年过去,好不容易他们之间有了些许进展,这个人偏偏又出现了。
只要有谢挽州在,温溪云的目光就永远不会落在旁人身上,尽管那本书上所说的“重生”能解释一二,但他还是想问凭什么?
想到这,白崇咬牙又一次催动灵力,那把剑回到他手中后眨眼间竟然一分为十,再次朝谢挽州倏然袭来。
若是旁人看到这一幕,定然要惊叹一句,这裂剑术只有元婴之上的剑修才能驾驭,白崇不过才元婴初期,便能同时分出十道剑光,属实难得。
可谢挽州看到只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数十把剑铺天盖地飞冲而来,看似剑势如虹,谢挽州却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反手祭出自己的长剑,如离弦之弓般朝着最中心那把剑直直冲去。
破解裂剑之法的关键便是要看破假相,找出真正的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谢挽州早就可以将手中的剑化为千丝万缕的剑光,如今面前才不过才十把剑而已,识别其中的剑影简直易如反掌。
对谢挽州而言,白崇此刻来得正好。
在云雪顶之上,他为了扮演那个冒牌货才硬生生忍耐多日,实则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动了杀心,前世若不是白崇多管闲事,他和温溪云恐怕只会恩爱一生,绝不会变成后来那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更何况现在,他恰好需要一个让温溪云对他恨之入骨、非要杀了他不可的理由,既然溪云不想被他强迫,加之他也不想毁掉他们这一世的初次,那便杀了白崇吧。
“铿——!”
两剑相交的一瞬迸发出无数火花,但也只有短短一秒,白崇的剑便再也撑不住,如同落雁般下坠,发出“当啷”一声。
而谢挽州的剑却继续势如破竹般笔直地冲着白崇而去,只一刹那,雪白的剑尖在白崇瞳孔中越来越大,眼看着便要刺穿他的头颅。
“住手,师兄——!”
剑猛地顿住,却还悬在白崇面前,距离那张脸只剩下短短几寸的距离。
受伤害的是白崇,可温溪云的反应却是三人之中最大的,喊出那句话后浑身便止不住地发颤。
谢挽州垂眸,看着主动环腰抱住自己,正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温溪云,声音像结了寒霜一般:“你在唤谁?”
温溪云却顾不上回答,目光紧紧停在白崇身上,那把剑已经停了下来,白崇师兄应该可以趁机离开这里,去找爹爹过来才是。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崇竟然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目光反而随着谢挽州的话看过来,眼中没有半分命悬一线的惶恐,任由那把剑悬停在面前,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温溪云急得后背都快要冒出冷汗,偏偏还不敢再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那把剑,只能不断用眼神示意对方。
走呀,快走!
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谢挽州的眼睛,他已经等到耐心耗尽,单手掐着温溪云的下巴轻轻晃了晃:“溪云,你方才在唤谁,嗯?”
顿了顿,他才又嗤笑着说:“不用白费力气让他走,他此刻动不了。”
话音刚落,那把剑又朝前动了些许,白崇下意识阖上了双眼。
“等等!”温溪云立刻攥紧谢挽州的衣角,仰头看他,急切又紧张地说,“不要、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见谢挽州沉默不语,右手甚至有缓缓抬起的趋势,温溪云想也未想就抱住那只手臂:“师兄——”
他含着泪柔声请求道:“师兄,放白崇师兄离开吧,好不好?”
不该放的。
谢挽州很清楚他此刻需要的是温溪云的恨,所以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白崇,又或者是假意答应下来,等温溪云松下一口气后再当着他的面残忍地杀死白崇,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元神分离的那日,温溪云会痛恨到亲手杀了和他调换元神的那人。
可是溪云叫他师兄了。
不是被他封锁记忆后的温溪云,也不是他幻想中的虚影,而是知晓一切真相、完整的、活生生的温溪云。
几乎没怎么思考,谢挽州就已经抬手收回了剑。白崇身上的束缚也被同时解开,骤然恢复自由让他猛地朝前踉跄一步。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算是定下心来,当即嘱咐道:“白崇师兄,你快走吧。”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那个好不容易摆脱性命之忧的人非但没走,反而讥讽地笑了笑:“哈,小云,你唤他师兄,你居然唤他师兄——!”
白崇黯然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除了我下山历练三载之外从未分开过,你说想见一个人,我便不顾师尊的命令带你去了断崖。”
“你陪他跳崖之后,我无数次在午夜被噩梦惊醒,怕你出事,怕你遇到危险,只能每天守着你的命魂灯度日。后来我好不容易将你寻了回来,好不容易你我之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亲密,但这个人一出现,你所有的目光便都聚焦在他身上了。”
“如今就连师兄这个称谓都要给他了吗?”说到这,白崇再也不复以往的温和面容,反而多了几分怪异的笑,“小云,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温溪云摇摇头,想解释说不是的,他方才那句师兄是因为担心白崇才脱口而出,可前世的谢挽州在这里,若是承认那一声唤的是白崇,只怕下一秒面前就会多出一具尸体了。
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也仍然不能解释,只能干巴巴地继续催促白崇离开:“白崇师兄,你先走吧,以后,以后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用不着等以后了,我今日就要杀了他!”说着,白崇竟是反手抛开长剑,眼中渐渐染上几分赤色,自掌心聚起一团紫黑色的魔气,毫不犹豫地飞身朝谢挽州袭来。
温溪云诧异到一时间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才短短几日,白崇师兄居然堕魔了?!
“有趣。”
见状,谢挽州霎时间竟然有些可惜换了元神,那颗内丹也一同给了冒牌货,他此刻只能使用魔气,却不能操控内丹来吸取白崇的修为。
不过就这么点修为,即便散尽了也谈不上浪费。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然交手一个来回,毋庸置疑是谢挽州的修为更高一些,白崇即便堕魔也仍然不敌他,被打倒在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方才我是真的想放你一马,”谢挽州俯视着地上那人,冷笑一声道,“只可惜你自己不惜命,偏要来找死。”
温溪云立刻挡在白崇面前:“不行!谢挽州,你不能杀他,你已经答应我放过他了!”
“溪云,如今他也是魔修,我杀了他难道不算是斩妖除魔吗?”谢挽州反问道。
“不是的,不是的,”温溪云拼命解释,“白崇师兄只是一时糊涂,谢、不,师兄…你不能杀他……”
谢挽州闻言却猛然间变了脸色,顷刻间犹如阴云密布:“你唤我师兄就是为了救他吗?”
“那他今日非死不可了。”
说着,他掌心一翻便出现一把长剑握在手中:“溪云,你应当还记得前世他刺了我一剑吧,现在我还给他,如何?”
温溪云无助地摇头,还想再冲上去阻拦,可谢挽州故技重施,又用那道白光将他捆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人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唔唔!!唔唔!!!”
然而就在谢挽州高举着剑即将刺下的一刹那,一颗石子裹挟着化神期的灵力精准地击向他,让他下意识抬剑格挡,石子与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且慢——”话音刚落,温子儒自半空翩然落地,在他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位宗主和剑尊。
他们原本正在昭华殿商议择日为谢挽州分离元神之事,不料忽然在天水宗内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魔气,这才当即赶了过来。
众人赶来的路上还以为是谢挽州彻底被那魔头夺舍,万万没想到,此处的魔修除了谢挽州之外,还多了一个白崇。
看着地上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徒弟,温子儒叹了口气:“崇儿既然是我的弟子,便应当交由我来处置。”说着随意地一抬手,白崇便晕了过去。
“爹爹!”温溪云身上的束缚同时被解开,立刻急道,“谢挽州被夺舍了!”
“我已经知晓,”看着不远处沉着脸的那人,温子儒表情陡然间严肃起来,“既如此,分离元神之事不可再拖,依我之见,择日不如撞日。”
“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