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甘城(六)


    “师兄…?”温溪云迷迷糊糊感受到什么,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挽州略显凝重的表情,他很少看到这样的谢挽州,连带着自己都猛然清醒过来。


    师兄怎么会露出这副表情,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挽州一眼就看穿了温溪云的想法,当即答道:“无事发生,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温溪云这才发现石室的门打开了,那门也是整块石头所化,与墙面严丝合缝,所以先前他才没找到门在哪儿。


    门外同样亮着刺眼的白光,让人看不清外面究竟是什么,温溪云害怕又有一股力量要将他和谢挽州分开,于是这一次主动上去,光是牵着谢挽州的手还不够,要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才算安全。


    温溪云方才将自己浑身都睡得热乎乎的,此刻靠近过来,身上的兰香也跟着夹杂了一丝温暖的气息,扑鼻而来。


    谢挽州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嘴角比方才上扬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一个弧度,但整个人的气场都顿时显得温柔起来。他垂眸看了一眼,刚巧温溪云也抬头看他,四目对视间,温溪云毫不设防地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来,隐隐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看起来更乖了。


    在这样的温溪云面前,任意一点绮念似乎都显得格外罪恶,于是谢挽州移开眼神,转移话题道:“出去看看罢。”


    踏过白光,这次没有任何阻碍,他们顺利到了下一个房间。


    然而等那道刺眼的光芒在眼前逐渐褪去,慢慢看清面前的景象时,温溪云呼吸一滞,顿时抓紧了谢挽州的衣衫,越发贴紧他,害怕又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能看出来他们怎么了吗?”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倒不是什么自相残杀、凶兽遍布的血腥场面,相反,这里是一间极其宽敞、布置得相当雅致的书房,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了一副雪山皑皑的水墨画,以大片留白作为雪景,只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雪山的孤寂与清冷,即便是不懂画的人,也要一眼被这幅雪景图所吸引,仿佛进入画中世界一般。若不是抱着谢挽州的手臂,温溪云几乎情不自禁地就要朝这幅画走去。


    但让他害怕的是自然不是这幅画,而是在书房内竟然遍地都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修士,一眼望去约莫有三四十人,也幸亏这书房够大,才能容纳下这么多人。


    虽然四周没有任何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但这么多人同时倒地还是透着许多诡异,温溪云颤颤巍巍地问:“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谢挽州散出神识略微探查后回答:“都活着,只是陷入了昏睡中而已。”


    他一眼便看见了万象宗的葛琮与申和二人,前者嘴角的伤已经治愈,只是还留着两道狰狞的疤痕,恐怕要回到灵玄境用上天阶生肌膏才能消掉这两道疤,只可惜,他不会给葛琮回去的机会。


    谢挽州握紧了手中的剑,在心中犹豫一瞬,究竟是借刀杀人,还是现在就一剑结束此人的性命。


    他对于趁人昏睡搞偷袭这种事没有任何负罪感,因为即便葛琮清醒过来也不是他的对手,眼下死在昏睡中反倒是还便宜了他。


    “怎么又是昏睡?难道是和上次一样吗?”温溪云走到谢挽州身边问。


    不错,周偕当初的确说过雷音珠有两颗,谢挽州渐渐松开了手中的剑,却不是因为雷音珠,而是因为温溪云在身侧——他不想当着温溪云的面杀人。


    还没等谢挽州回答温溪云的话,书房内突然想起一道苍老的声音:“他们道心不稳,自然醒不过来。”


    这声音分明就是是石室的那位老者,但谢挽州仍然微微皱眉,因为声音是同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却截然不同,那位老前辈说话时语带笑意,即便是骂他夯货,也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可此刻响起的声音却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又麻木。


    温溪云并未与那老者接触过,于是下意识躲在谢挽州身后:“师兄,是谁在说话?”


    “是这洞府的主人,不必害怕,”说着,谢挽州又朗声问道,“不知前辈何故困住他们?”


    老者不答反问,“你们来此地可是为了寻宝?”


    谢挽州眉头皱得更深,耳边的声音竟是丝毫不记得他们方才在石室的交谈,但转念一想,这位前辈早已殒身,现下同他们交流的不过是千年前留下的一缕神识,两缕神识之间不互通倒也合理。


    “正是。”


    “我坐化已久,而今留下这一缕残魂不过是想为我这洞府寻一人传承下去,若是道心不稳,谈何继承?”


    竟是如此?!谢挽州在心中诧异,可在石室时,前辈分明还劝他离开此地,绝口不提要找人传承之事,这两道神魂所说的话竟然自相矛盾,究竟是谁在撒谎?


    “我观察许久,”老者又道,“你是这些人中天资最出众的一位,如何,你敢来老夫准备的试炼之中试一试你的道心吗?”


    谢挽州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回答道:“有何不敢?”


    即便知道这声音或许不怀好意,那所谓的试炼恐怕也暗藏玄机,才能让这些人都同时昏迷不醒,但一有乾坤镜在前,他必须要拿到此物;二是谢挽州对自己的绝对自信,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依然有去有回,于是答得毫不迟疑。


    “师兄!”闻言最着急的人竟然是温溪云,“你真的要进去吗,那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谢挽州犹豫一瞬,一个抬腕,长剑中的虬龙猛然间现身,直直冲着温溪云而去,不同于上次将他捆绑起来的凶狠,这次的虬龙显然温顺很多,甚至能透出些许讨好的意味,就差没在温溪云身上蹭来蹭去了,即便如此,温溪云对这条龙依然没什么好印象。


    “走开!你这条臭龙,离我远一点!”他还没忘记上次被这条龙捆起来的事,即便下命令的人是谢挽州,但温溪云才不会讨厌谢挽州,只能对着这条龙小小泄愤一下。


    虬龙闻言回首看了谢挽州一眼,仿佛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那双金色竖瞳竟然显出几分幽怨来。


    谢挽州见状微微皱眉,对温溪云道:“它会护着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温溪云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但仍然与那条龙直接保持着一定距离,龙一靠近,他便挪挪屁股离远些。


    而后,谢挽州便依照那声音所言,抬手朝墙上的雪山画像输了一道灵力,刚一输入,那画便像是活了一般,画中飞鸟刹那间挥动起翅膀,甚至隐隐能听到悠长的鸟鸣声。


    谢挽州的神识就在这时悄然出窍,顺着那一声鸟鸣进入了画像之中。不同于旁人或倒或趴的模样,他此刻盘腿而坐,与往日里打坐的模样并无二异,反倒让温溪云隐隐定下心来。


    刚一入画,四周的温度便骤然降低,狂风卷着暴雪朝谢挽州呼啸而来,他不急不慢地用灵力护体,若是寻常灵力恐怕还挡不住这股严寒,好在谢挽州自从得到雷音珠后,自身的灵力被他通过珠子淬炼过无数回,变得至精至纯,但眼下也只是勉强能抵抗住一时的寒冷、


    很快,周身护体的那些灵力就被消耗殆尽,刺骨的寒风一触到皮肤,就如同刀子在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那般疼,不过几瞬,谢挽州整张脸上都凝出一层冰霜来,睫毛更是压着厚厚的一层雪,几乎睁不开眼,浑身都没了知觉,动弹不得,简直要成了一座冰雕。


    即便如此,谢挽州依然没有再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护体,他已经猜到,若是自己一直不停用灵力护体,恐怕这风雪永远也没有停下来的那一日,会一直反复耗尽他体内的灵气,直到丹田中的灵力被榨干,整个人油枯灯尽,最终冻死在这片雪山。


    他要做的便是耐下性子打坐修炼,道心坚定者,无论在何种艰难的环境下都能即刻入定,谢挽州此刻便是,丹田内的灵力被他一遍遍几乎冻僵的经脉中游走,从一开始的晦涩难行,逐渐温热起来,变得畅通无阻,到最后灵气在体内运转三个周天时,即便没有周身护体的那些灵力,他的身体仍然发暖发热起来。


    与此同时耳畔出现老者的声音:“第一道试炼对你而言果然易如反掌。”


    谢挽州微微挑眉,如此说来便是还有第二道试炼了,于是他缓缓起身,不卑不亢道:“前辈,请继续吧。”


    眼前的雪山很快扭曲成一团黑色,仿佛天旋地转般让人头晕目眩,又如同那副水墨画上不小心滴下了一粒墨点,最终墨点越晕越大,只剩下全然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渐渐出现光亮。


    待谢挽州稳定下心神再看向面前的场景时,当即露出些许诧异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是他自小长大的谢家山庄。


    可问题是,他怎么会在试炼中看到自己的家?


    面前巍峨的山庄上书碧落二字,往日门口也是要站上几人来守卫的,今日不知为何,却安静得离谱。


    谢挽州踏上阶梯,一如往日里在外历练完后归家,通常这时父亲会欣慰地上前拍一拍他的肩,询问他这段时日收获如何,而后父子俩便会在家中的竹林内切磋一场。他从未赢过父亲,有时在秘境中没有受伤,反而在父亲手下切磋时受了伤。


    可此刻,在踏上阶梯的那一瞬,谢挽州鼻尖突然嗅到了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一瞬间将他拉回了人生中最不愿回想的那一日。


    推门而入后,果不其然满目腥红。


    遍地都是黏腻的血液,几乎成了一道红色的河,而横死在这条河里的,有谢家的家仆,也有暂住在谢家学剑法的门客,无一例外全都死不瞑目。


    第52章 甘城(七)


    谢挽州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


    这是他在外历练时,得知谢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被尽数屠光时匆忙赶回去的那日所见到的景象。


    这一处秘境恐怕就是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回想的画面呈现在眼前,妄图逼溃他的道心。


    ——但是绝无可能。


    没想到紧接着,面前这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竟然自己站了起来,地上的血迹也一瞬间回到他们体内,不过几秒,整个谢家就恢复了往日的荣光,仿佛时光倒流,这场屠/杀从未出现过。


    这些人相互攀谈,同往日一般说说笑笑,谢挽州勉强认出面前两人,是负责打扫前院落的清风明月。


    然而下一秒,明月忽然错愕地死死瞪大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还在他对面与他攀谈的清风,已经被人一剑封喉,颈间温热的血顿时洒了明月满脸。


    谢挽州神色一凝,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分明什么人也没有,这里只有他和清风明月三人。


    在清风倒下的刹那间,那把无形的长剑又猛地刺进了明月的心口,一剑毙命,拔剑的瞬间,血液喷射出来,染红了庭院内种的满墙白牡丹。


    谢挽州意识到什么,立刻朝前飞奔而去——这个秘境恐怕会不断重复谢家一百多口人死前的那一幕。


    即便看不到凶手和那把杀人的剑,但他可以通过死者和凶手的打斗判断出凶手的招式,哪怕只有一招半式,他也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出凶手的真正身份。


    四大宗口口声声所说的是他父亲走火入魔才屠光满门,谢挽州一个字都不信,他如今拼命修炼,便是背负上了谢家这一百多口的性命,誓要找出凶手报仇雪恨。


    霎时间,谢挽州所过之处,一个又一个谢家人被那把无形的剑一招毙命,这些人或站或蹲,或练剑或谈话,死之前都是全然放松的状态,绝对想不到自己下一秒便会死于非命,因而直到临死前,眼睛都是瞪大到往外凸出来的。


    显然凶手修为极高,这些人不要说抵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死不瞑目。


    放眼望去,整座山庄如同被血洗了一遭般惨不忍睹。


    看到自小就熟识的人接连惨死在自己眼前本就是一种折磨,但更让谢挽州心中不安的是,他找不到那个人。


    以谢涯的修为,即便凶手从背后偷袭,他也一定能敏锐察觉到。


    所以谢涯死前一定和那人交过手,他可以通过谢涯的反应去判断凶手所用的剑法。


    灵玄境内剑修众多,但能打败谢涯的拢共也没几人,凶手的范围本就不大,但凡能看出他所用的一招半式,就一定能找出对方的身份。


    谢挽州此刻甚至带着几分逃避地想,若凶手是天水宗之人他该怎么办?另两位剑尊也就罢了,万一是温子儒呢?他又该如何?


    在这乱想的间隙,谢挽州已经寻遍书房后山竹林,谢涯常处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偏偏到处都没有谢涯的身影。


    ——他竟然找不到谢涯,分明那日他匆忙回到家中时,在书房见到了谢涯的尸体,但此刻的书房却空空如也。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谢挽州脑海,但很快就被他否决。


    不可能、那些人说的绝不会是真的。


    什么走火入魔,绝无可能,他也自小修炼归元剑法,从未生出过任何心魔来,他父亲心性在他之上,修炼更是勤勉有加,并未走过半分捷径,就更加不可能同走火入魔扯上关系。


    眼前只是一场秘境,如何知道当时的真相,不过是瞎编乱造出的场景,为了动摇他的道心而已!


    可就在此时,谢挽州看到了韩蕊,他母亲是阵修,已经到了元婴期大圆满,在凶手面前应当也有几分抵抗的余力。


    不知为何,谢挽州却没有看向她的勇气,甚至刻意移开了视线。


    几瞬后,韩蕊喷出一口血来倒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不可置信又不甘心,谢挽州分明知道母亲遇害那日他不在山庄内,可此刻却给他一种错觉,母亲是在怪罪他袖手旁观。


    随着他的想法,地上的尸体竟然流出血泪来,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在耳边响起——


    “小州,为什么不来救我,你分明就站在一旁,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何连一眼也不敢看向我,你知道是谁杀了我、你分明知道!你知道的!!”


    不同于其他人的一击毙命,韩蕊的确做了抵挡,也因此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左右肩膀都有伤痕,但最后的致命伤在背后。


    旁人或许不知,但谢挽州那日看到韩蕊尸体时一眼便认出来了,凶手先挑伤了她的肩部让她难以反手抵抗,再瞬移至她身后含胸回刺,一剑致命。


    这一招谢挽州练过无数遍,每一个起手、落势他都了然于心,闭着眼都能重现出来。


    这一招名叫碧落黄泉,是归元剑法的其中一式。


    又是几秒过去,时光逆转,韩蕊脸上的血泪倒流回眼眶,整个人从血泊之中起身站立,方才的歇斯底里尽数消失,反倒是面带笑意看向眼前,看向谢挽州。


    被杀之前,她在后院看花,谢挽州此时就站在花圃前。


    有光洒在她脸上,看上去一派岁月静好,可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韩蕊脸上突然显出惶恐又错愕的表情,匆匆忙忙闪身躲避后抬手正要结阵,同谢挽州想得一样,她左右肩被极快挑伤,难以抬手,而后从背后猛然刺进来一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似的,谢挽州能清楚看到韩蕊捂着心脏,手掌也跟着被剑尖刺穿,滴滴答答的血落在青石板上,随着背后的剑猛地拔出,她整个人仰面倒下,至死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瞬息后,她再次起身,笑着看花,含怨而死,周而复始。


    谢挽州站在这里,麻木地看着韩蕊一遍又一遍被杀的场景,脚仿佛生了根一般,一步也迈不动,浑身血液比上一个身处极寒雪山下的试炼还要冰凉。


    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母亲死于归元剑法,杀害谢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的凶手就在他心中呼之欲出——但他不信。


    他不相信自己自幼尊敬的父亲会杀害全家,不相信归元剑法会致人走火入魔,不相信那些追杀围剿他的正派口中所说竟然是真的,他不信!!


    一定有什么阴谋,一定是有人故意害了谢家,一定是。


    可眼前的秘境却将他最不愿意面对、最想去遗忘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重现,逼他去承认那个真相。


    他自小便刻苦修习剑法,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剑,手中磨破了无数个茧,鲜血淋漓下握不住剑,他便草草缠上几圈白布,继续练到手中白布都被血浸透。


    无数个日夜下,他才将归元剑法修炼至第八层,眼看着就要超过父亲,他还等着下次与父亲比试之时打败对方,现在却要他承认,是归元剑法害了他们一家,这和直接碎了他的道有何区别?!


    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问:“你碌碌数十载,到头来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活着还有何用?”


    谢挽州想也未想,用尽全力挥出一剑,剑鸣声划破长空,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刹那间暴雨倾注,电闪雷鸣。


    “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信,爹,我不信——!”在他崩溃挥剑的同时,周身也飘出点点逸散的白光。


    仓虚子看不到谢挽州所经历的第二重秘境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此人的道心正在一点点消退。


    他当即大喜,只等谢挽州彻底道心破碎后,神识困在那秘境中出不来,他再夺舍谢挽州的身体。


    如此根骨极佳的肉身,定他助他重振千年前的雄风。


    严格来说,这道残魂并非仓虚子本人,而是他的心魔。


    千年以前,还是天水宗剑尊之首的仓虚子为了降服魔尊,铤而走险修习了一门禁法,而后魔尊虽被封印,但他自己也生出心魔。


    仓虚子不愿让旁人知道此事,于是离开天水宗,来到凡世,在这人烟罕见之地建了洞府。


    数百年来,他一直同自己的心魔斗争,却始终没能彻底消灭对方。他知道,留下这个心魔在世,将来只会是莫大的隐患,最后竟选择甘愿赴死。


    可万万没想到临死之前,那心魔竟趁他不备时留下一缕残魂,只待日后将人引入此地,再伺机夺舍。


    眼下的谢挽州额头已然布满汗珠,牙关紧咬到脖颈都爆出青筋来,饶是温溪云也意识到不对劲。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他轻晃眼前之人,企图唤醒对方,但不过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仓虚子已然做好了夺舍的准备,可定睛一看,那人渐渐消退的道心竟然又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坚不可摧,不由让他大惊失色。


    他从未见过道心消散后又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重新凝聚起来之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看那秘境,谢挽州单手持剑,面上神情冰冷到看一眼仿佛就能将人冻结,不同于先前,此刻他浑身上下都布满煞气,如阴云密布。


    每见一人谢挽州都不假思索地挥剑砍去,短短数十步内大开杀戒,秘境内上到一花一木、一草一树,下到每一个人,都在他剑下化为齑粉。


    是真的又如何?谢挽州冷笑一声,他本就和所谓的正道势不两立,即便日后生出心魔堕入魔道又如何?心魔而已,能奈他何?


    他偏认准了这一条路走到底,谁若敢拦,先来问他的剑同不同意。


    就在他坚定这个想法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骤然四分五裂,逐渐消散,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谢挽州知道,第二道试炼他也过了,可神识却依旧留在此地,没有回到体内。


    难道还有下一场试炼?谢挽州略一挑眉,眉眼间竟生出几分嗜血的邪气来,同以往的气质截然不同。


    刚好,他的剑还在嗡嗡作响,方才还没杀够,第三道试炼来得正好。


    这次面前是一扇闭合的雕花木门,隐隐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来,仿佛有个人正在里面等他归来。


    谢挽州却不领情,直接抬手一剑将那扇木门破开,随即大步迈入,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冷的杀意,看也未看就要提剑刺向床榻上背对着他的人。


    可那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谢挽州当即停止了动作,剑尖堪堪停在对方的后肩上方,甚至锐利的剑锋已经划破那层轻薄亵衣,露出大半个光滑洁白的肩膀来。


    面前的人被吓坏了,眼中很快盛满莹莹泪水,柔弱又委屈地问:“师兄,你想杀了云儿吗?”


    床榻上的人——是温溪云。


    第53章 甘城(八)


    谢挽州没忘记这里是秘境中的第三重试炼,真正的温溪云还在外面等他,眼前的恐怕也不过是一个捏造出来的幻影。


    但他仍然停下了剑。


    面前的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疑惑道:“可是我就是真的温溪云呀。”


    “不信的话师兄摸摸,”说着,温溪云便牵起谢挽州另一只未拿剑的手,主动贴到自己脸上,眼睛微抬,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挽州:“师兄,你感受到了吗?”


    指尖一片柔软又细腻的皮肤,果然同真人无异。


    但谢挽州仍然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即便收回了手中的剑,也还是神色冰冷。


    幻影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假的,想核实身份也很简单,刚从上一个秘境出来那日,他趁温溪云昏睡时结了契,若面前是幻影,便不会显现出与他的契纹。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然而等谢挽州催动灵力后,眼前的温溪云额头竟然真的浮现出一道红色的契纹,还隐隐发着光,与此同时,他也跟着心跳加速,四肢都有暖流涌动。


    这种灵血相融的感觉是秘境无论如何也假装不出来的。


    “你如何进来的?”谢挽州顿时语气急而沉地问。


    意识到面前竟然真的是温溪云的神识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愉悦,而是掩盖不住的愤怒,常年冷淡的眸子头一次染上怒火:“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他方才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杀了温溪云。


    若是那一剑没有收住该如何?若是他没有偷偷结契,又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动了手又该如何?


    一想到这,谢挽州整张脸都暗下去,配上眼中压抑不住的怒气,竟显出几分阴鸷来:“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这还是温溪云第一次见谢挽州冲他发火,一张小脸顿时白了下来,神情无措,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外面等了许久,见谢挽州眉头紧锁,额角都凝出汗珠,仿佛陷入什么险境一般,出于担心才上前轻轻晃了晃谢挽州的手臂。


    原本是想把人唤醒,没想到自己的神识却莫名其妙出体,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再恢复清醒时便已经是现在这种局面。


    更让温溪云不安的是,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所说的话和动作,就比如此时此刻,他想和谢挽州解释一番,可一张口,说出的话却是——


    “师兄,难道你不想见到云儿吗?”说着,他甚至握着谢挽州的手,主动往自己半开的衣襟里伸去,又柔柔弱弱地说,“可是云儿好想你,你摸摸云儿的心,跳得好快,摸完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温溪云简直羞愤欲死,什么云儿,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自称过,太肉麻了,而且虽然他的确很想念谢挽州,可是、可是也不会在对方生气的时候摆出这种姿态来,这样逃避问题难道不会更加火上浇油吗?


    出乎意料的,谢挽州沉默几秒,竟然真的平静了下来。


    温溪云甚至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衣襟内缓缓揉了揉,又精准地按在某一处上,让他下意识地颤/栗一瞬,脸颊当即如晚霞般染上绯红,连看都不敢看向面前的人。


    谢挽州静静看着温溪云害羞的模样,手上动作非但没停,反而还有变本加厉的意味:“你总是这样。”


    总是一副十足纯情又羞涩的模样,做出的事却又处处都在勾/引。


    分明是温溪云自己将他的手放进来的,现在不敢看向他的人也是温溪云。


    “为何不看我,不喜欢吗?”他故意问。


    温溪云立刻抬眼回道:“没有…我喜欢的……”


    这句虽然也是被控制着说出口的,却不算是违心话。


    温溪云刚舒了口气,还好没有再说旁的,可下一秒,自己的手却又不受控地引导着谢挽州的手向下摸去。


    “师兄,云儿这里也想要。”


    那一处、那一处……不行的!


    温溪云在心中不断摇头,脸上羞得简直要冒出热气来,即便是面对前世的谢挽州,他也没有这般孟浪过,自己究竟怎么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身体会这般失去掌控?


    原因自然还得从这场试炼说起,这试炼一共三层,第一层试炼测身,第二层试炼验心,第三层试炼寻欲。


    也就是说,最后这场试炼会将谢挽州当下最渴求之物呈到他面前,他心中最想要什么,最渴求什么,试炼就会是什么样,一切全凭谢挽州的心意来。


    而一旦他产生永远留在此处的想法,神识便会真的困在此地,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


    这一切温溪云自然是毫不知情的,他此时害怕又惶恐,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就失了控,尽做些让他没脸见人的事。


    偏偏谢挽州还在火上浇油,随意揉了揉道:“你不听话,还想让我帮你?”


    他没有!温溪云想要反驳,可身体不听他的,不仅手探向了谢挽州,口中也轻声细语道:“云儿也可以帮师兄的。”


    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分明一直在引诱他,偏偏眼神又出奇地羞怯,只敢抬眸看他一眼,很快就又害羞地垂下视线,只看这双眼睛简直清纯如出水芙蓉,可手上的动作却和清纯两个字毫无关系。


    谢挽州此时还没忘记他们正身处试炼之中的事,一把按住温溪云的手,忍耐道:“不要胡闹,在这里不行。”


    天底下简直没有比此时的温溪云更冤枉的人了,他没有要胡闹,那些话都不是他说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温溪云又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谢挽州嘴上不同意,身体却是另一个反应。


    分明师兄也情动了,还倒过来说他……


    谢挽州从温溪云眼中看懂了他的意思,挑眉道:“若这样还没有反应,你当我是什么?”


    顿了顿,他又笃定地说:“你不是就在期待这个吗,故意引诱我,就是为了让我这般,接下来是不是还想让我继续对你做些什么?”


    闻言,温溪云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让人难为情了,干脆闭上眼逃避,只要他看不见,一会儿的话就不算是他说的,可他等了很久,自己竟然什么也没有说。


    反倒是谢挽州俯下身,灼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轻吻,让他顿时浑身发软,完全陷进了谢挽州怀中。


    耳边是谢挽州已然有些暗哑的声音:“怎么不说话?”


    温溪云尝试着开口:“师兄……”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诧异了一瞬,竟然可以控制自己说话了?!


    他又试着唤了一声:“师兄!”


    谢挽州顺着耳畔一路亲过来,含住他的唇之前回了一句:“我在。”


    这一次的吻同以往都不同,带着浓厚的情/欲,不过几秒,温溪云的呼吸就急促起来,胸膛也跟着起伏不定,被亲得晕晕乎乎。


    偏偏谢挽州还在他耳边循循善诱:“还想让我对你做什么,自己说出来。”


    温溪云红着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因为他自己也已经情到深处,此刻一双眼睛闪着盈盈如碧波般的碎光,小声又带着几分恳求道:“师兄,你疼疼云儿……好不好?”


    一瞬间天旋地转,回应他的是谢挽州猛然间将他压至身下的动作和渐渐粗重的呼吸。


    而后房间的灯忽然暗了下去,一片漆黑,温溪云小小地惊呼一声:“怎么突然黑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这灯的玄机,竟然是随着声音发光的,循声而亮,声灭则熄。


    寻常说话声还不行,必须是拍手之类的清脆撞击声。


    一开始这灯约莫只隔十秒亮一次,每亮九次之后会极快地再亮一次,可到了后来,便是越亮越快,再后来竟然到了看不出熄灭的程度来。


    无论温溪云怎么哭求都没用,谢挽州充耳不闻,一个时辰下来简直让温溪云小死了一回。


    偏偏耳边的人还要一直问个不停:“我和前世比起来如何?”


    “他也能让你这般吗?”


    “前世也到过这里吗?”


    温溪云闻言又羞又愤,师兄前世今生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每次都要刻意提起前世,和前世相比较,就仿佛他是把自己当成了两个人一般。


    不知为何,温溪云突然想起有一次的梦境之中,师兄说过,要两个人一起抱着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当时他顺着师兄的话联想到那种画面,还有些新奇和跃跃欲试,可现在光是应付一个人就让他精疲力竭了,还是罢了吧,什么两个人,他只要一个就够了。


    谢挽州却不满意温溪云的沉默,力度更大了些:“怎么不说话?”


    温溪云猝不及防间到了顶,正是受不住的时候,谢挽州却不管不顾,大有他不回答就继续的架势,他只能含着眼泪回答道:“师兄…你更好一些…我不要了……放过我,好不好?”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雷音珠内的周偕猛然间睁开了眼。


    第54章 甘城(九)


    仓虚子原本以为谢挽州既然能在道心破碎后又立刻重塑,想必第三道试炼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恐怕只能用旁的方法来夺舍了,只是硬夺终究还是有风险,若是不小心毁坏了这具根骨极佳的身体,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没想到他在外面等了许久,谢挽州竟然丝毫破境而出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身体因为离开神识太久,灵息越发虚弱。


    这下就连仓虚子都忍不住诧异,这第三道秘境对旁人而言是最难的一关,但对道心稳固之人而言应该截然相反才是。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不像是重欲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欲望才能将他困在试炼中迟迟未出?是不出世的天阶法器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修炼秘籍?


    但不管是什么,对仓虚子而言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原以为要强行夺舍,他已经做好了损坏此肉身根基的准备,可眼下这具身体灵息渐弱,刚好可以让他趁虚而入,简直是天助他也。


    仓虚子不再犹豫,立即抬手结印,将自己千年前留下的所有灵力都凝聚在残魂之中,看向谢挽州身体的目光已然势在必得。


    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具身体,忽然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吸力,将他硬生生地拉扯进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仓虚子强自定下心神,大喝一声:“何人在此?!竟然敢在老夫面前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


    说话时,他试着用灵力攻击这片黑暗,但无论向何处出手,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白白浪费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


    放在之前,他定会沉住气,弄清楚处境后再决定要不要出手,可现在他既急着去夺舍,生怕晚了一些谢挽州便从秘境里出来了,加上又对眼前的境遇一无所知,着实有些慌了神。


    心魔本就容易失控,不过几瞬没得到回应,仓虚子那张算得上亲和的脸便一瞬间黑沉下来,连眼珠都染上几分猩红,显现出几分狂态来。


    “若是再不说话,休怪老夫不客气!”


    “是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回应声,仓虚子立即反手回攻,一道剑光闪过,直直冲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袭去,他的剑已经快到看不见踪影,但那人仿佛更快,顷刻间出现在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又瞬间换了其他位置。


    这片空间仿佛已经与那人融为一体,只要他想,可以随意出现在任何地方。


    “你的剑太慢了。”那人轻声道。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事到如今,仓虚子越发慌乱,他是心魔,对一切强于自身的存在都能敏锐感知到,何况那百年间,正主一直意图消灭他,已经极大削弱了他的实力,更不用说他此刻只是苟延残喘的一缕残魂。


    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面前处于同一空间的人恐怕比他巅峰时还要厉害,这究竟是什么人,难不成此人也是为了他洞府内的宝物而来?


    于是仓虚子强装镇定道:“若是你要我这洞府里的法器,尽管拿去便是,只要将那具身负剑骨的躯体留给我即可。”


    不料那人听后冷笑一声,竟然猛然间出手,比他更为浓厚精纯的魔气一瞬间磅礴而来,仓虚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当即被打得飞落在地,残魂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四散开来。


    “你是、你竟然是……”他撑着一口气,只可惜还未说完最后一句话便魂飞魄散。


    彻底消散前,他听到那人嘲弄的声音:“就凭你也想夺舍这具身体?”


    视线最后,是一双彻底染上血色的眼睛。


    已然消失的仓虚子自然没看到,他的神魂化为丝丝魔气后尽数被那人吸进了体内。


    而后一道黑金色的光一瞬进入了谢挽州的身体之内。


    没有任何进入新身体内的不适,那人睁开眼,神情自如到仿佛这具身体本来就属于他一般。某种程度上,也的确可以这么说。


    只可惜眼下时机未到,那人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遍这具身体,随即又像是在回应着什么人一般道:“急什么,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再等他炼成剑骨也不过早晚的事。”


    “我自然知道这层试炼的内容。”


    “呵,在试炼中待了这么久,你猜他们做了多少次?”


    说着,那人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有赤金色的光一闪而过,眼神暗沉如深渊:“要进去看看吗?”


    *


    温溪云觉得自己宛如海面上浮沉的一只小舟,时起时落,偶尔还要被海上的波涛掀翻,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那海平面上的浪实在有些大,偶尔一个大浪翻过来,水面激起的层层白沫糊了他一身,脸上、胸口、脚上、就连小/腹的凹陷处都盛满了,实在是有些难受。


    “师兄……”


    沉沉浮浮间,温溪云实在有些受不住了,忍不住仰着头,讨好地去亲始作俑者,说话时还带着哭腔:“呜……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师兄……我们出去吧,好不好?”


    光又极快地闪了两下,巨浪狠狠撞在温溪云这艘小舟上,而后谢挽州才安抚性地在他额头亲了亲:“最后一次。”


    听起来似乎很快就能结束,他应该庆幸,但这四个字温溪云已经听了不止一遍。


    谢挽州第一次时就是这么说的,他闻言还有些舍不得,故意多磨了一会,为此臀上还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第二次这么说时他也是极力配合,第三次时虽然很累,但尚有一丝体力能够应付。


    可后面还有第四次、第五次、如今是第六个最后一次了。


    温溪云拼命摇头,极力将谢挽州往外推,又气又急道:“我不要,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若是有人看到现在的温溪云,只怕是会被吓一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无缺的皮肤,不是残留着大大小小的红痕就是裹了一层浅白的沫。


    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黑亮,还透着潋滟水光,虽然微微泛红,像是才哭过一般,但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悲伤,反而透着一股被狠狠满足后才有的餍足感,即便此时狠狠推开谢挽州,也不像是真的拒绝,反倒像是在娇嗔。


    温溪云推了半天,谢挽州却纹丝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沉沉的目光,似乎他又要逃不掉这第六遍的“最后一次”了。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温溪云凑过去,现在灯是黑着的,他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在谢挽州的下巴上胡乱亲了一通,边亲边可怜巴巴地恳求道:“师兄,我用旁的地方帮你好不好,你想要哪里都可以……”


    想起前世师兄不为人知的喜好,温溪云又主动问:“我用脚好不好?”


    暗处的那双眼睛看到这一幕,眸中的红色越发明显,如嗜血般,竟然同仓虚子方才发狂时的一双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原本只属于他的人,现在浑身上下都沾染上旁人的精//水,像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小女/表子,那一身的痕迹比直视日光还要更刺眼。


    即便是前世,他都没有将温溪云弄得这么脏过,面前这个赝品怎么敢?!!


    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具身体早晚是他的,此刻即便碰了温溪云也不算什么——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见到温溪云在旁人怀中露出那种淫/荡的表情,他还是恨不得冲上去杀了那个人。


    温溪云是他一个人的,是他费尽心机哄骗到手的师弟,是他违背天道散尽全部也要再一次得到的道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妻子!!


    眼前这个人不过只是顶着他的姓名他的脸,便轻而易举从他手中得到了这一切,凭什么?!


    还给他——把温溪云还给他!


    刹那间,这股杀意已经穿透了他所设下的敛息阵法。


    谢挽州看着面前楚楚可怜讨好他的温溪云,喉结微动,刚要说话,却突然间神色一凝,抬手间已然衣衫整齐,温溪云更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温溪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速度极快的打斗声,只听声音就知道打得有多凶狠,他这才后知后觉,有人闯进了这里,还和谢挽州打了起来!


    全然黑暗的环境下,温溪云什么也看不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能安慰自己,谢挽州修为那么高,一定能打赢的。


    可突然间,他听到一声闷哼,是谢挽州的声音!温溪云的心顿时一颤,能让谢挽州都痛呼出声,一定是受了重伤!


    他顾不得自己酸软的身体,立刻下了床塌,寻着声音的方向焦急道:“师兄,你是不是受伤了?”


    “别过来——”谢挽州当即急喝一声,但已经晚了。


    那个伤了他的人已然飞身到了温溪云身前,一把握住了温溪云的脖子,没有用力手背却仍然爆出青筋来,声音更是透着一股恨不得饮血啖肉的狠戾:“你就这么关心他吗?”


    “你就这么贱,被他做成这样也不知道反抗吗?”


    “哈,我早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那人拖长语调,说出口的话却让温溪云一瞬间如坠冰窟。


    “——那我当着他的面上/你如何?”


    第55章 甘城(十)


    听到这话,温溪云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立刻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他绝对不要被眼前的人玷污!更不用说还是当着师兄的面,这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不料对方嗤笑一声后说:“怎么?不愿意?也好,那他就可以去死了。”


    说着,禁锢住他的人作势要抬手攻击谢挽州。


    温溪云闻言神色巨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不要!”


    他立刻紧紧握住了那人的手,一时间心乱如麻,一面是自己的身体,另一面是师兄的性命……孰轻孰重,其实一目了然。比起伤害师兄,他还是更愿意让对方伤害自己。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师兄,我、我……”温溪云挣扎许久,心中一番天人交战,脸色白到几乎半透明,如同一块易碎的薄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破碎。


    他不敢想象,若是真的当着谢挽州被这个人玷污了,那之后呢,之后他该怎么办?谢挽州会怎么看待他,他还有脸继续待在谢挽州身边吗?还能坦然面对以后的日子吗?往后午夜梦回,恐怕都是今日的噩梦,而他要伴着这场噩梦走完余生。


    可是他不答应,对方就要伤害师兄……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


    滚烫的泪一颗颗砸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温溪云哭到面前的景象模糊一片,连不远处的谢挽州都看不见。


    他知道自己修为不高,还容易惹祸,无数次遇到险境时都要靠谢挽州冒险来救,说他是拖油瓶也不为过。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可以救一次谢挽州了,用身体换谢挽州的命,简直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师兄自小就是人人夸赞的天才,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折损在这种地方。他今日的牺牲换谢挽州以后的坦途,算不得什么,只是以后的他,也不配再待在谢挽州面前了。


    想清楚一切之后,温溪云才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愿意的。”


    “但是你要发毒誓,你发誓…过我之后,就要放了我师兄,不能再动他分毫……”


    说出这几个字时,温溪云已然做好了准备,今日之后,他就会回到天水宗去,终身不踏出宗门,这辈子与谢挽州的缘分也只能到此为止。


    他如今只希望谢挽州不要因为此事伤了道心,影响日后的修炼,若是能忘了他便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为何,他说完之后,身后的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沉默了数十秒后才咬着牙问:“你就这么爱他?”


    “他做了什么,才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嗯?”说出这句话时,他能感受到自己喉间压抑不住的腥甜,甚至有些害怕听到温溪云的回答。


    上一世,最初被接回天水宗的那几年,他几乎恨极了温溪云,恨温溪云事事顺遂,父母健在,没有家破人亡。


    恨温溪云一出生就享尽了旁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资源和地位,却偏偏是个天资愚钝的,愚钝便罢了,还不知道努力上进,蠢笨又娇气,整日只知道跟在白崇身后,师兄长师兄短。


    恨温溪云顶着那张招摇的脸见人就笑,即便修为几年来毫无进步也还是有一堆人喜欢他,一见他就要亲亲热热地说上几句话,仿佛天水宗上下每个人都同温溪云关系很好。只除了他。


    温溪云毫不费力就拥有了一切,却偏偏还不知道珍惜,他如何能不恨?


    也或许是他心中的恨难以磨灭,终日来总是对温溪云冷着一张脸,才让他们俩的关系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自此才伪装出一副温柔和善的面孔来靠近温溪云。


    在天水宗,只有最亲密的师兄弟才会不带上姓氏,独独叫一句师兄师弟。


    和他想的一样,温溪云简直再好骗不过,白崇前脚刚下山历练,他不过只花了月余的功夫,就夺走了温溪云口中原本属于白崇的“师兄”之称。


    而后的计划也是一顺再顺,只唯独有一点出了差错,但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他最终得到了温溪云,一个比他想象中还要更美味的小点心。


    一个无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只要稍微哄一哄,就又会扑到他怀里红着脸仰望他的小师弟。


    一个为了他随口的一句想念家人,就私下里找来秘药,甘愿以男子之躯替他孕育后代的小妻子。


    他原以为温溪云的喜欢浅薄又表面,看似对他死心塌地,但其实就如同他当年能从白崇手中抢走温溪云一般,若有朝一日他不在温溪云身边,恐怕也能有别人轻而易举地让温溪云再次移情别恋。


    所以几年来他都对温溪云严加看管,不许温溪云出门也不许他同旁人多说一句话,但好在,温溪云一直都很乖。


    直到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他才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温溪云对他的爱,等孩子出生后,他与温溪云之间的羁绊就会更加深刻,无论如何也斩断不了。


    这世上会有一个同时延续着他和温溪云血脉的生命,只这一件事,竟然会让他生出些许老天似乎也待他不薄的念头来。


    他原本可以和温溪云顺遂过完一生的,他们的孩子很快也能出生,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装一辈子温柔体贴好师兄的打算。


    可现在,他的师弟、他的妻子、他的所有物,却甘愿为了另一个人受辱,反而将他视为洪水猛兽,凭什么?!


    他恨不得将温溪云叼在口中,但凡敢离开他便要生生被他撕下来一块血肉,再一剑剑凌/迟面前染指了温溪云的人。


    但比起身体,他此刻更害怕温溪云的心也被那个人染指了,若是这一世短短不过数月的相处,让那个人在温溪云心中的地位超越了前世的他又该如何?


    恐怕他会不顾一切计划,毫不手软地杀了那个人,再抹去温溪云的记忆,自此温溪云的世界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说啊,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让你能为他牺牲至此?”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道:“说了你也不懂,我师兄对我的好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前世…他先前为了救我险些丧命于虎口,平日里对我照顾有加,更不用说我们还是结过契、拜过天地的道侣,我自然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桩桩件件都是他为温溪云的付出,离不开前世二字,温溪云口中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赝品,这足以说明——温溪云的心里还是只有他。


    一瞬间如同雨过天晴般,他甚至愉悦到想笑出来,那些担心、害怕和恐惧尽数消失不见。


    是了,他的小师弟笨蛋又单纯,哪里知道自己找错了人,哪里知道眼前的那个人不是他,不过是把那人当成了他才愿意付出这么多。


    自始至终,温溪云爱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很快,很快他就会重新回到温溪云的身边,这一次、这一世,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他哪里还舍得再吓唬温溪云,原本那句话就是一时气血上涌说出的气话,若他今日真的强迫了温溪云,恐怕今日回去后温溪云就会回到天水宗躲起来,再也不愿意和他见面、这一世要再次和他不复往来。


    他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温溪云等了许久,没想到那人非但没对他做些什么,反而帮他擦去了眼泪,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二字,竟然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熟悉。


    “溪云,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是不是吓坏了?”


    这口吻和语气,竟然同师兄有几分相似,以至于让温溪云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不对劲,这个人究竟是谁?!


    恰好这时,面前乍然出现一道光亮,四周的环境也跟着颤抖起来,还没等温溪云回头去看禁锢住他的人到底是谁,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神识猛然间被那道光吸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宽阔的书房,可先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那些修士如今都一一清醒过来,几十人同时站立说话,每个人都语气激动,倒显得这间雅致的书房瞬间聒噪又拥挤。


    听他们的话,似乎每个人都是在进了这间书房后就莫名其妙失去意识,而后也像是进了一场试炼,被困在里面,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温溪云忍不住蹙眉,但心中更多的是逃过一劫的欣喜,更不用说他扭头一看,谢挽州已经睁开了眼,平静而又沉默地看着他。


    “师兄,我们竟然平安无事出来了!”温溪云立刻兴奋地扑进他怀里,又想起来方才在秘境中谢挽州受了伤,怕压到他伤处于是很快离开,又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你有没有受伤?我是不是压到你的伤口了?”


    “没有。”


    谢挽州没有撒谎,他的确没有受伤,虽然受了一击,但出来后,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不适。


    ——因为方才在试炼之中攻击他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的心魔。


    第56章 甘城(十一)


    谢挽州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眼中瞳孔变为赤红色,更何况这是属于他的试炼,除了温溪云是他所欲所求才得以进入之外,旁人是没办法进来的。


    只有一个解释,他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心魔来,还险些伤害了温溪云。


    一想到方才秘境中的事,谢挽州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原以为自己能护住温溪云,没想到差点伤害他的也是自己。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强,竟然连自己的心魔都敌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要调查清楚,归元剑法是他父亲多年前坠入绝情谷后得高人所赠,此时回想一番,谢挽州的目光不由沉下去,那个高人恐怕就是被封印在绝情谷下的魔尊。


    先前周偕告诉过他,魔尊的内丹是当年屠戮千族百万人才炼化而成的,可以吸收任何一个修士走火入魔后所催生出的心魔,夺取对方的力量。


    在理智回归后,谢挽州很快就意识到,他父亲走火入魔并非是自己的错,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魔尊设下了圈套。


    而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释,难怪魔尊先前企图夺舍他,只怕对方也早就盯上了他,只等着他生出心魔后再夺舍取而代之。


    思及此,谢挽州的脸色越发凝重,他真正的仇人不是灵玄境内那些围剿他的名门正派,而是魔尊。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更为重要——他要拿到乾坤镜,记起自己与温溪云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溪云并不知道谢挽州的这些想法,还在为了自己没有被那人伤害而开心,脸上是劫后余生般庆幸,加上知道谢挽州也没事,就更加放下心来。


    “师兄,你没事就好,我都要担心死你啦。”


    温溪云在试炼里的确被吓坏了,此时柔柔地贴到谢挽州怀里,心里是希望得到谢挽州的一点安慰的。


    但是没想到说完这句话,谢挽州却突然抬手,从下巴往上掐住了他的脸,力气并不小,甚至将他脸颊两侧上的一点软肉都堆到了一起。


    配上那双不知道发生什么、茫然睁大的眼睛,这样的温溪云简直显出十足的可爱来。


    与之相反的是谢挽州阴沉的面容,声音也低哑下去:“温溪云,我不需要你为了救我而付出什么,记住了吗?”


    他指的是心魔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温溪云欢好的事,没人知道他当时心中的想法,不是感动,而是恨。


    恨那心魔淫邪,满口污言秽语,恨温溪云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就答应那种要求,即便是为了救他的命也不行。


    可最恨的还是自己,竟然在温溪云面前展现出这般无能的模样来。


    温溪云跟在他身边应当是要永远被他护着的,一点差错也不能出,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也不用烦恼,只要一直仰慕他、爱着他就足够了。


    为此,他必须要不断变强,才能有足够的把握保护温溪云,保证这样的事日后再也不会发生。


    温溪云被谢挽州阴鸷的表情吓了一跳,加上脸颊上的那双手掐得他有点疼,眼中渐渐弥漫起一层水雾来。


    他隐隐约约觉得面前的谢挽州有一点变了,因此不敢多说什么,含糊不清地回答:“我知道了,师兄……”


    谢挽州敏锐地捕捉到温溪云眼中的一缕害怕,骤然清醒般收回了手,但温溪云脸上还是留下了明晃晃的一道红印,一方面是温溪云皮肤白嫩,一方面是他的确用了些力气,那红痕恐怕一时半会消不掉。


    “抱歉,是我不好,疼不疼?”


    温溪云小幅度摇了摇头,没有要怪罪谢挽州的意思,但是也没有继续靠在他怀里了,而是往后退了退。


    恰好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在屋内响起来:“太好了!你们没出事!!”


    温溪云的视线被这一声惊呼声吸引过去,转头一看,是薛廷。


    他此刻显然颇为惊喜,立刻凑过来,对着温溪云上下看了看:“溪云,你没事吧?”


    看到脸时,薛廷顿了顿,神色一下紧张起来:“你的脸怎么了?”


    薛廷原以为自己对温溪云只是见色起意,但是这一遭下来,在误以为温溪云出事之后,他心中竟然是说不尽的悲痛,闭上眼之后满脑子都是温溪云或笑或生气的模样,怎么也挥不去。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最初来秘境里寻宝的目的,进了这一处后只顾着跟踪葛琮,企图暗自里替温溪云报仇。


    薛廷是个人精,这一跟踪就发现了葛琮其人跋扈无比,对自己明面上的师兄更是颐指气使,非打即骂,而那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表面上那般逆来顺受的。


    他计划着要如何找机会激化二人矛盾,来个借刀杀人,不料刚进这书房,只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就被吸进了一道幻境之中,怎么也出不来。


    但是片刻前那幻境却自己散了,出来后还见到了温溪云,薛廷掐了掐自己,几乎要以为这是另一道幻境了。


    看到薛廷,温溪云显然也是意外的,被问及脸上的红痕,他一笔带过:“没关系,不碍事。”


    说完又带着几分关怀地问:“你呢,到这里来还好吗?”


    谢挽州原本在听到薛廷唤溪云两个字时就皱起了眉,心中已然泛起不虞,就连他都没有这般喊过温溪云,薛廷又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听到温溪云竟然还要关心这个人,他更是面上投下一层阴霾,对薛廷甚至莫名起了一种杀心,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淬了毒般的寒意。


    与此同时,另一道狠毒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正是葛琮,他何时受过那种屈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割了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即便如今伤口好了也还是留下一道疤痕,这几日但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那人在心底嘲笑他,恨不得刓了对方的眼睛。


    原以为谢挽州已经死在他手中,还算勉强解了气,没想到这两人不仅没死,活得好好的不说,甚至也进了这秘境之中,葛琮心中的恨越发剧烈,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两人!!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先前那些修士从书房醒来后就开始一顿翻找,他们来此就是为了寻宝,必然不放过每一处。


    有些见书房翻不出什么东西来,已经又去往了下一处,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谢挽州就是此时将灵力输入墙上悬挂着的那一幅画中,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幅画定然藏着玄机。


    果然,灵力一接触到那画,只见一阵轰鸣声响起,整座屋子都开始微微颤抖,不时有一些沙土掉落,众人一齐瞪大了眼——挂着画的那面墙竟然缓缓打开了。


    一间密室就这么在他们面前显现,那密室中琳琅满目的,不正是他们要找的法器和宝物!


    旁人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恨不得冲进去将这些法宝都收入囊中,但这也只是他们脑海中的想法,事实上,没有一个人付诸行动,那几人全都面面相觑,一是害怕这密室中藏了什么机关,二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在顾忌着谢挽州。


    此人一看修为就在他们之上,若是现在就堂而皇之地抢夺法宝,难免性命不保。


    “师兄,你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些法宝?!”


    温溪云是个不记仇的,加上面前的密室金光闪闪,让他诧异到忘了方才的小插曲,又对着谢挽州崇拜起来。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谢挽州拦住了脚步。


    “小心危险。”说着,谢挽州抬手用灵力将这密室探了一遍,确定无碍后才带着温溪云踏入,薛廷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


    见薛廷进入后,有胆大的其他修士也跟了进去,谢挽州并未在意,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在密室最中心的一尊石台上。


    那石台之上莹润如玉盘一般的恐怕就是乾坤镜了,谢挽州当即三两步走过去将其拿起,镜中清晰映照出他的脸来,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微微皱眉,又暗自输了道灵力进入镜中,只见乾坤镜发出一道白光,谢挽州当即全神贯注,等着看他与温溪云前世的过往,可那一道白光很快就熄灭了,镜中依然什么也没出现,只有他自己的脸。


    怎么回事?是他认错了法器,这并不是乾坤镜,还是他没有正确使用,难不成要先滴血认主才行?


    在谢挽州试探乾坤镜时,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听到风声进了这道密室之中,甚至已经有人为了争夺同一件法器而大打出手。


    就在这时,密室却突然颤抖起来,四角都亮起诡异的红光,而后红光慢慢扩大至这间屋子上方,与此同时,那厚重的石门又轰鸣着要关闭。


    有人当即颤抖着声音惊道:“这是、这是四方灭杀阵!!”


    旁人一听,即便不懂阵法,也能从名称上听出来不对劲,当即朝密室外逃去,也有贪心的,到这时还想着再多拿一两件宝物再逃,薛廷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石门已经关闭了一半,多数人都已经逃了出去,谢挽州也已经早早揽着温溪云离开密室。


    不料温溪云回头一看,薛廷居然还在密室里,且因为那密室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灭杀阵也渐渐成型,仿佛有一层极大的威压让薛廷摔倒在地,看样子竟然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师兄,薛廷还在里面!”温溪云当即扭头对谢挽州急道,“你能救救他吗?”


    谢挽州本就对薛廷起了杀心,此刻断然没有出手相助的道理,只冷漠地摇了摇头。


    好在薛廷毕竟摸爬滚打多年,硬是咬着一口牙,赶在石门关闭前爬到了密室门口,只要有人来拉他一把,他就能逃出去了!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上前成为了那个拉他一把的人,拼了命地将人拉了出来。


    刚一出密室,身上那股威压消失,薛廷立刻从地上爬起,看向温溪云的目光简直热切到要着起火来。然而也在这时,他突然瞪大了眼,目光惊疑不定,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温溪云不明所以地回头一看,葛琮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极轻地说了一句:“去死吧!”


    说完,他双掌包裹着灵力,猛然间便是一掌袭向温溪云,直直将他打进了那密室之中。


    温溪云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一进那密室便如同有道山压在自己身上似的,别说起身站立,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石门越变越小,已经成了一道缝隙,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石门彻底关闭,整座密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57章 甘城(十二)


    密室内,在极强的威压之下,温溪云不过待了几秒就已经恍惚了,眨眼的速度越发缓慢,直到渐渐闭上眼。


    呼吸好困难……分明他处在地面上,却仿佛是掉进海底一般,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更不用说浑身上下的沉重,此刻就连眼皮仿佛都有千斤重。


    ……他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吗?


    温溪云自以为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却没有半点怨言,只是蜷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地阖上眼,等待着属于他的死亡降临。


    也不是全然没有怨言,只有一点点对老天的怪罪———他最怕黑了,结果却要一个人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真是讨厌。


    他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会将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都回顾一遍。


    不过几瞬的时间,对温溪云而言却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又或许真的是濒死前的走马灯,他在脑海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与谢挽州的过往。


    初见时,父亲带着谢挽州到他面前,第一面他们说了些什么温溪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他是很开心的,因为以后又多了一个哥哥可以陪他一起玩。


    然而谢挽州总是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很凶,久而久之,他那点开心也渐渐消退,变得不敢靠近谢挽州,反倒又回去黏着白崇了。


    后来谢挽州总是在他院落下方的山崖上练剑,选择那处山崖也无可厚非,毕竟那里安静人少,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唯一的打扰可能就是温溪云的目光——他只要站在自己院门口就能看到独自练剑的谢挽州,一连看了许多日,无论风雨霜雪,谢挽州都不会缺席。


    那时他们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交集,但温溪云心中对那个于风雪中挥剑的身影早已万分熟悉。


    再然后白崇下了山,谢挽州却主动靠近教他术法,事事都护着他。


    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他偷偷下山企图去找白崇,不料半路遇到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恶棍,那时他才炼气初阶,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对上这几个比他强壮许多恶霸自然毫无胜算。


    他都已经闭上眼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不料谢挽州从天而降将他护在怀里,赶走了那些人不说,甚至都没有把他偷偷跑下山的事泄露出去,就这么替他掩埋了这个秘密,否则他恐怕又要被父亲禁足面壁思过十天半个月。


    直到此时,温溪云都记得那日回天水宗的路上,他将头埋在谢挽州胸膛里,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沉香味时忍不住偷偷多吸了几口。


    现在回想一番,恐怕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对谢挽州暗生情愫,只是自己从未意识到,幸好、幸好师兄后来主动同他表白了,幸好他们没有错过。


    只可惜天意弄人,前世他才怀孕不久就来到了这一世,虽然这一世又找到了谢挽州,但还没来得及再续前缘,他就要死在这一处了。


    回想到这里,温溪云是有一些不甘心的。


    ——若是临死前能再看谢挽州一眼就好了。


    温溪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已经…他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了,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慢慢变得冰凉,连原本握紧的拳头都一点点松开,即便此刻谢挽州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已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谢挽州出现在这里,这个什么灭杀阵,只杀他一个人就够了,他的师兄要活得好好的才行。


    只是他突然好想师兄,好想那个沉稳的怀抱,想到鼻尖仿佛又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沉香味,耳边似乎又听到那人唤他的声音。


    “温溪云——”


    “温溪云——!”


    “你不许死,不许闭上眼,听到没有,温溪云——!!”


    耳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好像真的是谢挽州在呼唤他,身上那股压得他呼吸不上来的威压骤然小了许多,身体的感知也在缓缓回归。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在怀中,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松一点他就要飞走了一般。


    温溪云费劲地睁开眼,面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只能茫然地看着上方,动了动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兄。


    是谢挽州来找他了吗?还是他临死前的错觉?


    “是我,别怕,溪云,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谢挽州急而沉重的声音,温溪云才确定——谢挽州真的冲进来救他了。


    他的师兄,又一次不顾自己的安危置身险境,只为了救他。


    *


    说起来,葛琮其实也不想对温溪云痛下杀手,这么漂亮的人,他还想过等谢挽州死后将温溪云占为己有,好好疼爱一番。


    他恨的人毫无疑问是谢挽州,只是对方的修为比他高太多了,只靠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谢挽州,更不要提报仇了。


    葛琮思来想去,只能从温溪云身上动手,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在温溪云被推入密室之后,门口只剩下薛廷一人,眼看着那石门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薛廷瞬间流了满背的冷汗,面露痛苦,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即便冲进去,也绝无可能再带着温溪云出来。


    温溪云、温溪云恐怕真的要丧命于此,还是为了救他……


    一想到这,薛廷简直心肠寸断,恨不得立刻杀了葛琮为温溪云报仇。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几乎是从后方瞬身闪现过来,极为大力地一把掀开他,而后毫不犹豫地赶在石门彻底关闭前侧身冲了进去。


    如一阵风般,速度快到一些人睁着眼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那个人是谢挽州。


    在他进去之后,轰隆一声,石门在众人面前彻底关闭,屋子的震荡也停了下来,他们是安全的,只剩下那两人恐怕要永远留在此处了。


    刚一进门,谢挽州便看到了蜷在角落里的温溪云,身躯单薄得像一张白纸,似乎随时都能随风飘走一般。


    一想到温溪云会离开他的这种可能,谢挽州连心跳都快要停下来了。


    从名称中就能听出来,四方灭杀阵是最凶狠不过的杀招,其中的威压并非简单的气势压迫,而是犹如实质,仿佛千万斤重的山脉骤然崩塌,堆积于人身,且阵中之人越是用灵力对抗,施压在其身上的重量便会越多。


    布置下阵法的人毫无疑问是这洞府的主人,恐怕他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找什么传承人,反而是想杀了这些觊觎他财宝之人。


    谢挽州明知踏入此地只会九死一生,却仍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


    他是决计不会让温溪云一个人待在此处的,即便是要死也要同他死在一处,更何况他们并不是全然没有生机。


    眼下,谢挽州用灵力将温溪云仔细护在怀中,自己则一口气承担了两个人的威压,一时间额角的汗珠都滑落下来,滴在温溪云脸上。


    “师兄…?”


    没了那阵灭顶般的压力,温溪云逐渐恢复过来,眼前的景象也慢慢变得清晰。


    只是在看清谢挽州的现状时,他当即浑身一颤,眼中顷刻间便弥漫起一层水雾,努力抬起手去抚摸谢挽州的脸:“师兄…你疼不疼?”


    此时的谢挽州半跪在地,周身凝聚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灵力,尽管如此,他依然以血肉之躯扛下了一大半的重压。若是旁人,恐怕早已七窍流血而亡,谢挽州却只是略微有些颤抖,这颤抖同害怕无关,而是他浑身上下都在与那股重负做对抗,眼眶因此爆出了根根血丝,一眼望去满眼猩红,几乎要流出血泪来一般。


    到了这种境地,他却仍然稳稳当当地将温溪云护在怀中,还安慰道:“…我没事,别怕。”


    他料想如今的模样定然好看不到哪去,害怕影响自己在温溪云心中的形象,分明说话都已经极为困难,却仍然咬牙对温溪云道:“把眼睛、闭上,别看我。”


    谢挽州知道,再这样对抗下去,只怕他体内的经脉会根根寸断,但这也正是他要的结果。


    他此刻没办法用出太多灵力,只能等自己经脉俱断时体内猛然泄出的灵力将那石门崩开,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办法。


    经脉断了可以再续,灵力没了可以重练,他的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唯独温溪云不可以出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挽州怀中一个不起眼的破旧玉佩却突然漂浮起来,随即发出光亮,很快便在他们二人周身出现一道光幕。


    这玉佩正是在石室之内,那老者同他比试完后送给他的那一枚。


    “不要看它破破烂烂,关键时可是能救你们的命。”


    老者当时的话浮现在脑海,谢挽州意识到什么,当即抱着温溪云投向光幕之中,威压猝然消失,他第一反应便是浑身轻松,一瞬间宛如被整片柔软的云包围住,轻盈到好像是飘在半空之中,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四肢百骸内的痛楚,仿佛万蚁蚀骨。


    他同那威压对抗太久,即便眼下经脉未断,内里也已经千疮百孔,但好在这些伤都可以修养回来,只要能救下温溪云,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还好、还好他没有让温溪云出事。


    第58章 甘城(十三)


    那玉佩似乎是一道传送门,顷刻间便将他们从密室传到了另一处,压迫感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温溪云被谢挽州护在怀中,浑身上下毫发无伤,此时探头四处看了看。


    在灵玄境,人人都夸天水宗山水灵秀,早有日照金山,晚有彩霞漫天,更不用说峰顶之上云海翻腾,美如仙境,温溪云从小到大见惯了那些美景,此刻却仍然被惊艳到睁圆了眼睛,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比天水宗好看千万倍。


    恰逢黎明,一缕霞光如鎏金般直直照耀着远处雪白的山峰,将其染上一抹淡金色,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更像是一处幽谷,正前方一条玉带般的瀑布自高而下垂落,激起的雾气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绚烂的彩虹。


    若只看那雪山,此处应当正处于冬季,可奇就奇在这山谷内又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粉白的桃花,瀑布之下的潭水中荷叶摇曳,不远处还有一片火红的枫林,竟是一年四季最夺目的风景都齐聚于此。


    最让温溪云惊讶的还是此地的灵气,已经馥郁到连他都能清晰感知到,一呼一吸间,清润的灵气竟然直接顺着经脉涌动,方才在密室中的不适感一瞬间便被抚平了。


    难不成是他们误打误撞,进了什么仙境?


    “师兄,你快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好几秒都没等到谢挽州的回应,温溪云抬头一看,谢挽州紧闭着眼,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


    这一幕吓得温溪云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师兄…你怎么了?!”


    听到这一声,谢挽州才勉强睁开了眼回应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并不是因为身体上的伤才虚弱,而是脑海中出现了另外一道声音,一直蛊惑着他闭眼沉睡。


    谢挽州知道,这声音应当是那个心魔,可偏偏他此刻受了伤,没有多余的精力同那心魔对抗,在那一声声的催眠中,竟然真的觉得眼皮越发沉重,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


    可温溪云对此浑然不知,还以为谢挽州是在密室中受了重伤导致的,立刻从他怀中钻出来:“师兄,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人救你!”


    然而温溪云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谢挽州拉住了,随即对方将头埋在他肚子上重重地呼吸了两口,声音很轻:“别动,让我抱一会……”


    灼热的气息隔着衣衫都喷到了温溪云小腹处,他脸颊几乎立刻染上一片薄粉,忍不住轻轻推了谢挽州一下,看似拒绝,实则根本没有用多大力气,怀里的人依然纹丝不动。


    “师兄,好痒……”温溪云红着脸道,与此同时也放下心来,既然谢挽州还有心思调戏他,看来的确没什么事。


    殊不知,谢挽州的意识已经越发微弱,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不妙,有种这次一旦陷入沉睡之中,下次还不知何时才能睁开眼的预感。


    偏偏温溪云的怀抱绵软温热,清雅的兰香阵阵扑鼻而来,越是呼吸,越是让他舒适到睁不开眼,只想一直在温溪云怀中这么睡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桃林处忽然出现几人,为首的那位肩上沾了几片粉白的花瓣,起初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只看那清逸的身型就完美契合了温溪云想象中的仙人。


    直到对方慢慢走近,渐渐在晨光下露出脸来,温溪云的呼吸也随之一窒。


    他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可没有一个人的气质能同眼前的人相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又温暖,仿佛世间一切冰雪在他身边都能即刻消融。


    温溪云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反倒是对方先开了口,连声音都十足悦耳。


    “你们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温溪云这才找回自己的神志,磕磕绊绊道:“对不起,我们是无意间闯进来的……不是故意打扰仙、前辈的……”


    那人愣了愣,而后展露一点笑意,轻声道:“原来我已经算得上是前辈了吗。”


    温溪云点点头又连忙摇头解释:“不是说你老的意思,前辈,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江晏被眼前不谙世事的少年逗笑,眉眼弯弯地回道:“谢谢,你也很好看。”


    只这一句话,他身旁一人莫名变了脸色,而后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


    谢挽州虽然头脑昏沉,但隐约还是能听到温溪云同旁人的交谈声,尤其敏锐地听到了“好看”两个字。


    温溪云在夸谁?又被谁的皮囊吸引住了目光,有他在身侧还不够吗?!


    原本都要消沉下去的意识在这一刻猛然变得清醒。


    谢挽州蓦地睁开眼,抬起头眸光沉沉地质问道:“温溪云,你在和谁说话?!”


    他还没死呢,温溪云就敢夸别人好看,若是他真死了还得了?


    “师兄,你醒啦!”


    温溪云没有察觉到谢挽州语气里的不虞,而是兴冲冲地拉着谢挽州起身。


    说来也怪,在谢挽州神识清醒的一刹那,脑海中的声音便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这附近灵气充沛,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五脏六腑都得到滋养,方才密室里受的伤此刻竟然好了一大半。


    眼下他神志清明,只大概看了周围一眼便断定出这里绝对不是灵玄境,否则就凭此处富裕的灵力,恐怕就要引得几大宗门争相出手抢夺,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宁。


    面前这几人神态各异,谢挽州一一扫过,在心中隐隐有了几分考量。


    他曾听说过,有些修士到了一定的境界后,便有能力在天地之间开辟出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其中四季轮转、日月交替都全凭自己的心意来设定,眼下这处倒是很符合。


    若真是如此,眼前这四人的境界恐怕都高深莫测。


    在谢挽州思索的片刻,温溪云已经极为熟络的同那为首之人互通了姓名。


    江晏……谢挽州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可以确定灵玄境内没有这号人,也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江家,更不用说对方身后三人看上去也都气度不凡,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此处如若真是这四人所建立的小世界,他们贸然闯入恐有不妥,思及此,谢挽州拉住温溪云的手往身后略微带了带。


    不同于谢挽州的警惕,温溪云对江晏有种天然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此时被谢挽州拉住手,他想也未想就同眼前的人介绍道:“江晏前辈,这是我师兄,他叫谢挽州。”


    说完,温溪云才看向江晏身旁的三个男人,其中一人怀中抱了把纯黑色的剑,看似表情冷淡,但温溪云想起来方才江晏同他说话时,这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晏身上,没有看过旁人一眼。


    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江晏前辈的道侣了。


    果不其然,江晏注意到温溪云的视线,随即介绍道:“他是顾淮景,是我的道侣。”


    温溪云立刻嘴甜地说:“顾前辈好,你和江晏前辈一看就很般配!”


    顾淮景这才看向温溪云,略一颔首:“多谢。”


    “咳咳……”突然,江晏身侧另一人捂着唇小声咳嗽起来,“阿晏,我好像有些不太舒服……”


    温溪云的视线移到那人身上,眼神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好奇。


    奇怪,难不成修仙之人也会生病吗?对方一袭白衣,看起来的确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不知为何,江晏这次介绍的声音多了几分犹豫:“这位是祁泽川,是我的……师兄。”


    原来是师兄啊,还没等温溪云跟这位祁前辈问好,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道嗤笑声。


    “机关算尽也只落了个师兄的称号,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萧臻!”江晏小声呵斥了他一句,随即不好意思道,“抱歉,他脾气不好,让你们见笑了。”


    温溪云摇了摇头,看向萧臻的目光带着好奇,又问:“这位也是前辈的师兄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一小片静默,就连祁泽川都不咳嗽了,只安静等待着江晏的回答。


    谢挽州敏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又将温溪云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大有要打起来也冲着他来的架势。


    “他不是我师兄……他是……”江晏却好像很为难似的,后面的话句话半天也没说出来。


    “好啊江晏,”萧臻等不及了,咄咄逼人道,“我从还是一头狼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如今你连一个名分也不给我,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的灵宠呢!”


    “可以这么说吗?”江晏小声问。


    萧臻不可置信道:“江晏!!!你就这么对我!!”


    温溪云被眼前一幕惊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吵起来了,但更诧异的还是接下来江晏所说的话。


    “抱歉……其实他们三个都是我的道侣。”


    温溪云的眼睛一下就睁圆了,道侣,同时有三个?!


    虽然闻所未闻,但因为眼前四个人的氛围实在很好,看着吵闹,却莫名维持着一种平衡,温溪云多看了两眼,竟然一下就接受了,甚至抽出一点间隙想了一下。


    如果他身边有三个谢挽州的话……


    还没等温溪云想下去,手腕突然被扯了一下,耳边是谢挽州冻到快要掉渣的声音:“温溪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溪云立刻抱紧谢挽州的手臂,凑到他身旁小声卖乖道,“师兄,我只要你一个就足够啦。”


    第59章 甘城(十四)


    温溪云和谢挽州在这方世外桃源般的小世界中待了五日便打算离开。倒不是不能再待下去,恰恰相反,江晏是很欢迎他们的,但是待了五日也已经够久了。


    这方世界常年天朗气清,也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受了主人心情所影响,竟然破天荒飘起了绵绵细雨。


    温溪云依依不舍地和江晏拥抱:“小江前辈,我会想你的。”


    江晏的眼眶微微泛红,一方面是因为离别,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对眼前无知无觉的少年多了几分心疼。


    但很显然,在眼下这种时刻,伤心的只有他们二人,其余四人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看着他们相拥的画面暗自咬牙,恨不得赶紧上前把这两人分开。


    其中最恨的还得是萧臻,因为这一周总算轮到他了,现在好好的七日就这么浪费了五日。


    眼看着终于拥抱完了,却又见温溪云从储物戒里拿出来一颗珍珠作势要送给江晏。


    那珍珠约莫手掌大小,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不是凡物,正是在渔村时捡到的那颗。


    温溪云只觉得好看便想送给江晏,却不知这珍珠还别有洞天。


    他没看出来,江晏却明了此物是什么——传说中的鲛人之泪,可闻人心中所想。


    只见江晏接过珍珠,翻手间那颗圆润的珠子便镶在了一条精美的银链上,看得温溪云忍不住惊叹:“好漂亮!”


    他原以为这便表示江晏收下了这个礼物,可没想到下一秒,对方竟是俯身过来,亲自把这条珍珠项链替他戴上,与此同时飘过来的还有江晏身上好闻的暖香。


    隐约间似乎听到一阵磨牙声,还没等温溪云细听,又听到江晏突然说:“抱歉,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和未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过去和未来?


    温溪云疑惑不解地看向江晏,却发现对方自始至终根本没有张口,奇了怪了,可他分明听到了江晏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话。


    “溪云,你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难过,我不能同你说很多,但是未来你会过得很好的。”


    这一番话更是让温溪云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是江晏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呀,现在也没有难过,喜欢师兄怎么会是做错呢?江晏前辈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和他说话吗?


    温溪云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还没等开口询问,身边的谢挽州突然牵起他的手,忍无可忍一般:“走了。”


    “等等,我还有话想和……”只可惜温溪云的话还未说完,谢挽州就一把将他拉进了悬浮在空中的光幕里。


    又进入到这一片只有他们两人的黑暗之中,温溪云敏锐察觉到谢挽州身上的低气压,还以为是自己这几日只顾着和江晏聊天,忽视了谢挽州才让他不开心,于是卖乖地抱住面前之人的腰,关怀询问道:“师兄,你的伤好些了吗?”


    他知道这几日谢挽州都在打坐修炼,偶尔和那位姓顾的前辈切磋剑术,他们交手起来太快了,到后来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温溪云想看也看不懂,只能去找江晏说话。


    不料此时,在这传送阵里,谢挽州突然握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指节泛白,一改往日里的平静,咬牙反问道:“温溪云,你一直唤我师兄,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


    谢挽州突如其来的变脸让温溪云不解地蹙眉。


    这一幕看似是谢挽州突然发作,但实际上这五日以来,他对着那道乾坤镜尝试过无数次,企图想起他前世的记忆。


    输入灵力没有用他便滴血认主,指尖血不行便用心头血,可无论他试过多少次,那道乾坤镜始终没有丝毫反应,根本映照不出他同温溪云的前世。


    直到手指被割到伤痕累累,隐约能看到皮下白骨,心口也疼到麻木,再挤不出一滴心头血,谢挽州才暂时放弃这种自残一般的行为。


    一定是这面镜子的问题,什么乾坤镜,什么能看到前世,恐怕只是那人为了引他上钩而说的胡话罢了,做不得真。


    那时在渔村,他临死之时分明看到了前世与温溪云的点滴,温溪云也口口声声叫他师兄,那个人不是他还会是谁?!


    谢挽州强压下内心深处的不安,笃定有问题的是乾坤镜而并非是他。


    直到今天早上,温溪云看见了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乾坤镜,出于好奇拿起来看了一眼。


    在温溪云触碰到乾坤镜的一瞬间,谢挽州眼睁睁看着那面在他手上毫无反应的镜子发出光亮,而后镜面显现出一幅画面来。


    “诶,这镜子里的人怎么会自己动…?”温溪云注意到镜面后好奇地问,又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而后一愣。


    那个人是他,这并不奇怪,怪的是看服饰,镜中人似乎是上一世的他。


    就在这时,温溪云突然觉得手中的玉镜蓦然传来一阵吸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一般。


    幸好下一秒,谢挽州便猛地上前从他手中夺走了那镜子,只是脸色不知为何格外难看。


    尤其是谢挽州发现一到自己手中,乾坤镜便顿时熄了光,镜面也归于平静,再映照不出来任何画面,表情更是猛地阴沉下去。


    在温溪云手中有反应,这说明乾坤镜没有问题,可偏偏到了他手中就没动静,这又代表了什么?


    答案分明呼之欲出,但谢挽州仍然不愿意相信那个结果。


    脑海中这几日以来一直都存在的声音在此刻分外清晰,嗤笑一声道:“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根本就没有前世,温溪云口中的师兄也从来都不是你。”


    “从头到尾,你只是个替身而已。”


    谢挽州瞳孔骤缩,不死心地又攥紧了手中的玉镜,眼神死死盯着镜面。


    毫无反应——他竟然真的没有前世!


    如果他没有前世,那温溪云口口声声所说的前世的谢挽州究竟是谁?


    前世到底是谁和温溪云相爱,是谁和温溪云结为道侣,是谁让温溪云不惜吃下秘药,以男子之躯怀孕。


    那个人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


    这是不是表示,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同温溪云相知相恋,被温溪云仰视着崇拜,见过温溪云情动时的模样,甚至和温溪云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男子受孕本就艰难,即便有秘药也仍然不易受孕,他们之间到底做了多少次,进得有多深,才能让前世的温溪云小小年纪就怀上一个孩子?


    一想到这,谢挽州眼珠渐渐发红,面目都要扭曲起来,恨不得去杀了那个人。


    可现在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偏偏也没有办法去质问温溪云,因为在温溪云眼中,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他。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从方才开始,谢挽州便沉默着盯着手中的镜子一言不发,温溪云意识到不对劲,上前牵起他的手:“小江前辈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们呢,我们该走了。”


    谢挽州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着没有在温溪云面前表现出异样,极力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绝不能让温溪云知道自己并非前世那个人,若是温溪云得知自己认错人后要离开他该怎么办?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能!


    温溪云不可以离开他,他们已经结为道侣了,无论上一世那个人是谁,这一世温溪云都已经是他的道侣了。


    也是这时,谢挽州突然想起那位老者当时所说的话——


    “依老夫之见,既然已重获今生,再去观那前世之事不过是徒增烦恼,是以这乾坤镜,我从未动过。”


    是了,他已经拥有了现在的温溪云,前世那个人究竟是谁重要吗?


    无论如何那个人也不会再出现了,这一世只有他一个谢挽州,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便是前世那个人,温溪云又怎么会知道?


    他只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没找到过乾坤镜,继续伪装成温溪云的师兄,就能一直和温溪云在一起。


    谢挽州心乱如麻地陪温溪云同那几人告别,自以为做足了冒名顶替下去的心理准备。


    可此时此刻,不过在听到温溪云又喊出“师兄”两个字时,他苦苦压抑的理智又瞬间崩塌——


    “温溪云,你一直唤我师兄,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这一世的谢挽州,还是上一世那个人的替身。


    温溪云,你真的爱过我吗?


    这话连带着谢挽州心中所想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温溪云耳朵中,让他一时间疑惑与诧异交织。


    他知道谢挽州一直不愿意承认上一世的自己,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严重,甚至认为这一世的自己是上一世的替身。


    还没等温溪云开口安抚谢挽州,他们便从传送阵里回到了洞府之中。


    视线还未恢复时,温溪云便闻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等他慢慢看清眼前的场景时,整个人当即愣在原地,甚至从腹部涌起一阵阵翻涌的呕吐感。


    眼前的景象对于温溪云而言,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第60章 甘城(十五)


    同他们一起进入这里的修士不知在这五日内遭遇了什么,竟然全都开膛破腹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心脏和内丹被人活活挖出,满墙都是飞溅上去的血迹,入眼满目猩红,呼吸间都是发臭的腥味。


    温溪云下意识作呕了两下,脚步发软地躲在谢挽州身后,只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挽州也是一愣,暂时强压下心头的思绪,将温溪云揽在怀中:“别看。”


    也是这时,前方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谢挽州抱着温溪云循声而去,怀里的人自始至终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瑟瑟发抖。


    真是可怜,在那试炼中被他顶到受不了时也是这样,耍赖一般把头埋在他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抬头,顶一下就要颤一下。


    温溪云听到这句话,不敢置信地抬头,都什么时候了,谢挽州还有空想这些!


    ——直到现在温溪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都是旁人的心声,虽然他还没弄懂为何会听到这些。


    刚一抬头,温溪云便直直对上了谢挽州垂眸盯着他的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感,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一般。


    他心中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温溪云哪里还敢说话,又逃避般把头埋了回去,还不忘在谢挽州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是为了发泄谢挽州怀疑自己不爱他的那句话,他怎么会不爱呢,即便抛开前世,现在的谢挽州他也是放不下的,更何况无论前世今生,那个人都是谢挽州呀。


    他们原本在一间空旷的静室之内,如今出来后,面前骤然开阔,头顶最上方是岩石穹顶,不时有水滴挂在倒悬而下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不像是洞府,倒像是什么山脉之下。


    “温溪云——!”这蓦然出现的一声带着回音,吓了温溪云一跳。


    薛廷一眼便看见入口处的谢挽州,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再仔细一看,能被谢挽州抱在怀里的除了温溪云还有谁?


    温溪云竟然还活着?!


    惊喜之下,薛廷大喊一声,但很快又想起来如今的处境,连忙又道:“快逃!快走!!别被他盯上!!”


    说话间,薛廷极为敏捷地在这些钟乳石上跳转,灵活得简直像一只雨林中荡着树枝的猴子。


    也幸亏他先前沾花惹草,旁的功法一般般,只有逃跑的轻功练得最好,才能在这魔头手下苟活这些日子。


    他每跑一处,身后追踪之人便紧跟着打出一道汹涌的魔气,然而还未触及到,薛廷就已经跳至下一处。


    温溪云这才注意到身后追着薛廷的人披头散发,看不清五官,一看就不是理智的状态下,倒像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难不成先前那些修士的尸体就是此人所为?!


    果不其然,薛廷边跑边大喊道:“快跑!此人就是葛琮的师兄,不知为何突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其余修士都被他杀死后夺了内丹吞下,眼下此人恐怕已经到了元婴境界,我来拖住他,你们快走!”


    被杀的那些修士中,要数葛琮死状最为凄惨,他在活着时就被挖出眼珠,舌根割断,脸上更是被凌迟得看不出个人形,直到最后奄奄一息时才被开膛破腹取了心脏和内丹。


    温溪云乍一听到薛廷心中回想的葛琮死状,想起方才眼前的一具具尸体,脑中几乎浮现出具体的血腥画面来,又忍不住捂着唇作呕几声。


    这不算大声的动静却立刻吸引了处于癫狂状态下的申和,当即放弃了追逐眼前的猴子,如疯狗般转而猛地去攻击谢挽州和温溪云。


    然而他才刚飞扑过来一截,在看清谢挽州面容的瞬间,手中蓄起的乌黑魔气便骤然消散,甚至从那张发狂的脸上显出几分惧怕来,转身欲逃。


    他认识谢挽州这张脸!眼下虽然失去理智,但生存的本能依旧在提醒申和,不能靠近这个人,会被吞噬,不能靠近!!


    温溪云听到申和的心声,只觉得疑惑万分,师兄何时和这个人有接触?再说什么吞噬也是无稽之谈,他师兄又不是魔修,怎么会那种吞噬之法。


    果然此人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所做之事丧尽天良,心中所想也是一派胡言,荒唐至极!


    可温溪云还没来得及讲这些话说出口,面前的一幕便让他瞪大了眼。


    原来薛廷看申和转而攻击他们二人,竟然不顾自己安危冲了过来,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拦住对方,刚巧被一转身的申和擒住。


    到了这种时刻,他竟然还是紧紧看向温溪云道:“我拦住他了,快走——!”


    若不是温溪云,他这条命在密室之中就要殒命,眼下为了救温溪云再丧命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薛廷没逃,他先前耗费了太多灵力,眼下只能挑衅一般死死在申和的手上咬了一口,血腥气顿时充斥口腔。


    对方吃痛,一掌将他打至倒悬的石钟乳上,有一人腰身那般粗的石头当即破碎,随着薛廷一同摔落在地,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随即申和飞身而下,右手高高举起做并拢状,一看便是要故技重施挖出心脏。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连忙抓住谢挽州的衣衫求道:“师兄,你快救救薛廷,快救救他!”


    谢挽州听到师兄两个字又是一阵不虞,心中莫名戾气翻涌,他当然可以救薛廷,密室内造成的伤势早在那一方小世界中恢复,甚至还因为那处浓郁的灵力而隐隐有些进阶,即便方才申和真的冲过来,杀了对方也不过他一剑的事。


    可他为什么要救薛廷?


    温溪云听到谢挽州心中这一声理所当然的反问,意外到凝滞片刻,表情错愕,面前的确是那张熟悉的脸没错,可此刻他却从对方冷淡的神情上察觉到说不出的陌生。


    这真的是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吗?


    前世分明和他说心存善念、怀有同情之心十分珍贵的人,眼下面对同伴的生死却无比冷漠,明明能救却选择袖手旁观。


    他两世的爱恋与追逐,难道都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吗?


    可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面前的谢挽州却突然抬起手,剑中长龙猛然出鞘,看架势分明是打算救人的!


    见状,温溪云立刻放下心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谢挽州只是面冷心热,前世就是这般,这一世也是如此,嘴上说着比任何人都要冷漠的话,但行动却截然相反。


    没错,他师兄那般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霎时间,温溪云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薛廷得以获救还是庆幸自己没有爱错人,又或者两者都有。


    谢挽州的确出手了,却不是为了救人,他当然不会让温溪云因为一条无关的人命而疏远自己,因而当着温溪云的面放出虬龙,却刻意让其慢了片刻,待薛廷死后再降服申和。


    营造出一副并不是他不救,而是那人动作太快,不过慢了一瞬,薛廷就已经命丧黄泉的场景来。


    他甚至都不用在心中细想便能做出如此决定,温溪云自然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嘴硬心软,说着不救,最后还是出手相助。


    在温溪云眼中,那条龙如此厉害,薛廷的命肯定可以保住!


    只有薛廷本人自知命数已到,临死之时,那张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是如同初见般,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眯起,朝温溪云笑得张扬。


    他五脏俱裂,此刻不能言语,只能在心中默念。


    ——温溪云,别忘了我。


    只是可惜,他最后的愿望也没能说出口让温溪云听到。


    面前的一切落在温溪云眼中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般,他看到那魔修五指用力绷紧,狠狠插进了薛廷的心脏处,就连溅出的血液都那般清晰,而后五指骤然一拧,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便活生生被挖了出来,与此同时,薛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一瞬间便没了命。


    就在申和继续要挖出薛廷的内丹时,虬龙顿时化为一把长剑从背后刺穿了他。几秒后,申和也僵直着身子倒在薛廷身边,死得了无声息。


    “抱歉,迟了一步,没能救下薛廷。”谢挽州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温溪云却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刹那间心惊肉跳,后背冷汗津津,相处数日的同伴刚刚在他们面前死亡,谢挽州现在却能如此冷静,话语中连一丝一毫的难过与伤心都没有。


    真的是迟了一步吗?他分明记得这条龙从前速度快如光影,这种不算远的距离,怎么会救不了薛廷。


    他甚至开始怀疑,谢挽州真的想过要救人吗?


    恍然之间,温溪云苍白着一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根本不敢说,也不敢问,生怕从谢挽州的心声之中听到那个让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但温溪云仍然隐隐察觉到,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谢挽州。


    到底是这一世的谢挽州变了,还是前世的谢挽州就是这般铁石心肠?


    不、不会的,他很清楚前世的谢挽州是什么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此刻应当怀疑的是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师兄吗?


    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温溪云脑海仿佛闪过一道白光,若真是如此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所以对方先前才要在心中质问他究竟爱谁,才要一直将自己和前世的那个人割席,因为他面前的谢挽州和前世的师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他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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