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长县(八)
“公子,醒醒,我们已经到临长县了。”
温溪云被唤醒时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脸上是全然迷茫的表情,隔了好几秒才将视线聚焦到面前的人脸上。
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脸型偏圆,瞧着是个活泼俏皮的性格。
但温溪云在记忆里寻了一遭,对眼前的人并没有印象,严格来说,他现在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什么也不记得。
少女看见他的表情,扑哧一声笑道:“公子,你是不是睡懵了?”
“我睡了很久吗?”温溪云愣愣道。
“也不算很久,只是从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睡到现在,今晚恐怕是要睡不着了。”
温溪云忍不住蹙起眉头,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但还是没能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也想不起来如今身在何处。
不过看对方说话时这么熟稔的语气,他们定然是认识的。
“我……我好像有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温溪云缓慢而犹豫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当即瞪大了眼:“公子,我是小桃啊,你不记得了?”
小桃?他怎么一丝印象也没有?
“那我们如今在哪?”温溪云又问。
自称小桃的少女脸上立刻出现一种慌张的表情:“你别吓我,怎么好端端的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行,我得立刻吩咐他们去找大夫!”
温溪云本想拦住她,但对方动作实在太快,一扭头便钻出了马车,他只好也跟着下了车,一旁的马夫连忙跪趴在地,等着他踩上去,但温溪云稍作犹豫,选择自己跳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繁华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不时有路人将视线停留在温溪云身上,等他看过去后又连忙撇开目光。
他们的马车停在一所高墙深院的宅子前,很快迎上来一位中年男人,弯腰恭敬道:“二公子,这便是我们在临长县的宅子,若是有哪里布置得不满意,您吩咐下来,我立刻让人整改。”
温溪云表面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完全是茫然无措的。
他什么也不记得,眼前的人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此刻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清楚。
这种无助的境地让他下意识想去依靠某个人,可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想不起来,导致心底一丝安全感也没有。
那中年男人对温溪云极为殷勤,弓着身子将他往宅子里请:“公子,需不需要我先带您四处参观一番?”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现在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理清楚思绪:“我想休息一下。”
“那我带您回房间休息,您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水的抄手游廊,期间有人过来通报:“李管家,小桃姑娘要请的大夫已经到了。”
温溪云才知道面前的中年男人姓李,是这里的管家。
刚进了房间,还没坐下一会儿,便听到外面小桃焦急的声音。
“大夫,您快看看,我们家公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什么也不记得。”
随即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跨进屋内,身后跟着满脸急色的小桃。
老者看了看温溪云后才问:“你家公子在马车上睡了两天,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小桃点点头:“坐马车舟车劳顿,困乏些也是正常的,我便没有太在意,谁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号了一会脉才道:“应当是马车颠簸,途中不小心磕到了头导致的失忆,不碍事,老夫开几味药,每日煎了给你家公子服下,不久后应当就能恢复记忆了。”
小桃得了药方,感恩戴德地请大夫离开了。
*
“你是说——”温溪云手中捧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被难闻的药味熏得表情都变了样,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我太笨了,在书院里总是做不好功课,所以被兄长赶到临长县查账了?”
小桃被他直白的话噎住,好半天才解释:“公子,你不是笨,只是没有在学业上用功而已,长公子也没有赶你出门,他说,只有你在外面尝到苦头了,回去后才能更好的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说着,小桃把蜜饯放在桌上,催促道:“公子,快趁热喝吧,喝完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眼看躲不掉这碗药,温溪云只能苦着一张脸,一仰头尽数把药喝了下去,硬是喝出了壮士断腕般的豪情,喝完后连忙塞了三颗蜜饯进口,腮帮子都被塞得鼓鼓囊囊才勉强恢复正常的表情。
小桃忍不住笑出来,嘱咐了一堆每天都要按时喝药的话后便拿着碗离开。
午膳之后,温溪云按捺不住好奇心,出门转了一圈,他现在对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宛如第一次脱离家人怀抱的雏鸟。
早上他问过,小桃说他兄长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对他的要求也很严格,于是还没见到人,温溪云就在心中猜测,对方应当比他大了很多岁,平日里除了功课之外对他不闻不问,甚至眼下因为他功课做不好,就要将他赶到这种地方来。
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温溪云断定,这是一个坏兄长!
他忍不住为自己以后的日子而揪心——这么一个对他一点也不好的兄长,说不定将他赶出家门也只是迟早的事。
尤其是他现在还失忆了,恐怕那位兄长更是要迫不及待地将他赶出去。
温溪云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命苦,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他边走边想,一时不察,在转角时撞上了一个人,对方恰好抱了满怀的书。
这一撞人倒是不要紧,但书顿时掉了满地,偏偏刚下完雨,地下还残留着泥泞的水,温溪云当即傻眼了,愣了几秒后立刻蹲下帮对方一起捡书。
“对不起……”他看着眼前沾着泥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书,脸上满是歉意,诚挚道,“这些书多少钱,我赔给你吧。”
那人却摇了摇头:“不碍事,我擦一擦就好了。”
说着,温溪云便见对方把每本书都用自己的外衫擦拭,眼前的人衣着朴素,看得出来对这些书无比珍视,每一本都擦得小心翼翼,原本洗得发白的衣裳很快就染上一道道污黑的印子,但即便如此,书也还是救不回来。
这一幕看得温溪云更加愧疚,又提出新的解决办法:“或者我重新买一批同样的书给你,这些书你就当是我买下来了可以吗?”
对方抬起头,不知为何突然怔了一下,而后红着脸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再说,抱着书便跑了。
“等等!”温溪云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你别走呀,我还没有赔你的书呢!”
只可惜那人实在跑得太快,一个转弯便消失在他视线中。
这一遭下来,温溪云也没有再继续闲逛的心情了,恰好回家的路上看到一间书肆,他想着可以先进去挑几本书,或许回头还能再遇上那个人把书赔给他呢。
没想到一进书肆的门,便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林小少爷,我是看在你姓林的份上才把这么重要的书给你誊抄,结果你把书弄成这个样子,还想要抄书钱?”
“我、我可以重新再抄几份,价格也可以再低一些……”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书肆的掌柜打断:“你还要再抄?这套书其他伙计一晚上就抄出来了,你拿回去抄了三天不说,还弄成这个样子送过来,卖都卖不出去,我这些损失都没找你赔,你还想要工钱?!”
那掌柜越说嗓门越大,最后竟然拿起算盘拨弄起来:“若是算上纸墨和这三日卖不了书的损失,你还应该倒赔我一两银子。”
“我…我抄书的工费才二十文,上次的抄书钱你还没有结给我,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掌柜冷笑一声,“你不是林家的少爷吗?居然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温溪云实在听不下去,当即气势汹汹地走到柜台朗声道:“谁说这些书没人要,我全都要了!”
他这一声同时引来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惊讶,另一个先是上下将他打量一番,看清他身上价值不菲的服饰后才连忙堆笑道:“哎哟,不知您是哪家的小公子,这些书都不干净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一套新的,干净的,如何?”
“不如何,”温溪云微仰着下巴,努力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就要这套,脏了也没关系,你只管包起来便是。”
“还有,把他的工费还给他,否则这些书我就不要了。”
那掌柜是个精明的,一见温溪云的穿着和周身气质便知道他家中非富即贵,于是立刻叫来伙计包书,自己则数了五十文钱递给林旭。
“林小少爷,你数数看,这里是五十文,多出来的十文就当你的辛苦费了,下次可千万要当心些。”
温溪云其实是有些好奇的,他听这掌柜一口一个少爷的称呼身旁的人,可那人衣着朴素,整个人瘦到脸颊都是微微凹陷的,分明过得不太好,怎么也看不出一个少爷该有的模样。
他想开口关心一下对方,但那人竟是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向他,接过五十文钱便转头跑了,连一句谢谢也不说。
“怎么这样……”温溪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唉,这林小少爷也是个命苦的,”掌柜的这时倒是感叹上了,丝毫看不出方才为难对方的模样。
“他是林老爷同那青楼女子所生的庶子,头上还有个哥哥,爹不疼娘不爱的,在林府连下人都能随意欺负他,平日里饭也吃不饱,我也是看他可怜,才给他一些抄书的活计。”
掌柜的说了一大段话,温溪云只听见了“头上还有个哥哥”这么一句,当即觉得有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身上,表情一下就僵硬起来。
原来头上有个哥哥,以后的日子便会这么凄惨吗?
那他以后岂不是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第32章 临长县(九)
一大早,温溪云便被小桃叫了起来:“公子,今天该去铺子里查账了,李管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都在铺子里等你呢。”
温溪云原本想再赖一会儿床,一听其他人都在等他,还是咬咬牙从锦被里钻了出来。
他们家做的是绸缎生意,一进铺子,便看到柜台上堆了厚厚几层账本,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本,也不知道是从哪翻出来的,四周都是浮灰。
李管家连忙上前介绍:“二公子,近三年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底账、流水账和总账都在,包括铺子里的收入还有宅中的支出,请您一一过目。”
温溪云虽然失忆,但学过的东西还记得,他知道底账是店铺伙计在与客人交易时记下的凭据,包括客人购买的绸缎种类数量等相关信息,往往字迹潦草,看起来麻烦又费劲,流水账是将底账誊抄之后,只抄金额部分,账目会显得清晰许多,总账则是根据流水账,把每月的收入支出等都一一列清,分别总结。
这些若是查起来,少不了要将每年的三个账本放在一起比对查验,都不知道该费多少功夫,温溪云才聚精会神翻了几页就有些累了。
“李管家,你找两个人读给我听吧。”
李管家连忙应下,招招手叫来两个伙计,一个先报流水账上的收入与支出,另一个再报底账上的各项交易,金额能对得上便没问题。
起初温溪云还听得认真,每一笔账目都能对得上,渐渐的,他便忍不住撑着头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还不忘吩咐:“李管家,你再去找一个账房先生,让他用算盘核对总账的金额。”
说完,温溪云便彻底安心地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清脆的算盘声吵醒。
“去年四月,这一列底账上原本写了购入绸缎二十匹,后又更正为了十匹,为何流水账的支出还是二十匹的金额?”一道极为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算盘的拨动声响起。
“这……”李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当是誊抄时不小心抄错了。”
“是吗?”又是一阵算盘声,“那怎么总账当月的金额反而对上了,多出的十匹绸缎支出花在了何处?”
温溪云揉揉眼睛,看向了靠在柜台上打算盘的人,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他当即浑身一个颤栗,仿佛有猫爪在心上挠了一下似的。
面前的人一身玄色锦衣,剑眉星目,目光定定看向一旁的李管家,眼神凌厉到让人不敢直视,自带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好厉害!这是李管家找来的账房先生吗?
可为何他会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罢了,十匹绸缎而已。”那人将账本翻至下一页。
闻言,李管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对方又道——
“但是次月写着购入云锦五十匹,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云锦产量极少,京城的总店每月也只能得到三十匹,不知李管家从哪处得来的人脉,能一下购入这么多云锦?”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句,李管家更是面如死灰。
温溪云却一下悟了,原来这个人是京城总店的账房先生,难怪身上的气质那么不一般。
不知为何,从看到这个人开始,温溪云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他有些烦恼的想,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可是他连这个账房先生叫什么、有没有成家都不知道。
若是…若是对方没有成家的话,他让兄长替自己去说亲,不知道眼前的人会不会答应下来……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鸣鼓似的,在那人缓缓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时达到峰顶,咚咚咚的几乎要让温溪云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他看到那人薄唇轻启,冷泉似的声音响起:“温溪云,你便是这样查账的?”
温溪云被问得腿都有些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红着脸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人却突然揉了揉眉心,而后对着李管家道:“罢了,账本的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去,我同二公子有话要聊。”
李管家立刻感恩戴德地行了个大礼:“多谢长公子。”
说完,李管家便带着一众伙计离开了账房,一时间安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长公子,是这个人的名字吗?温溪云痴痴地想,只觉得对方人如其名,果然是一个翩翩公子。
等等……
不对!
温溪云猛地反应过来,长公子?!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他那个坏兄长!
糟糕,他方才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一时间,温溪云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只不过眼中多了几分心虚,此时怯怯地唤了一声:“兄长……”
“不错,还知道我是你兄长。”谢挽州冷冷道,“过来。”
听见这两个字,温溪云竟然条件反射凑过去抱住了谢挽州的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做过上百遍似的,这个怀抱对他而言也无比契合,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只不过刚抱完温溪云便僵住了身子——只是兄弟的话,这个姿势会不会太亲密了些?
这么想着,他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观察谢挽州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太大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他平日里都是这么和兄长相处的,想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是他先前多虑了。
于是下一秒,温溪云看着谢挽州,试探性地换了一种更亲近的称呼:“哥哥?”
不知为何,他似乎感觉到谢挽州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你应当知道我让你来临长县的真正原因。”
温溪云歪着头,一脸无辜地问:“难道不是因为我功课太差了吗?”
这还是小桃告诉他的。
谢挽州脸色算不上好看,事实上,他自昨日醒来后便无缘无故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从下人口中试探一番才得知如今的身份和经历。
自小失去双亲,将随母姓的亲弟弟养大,而后又在前几日,命人将对方送到了临长县,旁人都说是因为二公子功课做得实在不好。
可按理说,即便课业再差他也用不着将人赶出去,于是谢挽州亲自追到了临长县,准备问清楚来龙去脉。
直到方才温溪云痴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才让他意识到,恐怕是因为这个弟弟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他才不得已做出这种决定。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思及此,谢挽州垂眸看着温溪云道,“往后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说着,他握住温溪云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你已经不是孩童了,这些过于亲近的动作以后也不要再做。”
“若是你继续执迷不悟,”谢挽州停顿片刻,目光完全凝聚在温溪云的脸上,见他表情变得惶恐起来才缓缓说完后面半句话,“我不介意现在就替你找一门好亲事。”
温溪云被这警告威胁似的三句话吓得脸都白了,只听懂了一句以后不能再对兄长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否则他就要被送出去跟不认识的人成亲。
他哪里还敢再待在谢挽州怀里,连忙抽回了手,连连退后了好几步,甚至因为步伐太急,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
谢挽州在他身体摇晃的一瞬间便伸出了手,但温溪云或许是被刚刚的话吓狠了,仿佛遇见什么洪水猛兽般,宁愿自己摔倒在地,也不要去扶谢挽州的手。
谢挽州的脸色霎时间更加难看,如同打翻的砚台般满是墨色,分明说出那些话的人是他,可现在看到温溪云真的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一下,心里生起无数戾气的也是他。
“我只说让你收起多余的心思,”谢挽州冷声道,“不是让你不能碰我。”
说着,他再次伸出手,不顾温溪云抵触的动作,以一种不容置疑地态度将温溪云拉到自己怀中,鼻尖顿时盈满兰香。
“伤到哪了?”
温溪云脚踝实在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应当是扭伤了脚,此刻也顾不得谢挽州那些话了,更何况这次是谢挽州主动碰他的。
“右边脚踝疼……”
闻言,谢挽州褪去温溪云右边的鞋袜,只见原本纤细的脚踝处已然变得红肿起来,温溪云脚上的皮肤白而薄透,能轻而易举看清皮下的青筋,那点红在上面便更加明显。
谢挽州抬手握住受伤的脚踝,还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温溪云便红着眼,用那双蒙了层水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哥、疼……”
现在知道怕疼了,方才避开他的手时怎么不知道害怕?
但这话谢挽州并没有说出口,最终他也只是收回手,抱着温溪云回家后又请来大夫。
好在大夫判断没有伤到骨头,每日涂一些活血化淤的药膏,几日之后便没事了。
原本涂药的事应该落在小桃头上,然而谢挽州看着小桃一边轻柔地抹药,一边关心温溪云的样子,心中莫名涌上极大的不虞。
他把这种不爽归结于对小桃上药方式的不满,这种活血化淤的药,就是要用力揉进皮肤里才能见效,那样轻轻抹上去能起什么作用?
“行了,”于是谢挽州拿过小桃手中的药,“这里用不着你,出去吧。”
小桃错愕道:“长公子…上药这种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她在温溪云面前时从不自称奴婢,但是在谢挽州面前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
然而谢挽州只是轻飘飘瞥过来一眼,小桃就不敢再有异议,连忙起身恭敬道:“是,奴婢先退下了。”
一时间,卧房中又只剩下温溪云和谢挽州两个人。
第33章 临长县(十)
温溪云是有些害怕谢挽州的,他现在失忆了,对先前他们相处的日常没有一点印象,方才又被谢挽州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
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差,但温溪云还是不想跟谢挽州独处一室。
于是他缩回脚,小心翼翼地说:“兄长,我可以自己涂药的,你去忙旁的事吧。”
“把脚伸出来,”谢挽州却根本不听,径直坐到他身旁冷淡地命令道,“还是你想让我动手?”
直觉告诉温溪云,让谢挽州动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只能乖乖听话,把右腿搭在了谢挽州腿上。
空气中都是药油的味道,夹杂了谢挽州身上的一点沉香,方才小桃涂药时,温溪云只觉得这药味刺鼻,可现在闻上去竟然有一些好闻,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心。
谢挽州的手掌大到可以直接圈住温溪云的脚踝,搓揉的力道倒是不重,只是他体温太高,乍一触碰到,温溪云忍不住缩了缩脚。
“别动。”谢挽州皱眉道。
手中的脚踝瘦得只剩下骨头,握上去都硌手,难道他平日里会苛待温溪云的饮食吗,怎么会把人养得这么瘦?
谢挽州低着头,才揉了一小会儿,小桃抹上去的那点药油就被揉干了,他又倒了些药油在手掌心,先搓热了再覆到温溪云脚踝上。
“这次可能会有些疼。”
温溪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让他立刻痛呼出声:“唔…疼!”
谢挽州停顿片刻,他才刚用了点力气,温溪云就受不住了,后面该怎么办?
“忍着些,淤血揉开了才能好得快。”
“不要了…”温溪云摇摇头,企图抽回脚,“真的好疼……”
见谢挽州无动于衷,他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好得慢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待在家里不出门,哥哥……不要用力了好不好?”
不知道是保证不出门起了作用,还是那句哥哥唤醒了谢挽州的兄弟情,总之温溪云脚踝上的手减小了力度,变为缓缓地揉,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手指在皮肤上一圈圈打转,仿佛在安抚他似的。
等到疼痛感完全消去之后,温溪云慢慢多了些异样的感觉,被触碰到的皮肤竟然多了几分酥麻,一点点叠加起来,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不知为何,温溪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在升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谢挽州,不知不觉间脸颊已经沁出一点粉红,眼神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怯。
谢挽州足足揉了一刻钟才松手,开口时声音竟然透着些哑:“明晚我还会过来,这几天你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
温溪云乖乖点头,他现在对谢挽州的那点害怕已经没有了,反而是另一种别样的情绪,说不上来,但听到明天还能再见到谢挽州,心底的开心怎么藏也藏不住,笑意都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谢挽州看到了他的笑:“受伤了还这么高兴?”
温溪云想也没想就回道:“因为有哥哥照顾我呀。”
闻言,谢挽州的心蓦地一跳,身体涌上些许陌生的冲动,被他克制地压了回去,表情因此也变得冷淡:“忘了明天还有事,我会让小桃来帮你涂药的。”说完不等回应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尽管谢挽州的变脸来得毫无道理,但温溪云并没有觉得异常,反而认为谢挽州都这么忙了,今天晚上还能陪他这么久,真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好兄长啊。
*
温溪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都按时擦药,或许是药油起效快,到了第三天晚上,淤血已经完全散了,只是看上去还有些青紫色,但不影响走路。
这三天谢挽州一次都没有来过,温溪云虽然想见他,但也知道他肯定在忙着账本的事,听小桃说后面又查出来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李管家被辞退了不说,还吐出了一大笔银子,其余涉及到假账的人也都被一一揪了出来。
光是听小桃说,温溪云对谢挽州的崇拜就已经掩盖不住了,若是那些账本都交给他来查的话,恐怕他一处问题也看不出来。
“而且长公子这么雷厉风行地一来,临长县其他商户也跟着开始查自家的账。”小桃道,“今天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温溪云好奇地问。
“就是有一户人家,似乎是姓林的,他们家查出来竟然是自己家的小儿子偷偷和外人勾结做假账,本来都闹到了公堂上,结果那个小儿子为了自证清白,在公堂上一头撞上了柱子,好多人都看到了。”
姓林?温溪云顿时想起了他前几日在书肆遇到的林小少爷。
“那他现在还好吗?”温溪云连忙问。
小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没有当场丧命,被送到了大夫那里,现在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还听说这个林小公子是个命苦的,他是庶子,母亲来历又不太清白,他在林家只有受欺负的份,别家的公子少爷受了伤都是请大夫去家中诊治,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也只是被扔在医馆不闻不问。”
“林家对他这么差,又怎么会把铺子交给他来管,想陷害也不找一个好点的借口,真是把旁人都当成傻子。”小桃啐了一口,“我呸!”
这下温溪云可以确定小桃口中的林小公子就是他那天遇到的人了。
“小桃,你知道他在哪家医馆吗?我想去看看他。”
“应当就是我上次请来的那位大夫所开的医馆。”说着,小桃露出惊讶的表情,“公子,你认识那个人吗?”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的确谈不上认识,只是和对方萍水相逢而已。
“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长公子吩咐过,这几日都不让你出门。”
小桃说的这些温溪云都知道,只是他想起那天,那人抱着一团脏污的书,用衣衫小心翼翼擦书的模样,心里还是会觉得愧疚,更何况对方辛辛苦苦抄书也只能挣二十文,眼下医馆的费用肯定拿不出来,他害怕万一对方急着用钱买药,却拿不出钱,耽误了治病。
“我只是出去看一眼,花不了多久,兄长肯定不会知道的。”
温溪云再三保证,就差没有对天发誓了,小桃才勉强答应放他出去。
为了防止夜间来人问诊,医馆晚上也会留着一道小门,温溪云轻手轻脚进去之后,大厅里只瞧见了一个撑着脑袋打盹的少年,想来是这家医馆的学徒。
他迟疑了一小会儿,不知道要不要将人叫醒,总不能自己挨个在医馆找人,那样恐怕会打扰到更多人。
“你找谁?”
好在温溪云没有犹豫多久,一旁的房间就出来一个人,正是温溪云要找的林小少爷。
对方只穿了一身亵衣,没有宽肥的外衫罩着,显得身躯更瘦弱,额上缠了一圈纱布,最中心浸了一些鲜红的血。
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既然如今能下床走动,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温溪云笑起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一股脑递到对方手上:“这些先给你,如果还不够的话你可以来城东的谢家找我,跟门房说找二公子就好了。”
他生怕对方不收,给完钱袋着急忙慌地转头就走,临走前还不忘祝对方早日好起来。
已经离开的温溪云自然没有看到林旭眼中一闪而过的满足,沉甸甸的钱袋被他送至鼻尖,轻轻嗅了嗅,全都是温溪云身上的香气。
医馆离家其实不算远,只是温溪云脚伤才有所好转,不能走得太快,一来一回差不多花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回自己的院子前特意去谢挽州那里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应当是还在铺子里没有回来。
太好了,温溪云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偷偷溜出去的事没人发现。
只是他自己的院落不知为何也黑着灯,按理说小桃应该给他留了一盏蜡烛才是,难道是蜡烛烧尽了?
温溪云不敢叫人,偏偏又怕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步步往前试探,走得再小心不过了,结果还是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倒下去的时候,温溪云想的是完蛋了,旧的脚伤还没完全好起来就要添上新的,又要被禁足了。
没想到脑海中设想的摔倒并没有出现,反而一头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沉香味顿时将他里里外外都包裹起来。
不用抬头温溪云也知道这是谁的怀抱,心脏立刻砰砰直跳,一半是偷跑出去被抓包的紧张,另一半是能看到谢挽州的开心。
“哥哥……”温溪云张口企图解释,却被打断——
“去哪了?”
谢挽州的声音极沉,这几日他看似没有来找温溪云,实则每晚都会在他入睡后过来看一眼。
温溪云睡着后显得更乖,纤长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呼吸轻而匀长,脸颊会透出一点淡淡的粉,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忘却一切不好的情绪,只想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睡过去。
但是今晚迎接谢挽州的只有空荡荡的床榻,本该熟睡的人不知所踪。
“我…我出去看一个友人了。”
“友人?”谢挽州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反问道,“你有什么友人是我不知道的?”
“又是什么友人需要你半夜偷偷离开家去见?”
好端端的一句话被谢挽州问得像是要捉奸,温溪云急着解释:“不是的,他受了伤……”
话还没说完,温溪云短促地叫了一声。他整个人被半抱半抗起来,胸膛抵着谢挽州的肩膀,大腿到屁股被谢挽州托住。
“哥哥!放我下来!”
耳边传来谢挽州冷淡的声音:“你不听话,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让你长些记性。”
第34章 临长县(十一)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谢挽州竟是直接扇了温溪云屁股一掌,因为姿势的缘故,这一掌更多是落在大腿根上。
方才他扛起温溪云时就感受到了,轻飘飘的一个人,恐怕浑身上下所有的肉都长在屁股和大腿根部了。
谢挽州眼神不由自主暗下去,另一只手往上托了托,恰好停在温溪云屁股上。
“唔……”温溪云被打得浑身一颤,等反应过来后整个人简直羞愤欲死,眼里都蒙起一层水雾。
这一巴掌声音听着格外清脆,仿佛用了多大力气似的,但温溪云非但没有觉得疼,反而被打的地方还隐隐有些震/颤的酥麻。
越是这样他才越觉得羞耻,这么大的人被兄长打了屁股不说,他竟然还觉得有点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知道错了吗?”谢挽州语气沉沉地问,大有温溪云若是不乖乖认错就再来一巴掌的趋势。
“我知道错了,”温溪云哪里还敢不认错,“哥哥…别打我……”
他语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甚至带了点哭腔,就连谢挽州都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没控制好力度。
被放到榻上的时候,温溪云跪着往前爬了一段,想躲到床铺里面去,没想到谢挽州握住了他的脚踝往后一拖——甚至还记得避开了右边受伤的那只脚。
“跑什么?”
这种跪趴的姿势,从后往前看去只会显得温溪云的腰更细,但谢挽州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他方才碰触过的地方,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掌的触感,温软又富有弹性的,连带着他的掌心也跟着发麻发热。
看着温溪云背对着他,一副说不出话的模样,谢挽州声音暗哑地问:“疼吗?”
温溪云还是摇头不说话,甚至都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谢挽州这才觉得不对劲,费了点力气把人掰过来,期间温溪云挣扎得厉害,说什么都要背对着他,被硬生生掰过来之后还用两只手捂着脸,好像很见不得人似的,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原本是雪一样白的,现在却一片粉红。
不像是被疼哭的样子。
谢挽州将人自上而下扫了一眼,直到看到温溪云两腿间不太明显的凸起时才明白他的反常,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间。
他分明应该生气的,本就是为了惩戒才打的那一巴掌,如今却起了反效果,可不知为何,心中一点怒火也没有,反而是另一种称得上是兴奋的情绪占据上风,叫嚣着让他对温溪云做些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谢挽州却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一路凉到心间。
他们是兄弟。
温溪云可以不懂事,他却不能。
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之间只会发生不能逆转的错事。
思及此,谢挽州沉声道:“明日我会去找人替你说媒,若是你有喜欢的也可以主动告知我。”
闻言,温溪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一双盈盈杏眼里满是错愕。
谢挽州把他推出去的方式竟然是随便找个人跟他成亲。
“兄长……”他反应过来,立刻去拉谢挽州的手,“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把我送出去,我会乖乖的……”
方才温溪云还因为羞愤而染上一片绯红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煞白,眼下不知何时挂了两颗泪珠,沾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可怜又脆弱。
只可惜谢挽州的心硬得堪比石头,此刻说话的声音又比心还硬:“晚了,我告诉过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温溪云愣住了,眼神里有说不上来的不解和难过,他不知道什么样是该有的心思,什么样又叫不该有的心思。
失忆后第一眼见到谢挽州的时候,他的确动了心,可后来知道这是兄长,他就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这几日即便再想见到谢挽州也只是忍着。
分明是谢挽州一次又一次主动碰触他的,现在反而要把他送出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
温溪云垂下头,眼泪一颗颗砸下来,什么话也不说,心中却蓄着气。
谢挽州本意就只是为了吓唬温溪云,倒不是真的要随意找个人让他成亲,见状按捺住想帮温溪云擦眼泪的手,转而道:“若是你不想成亲的话……”
“兄长,”温溪云打断了他,语气竟然称得上平静,“你去找媒人吧,我会乖乖听话和那个人成亲的。”
他这话多少是带了些赌气的,既然谢挽州要把他推出去,那他就答应下来,大不了成亲当日他再逃婚,从此以后再也不跟谢挽州见面。
是谢挽州先推开他的,那他也不要这种兄长。
谢挽州闻言牙关一紧,连额角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一下:“你当真愿意?”
“我愿意的。”
“好、好,”谢挽州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溪云,“不管你是嫁是娶,为兄都会帮你好好挑选。”后几个字,他简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温溪云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撇向了别处。
*
谢家要给二公子说媒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原本临长县知道谢家的人不多,但正如小桃所言,前几日谢挽州查账的事在这里掀起了一小阵风波,不少商贾因此都认识了谢家。
也有好事者去打听了一番,这一打听不得了,虽然谢家在临长县的铺子不多,但人家在京城还有许多铺子,相比之下,临长县简直登不上台面。
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这男女之事,一般都是男方去女方家中提亲,谢家明面上说着不论男女,实际只等着旁人来他们府中提亲,光这一点就筛去了女子。
剩余愿意娶男妻的适龄男子和红娘一打听,所有人都偃旗息鼓,连一个愿意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因为这谢家提出的条件实在苛刻,门当户对年龄相仿这些自不必说,生辰八字属相契合也理所应当,但第三个条件,上门提亲者必须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就是娶了男妻,若还死守着一人,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这些倒都是其次,实在不行把人娶回家,得了好处之后在外面偷腥也可以。
最主要的是红娘透露出,这谢家长公子和二公子关系并不好,这次匆匆说媒便是因为两人闹了矛盾,恐怕将那二公子娶回家也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还要付一笔高昂的聘礼,那些商贾最是看重利益,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人敢冒着绝后的风险来提亲?
一连数十日,谢家的门槛始终没有一个人踏足,而这正是谢挽州要得到的局面。
没有人愿意要温溪云,他就只能留在谢家,留在自己身边。
“长公子,”小桃跪在地上,垂着头禀告道,“二公子说他身子不舒服,不宜出门见风,就不陪您一起用早膳了。”
谢挽州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都十几日了,什么风寒到现在还未好转?”
“这…奴婢也不知道……”
半个月了,自从那日过后,温溪云便借着身体不适为由,每日用膳都是让下人端进房间里。
第一日晚上,谢挽州还照旧趁着温溪云熟睡后进了他的房间,可那天过后,温溪云每晚睡觉都锁了门,细细数来,他已经有十四天没见到温溪云了。
“再去请,”谢挽州说,“他若不愿意来,我亲自将早膳送进去。”
小桃得了命令只能转身回去,但心中已经是叫苦不迭,这些日子温溪云的模样她看在眼里,本来人就瘦,现在下巴愈发的尖,跟她在后院时不时喂的那只野猫都有点像了,都是一张小脸上圆溜溜的眼睛占了大半。
也不知道长公子和温溪云那日说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将人送出去成亲,这也就罢了,他们家二公子容貌绝世,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挑不出半点毛病,那些人竟然没一个上门提亲,都是一群瞎了眼的。
到了门口,小桃敲敲门,将方才谢挽州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温溪云总算有了些反应。
“我知道了,”他打开门,眼神平静,“我跟你一起去前厅。”
“二公子,”小桃还以为他这几日是因为无人提亲的事难过,劝慰道,“这里没有人提亲是好事,都是些小门小户的人,哪能和我们谢家相比,等回了京城才热闹呢,那里一定有人有眼识珠。”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那日说的也是气话,如今没有人来提亲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谢挽州,才躲了这么些时日。
但这么一直躲着终究不是事,有些东西总要去面对。
一进前厅,温溪云便察觉到谢挽州如有实质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仿佛盯上了什么猎物。
他低下头,刻意避开同谢挽州对视的机会,一言不发地坐在了谢挽州对面——距离最远的位置。
恰好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几道喜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似乎是谁家办了喜事,却在路过他们门口时莫名停了下来。
谢挽州眉头一跳,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新来的章管家满脸喜色的小跑过来。
“长公子!好消息啊!”章管家甚至等不到站定,还未进前厅的门就喊道,“林家的人来跟咱们二公子提亲了!还带了许多聘礼!现在人就在门外,要请他们进来吗?”
第35章 3000营养液加更
某天深夜下班回家后,谢挽州突然发现家里的灯被人打开了,有人影在窗户边上一闪而过。
他是独居,打扫卫生的阿姨只会在白天过来,绝对不会停留到现在,所以现在出现在他家里的人会是谁?
小偷,劫匪还是来偷窃机密的商业对手?
都不可能。
谢挽州拿出手机,一脸冷静地掉出家中监控,却在看清画面时瞳孔一缩。
手机屏幕里的人看上去小小一个,背对着监控,分明看不到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出他对一切都很新奇的模样,客厅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要拿起来摸摸看看,最重要的是,他穿的是古代服饰。
谢挽州忍不住调动监控,想移到对方面前看清他的长相。
即便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在期待,这个突如其来出现在他家里的男人是温溪云。
听到监控移动的声音,温溪云回过头来,发现地上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正朝他移动过来。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俯下身,呈现一个跪趴的姿势将脸凑近,想看清这个圆球。
在谢挽州手机里,一张漂亮到足以让人呼吸停滞的脸就这么慢慢贴近监控,鼻尖几乎快怼在镜头上,因为镜头畸变,本就偏圆的杏眼显得更大更圆,睫毛长到眨眼的时候似乎都快要扫到镜头。
“咦?”温溪云疑惑道,“怎么不动了?”
随着温溪云拿起监控,手掌挡住镜头之后,谢挽州的手机屏幕顿时一片黑暗,映照出他自己的脸来。连他也没想到自己脸上竟然会露出那种表情。
谢挽州回家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了,他头一次感受到住在高楼的弊处——电梯里的几十秒显得那么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开始害怕回家之后,打开门迎接他的只会是一个黑漆漆的客厅,没有暖黄色的灯光,也没有温溪云。
“滴。”智能门锁人脸识别成功后发出声音,吸引到了温溪云的注意,一转头便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是一袭黑色西装,梳着背头的谢挽州。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但眼睛里还存了一些警惕。
师兄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谢挽州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之人真的是温溪云,明明长相和他想象中没什么差别,真人看上去却更加精致,是平面的画无论如何也透不出来的灵动。
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接受自己成为温溪云的梦男,现在更是只花费短短几十秒就决定顶替书里的那个人身份:“嗯,是我。”
温溪云起身,好奇地围着谢挽州绕了一圈:“师兄,你的头发怎么变短了?”
谢挽州简单解释:“长发不好打理。”
温溪云点点头,没有过多关心,因为他觉得这样打扮的谢挽州也很好看,明明长相没有变,可是气质似乎变了一些,但他又说不上来。
谢挽州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和温溪云解释现在的世界,没有修仙,没有灵力,但是有科技和网络。
温溪云一听到以后都没有灵力,难过得小脸都要垮下来了,虽然他修为很低,但是之前做完师兄会帮他施清洁术,身上可以一直干干爽爽的,还可以蹭师兄的剑御剑飞行,冬天有灵力护体也不会冷,这些以后都没有了吗?
谢挽州听完之后带他去了浴室,告诉他现在有飞机,也可以在天上飞,冬天有暖气和空调,不会冷。
但温溪云还是闷闷不乐。
谢挽州沉思了一会,拿出了手机。
十分钟后,温溪云觉得还是现在这个世界更好一点。
他从来没有见到那么多新奇的东西,而且不用出门,只要用这个小方块就能身临其境地看到,比灵力还要厉害。
最关键的是,玩手机不需要像修炼那样吃苦。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呢,他不要回原来的世界了。
谢挽州连夜给温溪云下单了一部手机,又手把手替他注册了很多软件,可惜的是温溪云不太认识这个世界的字,连蒙带猜也只认识一小部分,算得上半个文盲。
于是谢挽州又下单了小学语文教材,准备以后下班回家教温溪云认字。
他完全没考虑过给温溪云请个家庭教师这一选项,因为不想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接触到温溪云。
像一头藏起公主的恶龙。
趁着温溪云研究手机的功夫,谢挽州打开小说,想看看最新一章发生了什么,没想到身旁很快就凑过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师兄,你在看什么?”
谢挽州仗着他不识字胡乱回答:“是我工作上的文件。”
温溪云点点头,明明看不懂也还是跟着他一起看,但是在谢挽州打开评论区的时候,温溪云很开心地指着一行字说:“这几个字我认识。”
他郑重其事地读出来:“是,宝贝 我爱你,对不对?”
谢挽州先是心脏砰砰两下,定了定神才顺着温溪云的手指看向那行字,而后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一位读者发的评论,写的是【宝见,我受你】
但他还是睁眼说瞎话道:“你说对了,很厉害。”
温溪云被夸了,笑得眼尾弯弯,还不忘夸回去:“师兄也很厉害。”
谢挽州看着他单纯懵懂的眼睛,突然道:“在这个世界,你不能叫我师兄。”
“那应该叫什么?”温溪云好奇地问。
谢挽州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带了点诱哄的意思:“你应该叫我老公。”
第36章 临长县(十二)
章管家认为自己这句话完全是多余的,谢家二公子要说媒的事都放出去半个月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上门提亲的,还是临长县数一数二的林家。
也就是他刚来谢家任职,还守着事事都要通报的规矩,否则都恨不得直接打开门让那些人进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挽州非但没有让他把人迎进来,反而阴沉着一张脸道:“不见,闭门送客。”
“这……”管家犹豫起来,怕谢挽州刚来临长县不了解情况,特意解释了一句,“长公子,林家已经是我们这顶好的人家了,来提亲的不是那位庶子,是林家嫡子。”
听到林家两个字时,温溪云就在想会不会是那个人,闻言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听管家这话的意思,像是那个人的兄长?
可是他不认识这个人。
“我说不见,”谢挽州声音寒如深潭,“你没听到吗?”
他本就是凌厉的长相,如今脸色完全沉下去,浑身的气势让章管家当即一抖,立刻弓着身子道:“是,小的这就去回绝他们。”
然而还没等章管家退出去就听到另一人的声音。
“为什么不见?”温溪云抬起头,被谢挽州的表情吓得抿了抿唇,但还是反问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把我送走吗?”
他轻轻握了握拳,像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坚定地说:“我要见,万一他就是我未来的夫君呢。”
章管家拿不定主意,停下脚步偷偷往上瞥了一眼谢挽州,霎时被那张脸上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又立刻低下头去等候命令。
“未来的夫君?”谢挽州怒极反笑,“你连人都没见到,便已经以夫君相称了,就这么急着要嫁出去?”
简直没有天理!
温溪云不可置信地跟谢挽州对视,要替他说媒的人是谢挽州,去找红娘放出消息的人也是谢挽州,现在倒打一耙,质问他的人也是谢挽州,哪有这样的人!
什么好兄长,他先前真是看错了人,这个人一点也不好,阴晴不定、不可理喻!
但温溪云嘴笨,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赌气地转过头,不去看谢挽州那张脸。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步入前厅朗声道:“冒昧打扰,不知哪位是谢公子?”
章管家暗道不好,回头一瞧,正是来提亲的林家大公子林让,恐怕是那门房见他久久未回去,擅自做了决定把人放进来。
温溪云也跟着回头,来人穿了一袭暗红色的云缎锦服,衣袖边都用金线绣了暗纹,一看便是特意打扮过一番才来的。
这就是来跟他提亲的人吗?
林让先是看向温溪云,被他的容貌惊艳到,怔愣了几秒后才回过神,又看向了主位上的谢挽州,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谢公子了。”
“在下林让,字兼礼,今日前来乃是求一桩良缘,盼能与贵府二公子共结秦晋之好。”
小桃原本也是低着头的,此时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见那林公子也是相貌堂堂,自带一股儒雅气质,虽然还是配不上他们家二公子,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此人是个有眼光的。
“谁让你进来的?”
林让一愣,这才注意到谢挽州的脸色,比那暴雨前的天色还要乌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似的,甚至透出几分阴郁来。
章管家连忙上前,拦在他身前客客气气地说:“林公子,实在抱歉,今日我们府上不见客,您请回吧。”
林让表情凝滞,他今日特意前来提亲,哪有连聘礼都没进门就被人请回去的道理。
于是林让又看了温溪云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不甘心:“谢家提出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还望二公子能考虑一番。”
谢挽州的目光死死盯着温溪云,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极为陌生的戾气,如果温溪云敢说一个好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但好在,温溪云垂下视线,没有回应林让的话,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林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落寞,转身欲要离开。
“等等!”温溪云突然叫住了他,“你弟弟的伤…好些了吗?”
闻言,林让反应片刻才道:“好了大半,我已经将他接回府内了,他过了会试,下月初便要进京参加殿试,多谢二公子关怀。”
谢挽州一听便明白了,原来那晚温溪云偷偷溜出去见的便是林家那个庶子,此刻还当着他的面关心那人。
难不成短短几日,温溪云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林家那个废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谢挽州心中那股暴戾的气息便再也压制不住,像一堵山压在心口,闷得都有些喘不上气。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然而那双眼中半丝笑意也没有,只剩冰冷。
“来人,将二公子送回房中,再去铺子里寻个缝人替他量制喜服。”
林让已经走远了,并未听到这句话,温溪云却听的一清二楚,当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谢挽州!”
竟是连兄长也不叫了。
小桃和章管家也没看懂眼前的情形,面面相觑,彼此都陷入困惑,刚刚才拒绝了人家的提亲,现在又说要量制喜服,那这桩婚事究竟是成还是没成,用不用去把人再叫回来?
谢挽州冷冷甩过去一眼:“没听见我的话吗?”
两人立刻唯唯诺诺地遵命,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一个上前准备带温溪云回房间,另一个去铺子里找人。
温溪云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霎时间又急又气:“谢挽州,你疯了吗?!”
“是你自己先前说愿意的,如今兄长替你找到人了,不应该谢谢我吗?”谢挽州语速很慢,边说边缓缓朝他逼近。
眼前的人嘴角噙着一抹笑,反常至极,温溪云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不对劲,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害怕,朝后退了几步。
谢挽州却步步紧逼,直到将温溪云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你…你要做什么?”温溪云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向谢挽州的眼睛,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颤意,此刻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谢挽州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像颤动的蝶翼般漂亮,一时间只觉得先前的自己愚蠢到极点,守着那些死板的纲常人伦,装给谁看?
坦诚地说,他对温溪云的感情从来不是什么亲情,也不需要温溪云只把他当成兄长去看待。
从失忆后第一眼见到温溪云开始,他就已经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却一直假惺惺地自欺欺人,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简直可笑。
无论他们先前的关系是兄/弟还是陌生人,未来都只会是一种关系。
“乖乖回房间,”谢挽州捻起温溪云耳边的一缕头发,堪称温柔地说,“我会好好准备婚事。”
——我们的婚事。
温溪云隐隐察觉到他的意思,目光惊愕又不敢相信,只觉得眼前的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分明先前还要将他推出去,现在却又突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决定来,简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
但不可否认的是,知道谢挽州想同自己成亲时,温溪云心中是有一点欢喜的。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动了心。
可还没等他开口,脑海竟然蓦地一疼,随即胸膛一阵心悸,整个人都生出一阵不妙的预感来。
也是,兄//弟成婚这样的事还是太惊世骇俗了,说出去简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温溪云方才那点开心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兄长……”他软下声音,企图去拉谢挽州的手,“你不要这样。”
谢挽州抬手捏了捏温溪云脸颊上的软肉,话却是对着小桃说的:“将二公子送回房间。”
小桃自从刚刚谢挽州靠近温溪云时就立刻停下脚步,在原地低着头,什么也没看到,这时听到命令才迈着碎步上前:“二公子,请跟奴婢回去吧。”
温溪云自知眼下改变不了谢挽州的想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能先跟着小桃离开。
一路上小桃还安慰温溪云,说她先前听过林家嫡子的名声,是个温和宽厚的人,许多次林家为难那个庶子时,都是他出面调和,从中周旋,瞧面相也是个儒雅的人,即便以后他们真的成婚了,日子应当也会过得不错。
温溪云摇摇头,没有告诉小桃,他兄/长是要亲自和他成婚,这种事说出来只怕会吓坏旁人,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现在的心跳还缓不下来,心口一阵阵发慌,就仿佛有什么极坏的后果在未来等着他。
午后真的来了人替他量制身型,小桃还带来消息,说长公子已经定下了婚期,正是下月初,只剩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了。
“奇了怪了,咱们这婚期都定下来了,怎么没听说林家那边的动静,早上的聘礼也被他们带回去了,哪有这样定亲的。”小桃碎碎念道。
温溪云在心中回答,因为和他成婚的人根本不是那个什么林家大少爷,而是谢挽州。
听到婚期都定下来的时候,温溪云承认,他心里的确闪过几分隐秘的期待,似乎和谢挽州成婚这件事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是背上一份骂名,日后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但抛开这些不谈,温溪云心中那种山雨欲来的不好预感半分都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不仅如此,这几日他频频头痛,连睡梦中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一直在告诫他不可以和谢挽州在一起,细想下去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温溪云烦闷了两天才做出决定。
——不行,他不能跟谢挽州成婚!
第37章 临长县(十三)
“二公子!”
一大早,小桃便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神情忿忿道:“长公子简直太过分了!”
温溪云抬眼看向她:“发生了什么?”
“我先前还在奇怪,婚期只剩下不到十日了,我们府上里里外外都忙得转不过来,林家那边却跟无事发生似的。”小桃义愤填膺地说,“原来是长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门小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连聘礼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这样的人家就要你嫁过去,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温溪云自然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章管家亲口告诉我的,长公子这几日都在忙着聘礼的事,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前就答应林家呢。”
她转而又道:“如今林家那个庶子进了殿试,他们都在传林家今年要出个状元郎,再不济也是个进士,以后说不定能入朝为官,这样的话,那林家还是勉勉强强能配得上您的。”
温溪云摇摇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林家和我本就没什么关系。”
小桃见他这两日本就闷闷不乐,想来是不愿再提起婚事这个话题的,于是又说了些解闷的话来逗他开心。
温溪云虽然笑了,但表情明显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到下一秒,谢挽州推门而入。
小桃只敢在背地里说谢挽州的坏话,如今正主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立刻俯首贴耳地低着头退了出去。
“兄长……”和之前相比,此刻的温溪云在谢挽州面前明显局促多了,表情透出些许不安,连和谢挽州对视都不敢。
“到我身边来。”
温溪云闻言犹豫片刻,还是乖乖起身,才刚走过去就被牵住了手,炙热的体温让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
谢挽州手心是有一些薄茧的,摸起来略微有些刮手,刚一碰到,温溪云心头便忍不住浮现几分疑惑,只是握笔写字的话,手心会出现这么多茧子吗?
还没等他想个所以然,手中猛地传来一股力量让他倒向谢挽州,等温溪云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侧坐在谢挽州腿上了。
下一秒,谢挽州极其自然地分开温溪云的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明明此刻居于下位,却还是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你不想与我成婚?”
这个问题对温溪云来说实在太难回答,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而后心虚地撇开目光,宁愿看地面也不看向谢挽州。
于是谢挽州捏住他的下巴转向自己,又问:“就因为我是你兄长?”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温溪云心里的一个预感告诉他,同谢挽州成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但这种虚无缥缈的想法是没办法说出口的,所以他小幅度点了点头。
温溪云原本以为这么回答谢挽州会生气,毕竟旁的原因或许还能补救改正,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
没想到谢挽州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表情缓和下来,看上去竟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反倒让温溪云有些奇怪了。
“兄长?”
“若是——”
两人一同出声,谢挽州顿了顿才继续道:“若是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呢。”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家族秘辛,温溪云睁圆了眼睛,就差没倒吸一口凉气了:“我是抱养的吗?还是说有人狸猫换太子,将我和真正的二公子调换了身份?”
他捂住嘴巴:“那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谢家?”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谢挽州皱眉:“都不是。”
那日他气极之下,罔顾人伦做出要与温溪云成婚的决定,没想到因此意外恢复了记忆。
林让将他们带入此地,又刻意抹去他们二人的记忆究竟意欲何为?
谢挽州本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林让破境离开此处,可莫名的,他觉得此事不用急于一时,不差这几日的时间。
至于要和温溪云成婚的事,谢挽州只思考了一瞬就决定顺其自然,他已经吩咐旁人去准备了,眼下再反悔也不好。
横竖不过是秘境里的一场婚事罢了,离开这里就不再作数,算不得什么。
这几日他刻意没有来见温溪云,若是在秘境外,恐怕温溪云知道要与他成婚只会兴奋到天天黏在他身边,说一些喜欢他甚至要给他生孩子的痴话。
但是秘境里的温溪云毕竟没有恢复记忆,还以为他们二人真的是亲兄弟,想来这段时间应当陷在悖于人伦的不安之中。
谢挽州忍了几日,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温溪云。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并不是亲兄弟就足够了。”说着,谢挽州的手顺着温溪云的下巴往上,忍不住又捏了捏他脸颊。
这么瘦的一个人,也幸亏脸颊上还有些肉,否则都要瘦脱相了。
谢挽州足足等了好几秒。
他原本以为将这件事说出来,解开了那层本就不存在的道德枷锁后,温溪云应当会如释重负,而后像以往那样痴缠着他,甚至厚着脸皮再主动亲上来。
可出乎意料的,温溪云没有开心起来,反而脸上的心事更重。
他当即沉下脸:“温溪云,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在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之后,依然表现出一副忧思的模样?
就好像不愿意与他成婚一样,思及此,谢挽州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
温溪云乍一回神,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他垂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挡住了因为撒谎而变得心虚的眼神:“….我们不是兄弟的话,以后我就不能叫你兄长了……”
“洞房礼成后自然有旁的称呼,还是说——”谢挽州打断他,又缓缓地问,“你不想与我成婚?”
这种情形下温溪云哪里敢说实话,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而后主动凑上去在谢挽州唇上印了一口,小声道:“不是的,我想成婚的。”
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得到,尽管一触即分,但谢挽州的脸色还是有所好转:“还有呢?”
还有什么?
温溪云愣了片刻,见谢挽州的视线落在他唇上才慢慢反应过来,只能红着脸凑过去。
他没有先前的记忆,不知道该如何接吻,嘴唇闭得很紧,只是单纯地贴上去,青涩到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生出怜惜之情。
除了谢挽州。
谢挽州声音已然带了些嘶哑,半诱哄半命令道:“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
对于现在的温溪云而言,这实在是一个羞耻到做不出来的动作,于是他摇摇头,往后躲了躲,整张脸上找不出一处白净的皮肤,从脸颊到耳根都是粉的,像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见温溪云后退,谢挽州眼神暗下去,抬手按住了温溪云的后颈,稍微一用力——
温溪云便被动地朝他凑了过来,被他含住唇,撬开嘴,唇舌/交缠间能听到滋/滋的水声,即便温溪云想逃也逃不掉。
等到这一吻结束,温溪云舌尖是麻的,嘴唇也透着不正常的红,还微微有些肿,眼中更是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看过来的眼神怯怯的又很害羞。
谢挽州呼吸一滞,随即掐着温溪云的腰,将他往后移了移,远离了某个部位。
他自始至终都不认为前世与温溪云经历那些过往的人是他,也始终对温溪云带着前世记忆这一点耿耿于怀。
但现在不同,眼前是未经人事的温溪云,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不会从他身上找前世那个人的影子,尽管如此,温溪云还是又一次爱上了他,无关其他,仅仅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谢挽州压下身体里的冲动,有些事不急于一时,更何况再过几日,他就能水到渠成地完成那件事,在这张纯白的纸上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里的习俗,成婚前七日新人不能见面,”谢挽州说,“我要在府内准备婚事,这几日你就待在房间里,我会让人送来一日三餐。”
这便是变相禁足的意思了,但温溪云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选择。
*
眼看距离婚期只剩三日,整个谢府上下已然挂满了红色灯笼,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户人家好事将近。
温溪云却不知为何,一天比一天焦急,甚至这几日脑袋都隐隐作痛,睡觉时更是梦到许多混乱的片段,醒来后却一个也不记得,只记得有满目的红色,呼吸间混杂着厚重的血腥气,每天醒来后背都要被汗浸透。
他不记得梦里的一切,却能感觉到是和谢挽州有关的,甚至因此对谢挽州都产生了几分惧怕。
小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这一天,她突然悄悄递给温溪云一张纸条,小声地说:“是那林家庶子让我交给你的,二公子,如若不然,你逃婚跟他私奔吧。”
温溪云正是头疼的时候,连脸色都苍白一片,闻言下意识道:“胡说什么,我与他什么也没有,谈何私奔。”
“可我看那人分明对你是有意思的,他让我转告你,若是不想嫁人,便去这个纸条上的地点,他会带你离开临长县。”
温溪云拆开纸条一看,上面果然写着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他与谢挽州婚期的前一夜,至于地点……看起来似乎是一家酒楼?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当即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
小桃吓了一跳,连忙去拦:“二公子,你当真要留下来成婚吗?!”
温溪云却摇了摇头:“我已经将时间地点记下来了,烧掉是怕被旁人看见。”
纸条很快就变成了灰,飘散在地,温溪云足尖轻轻踩上去将其碾碎,声音中透出某种坚定:“我会赴约的。”
第38章 临长县(十四)
距离婚期只剩一日时,温溪云终于见到了他的婚服。
听小桃说,二十位绣娘日夜赶工了十几日,才赶制出这么两套衣服来。
第一眼看过去时,温溪云只觉得奇怪,分明只是一套普通的绛红色婚服罢了,连绣纹都没看到,哪有小桃说得那么夸张。
可等到他试穿上身,在烛光照耀下,婚服最外层用银线暗织而成的龙纹才缓缓现身,随着动作,龙身流转着皎白的银光,一鳞一爪都栩栩如生。
乍看上去,这条龙将他整个人都圈住了。
小桃顿时捂住了嘴,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惊艳,却不是因为这件婚服,而是对面穿上一袭红衣的人。
明艳的红色将温溪云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更白,眼波流转间的光辉比那婚服上的银龙还要引人注目。
温溪云还是第一次穿上婚服,表情不由自主透出几分紧张,轻轻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小桃愣愣地点点头:“二公子,你穿着这件婚服逃婚吧,实在是太好看了。”
温溪云在她头上轻敲一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哪有人逃婚还穿着婚服。”
此言一出,温溪云突然顿住,这几日门外都有人守着,他先前还烦恼过该怎么离开,但眼下似乎想到了办法。
他招招手:“小桃,你去和他们说……”
*
“二公子想吃小厨房的杏仁酥了,你去找人做一盘端来。”小桃昂着头,对门外看管的家仆道。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临走前不忘嘱咐另一人:“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看着。”
对方前脚刚走,温溪云便穿着一身婚服打算出去,毫不意外地被另一人拦住了。
那人看到温溪云的第一眼就被晃了神,使劲眨了眨眼定下心才说:“二公子见谅,长公子吩咐了,现在你不能离开房间。”
温溪云脸上是少见的盛气凌人,配上一身绛红的婚服,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时间夺目到让人移不开眼。
“我想去找兄长,让他看看这身婚服也不行吗?”
“这……”家仆迟疑片刻,“等王二回来了,小的再去请长公子也不迟。”
“可是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去找兄长。”说着,温溪云不管不顾地就要闯出去。
家仆连忙上前阻拦,没想到小桃冲过来竟是要将他顶开,彼时家仆正握着温溪云的衣袖,小桃这么一撞,只听得“呲啦”一声,婚服的衣袖下摆赫然被撕开了一小道口子,露出白色的蚕丝内衬来。
“这、这……”眼看着闯了大祸,家仆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忙跪下,“二公子,小人不是有意的!”
小桃眼一瞪训斥道:“你在这里跪下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去请绣娘来,说不定还能有办法缝补,若是补不好,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身衣裳!”
那家仆一听,也顾不得看管的事了,连忙起身:“我这就去请绣娘!”
“等等!”小桃叫住他,“你可千万别说是婚服破了,记得从侧门离开,该怎么说你心中应当有数吧。”
家仆连连点头,又得了温溪云首肯才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叫人。
小桃先探头看了一圈,确定庭院外没人后才说:“二公子,快走吧!”
害怕先前出去的王二在这时回来,温溪云连婚服都来不及脱下,只在外面盖了层披风作为掩盖便匆忙逃了出去,跑动时黑色披风下隐隐透出一抹亮眼的红。
那张纸条上写的地点是醉仙楼,是临长县最出名的酒楼,温溪云来得迟了一些,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炷香,楼里皆是把酒言欢的食客,一眼望去好不热闹。
从逃出谢家的那一刻起,温溪云的心跳就没有缓下来过,加上方才一路跑过来,此刻胸膛都起起伏伏,心间更是越发焦急。
他逃婚被谢挽州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必须要尽快躲起来才行,可眼下根本没看到林旭,难不成对方等不及,已经先离开了?
店小二见温溪云站了半天,此时忍不住开口询问:“客官,您要吃点什么吗?”
“你看到林家的人了吗?”温溪云问。
“林家啊,他们在楼上雅间呢,您跟我来。”小二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温溪云,搭话道,“您也是来给林家小少爷饯行的?”
温溪云蹙眉:“什么饯行?”
“林家的公子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往京城参加殿试,今晚便是他的饯行宴。”
原来是这样,温溪云明白了林旭的用意,对方恐怕是想等明日出发去京城时带着他一起离开。
只是此刻温溪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这个决定。
谢家在京城的人脉比临长县只多不少,难道躲到京城就能躲过谢挽州了吗?
可眼下逃都逃了,后悔也来不及,温溪云自认为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小二身后。
随后小二在一间包厢前停下脚步,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间的言谈声。
“客官,他们就在里面。”
温溪云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入,他不确定宴席上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此时最好还是不要见太多人。
于是温溪云转而躲进了隔壁一间小包厢内,打算先躲在这里,等宴席结束之后再去找林旭。
不料他才刚躲进去,包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人没有点亮烛火,也没有看到躲在屏风后的温溪云,但温溪云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强认出了其中一人。
居然是林家大公子林让,身旁另一人倒是个生面孔。
让温溪云意外的是,林让一改那日上门提亲时的温文尔雅,此时语气低沉:“都准备好了吗?”
“药已经下进去了,只等那小杂种喝下去,人也已经在房间里侯着了。”
“你找了几个人?”
“四个,都是按公子您的要求,找了带花柳病的,保管一夜过后,那小杂种也染上病。”
“好,”林让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下他还怎么有脸去殿前污了陛下的眼。”
温溪云诧异地捂住嘴,他听到此刻才听明白,今晚的饯行宴竟然是林让精心布置的鸿门宴,为的就是让林旭身败名裂。
世间居然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对自己弟弟都能下此毒手。
还没等温溪云想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便又听到那二人提起他的名字。
“对了公子,我方才听说谢家那个二公子竟然逃婚了,眼下整个谢府都出动了人在找。”
林让从鼻子哼出一声:“可惜了,我还想看看谁会娶到他,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太蠢了些,竟然会关心林旭这个杂种。”
“何止,还是个没福气的,高攀不上大少爷您。”林让身旁的人谄媚道。
林让满脸的遗憾:“我原本想着把他娶到手,整天在林旭面前折磨他,那日看了那张脸倒有些舍不得了,也难怪林旭会喜欢他。”
温溪云想起那日对方来提亲的事,原来竟是出于折磨他的目的?!
接着又听林让吩咐道:“别愣在这了,你也派人去找找,若是找到了,就把人藏在我那套私宅里,不必告知谢家。”
那人嘿嘿一笑,透着说不出的猥琐:“小人明白,明白。”
温溪云霎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闹出一丁点响声被这两人发现,好在很快就是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那两人直到离开也没有发现他。
但林旭又该怎么办,若是他不去提醒,让那两人的计谋得逞,恐怕林旭这辈子都要被毁了。
思及此,温溪云一咬牙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就从窗户上撇见了外面街道上的人,一身玄衣,身形挺拔,正是谢挽州!
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温溪云吓得又立刻蹲了回去,但莫名的,他又希望谢挽州能尽快找到自己。
在听到林让的话之前,温溪云从未想过世间还会有这种肮脏龌龊的手段,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内心多少受到了一些冲击,以至于此刻看到谢挽州时,他都有种想冲进对方怀中的冲动。
偏偏头又在这时隐隐作痛,疼得多了温溪云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但凡他心中对谢挽州动了一丝情,就会引发头痛,好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敲响一记铜钟,提醒他万万不能动心。
可是为什么,他同谢挽州分明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不能对这个人动心?
“客官,这间包厢里没有人,您还要查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将温溪云从自己的思绪中唤出,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打开门。”
果不其然,是谢挽州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耳边响起两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温溪云紧张到呼吸都放慢了,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屏风背后。
“您看,这里是空的,只有一扇屏风。”小二道。
足足隔了十几秒,谢挽州才开口:“的确,走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是门被合上的声音,一切都归于安静。
温溪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惆怅,他分明就在谢挽州面前,但是对方居然没有找到他。
明明应该感觉到轻松的,但是为什么,心跳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越跳越快?
还没等温溪云想个明白,猝不及防间身后忽然靠过来一道人影,将他整个人环抱在怀中,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说话时的热气都尽数洒在温溪云耳朵上。
“怎么,我没找到你,很失望?”
第39章 临长县(十五)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温溪云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完全陷进了谢挽州怀中,全靠身后的人支撑着才没有摔倒。
“兄、兄长……”
谢挽州垂眸看向温溪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为什么逃婚?”
他单手圈住温溪云的腰,把人往自己怀中贴得更紧,另一只手缓缓贴在温溪云的喉间,指尖触及到的皮肤温热又细腻,起初只是虚虚贴着,而后一点点收紧,直到完全半握住温溪云的脖子。
怀中人在轻颤,颈间小口吞咽的动作被他清楚感知到。
“很害怕?”谢挽州轻声问。
温溪云小幅度点了点头,谢挽州明明没有用力,但他已经有了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和他梦中的感觉极为相似,一时间惶恐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颈间的手又顺势往上,轻轻在他脸上摩挲,带着安抚,就像是在告诉他不用恐惧。
温溪云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身后的人贴在他耳边沉声又问道:“既然知道怕,为什么要逃婚?”
话音刚落,谢挽州一改方才的温柔抚摸,猛地抬起温溪云的下巴:“还是说,你当真不想嫁给我?”
“不是的……”温溪云摇摇头,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起伏伏,“逃婚是因为、是因为我太害怕了……”
“害怕?”谢挽州冷笑,“怕颠覆人伦还是怕被世人指指点点,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并无关系,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做了很多噩梦……”温溪云无助地说,“每次醒来我都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谢挽州质问道,“就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梦,你便要离开我?”
谢挽州将温溪云转过来,寒如霜雪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不如说说看,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温溪云拼命摇头,眼中已然蓄起一团泪:“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谢挽州一个字都不信,表情冰冷更甚。
“究竟是记不清,还是你在撒谎?”
温溪云还是摇头:“我不想说…兄长、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你不说我如何知道是真是假,”谢挽州沉声道,“倒不如说出来,说不定那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过——”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溪云猛然打断:“…我梦到你杀了好多人——!”
和话语一同涌出的还有温溪云的眼泪,豆大一滴,直直落在谢挽州手上,明明只是温热的,却让谢挽州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手。
温溪云再也忍不住了,一头埋进谢挽州怀中抱住他的腰,哭到肩膀都在发抖:“我还梦到你的剑杀了我,好疼好疼,我好害怕……”
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梦,从一开始的模糊不清到逐渐清晰,最后满目血红。
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哪里来的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种莫名其妙又血/腥无比的梦,只能努力让自己忘记。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的,可是没有,甚至梦里被剑划开的疼痛感醒来时还留在身体上,动一动都疼得他呼吸不上来。
温溪云哭着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那是假的,不应该相信……可一直有人告诉我,不能靠近你,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兄长……我应该怎么做?”
谢挽州看着温溪云的眼泪,不知为何心脏蓦然一抽,陌生的酸胀感在心间蔓延,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这里只是一个幻境。”
“有人将我们拉入了幻境中,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温溪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闻言看着谢挽州愣愣地问:“那如果我们明日真的成亲了,出了幻境也会是假的吗?”
“嗯。”可如今看来,连这个假成婚都没办法实现。
得到谢挽州肯定的答复,温溪云终于放下这几日一直悬着的心。
既然此处是幻境,那他那些噩梦肯定也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但温溪云不明白:“那个拉我们进来的人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屋子突然传来几道婉转的莺声燕语,嘻笑间隐约能听到“林大公子”几个字,不一会就变成了别样的声音。
温溪云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什么,脸颊顿时绯红一片,抬眸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低头。
谢挽州眉头拧在一起,他已经猜到了些许真相,秘境里的林让和秘境外的分明不是同一个人,于是他掌心一翻,手中陡然出现一把白色的长剑。
温溪云却在看到这把剑时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心脏猛然一缩,死亡时的疼痛感历历在目。
怎么会?!这把剑和他梦中那把剑一模一样。
假的……他立刻用谢挽州的话在心中宽慰自己,那些都是假的。
几乎在谢挽州提剑同一瞬间,一团浓厚的黑气刹那间从半空中直直冲着他们而来。
谢挽州反手一挡,那黑气便散成一团雾气,而后一道人影渐渐在那黑雾中现形。
温溪云面露诧异,因为黑雾中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约他前来的林旭!
“你还是来了,”林旭死死盯着温溪云,嘴角是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同之前温溪云看到的他截然不同。
温溪云被那道目光看得脊背发凉,悄悄往谢挽州身后躲了躲。
“果然是你,”谢挽州毫不意外,“临长县的一切都是你所为。”
不仅如此,眼前之人在幻境外还幻化成了林让的模样,连他最初都被骗过去了。
“是我又如何?”林旭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那也是他们该死!”
谢挽州目光沉下去,眼前的人杀死林让,又顶替了他的身份,用幻境让临长县的百姓进入沉睡,再不知不觉杀死那些人,这些种种绝对不是一个凡人可以做到的。
他可以笃定,雷音珠在对方手上,至于林旭做出这些事的原因,他并不关心。
林旭却黑了脸,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脸上露出一抹恨意,抬手便是一掌,浓厚的黑气穿透墙壁,紧接着隔壁的房间就安静下来,再无一丝声音。
与其说这里是秘境,倒不如说是他的过往。
一出生便是私生子,直到母亲去世,林家才不情不愿认回他这个庶子,但即便回了林家,他的日子也依旧不好过,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连府中的杂役都能肆意欺辱污蔑他。
外人都对林家大公子夸赞有加,说林让为人宽厚亲和,是个翩翩君子。
起初刚回到林家时,林让也的确帮过他这个庶弟几回,因此林旭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真的以为他这个大哥是林家唯一的好人。
所以在他进京参加殿试前一晚,林让说要替他办一场饯行宴时,他欣然同意,也毫无防备地喝下了对方递来的酒。
再醒来时,一切都毁了。
整个临长县都对他被陷害之事津津乐道,有好事者还画了图册,没几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京城,圣上大怒,剥夺了他殿试的资格,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没有了贡士身份,林家将他扫地出门,几乎整个临长县,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宛如过街老鼠,人人都能啐他一口,但他分明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因为信任林让才喝下了那杯酒。
许是他命不该绝,在街头临死之时,突然天降异物在他怀中。
他直觉怀中的珠子不是凡物,摸索了三日才误打误撞发现该如何使用。
一个能够将人的意识拉入幻境的宝物,若是在幻境中实现那人的愿望,对方便再也出不去了,而他则会通过珠子,得到一条人命所带来的力量。
林旭杀死的第一人是踢骂过他的包子铺老板,对方的愿望是有数不清的钱能赌下去,最后死在了赌桌之上。
而后他利用珠子一一杀了许多曾经欺辱过他的人,得到的力量也越来越多。
至于林让——林旭没有用幻境的力量,而是亲自动手杀了对方,又易容成对方的模样潜入林府,用林让的脸亲手杀了林家夫妇,林夫人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儿子竟然会杀了他。
临长县本没有什么诅咒,只是他享受这种让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的感觉,让这种不知道何时噩运就会降临下来的惶恐感终日陪伴着那群人。
食物也只是他为了不让那些人都死于饥荒所施舍出来的。
毕竟就这么饿死的话,太浪费那些人命了。
他要一点点、慢慢的、踩着临长县的每一条人命修炼至飞升,绝不手软。
第40章 临长县(十六)
坦白说,见到这三人的第一眼,林旭其实是兴奋不已的,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没有杀过修士,更何况如今他已经卡在元婴境界很久了,若是杀死一个修士,得到的力量一定能助他破境。
这三人中,毫无疑问最弱的便是温溪云,理所应当的成了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只可惜温溪云什么都不要,满脑子都是他那个死人脸师兄。
他从未见过像温溪云这般的人,那张脸有多好看,人就有多蠢笨,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认不出来,倒是白白亲了他一口。
愚蠢,却实在漂亮。
后来见面,林旭看向温溪云时总忍不住把目光凝聚在对方的唇上,仿佛脸上还能感受到那股温软的触感,鼻尖还残留着温溪云身上的香味。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他要在秘境中杀了温溪云,从对方身上夺取力量。
被谢挽州怀疑在林旭的意料之内,所以他事先做好了准备,只等魔气爆炸,林让这个身份便会死在屋内,届时他又可以借由旁的身体复活。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温溪云竟然会不顾危险冲过来救他。
一个弱到连自身都保护不了的人,竟然在最紧要的关头选择救他这么一个凡人。
可笑,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吗?
温溪云这种多余的善心只会毁了他的计划,甚至动摇他心中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不能再等下去,那日幻境中无故出现的人不仅打伤了他,甚至还伺机从他手中夺走灵珠。
于是林旭不再犹豫,当即催动心口的灵珠,不惜用真身为代价拉温溪云入秘境,没想到却让谢挽州也跟着进来了。
不同于梦境所制造出来的幻境,真身进入的秘境连他自己也会受到影响从而失忆,直到撞破头那一次才恰好恢复记忆。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去又被迫重演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会在他被刁难时替他出头,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送来关心,这些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经历。
然而林旭心中的恨意却越发止不住。
他恨温溪云为什么不早些出现在他生命中,恨温溪云满心满眼都是谢挽州的同时还要来招惹他,更恨谢挽州的存在。
若是谢挽州彻底消失,这个秘境中只剩下他和温溪云,是不是他就能将温溪云彻底占为己有?
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可以在秘境中假扮成谢挽州的模样——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是谁,只要温溪云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为此,他恢复记忆后也没有立刻对谢挽州下手,而是隐秘地窥视着谢挽州与温溪云是如何相处的,只是越看下去越生气。
温溪云就像一株娇弱的兰花,经不起一点冷落和风雨,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是不配养花的,他会比谢挽州做得更好,更爱护这株花。
所以,温溪云也应该属于他。
思及此,林旭看向温溪云的目光越发势在必得,他有灵珠在手,在这秘境中可以使用出远超自身的修为。
眼看着面前的人掌心涌出暗红色的血雾,温溪云表情变得担忧起来,躲在谢挽州身后小声说:“兄长,你能打得过他吗?他看起来好像很厉害。”
谢挽州并不回答,手中长剑悬空而起,转瞬间便幻化出数百把,霎时间百道流光势如破竹般冲向林旭。
这便是归元剑法第八式,能以一敌百的杀招,却轻易用在了战斗之初。
林旭并不慌张,手中血雾翻腾成一道屏障格挡剑光,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便被破开,一触即散。
他这才有些狼狈地一跃而起,堪堪躲过了这数道剑气,只是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他低估了谢挽州的修为。
温溪云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不知道谢挽州居然有这种实力,忍不住夸赞道:“兄长,原来你比他还要厉害!”
林旭一听便挂下脸,手中结印的速度不由得加快,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建筑在慢慢消散,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酒楼,一瞬间便陷入黑暗,宛若天地未分之时。
谢挽州散出神识,却发现用神识也无法看清四周环境。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
温溪云吓得抓紧了谢挽州的衣角,在这种漆黑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着身边熟悉的沉香味获得些许安全感。
“好黑,我看不见了,兄长,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耳边是温溪云可怜巴巴的恳求声,谢挽州才回答道:“抓紧我,不要松手。”
话音刚落,温溪云便紧紧抱住了谢挽州的腰,还不忘询问:“那抱紧可以吗?”
谢挽州来不及回答,面前陡然间出现一阵凌厉的风,寒意裹挟着魔气袭向他的命门,他神色不变,翻掌间剑便回到手中,只凭直觉便精准将那魔气挡了回去。
一时间,温溪云耳边只能听到金属相碰时的铿锵声,眼前似有火星一闪而过。
无论林旭从哪个方向攻击,都能被谢挽州极快地格挡回去,但也仅限于此,他如今身后还护着一个人,只能防守,不能攻击。
温溪云什么也看不见,但自觉这样抱住谢挽州会拖他后腿,于是犹豫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手。
在他松手的刹那,谢挽州神色一凝:“抱紧我!”
然而还没等温溪云再抱回去,一道魔气便趁机打向了他,这并不是带着杀气的一击,打在温溪云身上没有让他受一点伤,只是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比起攻击,倒更像是一只手将他往后推了推。
谢挽州立刻反身去拉温溪云,但已经来不及了,伸手时触摸到的只是一片虚空——温溪云不在他身后。
“兄长……”温溪云无措的声音响起,“你在哪里?”
他什么也感受不到,眼前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连那一抹沉香味都闻不到,瞬间如一脚踏空般心慌。
就在这时,身边蓦地有一人抓住了他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是谢挽州的声音,他当即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保证道:“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放手了。”
刚说完,面前却突然传来谢挽州带着怒意的声音:“温溪云,你在同谁说话?!”
天光乍亮,刺眼的日光一时间让温溪云睁不开眼,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下来,眨了眨眼后却看到眼前是沉着一张脸宛如黑云压城般的谢挽州,而他身边,同他十指相连的是另一个表情沉稳平静的谢挽州。
怎么会有两个谢挽州?!
温溪云顿时犯了傻,来回看了几遍也没认出来谁是谁,想抽回手,但被一旁的人死死握住。
对面的谢挽州几乎是咬着牙道:“温溪云,松手。”
身旁的谢挽州却冷冷道:“你以为扮成我的样子就能骗过他了吗?”
两个人的语气和表情都像是谢挽州会表现出来的样子,仅凭外表温溪云是分不出来的。
于是他凑近,在身旁的谢挽州身上嗅了嗅,是熟悉的沉香味没错!
“我没有认错人,”温溪云立刻对着对面那人笃定道,“你休想把我骗过去!”
对面的谢挽州不再说话,冷着一张脸猛然提剑攻了上来,温溪云看到剑时却又犯了难。
身边的人虽然有沉香味,可是对面的人有剑。
在他犹豫之际,那人已经攻到面前,没想到他身旁的谢挽州也抬起手用剑格挡。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把一模一样的剑。
就连那人靠近时,身上的沉香味都和他身旁的人如出一辙,一丝差别也没有。
世间最大的难题莫过于此,温溪云根本没办法分辨出来谁是谁,恨不得躲到一旁,等他们打完了再出来,他兄长那么厉害,谁赢了谁就一定是他。
两把剑交织在一起,碰撞出刺目的火花,温溪云在这星火点点间和对面的人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极其深邃,宛若一面无波无澜的海,只是看向他就仿佛快要沉溺于那片海。
对视的刹那,温溪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一瞬,立刻认出了对面那人才是真正的谢挽州。
“兄长!”他立刻唤了一声。
也恰在此时,两把剑对峙到最后,其中一把不堪重压,幻化成一团黑气弥散开来。
谢挽州当机立断,手中长剑一瞬间逼近林旭的脖子,在划上一道血痕后,对方却突然化为一团血雾,蓦地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一旁惴惴不安的温溪云。
“兄长……”温溪云轻轻唤了一声,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忐忑。
他方才不仅认错了人,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没有认错,简直又笨又蠢。
“过来。”
谢挽州话音刚落,温溪云便扑进他怀中,仰着脸小声道歉:“兄长,对不起,我又认错人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温溪云自己都愣了一下,难不成他认错过很多次吗?为什么要说又这个字?
另一边,重新化为自己身体的林旭竟然轻笑了一声:“没关系,以后想认错也没有机会了。”
今夜过后,真正的谢挽州会死去,从此这个秘境就只有他和温溪云两个人。
说着,林旭咬破指尖,一抹鲜红的血顺着唇边缓缓流出,配上苍白如纸的脸色,竟然显出几分妖冶来。
一颗珠子缓缓出现在林旭手中,不过鸽卵大小,却散发着幽深的暗光,谢挽州神色微凝,那颗珠子应当就是他要找的雷音珠。
他的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
只见林旭将指尖的血滴在那颗珠子上,血滴并未落在地上,而是瞬间被吸收,仿佛渗进去一般,而后那颗珠子猛然闪烁着霹雳的光,周身亮起一道道雷纹,似乎能看到内部的一道道闪电。
果然是雷音珠。
谢挽州这才露出些许凝重的神情来,将温溪云护在自己身后:“躲好。”
他手中的剑似乎也感受到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一场恶战,发出阵阵铮鸣声,剑身轻颤着。
“谢挽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旭话音落地,整个人猛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气流顺着他的脚一路冲到头顶,连束好的发冠都被气流冲散,黑发顿时散落在背上。
他此刻以凡人之躯承受了雷音珠中至纯至净的灵力,五脏六腑乃至经脉都暴胀到快要裂开般,一瞬间眼珠便充满血丝,成为血一般的红色。
浑身上下疼到宛如置身炼狱,但林旭不后悔,杀死谢挽州,他便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人了。
只要能得到温溪云,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思及此,他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冒着经脉被爆开的风险,咬牙催动了手中的雷音珠,手心凝聚出一团巨大的血雾。
“啊——”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受伤的人竟然是温溪云,几乎在林旭催动雷音珠的一瞬间,他便短促地叫了一声,而后捂着头痛苦道:“好疼……”
谢挽州当即接住疼到站不稳的温溪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旭:“你对他做了什么?”
说话时,他手中长剑霎时间分为无数道剑光攻向林旭,比第一次时更快更显杀意。
温溪云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林旭意料不及,尤其是此刻,他每一次催动灵珠躲避剑光时,温溪云都会发出一道更痛苦的呻/吟。
这颗珠子和温溪云有什么关系?
“不要…师兄…好疼、好疼……”
不过几瞬,温溪云就已经满头的汗,他闭着眼,俨然已经神智不清,但口中始终喃喃着什么。
“不要…走开……我恨你、我恨你!”
谢挽州听着温溪云口中一声比一声痛苦的低吟,眉头紧锁,随即掌心一翻,长剑中的虬龙猛然现身。
龙身在数百道剑影中翻涌着,离得越近,剑影便越少,数百道剑光最后凝聚成一把,随着响彻云霄的龙吟声直直冲着林旭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林旭没有再催动雷音珠,他没有还手,只是站在原地,瞳孔中映照出的剑身越来越大,直至猛地穿透他的身体。
本该涌出无数鲜血的,可他身上的血还未流出来便被雷音珠所吸收了,从血液到肉体。
直至身体消散,林旭的目光都落在温溪云身上。
他没有再动那颗珠子了,温溪云还疼吗?
抱歉,他不是故意的。
*
境主殒身,整个秘境也跟着分崩离析,温溪云此刻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但口中还是极小声地呢喃出一句话。
谢挽州听到后神情一僵,似是不敢置信。
直到温溪云又说了一遍,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因为那个噩梦吗?否则温溪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谢挽州不敢细想下去,只自欺欺人地抱住温溪云,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又顺着眉心一路抚摸至温溪云唇瓣。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有多软。
可他的手指刚碰上去,那张柔软的唇便呢喃出一道对他而言堪称是这世间最坚硬的话——
“谢挽州,我恨你,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