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能自我欺骗
这次谢清匀没有跟随,命长岳送谢灵徽和谢鹤言过去。
日头越过头顶开始偏西,孟玉梁知道秦挽知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下午却见一辆马车往巷子里去,孟玉梁念头闪过,想了想带上准备好的腊肉赶了过去。
长岳没进去,是以自孟玉梁出现在巷子时便有所注意,瞧着一身布衫的书生手里拎着东西,直挺挺地走到秦挽知院门前,敲响了门。
几乎叩门声响起的同一时,长岳下了马车,脸色严肃地立在马车旁,没有轻举妄动。
不多时,康二打开了门,是相识的反应:“孟公子,你怎么来了?”
紧接着,秦挽知也出来,见到是他有些吃惊,孟玉梁拱手作揖。
跟出来的谢灵徽好奇问:“阿娘,他是谁啊?”
“阿娘的故人,也是邻居,灵徽,叫他哥哥。”
谢灵徽:“大哥哥。”
这小女孩孟玉梁没见过,进去了看到谢鹤言,两人行了礼,孟玉梁还有些激动地和秦挽知道:“他就是鹤言,都长这么大了,不过他肯定是不记得我了。”
秦挽知笑,他不也是从半大的孩子到了弱冠。这么多年了,都有了太多变化。
孟玉梁不便多留,原是喝盏茶就走,院子里突然传来谢灵徽一声叫。
谢灵徽飞身要来屋里时,不小心在阶上扭到了脚,歪倒在地。
这一下把众人都吓到了,康二这就遵从吩咐去请郎中,长岳已然进来,要把谢灵徽抱到屋内,孟玉梁在旁道:“要不然我来看看,我懂一些。”
长岳不轻举妄动,等待秦挽知的下令,秦挽知脸
上忧色:“玉梁,你还会医术?”
“我母亲病重那时候学的,我先来看看吧?”
谢灵徽坐在台阶上,孟玉梁单膝点地,他轻轻托起谢灵徽的足踝,指尖在肿起处周遭几个穴位不急不缓地按揉,手法沉稳老练。
“莫怕,”孟玉梁声音放得极轻,“会有些疼,忍一忍便好。”
话音未落,他一手稳托脚跟,另一手握住前掌,巧劲一送,一声轻响。神奇的,谢灵徽竟真觉得不那么疼了。
她一脸惊奇地仰脸看着秦挽知:“阿娘,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孟玉梁又摸了摸她的脚踝:“没事了,涂点药,明日就能活蹦乱跳。”
秦挽知谢道:“谢谢你,原不知你还通晓医术。”
孟玉梁赧然:“只懂得一点皮毛,不足挂齿。”
虽然已经没什么痛感,谢灵徽转了转眼睛,可怜兮兮看着秦挽知:“扭伤不能走路吧,那我明天再走行不行?”
她看看秦挽知,又看看谢鹤言,最后又看看长岳,“我难道不能在这里住吗?”她可记得之前明明说可以的。
谢鹤言突然道:“灵徽扭到脚,不宜赶路,我回去给爹爹说明情况,灵徽就之后再回吧。”
秦挽知看了眼儿子,自和离后,他虽是最先理解的,却也沉默得厉害,
“你也留下吧,长岳回去说一声就行。”
谢鹤言拒绝了,“阿娘,我下次再来,明天有功课。”
因此,傍晚时分谢鹤言和长岳回了谢府,长岳不敢耽误,立时去慎思堂通报。
谢清匀又将公务挪到了慎思堂,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听到长岳说谢灵徽受伤,他急问:“怎么了?严不严重?”
“扭到了脚,已无大碍。”
再听长岳说到最开始替谢灵徽医治的人,以及和秦挽知之间的互动,谢清匀拧眉,名字在嘴边来回,没有印象:“孟玉梁是谁?”
长岳细述来历。
时日过于久远,谢清匀对宣州的记忆重点也远不在于旁人身上。想了有一会儿,才忆起隔壁的那个小孩,只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自个儿像个瘦猴似的,锄地三五下才能动点泥土地的皮毛。如今想来也有二十了。
但是,“他怎么会去小院?”
“孟玉梁在私塾做教书先生,之前住在西街那片,近日搬到了附近。夫……秦娘子与他相逢认出对方,孟玉梁对娘子和大爷心存感激,那日是孟玉梁来给娘子送腊肉。”
谢清匀默不作声,良久:“知道了。”
长岳揖后退身,又响起肃沉的语声:“灵徽这事,别让老夫人知晓。”
长岳:“是。”
这厢,秦母在去周府时得知了秦挽知的消息。她如今与秦父和秦老太太关系微僵,如非必要,均不提秦挽知相关,否则势必是一场争吵。
于是,秦母另辟蹊径,通过周榷这条路,打听打听秦挽知的消息。
知道秦挽知风寒无碍后,秦母放下心,又问她与谢清匀之间是否出现问题。这关节,纵然有谢清匀在其中转圜,也由不得人不多想。
周榷有九成的把握,谢清匀与秦挽知之间绝对有问题,分居就是为了和离,亦或可能早已和离。
但万无一失地确认之前,周榷没有告诉秦母,只让秦母不必担心,秦挽知生活得很好。
的确很好,周榷到现在都记得十几年前见到她两眼通红,浑身上下都是伤心的模样,而现在平和安宁,有着生气。
秦挽知现居之地并非皆知,秦母也不知晓具体在哪里,她不告诉自是不希望去打扰,秦母不想在秦挽知不知情之下突然前去。
秦玥知身子虚,出月子晚了些,孩子满月宴还没有办,听闻了这事也想见一见姐姐。秦母将秦玥知的手写信和自己那封交给周榷,希望他能送过去,得到个回信儿-
小院里。谢灵徽第一次留夜,想一想明天还能再和阿娘待一天,眉角眼梢都是欣喜。
孟玉梁晚间又来替谢灵徽送些外敷的药,听见谢灵徽念念有词地安排明天,孟玉梁便提出可以带她们逛一逛,他在此处也有半年之久,西街稍远,但更为热闹,有许多趣味。
是日碧空如洗,天际纤云漫卷。人间欢笑声映着暖融的冬日。
秦挽知为女儿紧一紧斗篷的系带,而谢灵徽则已被孟玉梁推荐的一旁画人状糖画的老翁吸引了去。
糖画多是动物等各种形状,上回她和爹爹阿娘去逛庙会,要了个张牙舞爪的老虎。第一次看见还能照着样子画糖画的,谢灵徽跃跃欲试。
因而,当谢清匀到小院时发现只有康二留在家中,一问方知,母女二人跟着孟玉梁逛街去了。
一路不停地来到西街,左右寻人中,谢清匀听到谢灵徽欢悦的声音:“大哥哥,你也来一个!”
他循声看去,秦挽知身旁站着个青衫青年,他弯腰和谢灵徽说话,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直起身对秦挽知不甚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挽知让老翁再给孟玉梁画一个,她和谢灵徽手中一人一个,画得并非传神,不过有趣罢了。
小摊前,谢灵徽绕到孟玉梁一侧探着身要看老翁画糖画,时不时抬头瞅一瞅孟玉梁,再对照老翁手中逐渐成型的糖画。
同在摊前,孟玉梁和秦挽知两个人挨得近,早不是当年的稚童,而是个年轻成年男人的体型。
心口忽而就有些闷。
理智告诉他,秦挽知没有任何理由要和他绑在一起。
从十五岁到现在,她目前人生的一半都和他共同度过。他们和离了,结束了一场没有必要继续下去的昏姻,秦挽知有自由去见识更多,体会更多,包括更适合的人。
他一直明白,他应该放弃,像秦挽知所说重新开始。
明明想好了,即便谢灵徽和谢鹤言要来,他在短期内也不会过来,不去打扰到她。
但只是第一回,长岳说过谢灵徽的扭伤没事,完全可以自主回京,他却还是亲自过来接她。
他不能自我欺骗。
是,他是想见到她。
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更开心一点。
虽然每看见她开心的笑颜,谢清匀总会怯步,这提醒着他,在谢府时她的不快乐。
他的不适合。
那么,他该做的,应该是远离她。
然,饶是每一次都会使他自我谴责和厌弃,他还是想看,还是希望能够见她。
重新开始,他从没敢仔细想过。现在,谢清匀看着孟玉梁手持糖画,给秦挽知和谢灵徽展示,三人把糖画放到一块看了看,不觉都笑了起来。
他不得不思忖,秦挽知是否会遇到另一个男人,值得她交付真心和余下岁月。
下一息,他很快又发现不论是周榷还是旁人,都难以想象,不敢想象。
她明明,曾是他的妻子。
他们还有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记得她说过,有过很多开心。
那么,他们曾经也有那些令人艳羡的时光,不是吗?
第52章 你们贴得很近!
琼琚和汤安在那边看兔子,慢了会儿赶到糖画摊子,不出意外,两个人也分别画了一个。
谢灵徽手里拿着糖画,正想着要是爹爹和哥哥在就更好了,不然一会儿她来讲述长相,不知老翁翁能不能画出来。
心里这样想,伸出手要去牵秦挽知,余光却瞧见眼熟的人影。
她扭头,扯了扯秦挽知的手,拿糖画指了指位置,惊喜道:“爹爹!”
秦挽知看过去,果见是谢清匀,目光相对,他轻轻颔首,抬步往这边来。
走近时,孟玉梁忙拱手行礼,自报家门:“谢大人
,在下宣州孟玉梁。”
隔了多年,都不甚熟悉,谢清匀在他身上逡巡,不免想到方才所见。他似在思索,琢磨着名字,语速有些慢:“孟玉梁?多年不见,竟已长成大人,你怎会在此处?
孟玉梁简而言之,已知晓的谢清匀听得并不认真,目光几不可察地落在他手中的糖画上。
言罢,谢清匀客套地询问了两句,只算结束了重逢的问候。
谢清匀的衣角被谢灵徽抓住,谢灵徽道:“爹爹,你也要画一个。看我和阿娘的!”
他便下意识看向秦挽知,手里的糖画只能描摹出几分,远不比眼前的面容。
秦挽知温笑:“挺快的,不费时间,要不然也试试吧。”
她的眼神坦荡自然,谢清匀压了压眼睫,神色柔和:“好,那我也要一个。”
谢灵徽又通过讲述谢鹤言的长相,画了个谢鹤言的糖画,一只手一个,谢灵徽十分满意,汤安手里也多了一个不怎么似康二的糖画。
这时,谢清匀手拿四个糖画,和孟玉梁在外面等进了铺子里的秦挽知。长岳原想帮忙,谢清匀眼色一掠,他默默退了半步。
孟玉梁迟疑,不知道这街还要不要继续逛,看时候也快到中午,于是他道:“天气严寒,有家羊肉汤味道非常不错,午饭要不要去尝一尝?”
几乎下一时,谢清匀轻皱眉:“她不能吃羊肉。”
孟玉梁惊讶了一声,明白过来说的是秦挽知,见谢清匀严肃认真,忙连声道歉,“抱歉,我不知晓,以后就知道了。”
这句话,莫名令谢清匀生出些许烦躁,他何必给他解释一句。
谢清匀道:“今日辛苦你。”
孟玉梁忙道:“谢大人言重,谈何辛苦,说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和秦娘子报恩,当初大恩大德,玉梁没齿难忘。”
孟玉梁和谢维胥年龄相仿,初见的时候半大点儿的孩子,谢清匀不放在心上,这时却因某个字眼停了停。
“秦娘子?”
宣州时,孟玉梁觉得两人夫妻关系很好,是以没想到多年之后,竟是到了和离的地步。
但秦挽知和谢清匀都不是性情狷急之人,和平结束夫妻关系,因两个孩子免不了还有接触,平时相处看得出依旧和睦。
孟玉梁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难道和离之后就必须老死不相往来?
故而,他直白道:“大人不是已经和秦娘子和离了?”
谢清匀扯平了唇,不轻不重含糊出一个音节。孟玉梁没听清,但事实已成,他也不在意,再则,看到了秦挽知她们从铺子里出来。
今早谢灵徽的手衣被水打湿了,一时半会儿难干,瞧见了便进去看一看。
方走近,秦挽知看见了谢清匀手中的糖画,她的糖画由谢灵徽拿走,她以为是长岳帮忙拿着,许是直接给了谢清匀。
她只将两个手衣展示出来,尚未开口,谢清匀就顺手接过了右手里的墨蓝色皮手衣。
秦挽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因那的确是给谢清匀的,她将左手的织锦手衣递过去:“玉梁,这是给你的。”
孟玉梁这才从那皮手套上醒过神,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有些讶又很高兴:“谢谢娘子,令你破费了。”
谢灵徽抱着手炉,拿着谢鹤言的手衣在身旁,下巴点了点汤安,弯眼笑:“我和安弟一起给大哥哥挑的,谢谢你今天带我们逛街!你喜欢吗?”
孟玉梁腼腆,心里暖烘烘的:“你们眼光真好,我很喜欢,下次若有机会我还可以。”
谢清匀一语未发,将手衣纳进袖中。
午饭没能一起用,孟玉梁有事去趟私塾,最后为他们介绍了几道特色菜。
去酒楼的路上,秦挽知比快谢清匀半步,忽而有大掌抚在她后腰,臂力轻使,带近了距离。
秦挽知不设防,直直斜身撞在他胸膛。
发丝拂过他颈间,鼻端是清雅的香,连着心跳仿似都被撞快了几下。她猛地抬头,视线咫尺相接,过于突然,秦挽知眸中惊讶。
谢清匀清了清嗓,松开了腰间的手:“小心。”
与此同时,身旁收拾好的摊位已经被推动,从她将才的位置经过。
秦挽知霎时明白过来,她
理了理微散的鬓发:“谢谢。”
小角落里不使人注意,谢灵徽和汤安他们都走在前面,只他们二人因为这一缘故落后了几步。
秦挽知说道:“走吧。”
“嗯,”两人不紧不慢缩小着和前面几人的差距,谢清匀道:“最近过得还好吗?冬至有没有吃馄饨?”
“有,你们也吃了吧,鹤言不甚喜欢,大概还是仪式性地食几个。”
谢清匀:“吃了,只是那日我回去得晚,没能一起赏月。”
秦挽知吃惊地看去一眼,自他稳定了京城的官职,不再因公外出,连续有三年他都是尽早回府,一家人在澄观院过冬至节。
她想说什么没有开口,只道:“年节忙碌,保重身体。”
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因慢下的步速越来越大。
秦挽知心有忧虑:“鹤言,你有时间多和他谈一谈,下回我也要问问,他太懂事,我总怕他将事情埋心里。”
“好。”谢清匀停顿,忆起有件事没有告诉她:“他之前看到过那份和离书。”
秦挽知大惊,意识到是自己写的那份和离书,到此时,谢鹤言离开澄观院时扔下的那句话,她才知晓是什么意思。
她感到心脏一缩,“你没有和他解释吗?”
谢清匀眼神复杂、矛盾甚至带些愧疚悲伤地看着她。
秦挽知清醒过来,解释什么,写下那份和离书时不是在想着和离吗?她的确是想,这没有任何异议。
事情又绕回了两人身上,绕回到谢清匀的错误。
他不知晓要向谢鹤言怎么解释,只能一遍遍诉说父母对他的爱。
他甚至不能替秦挽知幻想重来时的可能性,给谢鹤言一个设想的肯定答复。他全无立场和资格。
谢灵徽向他们招手,“阿娘,爹爹!”
回到小院,秦挽知将谢清匀叫进屋内。
她把泛黄的那纸和离书拿了出来,谢清匀目光一眼不错地跟随着她,直至看着她点燃了火折子。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脆弱泛黄的纸凑近了火焰,火舌瞬时缠上纸张,一点点卷为灰烬。
谢清匀看过太多次,熟记于心,可奇怪的,脑海里的记忆仿似也随燃烧的和离书逐渐消退。
逃避好像是人的天性,有些事虽有头绪也因那可能存在的未知的痛苦,而选择停下思索的脚步。
回来的路上,秦挽知逼迫自己直面,不停歇地思考,做出了决定。
“有些事情难以重新设想,我想过很多次,都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因为我已不是那时的秦挽知,亦不能剥离这些年的所得和记忆,为当时的秦挽知做决定。”
火光在谢清匀眼中映得明亮,他的心也随之跃动,许久没有过的生命力。
最后一点火星熄于空中,秦挽知吹灭了火折子。
她不该坚决地归为错误,在这一路上,不存在可以视为正确的东西吗?
若是彻头彻尾不应存在的错误,谢鹤言和谢灵徽又该怎么办?
一场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事已至此,却又无可奈何。
秦挽知温柔淡笑:“仲麟,我们也都放过自己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谢清匀听得懂她的不舍,他得到了此行最大的收获,他竟然重新获得了一些重新开始的资格。
回京的马车里。
谢灵徽抱着手炉,倏然瞥了瞥谢清匀,表情郑重道:“我看见了。”
谢清匀:“什么?”
谢灵徽故作严肃,但脸上是完全掩不住的开心的笑:“你抱着阿娘,你们贴得很近!”
他着实未曾预料,经谢灵徽一说,掌心似乎还有似
有若无的触感。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那推车。”
谢灵徽努了努嘴,她是看见了,不过那又如何,小姑娘抱臂,扭头哼了哼:“反正,我只有一个阿娘,不想要第二个。”
闻言,谢清匀拧紧眉,沉了沉脸:“谁和你说这些?”
“祖母喜欢郡主,我不讨厌她,但我不要她做我娘亲。”
“祖母告诉你的?”
“不是祖母,是我听下人说的。但我就只有一个娘亲!”
谢清匀缄默少息,语气微重:“你阿娘只有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郡主不是,别人也不是。”
谢灵徽心情好了些,又有些发愁,经过这么多次,她发现了问题:“爹爹,阿娘要我,要哥哥,不要你了是吗?”
这话由谢灵徽说出来,谢清匀苦笑也不得。
谢灵徽却已安慰起来:“之前不让你进门,现在你都进去了啊,也许阿娘慢慢就也会要你了。”
谢清匀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回到京城,老夫人派慈姑来请,谢清匀因谢灵徽听到乱言便有不满,见慈姑脸色有异,附耳方听,谢清匀神色一凛。
第53章 将她提抱了上来
王氏已在寿安堂等候。
从踱步到坐着喝茶,谢清匀阔步至正堂,裹进一片冷肃。
王氏上下看他,“昨日灵徽留在她那里,你今天一早外出,也是去了整个白日,到现在天色暗了才回来,合该让他们看一看,哪有他们所传的和离的样子?”
秦挽知一日不回,那些人自有一套说法,冬至前有,冬至后益发多了些,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传到眼皮子底下。
今日却突然变了风向,明里暗里骚动,连二房都来报信,询问这和离消息是放了出去还是怎么回事。
没等谢清匀回话,她道:“虽有蹊跷,但势必会有此日,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和离的事知晓便知晓,我已命人去压住无稽之言,你到时再派人做圆了工作,周旋善后,至于其他不必解释不必理会。”
谢清匀应声,这时知道也无不妥,省却了过年时的应对。
王氏话锋一转,突然询问道:“她可还好?”
谢清匀:“很好。”
王氏颔首,“既已至此,你们二人如今关系分明,你一个前夫莫要去得频繁,平白落人口舌不像样。鹤言和灵徽,定个日子,半个月去一次,都有学业在身,也不便时常来回。”
自那日出了澄观院后,王氏一如往常甚少插手他们的事,第一次说得这么多,谢清匀却淡声道:“儿子自有定夺。”
王氏火气瞬时蹿了上来,骨子里的矝傲不容她扯嗓子,她睨着,反问:“你有什么定夺?实话告诉我,你们是谁提出的和离?秦挽知吧?”
她压着声量,气势却盛:“荣华富贵、两个孩子都留不住她,已做下决定,结束了夫妻缘分,和离也将人尽皆知,该避嫌的当要避嫌。”
王氏语如连珠,接着道:“年前事多,尚未尘埃落定,等翻了年,着手给你物色个新夫人。”
谢清匀:“母亲,我的事不劳您劳神费心,鹤言灵徽的母亲永远是四娘,您在府中也慎言,反让下人嚼了舌根,传到孩子耳中不免多想伤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和离了,往后几十年难不成就不打算再娶了?”
“往后的事不曾发生,难以言说,只是无论如何该由我做主。”
王氏想起,定下和明华的婚约时,谢清匀十二岁,他从小性子便是沉稳,对于此只说:“全凭爹娘做主。”
后来到冲喜时,他也是这句“全凭爹娘做主。”
王氏不觉有异,世族中正常不过,为朝政,为家族兴盛,一代又一代皆是如此,并无任何不可之处,远有比昏姻更重要的存在。
正值当年的丞相,和离已对招来议论,若常年孑然一身,于内于外,不成个体统。
谢清匀态度坚决,离开了寿安堂。
明华上回来谢府,见到了谢灵徽,到底是有孩子的人,从前也是活泼的孩子心性,很快就和谢灵徽熟悉了起来。王氏瞧着,谢灵徽也不抵触,自然想到这上头。既然明华的孩子回不来,也不失是个好想法。
王氏嗟叹,“错过的人,怎么再回来,等一等吧,没有刚和离就另找的,过了这风头。明华那里,还得探一探还有没有意。”
慈姑安慰道:“大爷有分寸。”
王氏哼了下,真有分寸,能一声不吭地和了离。
她想起什么:“秦府盯着了吗?”
慈姑:“老夫人放心,盯得紧。”-
小院这边迎来了秦玥知的邀帖和信件,后日满月宴,是个平常的家宴,没有旁人,姐妹二人也许久未见,希望能趁此机会见一面。
信中某几行,秦挽知来回看了两遍,她确认没有看花眼,原来京中盛传,皆已知道她和谢清匀和离。怪道邀帖中强调是家宴。
起初看到邀帖,她还没有什么犹豫,她亦心念着秦玥知,然此时,秦挽知多想了些,现在现身京城不知是否徒添麻烦。
她给秦玥知和谢清匀分别去信一封,其中谢清匀那封只说自己打算去满月宴,提醒和问询事宜。
谢清匀的回信来得很快,让她安心赴宴,并无不妥。
次日,秦挽知和琼琚两人回了京城,马车直接行到韩府门前,已有下人等着接待,引着低调从角门入内,晚上的宴席正在摆桌,秦挽知径自进后院。
秦玥知不宜吹冷风,裹紧狐裘,在廊子下探头望。
终见院外停了马车,秦玥知等不及地下台阶,往院外疾走,恰迎上下马车的秦挽知,姐妹相对,秦玥知立时酸了鼻,抱住了她:“阿姐。”
秦挽知轻拍她的背,语声温和:“来了,别在外面站着,我们进去再说。”
秦玥知担心不已,听到风声后夜里问韩寺,他却不说话,追问之下,算是默认了和离一事。
到屋内她就拉着秦挽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里的担忧放下了许多,最起码看起来人过得不错,气色也好,笑着也不是忧愁伤感似的强颜欢笑。
“改日我要去看一看,你那住处夜里冷不冷?住得合心?”
“比不得韩府的占地,但也什么都不缺。这些小事我还能应付不了?倒是你,怎么瞧着还是那般弱不禁风,补汤膳食没有用吗?”
秦玥知不好意思:“用着呢,天天喝要腻,许是我整日窝在屋子里的缘故,被人伺候真是舒坦,懒得骨架子都要生锈了。”
秦挽知宠溺笑了笑,“孩子呢?尚还乖巧吗?”
“奶娘抱着在暖阁里,我已让人抱回来,小丫头前些天折腾得起劲,我看了都头疼,最近不知怎地乖了起来,总算省下心。”
秦挽知从奶娘怀里抱走了孩子,粉嫩嫩的一张脸,睁着圆溜溜的两只眼睛,也不哭闹,只盯着她看。
等秦玥知戳了戳她的脸,她又给面子地笑起来,秦挽知看得心软。
这时,外面又有声音,是秦母过了来。
奶娘将孩子抱了下去,秦母一见秦挽知,同样是一顿细瞧。
她问:“真的和离了?”
秦挽知没有隐瞒。
秦母喃喃:“也好,也好。”
和离越说越真,她让周榷不必再送她的信,思来想去,还是秦玥知这边送信比较合适。
秦父发了一场火,却也波及不到秦挽知,板上钉钉的事,有何可说的,今日在韩府,他也得收敛。
一刻钟后,门外有人通传丞相大人来了,领着谢鹤言和谢灵徽来看姨母。
报进来时,秦玥知愣了下,谢清匀到了门口,不请人进来说不过去,不能说只让孩子进门,将丞相留在门外。秦玥知扭头看了看秦挽知,怕她不高兴。
秦挽知无奈:“我没事,来者是客。”
秦玥知说道:“他们在外院,不会影响,鹤言和灵徽一会儿叫来和阿姐见一见。”
然而,这话说得太早。
暖阁单独于院落,谢清匀与韩寺到暖
阁看孩子。以免不知情之下偶遇,韩寺命人打听清楚了母女三人在屋里说话,孩子由奶娘抱进暖阁,以防万一,他甚至另找人去告知秦玥知,想来不应当出错才是。
暖阁中,谢清匀神情温柔,轻手轻脚熟稔地抱起来,哄得小婴儿咯咯笑。
秦挽知进来时便是看到这一幕,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瞬。
她见过很多次,谢鹤言时亲力亲为。谢灵徽因公务有时不在,但凡是在府依旧能看到身影。还记得提前发动生产时谢清匀不在京城,秦挽知醒来看到他,甚是惊讶,毕竟他此时应该在邻州办事,更莫说他仪态是风尘仆仆,才知赶了一夜的路回到京中。
他对她说:“抱歉,没能赶回来陪你。”
秦挽知晃走了越飘越远的记忆。
谢清匀着实没想到能看到她,虽然知晓她就在后院,但也没有可以去打扰的理由。
韩寺和迟来的秦玥知隔门对望,两人比谢清匀和秦挽知还要紧张,和离之后再见难免尴尬,想避免的事情反倒发生得巧合。
秦挽知:“你也来了。”
“嗯,鹤言灵徽也在。”
没有多待,亦未说几句话,韩寺和谢清匀回了前院。
气氛一度奇怪,谢清匀的身份放在那里,秦家人,尤是秦父原是要去问秦挽知,见谢清匀在场,且待他态度无太大差别,也暂且停了心思。
相安无事一夜,银汉低垂。后厢房昨日就已收拾出屋子,在秦玥知不遗余力地挽留之下,秦挽知打消了出去住的安排,决定留下来住一晚。
谢鹤言和谢灵徽要回谢府,秦挽知记得与谢鹤言解释,人多时不便,只一个去后厢房的功夫,一时找不到了人。
后院不见人影,前院由下人去找了,秦挽知折返时,瞥见了侧院里的马车。
谢府的马车在宅院内,秦挽知看着里面像是有人,以为他们已经坐进马车里等着回府。
秦挽知过去伸手推车门,叫了声:“鹤言?”
门打开,却见漆黑的车厢里昂藏人影倚壁。
月光刺入,他看了过去,看清楚了人,视线不再移动。
谢清匀看起来不舒服,秦挽知问了句:“怎么在这儿?吃醉了?”
他不说话,秦挽知:“我去叫人来——”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倾身,握住了她欲要从车门撤回的手腕。
很烫。
秦挽知蹙眉:“你发热了?”
谢清匀声音低沉:“没有。”
他克制地放开她的手腕,“你走吧。”
话尽,她道:“府中有府医,谢清匀,下来去看看大夫。”
她的声音轻飘飘落入他耳中,谢清匀呼吸重了重,在秦挽知再次开口劝他前,忽而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利落地将她提抱了上来。
砰地一声阖上了车门。
第54章 难以自控
动作迅而疾,秦挽知不防,跌进他怀中,掌心按住他胸膛。隔着一层衣料,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竟如擂鼓般,清晰而急促地传了过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四下里一片黑暗,只有几缕月光从开了条缝的窗口漏入。
未等秦挽知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温热的鼻息萦绕她的耳畔,似有若无地拂过颈侧肌肤,那呼吸里仿佛掺杂着难以言喻的隐忍,伴随着心跳声,在咫尺之距无声地蔓延。
他低低道:“是我喝错了茶。”
秦挽知:“?”
她欲言又止住,盖因这际,有小厮丫鬟匆匆经过马车,皆停下了脚步,窃窃说了两句什么。
下一刻,小厮扬声,恭敬声清晰入耳:“谢大人可在马车中小憩?”
秦挽知急急与他对望,两人维持着半拥的姿势,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交错。秦挽知屏住声气一时竟感一片空白不敢乱动。
谢清匀开口:“有何事?”
小厮与丫鬟对视,一口气松了一半,须臾后,又提起声:“谢大人是否需要醒酒汤?”
谢清匀语声正常,听不出半丝异样:“不必,下去吧。”
下人福身:“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奴才。”
耳听下人们走远了,秦挽知方觉腰侧横臂,牢牢箍着她。
谢清匀不得不松开手,臂弯间的张力回收消散,秦挽知已然挪坐到另一端,仍谨慎地压低声儿:“什么意思?”
在她坐过去时,谢清匀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睛很亮,目光攫住她:“刚才让你走的。”
只喝了一点他便察觉出不对劲,药效不重,静心凝神可以压制。
偏心念着的人推开了车门,秦挽知误打误撞过来了。柔和清冷的月光照清她面上的关心,每一声、每一个眼神都缠绕进他心间,使他失控一分,谢清匀蓦地难以克制。
他与她并肩同坐在车凳,相隔两掌之距,他脱下的披风原先放在凳上,如今成了她的软垫。除了相接的衣裙,唯一有碰触的只有他掌中纤细的手腕,与他此时相比,温温凉凉很舒服也带来折磨,但谢清匀没有放手,指腹磨了磨掌下的肌肤。
秦挽知难以相信,“……你真不是发热吗?”非她迟钝,车厢内仿佛骤升的温度和谢清匀的状态都让她自然联想,但是关键是,“玥知这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下一瞬,她就不再说这话了。她抽回了被攥着的手,漆黑里看不太清神情,只感到热气扑面。
谢清匀低哑更甚,她分明已知晓,他还要再回答她:“不是。”
“我也不知。”
谢清匀空了的手掌虚蜷,没敢再去真切碰她,轻轻扯住了那片落在他膝上的裙衫。
呼吸而出的气息似乎都烫了起来,秦挽知揉了揉传递了温度的手腕,也有几分热意,她沉默着,道:“那你还是快些回去,不宜久留。”
一听见声音,谢清匀忍不住想要再近一点,裙摆在指尖克制地绕了一圈。
谢清匀语中脆弱,错觉般,秦挽知好似还听出来几分委屈,他说:“准备回去,长岳去找鹤言和灵徽。”
他记起她方才在马车前叫出的名字,“你也在找鹤言?”
“嗯,我想和鹤言说些话。”
她想到什么,扭脸看向他,不赞同:“你这样怎么和鹤言灵徽一辆马车。”
谢清匀垂了垂睫,轻声:“后面还有一辆。”
秦挽知没有注意,裙裾被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她理亏地没有阻止。
不知怎地,坐得更近了。两厢不说话时,四周寂静,谢清匀的呼吸便显得格外不正常,秦挽知躲闪了眼睛:“一会儿再来人就不好了,我走了,你忍一忍,或者我叫人给你送碗凉茶来压一压。”
她说着起身,裙摆擦过他的手背,谢清匀伸手拽住了她。
“我不想见外人。”
他很想让她留下来陪他,但显然不可以,这种情形对他而言,只会火上浇油。
谢清匀轻松了语气,道:“没事,不是很严重。”
秦挽知不好说,指尖还有熟悉的触感,视线受限,她仓促抽回手时,还不小心碰到霎时绷紧的大腿肌肉。
蓬勃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不遗余力地要像蚕茧一般层层包裹住她,令她有些喝醉似了的头晕。
秦挽知心知不该再待在这窄小的马车厢内,“你先回吧,鹤言和灵徽跟着长岳回去也无妨。”
谢清匀压制着忍不住想要释放、缠绕她的浓郁气息,竭力维持了平静,希望她能多留下来几时。
他还牵着她的裙角,却没有将她拉回到身侧,他倏然道:“生灵徽的时候,很奇妙,我好像感知到了。但还是不够,我应该再快一些,或许就能赶上了。”
秦挽知要说的言语尽失,她回身,半晌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暖阁时不知怎地就想到了。”
秦挽知抿唇,心像是浸泡在水中 ,水中却投映了月亮,确是同一片天,同一个月亮。
她回:“我没有怪过你,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反让秦挽知想到旁事,信中虽有提及,她仍是道:“和离的事,麻烦你了。我可能也无法帮到你。”
谢清匀短暂沉默,轻而又轻,像在自喃:“四娘,你太好了。”
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松开她:“走吧。”
他无奈自嘲:“你在这儿让我有些难以自控。”
秦挽知离开了马车,寒风吹拂,脸上有些热。
她抚了抚脸侧,整理了下裙带,抬步方走了几步,瞥见了朝马车来的长岳。
四目相对,长岳镇定自若,躬身行礼:“娘子。”
秦挽知点了点头,没见后面鹤言和灵徽的身影,便问起来,却知是琼琚先找到了人,两人去了后厢房寻她-
秦玥知自知一个不察,犯了大错。
她面色焦急:“倒了吗?”
丫鬟低眼:“倒干净了。”话语打颤,“但是,但是谢丞相好像喝了一点。谢丞相不让奴婢在身侧奉茶,奴婢就给他指了下,待回去时发现茶壶里分量不对,许是丞相大人……不小心喝了杯。”
秦玥知大惊,几要拍桌,心口跳得发慌:“他有没有事?”
“奴才们也不知道,谢相离席前奴婢观察是没有什么异常。”
秦玥知咬唇,这要是出事了她可怎么交代。
她命人下去找到谢清匀,打探一下情况,谢清匀在韩府中了药,这教他如何作想,若是由此造成误会,对韩寺,对秦挽知……秦玥知捂住嘴,天呐,他不会以为姐姐报复他吧。
一刻钟后,下人细致汇报了马车时的对话,都说是听着无二之别,且谢清匀情绪平淡,并无丝毫怒气不满,也对他们没有什么问话。
秦玥知只好安慰自己,可能谢清匀并没有喝,是场误会罢了。
她心里好受了些,转念问:“姐姐回到后厢房了吗?”
“回了,送走了谢府的两位小主子便回来了。”
秦玥知直奔后厢房,秦挽知在和琼琚说话,听到声音拨帘出来。
“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秦挽知笑着摇头:“没有,我很满意。”
她看出秦玥知有话要说,让她直言。
秦玥知支吾,“爹和阿娘还在前院,爹说想见你。”
那日的争吵和关系的破裂都看在眼中,秦玥知知晓秦挽知不想和秦父见面,她也怕惹长姐不开心,随即快速道:“不见也没事,我已经和爹说过了,前院有韩寺,你不想见就不见。”
但他们都以她生子身弱不告诉她,秦玥知一直以来心有被排除在外的伤怀,她怎忍心见她的至亲到现在地步,“阿姐,你和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玥知,你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
“但我——”
秦玥知出口的话憋了回去,她能感知到坚决的拒绝,和爹娘身上展现的几乎一致,最终皆是无济于事。
秦挽知转移话题:“今日是好日子,不提这事。”
秦玥知不说话,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姐妹难得相聚,秦挽知又和离,秦玥知今晚是想努力让姐姐高兴的,谁知谢清匀过来了,甚至还碰上了面。
秦玥知为此与秦挽知道歉,让秦挽知千万莫要因已经和离的前夫而生气伤身。
秦挽知闻言哭笑不得,“为什么认为我和谢清匀关系这般水火不容?”
“你们之前好生生的,猝不及防和离,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是和那个郡主死灰复燃?不然姐姐怎么会舍下鹤言和灵徽,也要与他和离。”
秦挽知没有多做解释,“没有,他没有做这种事。我们平和中结束,关系自然也是平和的。”
秦玥知先入为主,即便他们关系没有想的那样恶劣,但秦玥知依旧对谢清匀抱有不满,她不言,谈他做什么。
“若我和韩寺和离,必会让他离我越远越好,最好不复相见。”
“竟至于此?”
“是啊,既到了和离的下场,必然我是再忍受不了他,再见岂不是糟心。不说了,说起来不好。”
秦玥知没有多留,转去前院送秦家人。
第二日一早,秦挽知坐马车返程。
很快,秦挽知脑海中冒出了一句话。
京城不适合回来。
秦挽知深以为意,暗暗叹气。
她看着拦在马车前的侍卫,言说太后有请。
秦挽知更没想到入宫途中还能遇见明华郡主和王氏。
她知道了,她还是能帮到谢清匀的:尽少回京,弱化她的存在,假以时日,众人淡忘乃至彻底忘记还有秦挽知这个人。
第55章 山高水长
天光蒙亮,晨雾尚浓,街边摊贩才刚卸下门板,普通马车混在往来车驾中,毫不起眼。
秦挽知诧异,太后如何知晓她在这里。此行低调,并不被其余人所知。
但她随即冷静,接旨入宫。只道原应如此,以为这次来去不了皇宫,谁知兜兜转转还是沿御街而行。
谢清匀当朝丞相,秦挽知又是皇帝敕封的诰命夫人。和离必然先行上奏陛下,伏乞圣裁。
签下和离书那日,谢清匀言明已私下请示陛下,得到默许。
秦挽知未受诏,谢清匀日日入朝,亦不曾带来进宫的旨意,遂一再拖后。
和离消息散布得虽快,但未能兴起到明面上,原因一则谢清匀暗中操作,二则皇帝没有表态。
秦挽知心记于此,在给谢清匀的信中提到面圣一事,这也在她决定回京参加秦玥知满月宴的考虑之内。
趁此,面见圣上。
谢清匀回信中让她安心回京,却说陛下近来政务繁冗,奏对之事推至下回。
或许,太后便因这缘故得知她的下落。
秦挽知这般想,并不能确定是太后一人召见她,还是皇帝也在其中。
宫门巍峨,朱漆金钉在冬日里泛着冷硬的光。
秦挽知下马车往宫门去,忽听见辘辘马车声,微回首,却见华盖马车缓缓停驻在宫道旁,锦缎车帘被掀起。
她看清了马车上下来的人,赫然是明华郡主和王氏。
明华郡主扶着侍女的手踏下马车,风帽将她容颜半掩,她和王氏低声交谈了两句。
明华望向宫门深处,却看到一片淡青色的衣角在朱红门柱后一闪而逝,尚未看清,身影已彻底隐没在宫墙之内。
这时王氏发现了另一架马车,“这马车瞧不出谁家的。”
转回一看,明华盯着宫门处,便问:“明华,在看什么?”
“有人进去了,许就是这马车的主人。”
主殿之内。
太后年岁比王氏要小,自小养尊处优,通身气度雍容矜贵,不掩天家之姿。
此刻,她正手持一把紫砂小壶,不紧不慢地为移入屋内避寒的几盆珍品植株浇水。
秦挽知缓步上前,恭敬福身:“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来了。”太后闻声回眸,语调和缓,面上漾开温煦笑意。她放下水壶,亲自近前,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秦挽知称谢,正欲走向一旁的绣凳,又听太后柔声唤道:“四娘,坐我跟前来。”
太后含笑望着她,秦挽知移步坐到一侧。
太后执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我也有阵子没见了,你的冬至礼我很喜欢,去岁闲话时提过一句,难为你竟记到现在,有心了。”
说着,她便褪下自己腕上一只莹澈通透的翡翠玉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秦挽知腕间。
秦挽知受宠若惊,连忙便要褪还:“太后娘娘,此物太过贵重,妾身实在不敢承受……”
太后握住了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她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收着吧。四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先帝在位时,我身为宫妃,深居简出。你那时嫁入谢府,不久又离京丁忧守制,你我自是难得一见。直至这些年,我做了太后,才算是与娘家往来渐频。你对诸般事宜念念在心,妥帖周全,种种情状,实在是有劳你了。”
“知晓你和仲麟有和离之意时,我便想找你过来说说话,转念又怕我无形给你压力,只叫来了仲麟。”
“我们谢家因一己之私,对不住你。不是谁都想入朱门,就
像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入宫闱。”
秦挽知眼睫轻颤,半垂了眸,不敢多听。
“你想要和离寻求新的生活,那是仲麟没有这个福分。”
秦挽知又要开口,太后道:“这也不是我说的,是仲麟的原话。”
秦挽知怔。
与此同时,今日来向太后问安的明华郡主和王氏,至太后所居的福康宫,太后身边的得力嬷嬷出来迎接,向明华郡主和王氏行了个标准宫礼。
“老奴给郡主、夫人请安。”苏嬷嬷声音沉稳,“太后娘娘今晨有客,今日恐不便相见,还望郡主和夫人见谅。”
明华闻言,思绪微动,回想到宫门口的马车和那半个身影,想必就是太后的贵客了。
既已这样说,王氏道:“嬷嬷言重了,原也不为别的,既是太后娘娘有客在殿,我们就改日再来请安。只我从家中带来了解闷的小物,烦请嬷嬷你承给太后。”
慈姑奉上精致的牡丹雕纹漆盒。
相似的漆盒,在冬至时挟在冬至礼里的还有一封信,太后体谅:“你的信我看了几遍,四娘,你不必为此自责,皇上既同意,你便是自私些也无妨。”
“现如今,流言蜚语不绝,和离的事瞒着已无甚益处,就此由皇上下旨落定亦可。”-
谢清匀和秦广同出入,秦广眉梢挂笑,施礼而别。
谢清匀独自站了片时,回府途中,不自觉想到刻意不去踏足的街巷,看着日头,估算着秦挽知应该已经驶出京城所辖地界。
甫抵谢府,却见宫中宣旨的内侍已候在门前,传皇上口谕,召他即刻入宫。
御书房内。
皇帝手递折子:“看看吧。”
谢清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皇帝扫一眼,尚且记得当初谢清匀来请奏,站得板直,言说的是自己和离的事宜,却似在谈论朝政。
“既是如此,和离的事无需再缓。”
谢清匀合起折子,指尖微紧:“是。”
又想到:“四娘已然离京……”
皇帝声音听不出波澜情绪:“她在太后的福康宫里,已经命人来书房。”
半刻钟后,御书房外响起太监的通传声,秦挽知入内,第一眼便看见了静立的谢清匀。
她收回目光,恭敬行礼。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道:“起身。”
“太后与朕提起,想先见你一面,都与你说了吧?”
秦挽知颔首,轻声:“是,妾身已知晓。”
皇帝:“和离后重归本宗,不过京城是尴尬了些,搬出去亦无不可。听闻你现在在观县,往后是打算在那长住,还是另有安排?”
两炷香无声无息中燃尽。
皇帝赏赐之丰厚,远超常例。秦挽知心知,这背后必有谢清匀在御前的周全与太后的恩典。
宫道漫长,微风拂过她的衣袖,她对他道:“仲麟,谢谢你。”
“昨夜也多谢你前去。”
至于意外,谢清匀不言,意有不想为人知。她不方便直接问秦玥知,但她明了秦玥知性格为人,绝不是那样胆大乱来的性子。
她继续道:“其中或有误会,我代她向你赔罪道歉。”
谢清匀忽然感到莫大的空虚。他知道,他对她所作所为,她好似都能察觉并得到她的回应。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种相互观察和体会中维持着夫妻感情。
他心里燃起的那点火焰没有缩小,也不再继续长大,在轻轻摇晃。
他总能敏锐感知到她的情绪,她的进与退。
“要走多长时间?”
谢清匀问:“年前,会回来吗?”
秦挽知如实道:“我也不知。”可能半个月,也可能半年,没有出发前她给不出答案-
谢清匀回到府中,韩寺来请罪,是他放错了位置,忘记叮嘱,致使下人们出错。
谢清匀神色平平,没有追究。
次日,皇帝允准丞相谢清匀和夫人秦挽知和离,循例撤去秦挽知一品诰命夫人封号。
“夫妇缘悭,情难强合。今既商议和离,朕准其所奏。”
又在赏赐秦挽知的圣旨中写道:“念往日辅佐之功,特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并居宅一处,地方官员宜加抚恤。”此旨告知京城百官,虽姻缘已断,但秦挽知依旧蒙受天恩。
而这些与秦挽知已没有关系。
孟玉梁得知秦挽知即将远游,临行前特意赶来,直言会替她看顾好小院,又将一册精致的地志交到她手中。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秦挽知四人轻装简行,离开了小院。
秦挽知从前想象过,在宣州时,在一些感到疲惫的时候。
然而,天南海北辽阔得出奇,远超出她昔日想象。
一路走走停停,碰到过很多麻烦事,也遇见过很多值得记忆的人与事。
离开前,秦挽知没有再见谢清匀和两个孩子,她给鹤言灵徽留下了信。他们会伤心,但他们也太过懂事,以致秦挽知能想到兄妹二人读信时的反应。
抵达第一个落脚处时,秦挽知给谢鹤言和谢灵徽寄出了第一封信。
自此,又过一个月,再没有寄信。
新年已至,观县的小院里漆黑无光。
而此时的秦挽知,正立在边陲的雪山脚下。灯笼与月色交相辉映,将巍峨雪山照得晶莹剔透。
当地村民热情相邀,他们四人便融入这异乡的贺岁人群中。
旭日东升时,爆竹声里迎来了新的一年。
新年新衣,兄妹二人穿的新衣,皆是此前秦挽知为他们准备。元旦那日,谢府中拜年的谢鹤言和谢灵徽收到了第二封信。
由秦挽知提前半个月寄出的,在元日送到了京城。
谢灵徽迫不及待地接过了信,和哥哥进屋关上了门细读。
这封信写得稍长,将半个月的游历娓娓道来,字里行间尽是牵挂与叮嘱。
信尾——
新年快乐,岁岁无忧!
谢灵徽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从爹爹那里顺走的舆图拿出来,用朱笔圈出位置。
“哥哥,你猜对了,阿娘果真去了这里!”
但这是半个月前的信,消息不灵通,秦挽知现在在哪儿,他们却不知道。
谢灵徽托着腮喃喃道:“现在阿娘会在哪里?”
谢鹤言看着行走路线认真思索,手指点了点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最为可能。”
谢灵徽看了看,伸出手比量距离,都离她好远好远,她沮丧撑下巴:“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谢鹤言的目光从圈住的地点一一掠过,之前一概不答的问题,这次破天荒也给出了回答:“可能,你把新招式学会,阿娘就回来了。”
谢清匀一进屋就到了铺在桌上的舆图。
他没有看过她寄来的信,第一封一度忍耐不住,幸而谢灵徽这个贴心的机灵鬼,转述了信件的内容。没有提到他。
谢清匀仔细端详着舆图上的红色圆圈,一个又一个地点,他在脑海里默默追寻她的足迹。
谢灵徽突然想到:“昨天我给阿娘写的信还没有送过去。”
谢清匀温声:“明日。”
谢灵徽兴致冲冲讲秦挽知走过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谢清匀瞧着这路线,计算着脚程,忽而发觉,也许,现在秦挽知是在边陲。
他回到慎思堂,翻找出了他在边陲时,他们的家书往来。
那个新年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没能一起过。
他一封一封地翻看。
他身着的新衣亦由秦挽知筹备,中衣则是秦挽知亲手所制。
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却不知她在哪里。
第56章 新年
谢清匀
携了一双儿女前往寿安堂贺岁拜新年。堂内暖意融融,壁上新悬挂上了岁朝图,更添几分吉庆。
两个小辈端正衣冠,于锦垫之上行大礼:“祖母新年万福。”
承欢膝下,王氏心怀大悦,眉间喜色盈盈,连声道:“好,好,快起来。”随即吩咐慈姑取来早备下的岁礼。
她又命慈姑打开了沉香匣,匣盖开启,但见软缎上三道平安符。这是深秋时分,王氏亲赴宝相寺,佛前诚心祈得。于佛寺中三月有余,久听佛经颂声,沐焚香佛光,拿在手中犹能闻到淡淡的檀香。
王氏亲自取过两道,小心纳入早已绣好的如意纹香囊中,接着塞进谢鹤言和谢灵徽怀中,柔声叮咛:“愿我孙儿新年无虞,岁岁安宁。”
而后,王氏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谢清匀,将最后那道同样装入香囊的平安符轻轻推至他面前。
“大爷,这是你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已是足矣。”
谢清匀双手接过,拱手:“多谢母亲。”
待他们离开了寿安堂,堂内复归宁静。王氏看着那方紫檀沉香匣,指腹轻抚匣面雕花,揭开了沉香匣底下一层,只见两道平安符静静卧于其中。
如今和离的事已然平息,除却年前由于繁杂的府中事务,想起过秦挽知,王氏也有段时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前日去宝相寺取平安符,看着平安符的数量,王氏不免想到秦挽知。
当初宝相寺请平安符,乃是依着合家人口,一应俱全,自然也包括了秦挽知。另算着日子,为明华郡主也请了道平安符。
如今,人既已非家中人,这符,便也留了下来。
只余下两个,王氏让慈姑将其中一个换个锦盒装起来,仔细送至郡主府。至于另一个,王氏索**给了慈姑-
不知秦挽知在何处,便是寄信,路途遥远,等到了的时候她或许已经到了下一个地方。
谢灵徽有小院的钥匙,那是先前谢灵徽软磨硬泡与秦挽知所要,但因小院时常有人,从未使用过。
谢清匀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孟玉梁路过,只发觉院门松松,以为是有宵小盗贼撬门摸进了空宅。也顾不得细看,转身抄起倚在墙根的木棍往衙署跑。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名差役按着腰刀疾步赶来,袍角挟着风尘。
推开门,却见院中少年少女正挽着袖子,执长帚清扫庭院,呵出的白气在冬日淡阳里氤氲成雾。
好一场误会。
秦挽知的儿子和女儿,手中还有钥匙,想一想似乎怎么也不能算是私闯。
这次再来,孟玉梁在自家门前看见了缓行的马车,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轻轻掀起,先是一角鹅黄的裙裾,随即,兄妹二人相继下车,步履从容行到他面前与他拜年。
拜别孟玉梁,他们带着给秦挽知的新年礼物和写的信件,放在了小院。谢鹤言和谢灵徽又要去内室找寻秦挽知在信中只提了一笔的新年贺礼。
谢清匀已然进院门,入明堂,却不能未经允许去内室,只坐在堂中等候。
然而,新年贺礼同样也没有他的。
但这再正常不过,谢清匀坐在正堂如斯想,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随后又缓缓松开。
谢清匀曾于边陲就任,秦挽知倒是意料之外的听到了他的名字。
当年边陲之地治安欠缺,如同糊在破窗上的薄纸,一捅就破。尤其是城外那座连绵的深山,更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年前,山匪在此盘踞,如野草般剿了一茬,春雨过后又冒出一茬。
听着旁人阔谈当时剿匪不易,秦挽知想到谢清匀的疤痕,他三言两语简单得很,不曾想如此凶险。
秦挽知远眺,冬日的溪流凝成冰雪玉带,覆雪的山峦在晴日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宛如一幅笔致疏淡的画作。
得知多年前的情形实属意外,秦挽知没有多问,也没有继续多聊。
次日厚谢了他们的照顾,离开了边陲南下,经过宣州,远远看了眼丁忧时住的祖宅。
谢清匀以为秦挽知过完年之后可能就该回来了,若她是在年后动身,沿着官道轻车快马,或许还能赶在元宵那夜抵至。
但事实是,正月在寂寥中一天天过去,元宵节毫无人踪,甚至连封信也没有。
孟玉梁却收到了,他曾说如果秦挽知路过宣州,能不能带回家乡的一抔土。
一早,他收到了一个小小的,但沉甸甸的陶坛,坛口用红纸严严实实地封着,里面是土壤。
元宵已过,檐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打着转。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尽,烟花的硝烟味早已淡去了。这坛土来得这样迟,又这样巧,孟玉梁因这坛故土,反是比元宵日更加感触,心里掀起了汹涌的波澜,眼眶无端地酸热起来。
是以,当孟玉梁第二日见到来此的谢清匀,也是一同在宣州待过三年的谢清匀,便有感而发地谈论起了宣州。
谢清匀听罢沉默,原来她前阵子回了宣州。
谢灵徽念叨了很多次,他也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回去一趟,但迟迟未能有合适的时间,以致推迟至今。那里对于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他相信之于秦挽知亦有不同。
她有没有去老宅看一看,但大抵不会踏足。
回去看了遍舆图,上面圈出的痕迹许久没有更新,谢清匀执笔画出宣州,端看她的足迹,沉思不已。
又过十日,谢清匀奉命离京,直往黄河大工的核心险地渂州。
去岁夏汛,渂州段数处溃决,洪水漫溢,淹及大片良田屋舍,历时数月方才休整稍定。皇帝特下严旨,今岁须大修黄河工程,命谢清匀亲临坐镇春修,务求稳固,绝不可再生差池。
这原是去年定下的公差,谢清匀曾有私心,想在此次公差圆满事了之后,休假前往宣州。然而,如今已不能实现。
一切都是天定,就连秦挽知的返程,大抵也无法遇见。
秦挽知北上有三州可选,渂州最为便捷顺畅,但谢清匀却知,秦挽知最不会选的就是渂州。
谢清匀苦笑,偏他要驻守渂州。邻州之距,如隔天堑。
这厢,秦挽知在宣州住了约七日,收拾行李继续往北走。
一路在多地停了又停,几日春阳,冰雪慢慢开始融化。
前面是渂州,通行最为方便,然而舆图上的指尖,却在渂州二字上轻轻一顿,转而绕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秦挽知计划绕行。
一则她不畏跋涉,山水迢迢,多行一程,便多看一程。
二则渂州去岁受灾,秦挽知记得邸报上的情状,那是无声的伤心地,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自己过路的车辙惊扰了那片土地。
是日,秦挽知启程出发,五日后于函州落脚。
客栈纷杂的议论声陆续传来,秦挽知便是无意,也因愈发激烈的言论大致拼凑出全貌。
渂州黄河段,冰层渐次融化,桃花汛将至,朝廷命官至堤岸勘查,疑卷入浊流,性命垂危。
“丞相”二字出来时,秦挽知恍惚记起了,谢清匀提到过,过了年要督办重修黄河工程,短则月余可以返京,地点便是渂州。
第57章 请秦娘子过去
谢清匀只提过一次,当时只说大概,尚非是确论。时隔半年,历经繁多,秦挽知遗忘在脑后。
此时乍然想起,实非一件好事。
她攥了攥掌心,消息竟能越过州界传入邻州,此事不容小觑。
琼琚和康二也听到言语,皆有所惊。康二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油纸往案上一按,便凑近身后那桌。他堆起惊诧之色,拱手问道:“诸位方才说,当今丞相亲自来了渂州督工?”
被打断话头的灰衣汉子睨他一眼,倒也未作遮掩:“是啊,正是谢相奉旨亲临。那些朱门贵胄哪知黄河浊浪的凶险。”说着压低声量:“这回怕不是凶多吉少,听说已经开始广征民间神医。”
旁坐的瘦削男子插话:“什么听说,就是真的,我表亲在渂州衙门当差,他说渂州已在四下征集,若不见起顺利,怕是要连我们函州的郎中也一并征调。”
“听闻丞相年前和离,年后又出了这等事,流年不利啊。”
适间,几人愈说愈激动,茶沫混着唾星飞溅,康二默然退回座中。
方才还喧嚣的声浪倏然退去,霎时静默如深。两桌间距离不过几步,一左一右,恍若分割的界限,隔着无形的屏障。
秦挽知脸色渐白,连说话似也卸了气力。竟然真的是谢清匀,可他向来小心,总会有万全之策,怎么会出了这种事。
康二吞吐:
“娘子……原定后日启程,如今是照旧赶路,还是……”
琼琚一旁估计:“去渂州的路程约需半日。”清晨出发,傍晚可至。
秦挽知唇瓣紧抿,默然不语。堂内的嘈杂人语却无孔不入,字字清晰入耳,源源不断,讨论的皆是同一桩事、同一个人。
吃过饭本是要出门闲步,却由此搁置。月已升起,正值初春时节,月亮与冬日相比仿佛都少了几分冷冽。长街上摊贩行人不绝,一声声笑语闹声漫进客栈。
与热闹相异,厢房内稍显寂静,康二道:“娘子,不若让我去渂州走一遭,打听打听消息。我明早出发,速去速回,后日便能回来,绝不耽误接下来的路程。”
康二:“谢大人与我也有恩情,既已到这里,相距并非遥远,打听到消息也好安下心。”
秦挽知沉吟不语,半晌,默认了他的请命,令琼琚给他一袋子银钱:“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不必着急,路上安全为重,我们在此处会合。”
康二谨听安排:“是,娘子。”
翌日清晨,康二骑马出发去渂州,至落日时分进入渂州地界。
康二上前拦住个挑担的货郎,问道:“听说朝廷来的大人遇险受了伤?而今情况怎么样了?”
货郎摆手,挑担越过康二:“不知道,听说没什么事。”
康二放几分心,看来只是函州消息不准,隔壁摊位摊主的却叫住他,又说货郎假话,大人重伤,危在旦夕。
康二只得多打听一番,众说纷纭,得不出确切的消息。
只从一个老翁口中得知,衙署的确在寻医,但凡医者,均可去衙署找官差自荐,最后他又道:“不过听说太医将要到了,也用不到你们了。”
康二:“多谢老翁相告。”
太医都来了,想必不是轻伤,康二这般想,马不停蹄行到衙署附近。
远见官差正将一挎着药箱之人请了出来去
康二喃:“看来不作假。”
衙署外,侍卫送离郎中,他拍了拍手,摁住腰间佩剑,正欲转身进门,余光瞥见不远处被拴在树下的马匹。
他眯了眼,目光锁住树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瞧这人偷偷摸摸,大步流星上前呵斥:“公门重地,岂容窥探!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康二忙从树后转出,躬身长揖:“上官容禀。小的昔年曾蒙受谢相之恩,听闻谢大人遇险受伤,忧心不止,日夜难安。斗胆请问……谢大人贵体可还安好?”
侍卫面如寒铁,佩剑铿然出鞘三寸:“无可奉告,丞相安危岂是尔等可探问的?再要纠缠,休怪无情!”
见对方语气冷硬,刀锋凛冽,康二只得佯装惶恐自觉退去。至夜色降临,灯笼亮起来,门口侍卫换了值,康二扮上胡子,提着医药箱走出了漆黑。
“来者何人?”
“官差大人,闻说衙署广征大夫,遂来自荐,希冀能略尽绵力。”
侍卫仔细端详,抱有质疑:“你是郎中?”
“正是,我家祖祖辈辈行医。”
但凡应征医者皆需先至前厅候审,侍卫简单搜查了康二周身,又翻检药箱,这才朝廊下招手,唤来一名小厮:“你带着他到前厅。”
抬脚跨过尺余高的朱漆门槛,康二暗暗舒口气,他亦步亦趋跟在带路小厮身后,试探着问道:“大人患的是何症候?可凶险严重?”
那小厮目不斜视,只重复道:“奴才不知。”
变着法子连问数遍皆是如此,康二只得讪讪收声,暗中观察这衙署景致。
但见回廊九曲,亭台井然,当值差役步履从容,洒扫仆役神态平和,堪称一切如常。
既未悬白幡,人不见慌乱,也没有药味。
似乎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康二心下稍宽,觉得大抵谢丞相吉人自有天相,有惊无险。
至于寻医,想了想,方才侍卫也不是着急的样子。料想寻医之事并非十万火急。
但都是猜测,还是要确实才行。只要探得谢大人伤在何处,伤得何种程度,如今又是否安好的确切消息,他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谁道未至前厅,正思忖间,忽闻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站住!”
声音熟悉,康二转眼一看,竟是先前门口值守佩剑的侍卫。他竭力保持镇定,低了低眼,一副谦卑的姿态拱手行礼。
侍卫狐疑:“你抬起头!”
左瞧右瞧,觉得眼熟,忽然脑中白光一闪,侍卫瞳孔骤缩,抽出佩剑。
长岳亲自将谢清匀的家信交予驿丞,特地嘱咐需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随即又赶往城外迎接陈太医。
夜色已深,长岳不敢耽搁,驾车载着陈太医回衙署。就在车驾将要拐入衙署角门时,突听正门处传来阵阵喧哗。
有人兀自高喊:“我当真认得谢丞相!我曾是谢府的下人!此番前来只为探问大人安危,绝无歹心!”
“好个贼子!”差役厉声呵斥,“易容改扮,混充郎中,还敢妄称与大人相识?”说话间,左右差役已将人拖至阶前,狠狠掼在青石板上。
“若是平日,你等行径势必将你拘进狱中,现今没有打你几板子已是轻饶,滚出去!”
康二踉跄倒地,假须歪斜着露出破绽,仍不懈追问:“求各位官爷给句实话,谢大人可还安好?”
差役横眉冷脸:“还说没有歹心,千方百计打听要用来作甚?”
另一人持棍来撵:“再不离开,收监狱中,棍棒伺候!”
见康二不动,抡起棍便要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夜色中一语劈空而来:“住手!”
长岳自暗处快步走出,差役见到来人纷纷收棍拱手,为首的忙禀报:“这人形迹可疑,一心打听丞相大人情状,假扮大夫闯衙署,似欲图谋不轨,是否要收押问审?”
康二却如得救星,寻过去躲在身后:“天爷,可算见到了熟人。”
长岳下意识望向四周,“就你自己?”
康二点点头,“我代娘子来看看谢大人。”他摸了摸发疼的屁股,呲牙扭脸瞪:“我认识丞相大人,怎么说瞎话了?”
持棍差役看向长岳:“这……”
长岳:“人交给我,辛苦你们了。”
康二随长岳进入衙署,没有他开口的机会,长岳问道:“秦娘子让你来的?秦娘子也在渂州?”
“正是。但娘子不在渂州,如今落脚在函州,我们在函州听闻谢大人勘查黄河时意外受伤,路人口中说得凶险,是以,我来渂州打听谢大人实情。”
“函州?”长岳低低复述,几分出神。
康二不解:“就在函州,怎么了?”
“没事。”当真是不知要如何说道,桃花汛来得比往年略早,第二期勘查后可休息一日,谢清匀与他提过,那日想去一趟函州。
算一算,如果一切顺利,应是明日。
“你们原预计何日离开函州?”
越问越偏,全与康二想知道的无半点关系,他仍是回了长岳:“明日,我明早就回函州。”
康二说罢,不再等长岳,一刻不停接着问:“谢大人怎么样了?没有什么事吧?”
长岳沉默不语,等得康二心惊肉跳,他震惊得结巴:“不,不会吧,谢大人他……”
长岳决心已定,未答康二,自言:“我去请秦娘子过来。”
康二停住了脚,捂住嘴,良久才道:“函州和渂州来回要一日,还能见到最后一面吗?”
长岳这才听清他口中之语,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康二紧忙闭嘴,看来是自己误会,他犹豫道:“若是谢大人没事,我要回去复命,秦娘子怕是不会过来。”
直到见到谢清匀,康二才是说不出话。他甚至觉得腿软,虽谢清匀和善,康二在谢府时还是有几分畏意。
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若金纸,哪有平日神采。
秦娘子……还是来看看吧。
东方既白,曦光斜照。
秦挽知看见康二吃惊,满不赞同:“谁让你连夜回来的?说了不用急,夜路——”
她止住声,终于看到后面跟来的长岳。
长岳走到前方,神情
沉重,拱手:“秦娘子。”
第58章 她是为他而来
次日,日光煌煌,秦挽知乘马车去往渂州。
车轮碾过官道,一侧是滔滔黄河。
河道里浮冰起伏,顺着渐融化的河道漂流撞击,在日头下折射寒光。
冰层底下似潜藏暗流,偶见漩涡卷起浑浊的泥沙。岸边垒石则如兽齿,浪拍其上,浮冰撞碎。
马车行进过程中,每隔数里便见戍卫如铁钉般立在河岸。
风吹得指尖微凉,秦挽知挑起车帘的手轻轻落下,莫名心里发紧,不敢再看多想。
长岳简述谢清匀病症,请她去渂州看望,秦挽知一时不言,看向康二。
单独问与康二,康二犹记惨状,详实向秦挽知说尽,倒比长岳所言还要严重些,大有谢清匀不知几时睁不开眼就是最后一面的模样。
紧赶慢赶至渂州,秦挽知思及病情可隐,出事许是瞒不住,问到谢清匀可有给京城传信,长岳据实告知:“不敢乱写,一直等着大爷醒来。”
“大爷昏迷了三日,昨日下午才苏醒。醒来先问了黄河,后撑着心力口述,由我代笔写家信,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令我加急寄出去,便又睡下了。”
长岳垂眼:“说是睡,与昏迷并无二般。”
秦挽知心里一沉,只感到这次受伤不同寻常。
方入角门,径直到谢清匀所居内室,里面观察体征的陈太医瞧见来人,心内大惊,旁人不识,他却识得。
这和离的夫妻,京城似不相往来,怎么还能同出现在这时此地。
陈太医腹里寻思一句,表面不显山露水,他向秦挽知微点头作礼。
秦挽知转过屏风,目光落在榻上之人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谢清匀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脸上几无血色。
饶是做过心理建设,仍觉难以置信,她问:“陈太医,他是……什么情况?”
“回……娘子,谢相性命暂时无虞,然腿部被坚冰划伤,更兼寒气入骨,到处寻医便是希望能够保全全肢。如今,我已施针开药,还要细细观察,佐以温经通络之方,这几日若能撑过,肢体便可保全,若撑不过,为防感染危及生命,那就只能……”
言至于此,最后的话陈太医没有再说,何其残忍,谁也不能想象会突生横祸。
秦挽知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案稳住身形,心里一阵慌闷。教她难以想象谢清匀断肢后的样子。
“不过,谢相意志超乎常人,今天醒过三回,清醒的日子想必会越来越多,只要清醒的时候愈多,生机便愈盛。”
秦挽知:“劳烦陈太医。”
药味弥漫在空气,秦挽知外出透气,看到长岳披着夜色回来,伸臂为她指引:“时候不早了,您想歇息可以去西苑,已备妥了厢房,恳请娘子…多留些时日。”
晚风微冷,吹得神智清明,秦挽知望着朦胧月色,轻声问:“他具体怎么伤的?”
长岳眼底瞬间涌出痛色,不愿回想,一瞬似又回到那日午后。
连日暖阳,天气升温,桃花汛眼见提前,谢清匀到新筑的堤坝上督查,却闻上游冰层开裂,碎冰顺势而下,极有可能冲毁一处尚未完全修缮完工的堤坝,堤坝后是几片农田和几间村舍。
谢清匀当即带人赶往险处指挥抢固,调度沙袋木石时,被底下翻涌而出的尖锐冰棱划伤腿部,掉进黄河浊流之中,幸亏谢清匀抓住岸边突石,才免于碎冰齐袭,争得生机。
秦挽知听罢久久不语。
少时,穿过月洞门往厢房去的途中,她倏道:“有陈太医,我留在这儿好似也没什么用处。”
长岳急而脱口而出道:“有的。”
回得太快,他顿一下:“您留些时日吧,至少等大爷醒来,再做打算。”
夜半时分,剧痛撕开混沌,谢清匀自冷汗中惊醒,额间已然冒出细汗。
左腿麻木里钻出百蚁啃噬的痒意,已知自己病情,腿部再是麻木得想要抓挠,迷迷糊糊中他也极力克制着。
凭借月色,谢清匀看到守夜的长岳,睡得格外沉。他思索,白日里找不到人,不知去做什么,但也没有立时叫醒,明日再问不迟。
他虽睡不着,却也不能扰别人睡意。
恍恍惚惚中,他想到秦挽知。不知道现今行到了哪里,他照着舆图想了许久,选定了函州,应当是秦挽知最有可能经过的州。但他这样也来不及再去,更不知她是否早已越过三州,继续北上。
或许,便是没有这些事故,他也注定与她不能遇见。
思绪混乱,千奇百怪组成图幅,又很快如烟云消散。不知过了多久,腿部疼痒更甚,谢清匀指尖刚蜷起尚未动作,便被温凉的掌心轻轻按住。
熟悉的声音似从九霄缥缈之处飘来,显得那般不切实际,她说:“不能抓。”
纵使虚幻,这一刻他却只想抓住,谢清匀下意识反握住那纤细的手,睁开眼,顿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眉眼一一细看,确认无疑。
谢清匀登时松开了尚且绑着绷带的手,蓦地微偏过头去。
没想过时隔四个月,再重逢是在这种情形。
他狼狈至极,形容枯槁,灰败不已,她却如初春桃李般莹润姣好。
可谢清匀转念一想,既已无济于事,又何必再避。方才睡梦中那番扭曲挣扎的姿态早被她看了去,连他的手也是她亲手拦下的。
所以他任由自己无所顾忌地流连于她眉眼之间,看一看这些月的变化,意图探出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四娘……”谢清匀甫一开口,嗓音沙哑,连自己都觉陌生,越发不显真实:“我还当是我在做梦。”
她将才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未曾多想便出手阻拦,现时陡然相见,原有几分不自然,又听到这话,秦挽知执勺的手微顿,将药碗端到床榻:“趁热喝药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软枕垫在身后,谢清匀勉强能够支起身,他不由分说地捧着药碗仰首饮尽,目光随她而动。
“与昨日并无不同。”随后,谢清匀倏然问得些微奇怪:“你来了渂州?”
“嗯?”她不自觉回一声,而后竟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又道:“没有,我走的函州。”
谢清匀的右手依旧绑着白色绷带,他摩挲瓷碗外壁,有丝丝温热还能感触得到,胸腔不禁闷出几声笑,如同山间转瞬即逝不留痕的清风。
“怎么了?”
很难表述,像是和她有密切的联系。
他知晓她的选择。
虽然看懂意味着不能装作不懂,但他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归属。
也万分明了,这次,她是为他来的。
谢清匀心内有隐秘的高兴,他轻轻摇头,语气放缓道:“没有,那怎么又来了?”
秦挽知看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放到托盘,未转身,说道:“长岳找到我,让我来一趟。”
这厢长岳匆匆赶至,他自不能支使秦挽知干活,反正她在这里就好,但今早长岳有事,秦挽知便主动揽下了活计。
长岳回到屋内,隔着座地屏风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攥紧手,长长喘息了口气,大爷终于醒了。
下一息,长岳听到自己的名字,说着是毫无错处,但也不能算是全貌。
其后,长岳走出屏风,向两人作揖行礼,“娘子心善,闻说大爷您受重伤,特令康二来渂州打听实情,我于衙署门前偶遇,这才知晓秦娘子在函州。”
谢清匀看向她,目光灼亮。但他也知实打实讲究,这算不得什
么,换个相熟的人,她甚而可能直接自己便去了,而不是先由康二打探消息。若非康二去寻,他不定能在这里看见她。
但他并不在意,一觉醒来,已是如梦一般,还要怎样希求。何况,他此刻狼狈只能卧于床榻,腿部伤处无时不提醒着他,甚至还是一个或许残废之人。
第59章 无可替代
谢清匀与同僚商议要务,直至新堤竣工的细节一一禀报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为首的官员躬身道:“谢大人且安心静养,堤坝后续事宜下官等定当听从安排,妥善处置。”
谢清匀勉力颔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有劳诸位。”
一番交谈耗心劳力,他实难忍受身体上的疲累,却又忍不住看向屏风处。看不见时仿佛连清晨的对话也随之远去,让人怀疑是否是一场梦境。
长岳进来奉药,冷不丁对上视线,他转瞬了然,托着膳食至跟前。
“秦娘子在西苑厢房。”
羹汤冒着热气,长岳将瓷勺放进去,看了看谢清匀:“要不要,我去将娘子叫来?”
味道与昨日不太一样,谢清匀心念微动,尝了一口,暖汤流过喉腔,他几不可察滞了下。
谢清匀搦紧勺柄,声音尚有些低哑:“不用了。”
他的目光自羹汤移到长岳身上,谢清匀重了语气:“她不是下人,不是来伺候我的,不要让她做这些。”
“她若来找我,抑或想走,均不可拦她。也不可……拿我伤势说事,束缚她,逼迫她。”
长岳连忙俯身,为擅自做主和逾矩请罪。
谢清匀自嘲:“起来吧,我亦不能怪罪你,相反,实话说,可能还得奖赏你。”
她能教康二过来看他,他也应满足了。可是她亲自来,轻而易举就将前者全盖过了去。
长岳不好为此解释,无论是秦挽知随他来渂州,还是这次做羹汤,解释起来都像是辩解,他的确都以谢清匀伤病为题,因而使得秦挽知的选择不够纯粹。
然,长岳看着谢清匀喝完了羹汤,还是长舒口气。待回去之际碰到陈太医,陈太医看了眼空碗,“怎么样?”
长岳:“今日胃口极好。”
陈太医抚须甚慰,有胃口是好事。谢清匀绝对是听话的病人,昨天毫无食欲,但为了身体也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然而,强行进食,怎么也没有愿意吃来得轻松。
他心里有想法,一把年纪亦不想掩饰:“秦娘子做的?”
长岳嗯了声,“我去和娘子说一声。”
至厢房,长岳将情状与秦挽知详说。他一丝未扯谎,确是谢清匀醒来以后吃得最多最合心的一餐。
这本也是秦挽知做羹汤的目的,她只道:“那就好。”
而后,秦挽知提到离开的时间:“陈太医说就是这两三日,等出了结果,我再走吧。”
长岳深揖:“多谢娘子。”
起初得知谢清匀伤势那刻,康二一度震惊到失声,老大一会儿,不敢想象地道:“大爷不能真要截了腿,这,这实在残忍。”
谁也不是冷眼无情之人,就连汤安听闻了都扯着她的袖子。多留几日吧,等这凶险的几天过去,才能安心地离开。
翌日。
谢清匀照例谈论公事,跟进黄河堤坝的工程,两盏茶后,今日暂毕。
如昨日,该是吃饭的时间。
昨天只一面,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再见到她。
他是极为被动,他此时将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等待她的到来。
谢清匀亦是满足的,因她选择了留下来。
更多的,他想若等不到,他也可以派人请她过来,感谢她留了下来。
但他还没有这样做,因为今日羹汤仍是出自秦挽知之手。
他既已与长岳道明,谢清匀相信长岳不会明知故犯。
谢清匀对外喊道:“长岳。”他要让长岳去请秦挽知。
有身影绕过屏风,谢清匀怔忡,须臾后,他才喊了声:“四娘。”
秦挽知昨晚原想来看他一次,孰知谢清匀精神不济,又陷入了昏沉。
从前读书考取功名时废寝忘食有之,步入仕途秉烛至天明有之,她却从未见过谢清匀一日里昏沉大多时候,连保持清醒都成了难事。
秦挽知今日遂在他醒着的时辰赶了过来,她见他刚吃过饭,瞥到了见底的汤碗,未至开口。
谢清匀已道:“羹汤滋味一如往昔,鲜醇适口……多谢你,四娘。”
“听长岳说你食欲不振,我在这儿也无事,便想起你以前爱喝这个,许久未做手生得很,只是试一试。我已把做法给了他们,他们厨艺精通,应会做得更好。”
谢清匀轻声言谢,却知别人做的精细,总做不进心里,哪里能够比较,有些东西从来是无可替代。
好容易见面,要说的话可以有很多,谢清匀细细看着她,缓声道:“我来渂州前,灵徽还说天天盼着你的寄信,这些时日,过得怎么样?可还开心?”
他的声音因伤病变得轻而飘茫,仿若踩在空中云层,虚浮无力却又字字清晰。
“天地辽阔,见了不少从前未曾得见的风物,甚好。”秦挽知温笑,转而问及挂念在心的两个孩子:“鹤言和灵徽还好吗?按日子,鹤言也要国子监开学。”
两个人不觉说了许久,从谢鹤言和谢灵徽,到谢清匀询问路途趣事,又问到了边陲和宣州。
秦挽知不时留意他的神情,谢清匀目前的身子实在不宜这般劳神。可不知为何,眼下的他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精气神似不错,听她讲述时,唇角始终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也许就是好转的征兆,后续两日皆是如此,他的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连续蒙在众人头顶的黑云似也穿透了几缕阳光。
两人见面次数并不多,约是一日一次,今日见到,谢清匀就有某种预感,果不其然,秦挽知说起了他迟迟没有问出来的她的后续打算。
她说不再多留,“午后,我们便要启程了,你好生修养。”
谢清匀心知她做出决定,自己不该说出,然,言语先于沉着的思索而出,“你……要不要等一等,到时和我一同回去?”
秦挽知摇摇头,淡笑着拒绝:“不了,离京城还有段距离,也许还要月余时间我才能回去。”
“如此……有什么需要皆可告知,莫要有所顾虑。”
谢清匀腿伤严重,疼痛常犯,只能卧床,自不能去送秦挽知。
今日午膳,如他所想,同一种羹汤,纵使是相同的做法,也不是一样的味道。
秦挽知一行再次路过黄河,但见沿岸堤坝皆已加固,每处险要河段依然有差役执戟巡逻,时刻勘察。
马车驶出渂州城界,径直向北而行。康二轻抖缰绳,忍不住回首望向帘内:“谢大人此番伤得那般严重,看着元气大伤,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难将身子将养回来。”康二叹气:“不过,总归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性命,有命总比没命的要好,希望谢大人能够早日痊愈。”
车帘随风轻荡,秦挽知想到走前谢清匀的状态,养身不急一时。
秦挽知离开的第二天,谢清匀尝试下榻,虽未成功,但比及当时大有好转。
当天晚上,谢清匀早早歇息,多日值守的长岳并没有守夜,直到他被慌乱的声音惊醒,有下人叩门。
庭院灯火通明,人影匆忙行过,纷沓脚步踏碎月色。
原本渐有起色的谢清匀突发高热,急剧恶化。
竟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陈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来,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神色焦灼不堪,捋着胡须的手止不住轻颤。
高热之下,谢清匀神志不清,嘴中呢喃之声,当长岳附耳听清时却只觉得世事弄人。
怎会如此,又是错过。
赶路了两天,如不出意
外,秦挽知早已出了渂州,这时候又到了哪里。
陈太医抹了抹额间冷汗,张了张嘴:“大人接下来如何,只看今明两夜了。”
长岳:“你听见了吗?”
“什么?”陈太医后知后觉,是谢清匀的呓语,他叹气:“可是,秦娘子已经走了。”
长岳急得双目发红,齿关紧咬,真恨不能立时肋生双翼,亲自追回秦挽知。但他此时抽不开身,只能派人兵分几路,连夜马不停蹄,尽快将人寻回。
官道之上,秦挽知的马车行得不疾不徐,到了傍晚于客栈歇脚。
见秦挽知坐在桌前似在发神,指尖茶汤已凉透仍浑然不觉,琼琚围上前关切:“娘子,你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热水好了,赶路辛苦,不如先去汤沐解解乏。”
秦挽知也道不清楚,只觉心口似被什么攥着,一阵阵发慌。最终只强压下纷杂心绪,颔首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谢清匀第一夜不容乐观。子时刚过,高热引至惊厥,浑身战栗不止。陈太医率两位郎中连夜施针灌药,直至寅时方将体温勉强降下。
原还会偶尔几声低而模糊的“四娘”、“挽知”,到这时已然没了声。
谁知黎明时分,又慢慢烧了起来。陈太医眼底布满血丝,不敢合眼,屋内数人或捣药煎汤,或更换冷敷巾帕,皆屏息凝神守在内室。
渂州知州和其余同僚闻讯皆着急赶来,有人官帽歪斜都未察觉,知州甫入门便急问:“昨日不是说好了许多吗?怎么突然病情恶化至此?”
……
太过突然,铺天盖地席卷住她的突然。
秦挽知被追上时,朝阳已然高悬,天光刺破云层,她清晰听到心脏跌了跌。
可她便是现在一刻不停疾驰而回,大概也只能得到一个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她一时间畏于去想。
长岳让人带话,他说他在念她的名字。
风在耳畔呼啸,刮着她想到了很多。她见过不同时期,不同身份的谢清匀,但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听到谢清匀性命垂危,生死悬于一线的消息。
第60章 平安结
谢清匀高热不退,屋里几个医官围守一旁,俱是焦头烂额,神色凝重不堪。
长岳内心急慌却不能发,面上冷静自若,时不时派人问一问去寻秦挽知是否有进展。
滴漏不会停歇,一息一刻的时间流水逝去。这时,有下人匆匆来报,门外来了辆马车。
最终,长岳没有等到秦挽知的折返,出人意料的,马车里下来了老夫人王氏与明华郡主。
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王氏在知晓陈太医秘密离京的消息后,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动着跌进圈椅之中。
莫可名状,王氏心里头怎么都不对劲,她捂着心口,却越发煎熬堵闷,跳得心慌。
王氏扶着慈姑勉强撑起身,心下决断,一定要立即前往渂州,亲自去确认谢清匀的情况。
当日,本是依约来谢府拜访的明华郡主,得知王氏决定后,最终与王氏一道出发去渂州。
进入渂州时恰是谢清匀急病第二日下午。
路遇黄河段,明华看着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修缮的堤坝,尚在安慰王氏莫要担心。
碎冰在日光下晃得眼睛疼,王氏闭了闭眼,明华适时阖窗挡去光线。王氏满脸忧虑不减,几日路程,已然几分憔悴,她握紧明华的手,只低声道了句但愿。
然而将到了衙署,王氏瞬觉出异样,门外守卫、出来的差役,甚至于出来接他们的长岳,皆透出股不正常。
长岳万万没想到来者是王氏,明华郡主竟也同行。寄去的信算时候也到了京城,结果报平安的信没看见,人直接来了。
王氏心急,步子迈得快,语不停歇:“大爷怎么回事?现在在何处?”
长岳无从回复,担心遽然见到谢清匀,王氏受不住刺激:“老夫人,路上奔波,您——”
王氏直喝其名,怒视:“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要见谢清匀!”
到院中,打眼一看满院子沉重的气氛,王氏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明华伸手扶住她,才算稳住身子。
再至床榻前看到谢清匀,王氏呼吸一停,差点昏了过去。她的儿子,几无生机地躺在床榻之上,比及离京前堪为形销骨立,何时这般惨状。
她强撑心力,锐利的目光投向垂首在一旁的陈太医:“到底什么情形?我要听实话,不可欺瞒一分一毫!”
耳边是陈太医字斟句酌的言语,再是谨慎缓慢,句中凶险不能消解半分,王氏颤颤巍巍的双手悬着还未触到人,只一个两耳轰鸣,身子陡软,昏厥了过去。
屋内顿响惊呼,长岳将人背起来。片刻后安顿好王氏,长岳看着在廊子下与陈太医交谈的明华郡主,叹了声气。
虽则在谢清匀危机面前均不重要,但,长岳瞥了眼前两天秦挽知住的厢房……若秦挽知折返回来,要怎么安置,见了面会不会尴尬,毕竟是他自作主张将人叫来的。
陈太医似是很激动,向明华郡主揖身,俯身一半被明华郡主拦着,随后又与郡主一同踏进屋内。
长岳一扫脑海中思绪,这等时刻,除了生死皆是微末小事,他大步朝院内走。
派去的侍卫在临近傍晚时分独自而归。
门前巷中空空荡荡,不见踪影,不闻马车声。
长岳沉默许久,方问出口:“娘子,可有带什么东西,或者捎什么话?”
垂首的侍卫闻言,赶忙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来:“娘子命属下带来这个。”
躺在掌心中是抹红色,红绳打成了平安结。
平安结。
侍卫不敢多说,没有将秦娘子带回来,交代的任务本就是没有完成,带回来个平安结还能有个交差,但以免让人觉得秦娘子心意过于潦草,他省下了细节。
比如这平安结是秦娘子当着他的面临时打的平安结。
他记得秦娘子的反应,听他说罢顿了许久,而后吩咐身边的侍女去买节红绳。侍卫摸不着头脑,却隐隐看出来秦娘子大抵是不会跟他回去了。
果见,红绳在秦挽知手中翻飞,她默默打好了个平安结,交给了他。
只有一句话:“把这个带回去吧。”
侍卫张口欲言,想要再请她一番,秦挽知却道:“回去吧,辛苦你连夜跑来了一趟,还要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
这是秦娘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留下半句话?”
长岳的问话随风灌入耳中,与回忆相撞出几息恍然。侍卫站立难安,后背都要冒出冷汗,但他毫无办法,只能摇头。
摇了两下,突然领悟般,道:“秦娘子让我务必将这平安结带过来。”
最后一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这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是。”侍卫拱手退下。
料想中可能出现的麻烦迎刃而解,长岳接过平安结,却只觉得烫手。
这算什么。
仅有寥寥几人知情的小插曲,在一盏盏亮起的烛灯中湮灭殆尽。
王氏自醒来后便到床榻前,到底是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人,这一时,像是回到丈夫病重卧床的时候,无法掌控的气息笼罩。
谢清匀高热反反复复,不容乐观。
陈太医与其他郎中接连商讨了两个时辰,间或向明华郡主询问在草原见过的那例病案的细节。
短暂舒缓过后,谢清匀再一次开始体温滚烫,王氏心焦如焚,在听过陈太医提出的尝
试后,决定得干脆利落。
此夜必然严阵以待,灯火通明如白昼。
黄河水中残余的冰层缓缓裂开,在空寂的夜中尤为响亮,一寸一寸裂出蜘蛛网纹。
天穹弯月渐落,日月交替,无人合眼。
烛光荡漾得仿似水痕,历经一夜,终于燃尽,噗嗤一声火光熄灭。
墨香扩散于房中各处,秦挽知望着窗外红彤的朝阳,以不可抵挡之势驱散了黑夜,一缕煦光斜斜洒在写满的纸张。
康二和琼琚都没有打扰,实则也着实唏嘘,昨夜两人亦没有怎么休息,前两日还见好着,突然这样,只觉得世事无常。
琼琚端着早膳送到房中,她记得日子,昨夜是最为凶险的一夜,若是挺过去了,多半没有性命之忧,遂开口道:“没有传来消息,想必吉人天相,无恙了。”
没有不好的消息,但想一想,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便是有什么,如今应也传不过来。
秦挽知昨夜睡不着,起来写了写静心经,又抄了篇佛经,将不多的纸张写完,她仍无睡意,枯坐在桌案望着窗外。
她看着纸上字迹,良久道:“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依照原定的计划走吧。”
秦挽知意识到歧义,略微改口,进一步解释:“中途不再做停留,直接回去。”
她语声轻轻:“有些想见到鹤言和灵徽了。”
琼琚阖上门,去找了康二传达了安排,康二想说什么又闭上嘴,琼琚淡睨他一眼:“别问,照做就是了。”
康二立时捂住了嘴,做噤声状,陈明心迹:“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去套车。”
说着下楼而去,琼琚收回目光,一转眼视线下落,看到了扒着门往外看的汤安。
“我收拾好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是的,回小院。”
汤安抠了抠木门:“姨母……还好吗?”
昨日的事按理来讲,汤安应不知晓才是,琼琚直觉不对,耐心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问呢?”
汤安垂了垂脑袋,又抬起眼,打手势让琼琚靠近些,他担心道:“昨天我看见了老夫人,脸色好吓人。”
琼琚难以反应:“老夫人?”
汤安认真点点头,他相信自己是不可能认错的。
“娘子也看见了吗?”
汤安笃定:“看到了的。”故而,他才担心姨母是不是因为看到老夫人,想起了京城,心情变得不好改变了主意。
琼琚侧目看向紧闭的房门,听到汤安的担心,道:“是因为娘子想念言哥儿和徽姐儿了,所以想早些回去。”
汤安放下心,微微露了笑,他准备了很多礼物给哥哥姐姐,回去能见到面真是非常好了。
马车踏上官道时,日悬中空,人影很短,一个接一个踩着日光来来往往。
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一连多日,总算是稍稍喘息,面容上多了份难得的放松。
陈太医松开谢清匀的手腕,抹了把额头,重重出了口气。他终于扯出一个笑,笑得仿佛要忍不下眼角褶子的湿润。
王氏见状,眼中有泪,谢清匀仍未醒来,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明华搀扶住她,王氏情绪过于激烈,又熬了那么久,已体力不支,她劝道:“您合眼歇会儿吧。”
王氏紧紧握住明华双手:“明华,多亏有你,多亏有你。”-
谢清匀再度醒来已是三天后。
他的腿毫无知觉,起初尝试调动未果,他甚至没有去碰去确认,仅仅盯着床帐,脑海中皆是空白。
昏迷中像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梦,走马灯般重新来过,他却只能置身于外,改变不了分毫。
这是他第二次死里逃生,上天待他已是极好,他想可能不会有第三次了。
“你醒了?”
谢清匀视线偏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他嗓子干涩疼痛,难以发声,只看着明华又惊又喜的声音引来了关注。
王氏不小心扫落了茶盏,什么也顾不得,急忙到榻前,只一眼又红了眼:“醒了醒了,祖宗保佑,佛祖保佑,真的醒了。”
陈太医和长岳紧随其后,陈太医高兴又紧张地为他把脉,他终于碰到了尚还存在的双腿。
他有心安慰却不能开口,全身疼痛抬手都有些费劲,谢清匀默默地看,一个又一个鱼贯出入内室。
他记起来了,她已经走了,不知道过去了几日,她到哪里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