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可否相见


    眼见谢清匀病症渐趋平稳,大有向好之势,王氏心里的大石暂时落下,重重犒赏了这些日跟着操劳的上上下下。陈太医奉皇帝旨意留在谢相身侧,只待同行回京,是以王氏特备厚礼遣返了渂州当地延请的几位郎中,仅留陈太医贴身诊治。


    “回去之后,我定要向陛下给你讨封赏。”


    陈太医忙躬身:“此乃下官分内之职,不敢当老夫人重赏。”


    随后又听王氏问起谢清匀双腿的情况,他字斟句酌,实情相告。


    王氏脚步微顿,站在窗前望向庭院深处,声音低了几分:“如今,我最忧心的就是这伤腿。府中前车之鉴犹在,还望陈太医竭尽全力,用心医治。”


    谢府西跨院已有个不良于行的前例,便是神医圣手亦难有转机,这些年到底有诸多不便,王氏不想自己儿子也落得那般。


    王氏话音虽轻,陈太医却觉肩头一沉。他自然知晓,当即郑重应道:“是,下官必当穷尽毕生所学。”


    辞别王氏后,陈太医在去往谢清匀屋内的路上,遇见了廊子尽头的明华郡主。


    陈太医揖身见礼。


    明华笑了笑:“陈太医,来得正好,不然还得去找你。我凭着记忆写了下来,时日隔得久,记得不深,陈太医以作参考就是了。”


    陈太医大喜过望,双手接过那张写了医法药方的纸张:“下官多谢郡主。”


    陈太医详问明华郡主,颇感意外,郡主的确不通医术,但有经验之谈。他起初涌出担心,他记得那地方有片冰湖,以为郡主在草原受了罪。


    明华郡主似是看出,否认了他的猜测,只说见识过。陈太医为其把脉,脉象从容和缓,并无寒症滞留之象,因而放下心,既不是郡主所经受,那就是再好不过。


    卧室之内,谢清匀摸出压在枕下的平安结,看清楚时他怔了下,认出来出自谁手。


    长岳听到谢清匀叫自己,生怕有急事,连忙拔腿过去。因红色鲜明惹眼,且较为特别,长岳一下子就看清谢清匀手中的是那平安结。


    从侍卫手里接过后,他拿在手中不知如何处置。秦挽知所给不好随便搁置,谢清匀却又昏迷不醒没有吩咐。长岳左思右想,总归平安结寓意平安,就算是代表着秦娘子,便把平安结放在了谢清匀的枕下,能有几分祝福也是好的。


    “这个怎么来的?”


    长岳回过神,将来龙去脉简要叙述,说到去找秦挽知,而后强调由秦挽知亲手所编:“秦娘子编织让侍卫送来的。”委婉点明秦挽知没有跟着返回。


    “平安结,自然是她编的。”


    谢清匀自言自语,他想知道的不是谁编的,而是怎么来的,甚有些诧异:“你不记得了?”


    长岳困惑,看着那平安结全无印象。这平安结第一眼是看着有些奇怪,但也不过是个红绳编就的平安结。


    “属下……要记得什么?”


    谢清匀突然笑,看见一脸不解的长岳,他的笑更是渐渐大了。


    长岳曾经也见过,但他不记得。


    谢清匀捏了捏平安结,他记得,秦挽知也记得。


    谢鹤言到来的不甚平安,几经周折,临到生产,对于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忐忑不安,秦挽知亦对生产心生些许害怕。


    那个夜晚,对着一盏油灯,谢清匀第一次打平安结。那是一个打结打错了一步的平安结,看着些微别扭,他正要拆开,秦挽知却说很好看,将错就错地自己也学了个同样的平安结。


    她将手中的平安结放到谢清匀编织的旁边,她看着莞尔,两个平安结不够完美,又奇异地令人安心。


    当夜,秦挽知发动生产,清晨时分,谢鹤言降生。小小一个在襁褓之中,他们喜极湿润了眼睛,谢清匀轻缓地拥住她,吻了吻她的额角,平安结压在交握的微微汗湿的掌心。


    谢清匀记得深刻,他将平安结攥在手心,一时间不想和他解释。


    “你做得好。”


    长岳愧不敢当,顺嘴道:“娘子她可能另有考量,没能跟着过来……”


    “我依稀记得自己做了梦,在宣州,终于带着鹤言和灵徽回去了。”他抚摸平安结的绳结,唇边含了笑。


    谢清匀心情不错,道:“下去吧。”


    慎思堂


    的盒子里有四个平安结,分别是谢鹤言和谢灵徽出生时两人编就,被他纳进盒中保存。


    而今,于他而言,联结了他与秦挽知和两个孩子的平安结,第五个平安结,就在他的掌心。


    屏风处传来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看起来好了很多,心情很不错。”


    谢清匀寻声看去。他已知道明华郡主在谢府听说了情状,此番特意跟随王氏而来,也从陈太医和王氏那里知晓她的帮助。


    谢清匀由衷言谢,明华不以为意,只道:“我不识病状,不过依循记忆陈述,是陈太医的功劳。”


    “陈太医之功自是不敢忘,然也要多谢你,辛苦你来一趟。”


    明华默几息,似想说什么没能出口,见他拿着个平安结不放手,转而启唇道:“在来渂州的路上,我见到过秦挽知。”


    谢清匀愣:“什么时候?”


    明华回想了想,说罢谢清匀沉默不言,明华瞧着忽而灵光乍闪:“理论而言,她途径附近,应该是知道你出事的,你们已经见过了?”


    她惊讶:“这个平安结难不成是她给你的?”仔细想一想,当时有侍卫与长岳低语,众人精神紧绷,皆未特别留意。


    谢清匀没说话,明华笑笑:“不说了,是我多话。”


    谢清匀狐疑再生,想到陈太医此前说的话,便有疑窦:“明华,你想说什么?”-


    秦挽知一行回到小院已夜幕四合,周遭静谧,余间歇几声虫鸣狗吠。


    秦挽知径自回到内室,康二与琼琚对视。


    秦挽知无甚过于反常之处,然而比之先前确也失去了兴致。这些日他们一直在闷头赶路,之前说过要在有名的养花之城逛一逛,这次也无有停留。


    路上没有人再提谢清匀,到今日过去了整整五日,什么消息也没有听闻,但这事秦挽知不言,他们难以为道。


    窗户里亮起了烛光。


    目之所及庭院干净,稍想便有头绪,是何人的缘故。


    康二目光自梅树挪到窗边,又看了看乌云遮住的月亮,小声喃:“也不知道谢大人如何了。”


    在函州和渂州时候,康二确信无疑,秦挽知的担心毫不作假。然谢清匀危在旦夕之际,她却没有回去,分明折返过去再留几日,并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情。


    康二摸不着头脑,疑心自己察觉有误,虽则这也并没有什么,秦挽知去与不去皆无可指摘,毕竟她和谢清匀已经和离。


    院子里着实安静,琼琚听到了看去一眼,道:“这么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连日赶路,一身疲惫,早点休息吧。”


    烛火在窗上投下摇曳的影,也在一张又一张的信纸上落下光影。


    漆盒放在一眼便能望见的显眼位置,秦挽知掰开锁扣,里面堆着相叠的书信。一封压着一封,竟要填满整个漆盒。


    她立时明了是谁留给她的,拆开最上头的一封,是谢灵徽的笔迹。信上小姑娘事无巨细地与她分享,譬如新年和爹爹哥哥放灯,譬如三个人上山去泡温泉,住在了她之前住的那处院子,还在太阳底下躺在那把贵妃椅上看书。


    虽未寄出,谢灵徽坚持在信尾还要问她走到何处,见了什么,可有趣好玩,其后是一句想念落款。


    秦挽知看了半宿,信件均由谢鹤言和谢灵徽亲笔写就。自她离开到最近的半个多月前,大概是谢清匀去渂州前的日子,断断续续有十几封信。


    十几封原也用不了那么长时候,但秦挽知一字一字地读,一句一句地细看,竟也耗到了夜深人静时。


    秦挽知将信件整理好,抱着装满信件的漆盒,仿若与两个孩子贴近,也似能想象谢清匀随同而来的场面。但她知道,谢清匀便是来了亦绝未踏足室内。


    秦挽知看见了她的新年礼物。其中有个形态似她的手工泥刻玩偶,谢灵徽在信中写是她和哥哥花了三天雕刻而成。


    秦挽知抚过泥偶左眉尾的一点泥痕,像个不太起眼的痣。她实际没有,但她这里有道小小的疤,眉毛遮住了,平日里不会被人瞧见,她曾希望是颗痣代替疤痕。


    银汉低垂,却无睡意。


    秦挽知想到那日见到的人,王氏神色担忧,在眼前匆匆掠过,她也奇怪自己竟然记得明华郡主的声音。王氏与明华郡主直奔方向无疑是谢清匀所在的渂州,彼时她只稍稍庆幸离开得早,避免了几人在渂州遇见,不然倒真有几分窘境。


    后来,王氏与明华郡主既已前去,秦挽知自觉立场不足,她去了多半也要到第二日,不如侍卫独自回得迅速,但无可否认,她也因那句不知真假的名字而有所动容。


    两人便是再无交集,她也从不想他会出事。


    是日,谢维胥休沐,家中如今需他挑起大梁,短短半个多月,已然大有不同,收敛了平时的嘻笑大咧,沉稳良多。


    收到谢清匀报平安的信后,谢灵徽便想去小院,谢鹤言在国子监,家中只有她一个,好容易知道爹爹没事,她想去告诉阿娘。


    谢维胥不肯让她独自前去,只等谢鹤言休假,他也休沐,带着兄妹二人去小院送信。


    秦挽知还在与琼琚康二说着,按照惯例,今明两天国子监休假,她想去谢府送封信,接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此,与两个孩子见一面。


    谁道尚没有出发,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在了眼前。


    跳下马车手持钥匙开门的谢灵徽愣在了原地,她睁圆了眼睛,久久不敢相信,是谢鹤言在身旁喊了声:“阿娘。”


    接着,是秦挽知温柔一声:“鹤言,灵徽。”


    谢灵徽瞬时反应过来,瘪了嘴,扑过去抱住了秦挽知。


    “阿娘!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秦挽知不知在何处,谢清匀远在渂州,兄妹两人独守家中,又获悉谢清匀受伤的消息,秦挽知知道,纵然外表不显,内心中随等待而催生的无助无措可以想见。


    她急着赶回来,想尽快见到她的孩子。


    谢维胥紧随其后,这是谢维胥第一次到小院,没想到能看见秦挽知。秦挽知走前给他留过一封信,兄嫂和离已成事实,他一见到人,不及多想,嘴却如往常张了开:“嫂嫂。”


    转头意识到喊错了称呼,竟一瞬息大脑空空,不知该怎么喊。


    幸而秦挽知没有与他生气,温声叫他:“维胥。”谢维胥陡然又做回了小辈,听从秦挽知的招呼,往屋里走去。


    谢灵徽黏在秦挽知身旁,皱着眉毛道:“爹爹去渂州受伤了,祖母去看爹爹不允我跟着,我好担心,好几日睡不着觉,不过爹爹前几日来了信,幸好伤得不重,现在阿娘也回来了。”


    谢鹤言的眼圈还有些红,他掏出折得平整的信纸,递给了秦挽知。


    秦挽知哑然无声,这就是谢清匀第一次寄来的信。


    她要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谢清匀现在怎么样。


    秦挽知看向谢维胥:“只有这封信?”


    谢维胥前些日也是心惊胆战,颔首:“只有这封。”


    秦挽知:“如此,没事就好。”


    某日清晨,秦挽知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写:“四娘,一切安好。”


    回寄了一个平安结。


    是他编就。


    “不日将归,可否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不要走了


    周榷打马出巷,视线一瞥,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方才他去小院寻秦挽知,便有几分印象。


    他叫住了人,问道:“你与四娘相识?”


    孟玉梁亲眼见他去找秦挽知,自是秦挽知相熟之人,他没有多想,回道:“是,宣州时便已认识,敢问阁下是?”


    周榷自顾复述二字:“宣州。”


    “这样说,你


    也认识谢清匀。“这句是毫无疑问的陈述句。


    孟玉梁一头雾水,感受到视线中的压迫,他不说话了,对视过去,对方却收回了目光,夹紧马肚,骏马扬蹄而去。


    他感到莫名,嘀咕两句没有放在心上。


    秦挽知送走周榷不久,院门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回,门外站着的是孟玉梁。春日阳光透过新发的枝条,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手里捏着一封素笺,进来见到秦挽知,便含笑递上。


    “上回多谢娘子告知旧屋近况,故土在侧,得以一解思乡之情。”


    孟玉梁说着又向前递了递邀帖,指尖在素笺上轻轻一压,“一直想答谢娘子,正逢近日东郊桃林花开得正好,不知能不能邀请娘子明日一同前去赏花?”


    秦挽知接过帖子,见上面用工整字迹写着邀约,墨迹尚新,想来是刚写就的。


    前几日孟玉梁其实也帮了她大忙。汤安开蒙入学的事宜是时候提上日程,秦挽知正琢磨着寻个时机带着汤安去拜会私塾先生,孟玉梁闻之代为引荐,使得这事很快落成。


    再者,桃林之景,康二前日也提过两嘴,说是听闻美不胜收,值得一观,与其拘在家中,不如去看一看。


    是以,秦挽知收下邀帖,应了下来。


    孟玉梁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又道:“听说老家菜圃被大娘收拾得极干净,倒让我想起从前的时光。”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小的纸包,上面用细绳仔细系着,“今日路过集市,见这些菜籽新鲜,便多买了几样。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在开辟菜圃后种下。”


    秦挽知接过一看,纸包上分别标着春韭等字样,都是这时节宜种的菜蔬。


    孟玉梁接着道:“正是种植的时候,我家中已经种下,娘子也知我经验丰富,到时你叫我,我来帮忙。”


    次日,几人前往东郊去赏桃花。但见千树桃花灼灼盛开,如云似霞,微风过处,落英缤纷,轻轻覆在地面和行人肩发之上。


    桃花汛也在漫开的桃花中迎来尾声。渂州段已完工,上下河段也修整妥当。桃花汛不是大猛之势,只为检验加固堤坝,以防夏汛,如今已然安稳度过汛期。


    王氏与明华郡主早在半个月前便已返回京城,据说谢清匀也将于近日回京。


    桃花林人潮拥挤,秦挽知在茶楼远望观花。


    大敞的窗口飘进来三两者相伴的说笑声。


    有女子口中提到明华郡主画桃面妆,穿了身桃花裙,京城已然风靡时兴,竞相模仿。旁边的年轻娘子听了心动,要去备上同样的妆奁,说要画个桃面妆再去赏花。


    此次赏花会,既是赏春,也是年轻男女相看之机。谈到明华郡主,又自然而然地聚焦到渂州的传闻上。言说明华郡主忧心谢丞相,不顾舟车劳顿,亲自前往渂州探望,这份心意,任谁都看得出不同寻常,怎不是情意深重


    有风拂过,将一句轻叹送进窗内:“许是这一遭,正是再续前缘之时。”


    “姨母,给你带来了桃花糕。”正在这时,汤安清脆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窗外的言语和秦挽知的思绪。


    这孩子素来爱亲近孟玉梁这位夫子,此刻拎着油纸包,跟着他一步步踏阶而上,到了面前。


    孟玉梁望向秦挽知,语气带着些许失策和歉意:“原想着买些点心,没料到今日街市如此拥挤,耽搁了这些时候,是我考虑不周。”


    秦挽知含笑摇头,目光掠过楼下熙攘的人群:“不能只让我们来赏花,人多才是热闹。既然上来了,不如就在这儿小坐片刻,等下面稍缓些再去也不迟。”-


    谢府西跨院。


    谢清匀回府第三日,只腿不便用力,因而多坐轮椅。


    谢恒正低头打磨手中的木料,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落。他偶尔抬眼看向轮椅上的谢清匀,颇有几分满意:“气色不错,看起来心情很好,倒瞧不出半点伤残该有的颓唐。”


    谢清匀声音平静:“人不过短短一生。”


    “是啊,”谢恒低头吹去木柄上的细屑,“你能这样想最好。人生数载,心中所想,力所能及,不要留下遗憾。”


    他将手中已成型的头柄递过去:“试试看。”


    拐杖的头柄被雕成流云之形,线条温润流畅,恰好贴合虎口的弧度。更细致的是,内侧还磨出了两处浅浅的凹陷,正好容下指节,握上去便觉稳当。


    谢清匀伸手接过,稍稍借力试了试,点头道:“可,很趁手。”


    “琢磨了半个多月,总算把这拐杖手艺学会了。”谢恒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先给你备着,眼下还用不上,但再过半月,应当就能派上用场了。”


    谢恒顿了顿,视线下移看了看谢清匀的腿,正色道:“你这腿务必好好将养,要说半分后遗症都不留,那万不可能。然而只要仔细,再用上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自从年前起,谢恒便迷上了木工,院里堆了不少他做的稀奇玩意儿,有会点头的木鸟,也有能转动的玲珑小塔,还有一些鲁班锁之类,兴趣正是盎然。


    谢清匀微微躬身:“劳三叔费心。”


    “四娘和汤安那孩子近来可好?”谢恒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道。


    “汤安那孩子常来陪我说话,还帮我打扫庭院。”谢恒眼中浮起一丝暖意和怀念,“这段日子不见,倒真有些想念。”


    谢恒望着渐暗的天色,转向谢清匀,温声道:“哪日你要是前去,就代我去看看他们,替我带声问候。”


    谢清匀含声应下。


    谢清匀如今的日子,是许久未有的清闲。


    公务暂被搁置,每日晨起读书,偶尔去看谢灵徽学剑,短短三日却觉时光悠长。


    夜晚谢维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刚跨进二门,便见谢清匀推着轮椅慢悠悠迎上前来。


    万寿节将至,谢维胥连日忙碌,天不亮就要出门,每每披月而归,忙得脚不沾地。见兄长这般闲适,他忍不住又幽怨又羡慕地酸道:“你倒好,连路都不必自己走了,哪有这么享清闲的。”


    这话若被王氏听见,定要挨骂,斥他口无遮拦。谢清匀未有计较,只抬眼道:“你收着的那些闲书,拿来与我看看。”


    谢维胥一愣:“?”


    这实在太讨打了。从前嫌他学业不精要没收,现在倒来找他借书。他气极反笑:“念在你伤病在身,我这个做弟弟的才未挥拳相向。你可知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清匀神色淡然:“慎言。陛下寿辰,得蒙圣恩参与已是荣幸。”


    谢维胥噎住,未出口的话掉进了肚里,他甩了甩袖,终于静下来,疑惑地打量谢清匀:“你怎么转性看起世情闲书了?不过,倒确实是消遣时间的好法子。”


    暮色渐沉,廊下灯笼次第亮起。谢维胥忽地凑近半步,语带深意:“只是你把光阴耗在这上头未免可惜。你可知……嫂嫂那边,再过不久说不准要有新欢了。”


    谢清匀朝他看过去。


    “忘了,你亦不遑多让。”谢维胥故意拖长语调,“明华郡主就是一个。但万寿节朝贺在即,郡主的儿子许是要跟随而来,几日不见她来探望你,可见你也不过如此。娘还说要为你相看女郎,但你这般模样,怕是也见不得人……”


    谢清匀微微皱眉。


    不容谢清匀打断插话,谢维胥道:“至于嫂嫂,呸,是秦娘子身边现今就有一个,年轻有为……”


    谢清匀顿时明白谢维胥话中所指乃是孟玉梁。


    “你未与他交谈?”


    谢维胥诧异,不甚满意谢清匀混淆重点的反应:“我与他说不说话有何要紧?倒是他与秦娘子往来甚密。”


    谢清匀淡淡瞥他一眼:“你既见了人,竟未认出是谁?”


    “什么意思?”


    “那是孟玉梁。”


    “孟玉梁、孟玉梁……”谢维胥喃喃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倏然恍悟,“竟是他!”


    “但是,这又有什么干系?故人就更好了,他之前就很喜欢黏着嫂嫂。”


    ……


    谢清匀迟疑着何日去见秦挽知,不想过于悲惨,但又渐渐等待不及。


    是日,谢清匀与谢灵徽出发去往小院。


    院门紧锁,四下无人。


    哪能想到这番场景,谢灵徽也并没有带钥匙。


    谢清匀忽有所想,转去上个巷子,果见孟玉梁的屋子也是锁了外门。


    他神情并无波澜,在一点点西斜的日头下,眸色有些细微的变化。


    回到小院将至傍晚,秦挽


    知在院门口见到了并未写明归期几时的谢清匀,坐着轮椅的谢清匀。


    秦挽知手里握着一枝粉嫩桃花,花瓣鲜艳欲滴。


    谢清匀目光在这枝桃花上停留片息,微带了笑:“今年的桃花开得极好。”


    “嗯,正是好时节。”


    秦挽知的视线落在他腿上,“你的伤……”


    谢清匀语气轻松,在说笑:“昨日三叔还在与我传授养伤的经验。”


    秦挽知表情沉重认真:“太医怎么说?”


    “伤筋动骨总要百日方能见好,我这才月余,慢慢调养便是。”他顿了顿,“陛下已准我静养。”


    秦挽知蹙了眉:“既是要静养,何必还要来这里?”


    “尚未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他望进她眼底,声音温和却坚定,“况且既在信中说过要见你,必是要来的。”


    秦挽知先错开了眼,唇瓣轻动,张口欲言,闻得身后一声:“阿娘。”


    谢灵徽从马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朝这边挥手。秦挽知见到女儿,眼底瞬间漾开柔软的笑意,方才那几分凝重已然消散无踪。


    她快步走向马车,伸手扶住正要跳下来的女儿:“慢些。”


    谢清匀静静望着母女二人相处的温馨场景,目光在秦挽知含笑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谢灵徽站稳后,转头看向父亲,眨了眨眼睛:“总算等到阿娘了,不然我和爹爹都要去寻了。”


    秦挽知牵住谢灵徽,另一只手握着桃花枝,花瓣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晚上还有些冷,快进去吧,下次记得带着钥匙。”


    谢灵徽点头,看到了秦挽知手里的花枝:“哪里来的桃花?”


    琼琚接过桃花枝,简单解释两句来历,谢灵徽登时来了兴致:“我也想去赏桃花。”


    甫进院子,谢灵徽左看右看,问:“安弟和康二去哪儿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这时,孟玉梁三人拿着锄地用的农具回到了家门口。


    孟玉梁与谢清匀直打了个照面,他目有惊讶,放下锄头,拱手道:“谢大人。”


    原是要一起用晚饭,见谢清匀和谢灵徽皆来了,孟玉梁有些犹豫,看向秦挽知,余光又看到轮椅中的谢清匀。


    孟玉梁暗自叹息,终是道:“那我就回了,农具先放在院中,明日我再来帮秦娘子。”


    秦挽知再三谢过,改日请他吃饭。孟玉梁走后,谢灵徽忽而扯了扯秦挽知的衣袖,小声道:“阿娘,我今晚想留下来和你一起住。”


    谢灵徽扭脸转向谢清匀:“爹爹晚上不要走了,夜路危险,爹爹腿也不方便。”


    第63章 秦挽知低头看向谢灵徽,……


    秦挽知低头看向谢灵徽,小姑娘眼睛很亮,指着放到墙根处将拿回来的农具,兴致勃勃道:“等到明天我和爹爹可以帮阿娘啊,我现在很有劲。”她说着,抬起比划了一下胳膊。


    谢清匀正往母女二人这边来,刚刚说完话的谢灵徽一眼瞧见了人,她挠了挠头,忘记她爹还坐着轮椅,怕是没那个能力。但她很快灵光一闪:“虽然爹爹不能,但爹爹可以指导我监督我,我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总之,阿娘,我和爹爹能够帮你的忙。”


    秦挽知唇边噙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惊蛰刚过去,没有那么着急。”


    举目时,不期然与谢清匀四目相对,他轻声问:“在说什么?”


    语气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个并不必要回答的寻常问话,也没有期待着必须给出回应,毕竟母女二人可能也有他不便听的悄悄话。


    谢灵徽却已经跑到身边,激动说道:“爹爹,今晚我想留下来和阿娘住在一起!”


    天色渐暗,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谢清匀看向秦挽知,征询她的意见,似在问是否可以,是否方便。


    秦挽知自然无不可,只她没问题,谢灵徽却有异议,她问:“那爹爹怎么办?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空气静默了一瞬,没有回复的又绕了回去,秦挽知不及说话,谢清匀已道:“不要紧,去客栈便是。”


    秦挽知微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琼琚去沏茶,康二回厨房取碗筷。秦挽知将盘子拿出来,那厢谢清匀已伸出手接过去,将盘子摆放到桌面。


    许久没有围桌共餐,烛火曳曳,春夜里别有一份暖融融。桌上唯缺了谢鹤言,谢灵徽起初还有些叹气,这会儿嘴里吃得油香,因秦挽知明确承诺短期内不打算再外出,也不会搬家。谢灵徽刹那安稳了叹息,阿娘在这里,她和哥哥还会再来的。这次没得一起,还有下次下下次。


    秦挽知今夜的注意力多在谢灵徽身上,天气回暖,穿得也薄了些,总觉得比她回来时见到的更抽条了。


    她给女儿夹了爱吃的菜,“我给你打了新的剑穗,一会儿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谢灵徽挺了胸脯:“我在练骑马,到时便能自己骑马来找阿娘了。”


    提及学习,谢清匀想起方才在桌上看到的布制书袋,还有几本开蒙读本。


    他问道:“汤安要上学堂了?”


    汤安腼腆笑着点头,谢灵徽睁大眼悄悄来问他,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他也悄声地回应。


    秦挽知说道:“五日后就能去私塾读书了。”


    私塾,最近的就只有那一所,虽则之前抱着的心思便是如此,现今谢清匀却是接着问:“孟玉梁做夫子任教的那所私塾?”


    “是,离得近,玉梁帮了不少忙。”


    听到这处,汤安扭过头,由衷应道:“孟夫子人很好!”


    谢灵徽好奇,想到上次逛街时他确实很好,但逛街不是学习,她问:“他怎么好,严肃吗?打手板吗?”


    耳边顿有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谢清匀不说话了。


    须臾后,谢清匀才又道:“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汤安一转眼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前日三叔公还惦记着你,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汤安收住话声,思绪被拉了回来,又惊又喜,想到西跨院里的三叔公,转瞬又催生出许多伤心和想念,他不敢相信道:“三叔公还记得我?”


    谢灵徽道:“当然记得!三叔公记性可好了。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礼物,就在马车里放着,三叔公亲手做的,特别有意思,很有趣。”


    越说便越激动,两个孩子彻底坐不住,秦挽知想跟着一起前去看一看,但谢清匀腿脚不方便待在这里,她不好单独留他不管不问。


    再者,秦挽知望向他的腿,想起他提及与谢恒讨论养伤经验的事。年纪渐长后,谢恒的旧伤每逢阴雨便发作得频繁,怕湿畏寒,每年冬日,西跨院的炭都比别的院要多出部分。


    谢恒身为战场杀伐的武将,周身气场却温和,让人一眼很难相信是军功硕硕的大将军。多年相处亦是和睦,对秦挽知多有关照,秦挽知一度认为他是最不像谢家人的人。


    秦挽知问:“三叔近来可好?”


    “甚好,迷上了木工,每日乐在其中。”谢清匀语气轻和,“他说多亏你当初为他寻来的那些木匠典籍。”


    谢恒多年不曾出府,也极少见客。请师傅来教用他的话说全是并无必要,他本就只为消遣,更享受自己摸索的乐趣。难得谢恒对木工产生兴趣,秦挽知自是全力支持,当时特意寻来老木匠压箱底的珍本送了过去。


    她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派上用场的还是谢恒自己的钻研,不然也是束之高阁


    吃灰的下场。秦挽知浅笑:“三叔用得上就好。”


    这时,出门去客栈订房的长岳回来了,他道:“来赏桃林的外来人数不胜数,附近的客栈满了,属下只找到了脚程偏远的一间。”


    “无妨。”


    他堂堂一朝丞相,真想在近处寻个住处也并不发愁。只是,谢清匀如今在休假养伤期间,是本该静卧在谢府的床榻之上的人,而不是此时寻找一间合适的歇脚的卧房。此次他轻装简行,是以不想抛头露面。


    何况……


    长岳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颈的白釉瓷瓶,一本正经平声道:“现成的药怕是煎熬不及,您用过饭先吃几粒药丸。”


    白釉瓷瓶在眼前被谢清匀接了过去,使得秦挽知不得不去留意,她纳罕:“还带了药?”


    谢清匀略有对病情的无奈,他轻向秦挽知摇了摇瓷瓶,边说边将装着药丸的瓷瓶收入袖中:“需得随身带着,有这个足矣。”


    “医嘱还是要遵守,既是带了药包,我这儿虽条件简陋,也能煎药。”


    秦挽知说着叫琼琚进来:“琼琚,将煎药的泥炉子拿出来。”


    她用眼神点了点长岳:“你带着药跟琼琚过去,仔细些。”


    琼琚和长岳应声而退,离内室远了些,琼琚小声疑道:“大爷这伤看着严重,可又似不严重一般。”


    不然,何以坐着轮椅,可竟然坐着轮椅就过来了。


    她不足以理解,长岳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味陈述事实:“大爷那回鬼门关都走了一遭,现在是才出了地府的门。”


    琼琚回头望了眼窗户,犯起叨咕:“徽姐儿自个儿就能来了,不必大爷相送。伤得这么重还要过来,何不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来,来来回来的太不方便,加重了可如何是好?岂非得不偿失?”


    长岳捣鼓着煎药的小泥炉,打断琼琚继续想下去的势头:“你来看看,这个怎么回事?”


    屋内,一时之间唯余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


    分明谢清匀的到来是一个没有回应却又心照不宣皆知的约定。


    谢清匀寄来的信件还压在书房的古籍里。她不是很愿意回想渂州时的情状,也不想已经过去的事,而今还要去细想当时凶险的场景,见到谢清匀尚是安好,这般也就够了。


    她将那封信上的相约认作是确认平安。


    谢清匀要提起,他的目光在光晕中安静而柔和,凝望着她,“四娘,我有东西想给你。”


    他笑了笑:“其实,现在想一想,仍旧很难回想那时,意识丧失得毫无迹象,措手不及到我甚至来不及想,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们。”


    他的语调尽力放得轻松,三言两语道不尽说不明,可这轻飘飘的言语仍令秦挽知无意识攥了攥手。


    谢清匀从怀中拿出一个长方盒,端到了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朴素的檀木盒,雕花纹刻无一,秦挽知取下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瞬间,秦挽知愣了下,似乎又在意料之内,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曾经的平安结被放到了哪里,早就弄丢了,又可能早已不复存在。


    但是,现在却一个不少的被谢清匀收放在垫了红绒缎的盒中,她不知道他完好保存了下来。


    五个平安结逐次摆放,时岁不同,最上面的两个已褪了颜色,下面那个俨然簇新。从艳红到浅粉,如同深浅不一的桃花瓣,记录着流逝的岁月。


    实际,收到谢清匀的信,看到里面的话语,还有信袋里独特而一致的平安结,秦挽知已然知晓他也记得。


    距离上一回在五年前,五年多的时间,不算长也绝不算短暂。


    冥冥之中,仿佛也毫不意外,他还记得。


    就像生下谢灵徽那时,与谢鹤言时隔六年多,对于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他们竟也能记得。


    可这次似乎又截然不同。


    谢清匀面容萦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笑意:“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平安结。”


    秦挽知垂了垂眼,她道:“不算什么。”其实,一个平安结,甚至称不上用处。比不得陈太医,比不得忙上忙下侍候的仆从。


    她的决绝拒绝在旁人眼中多是冷漠薄情,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连将死之时的一面都不去见。不去便不去,不过是两清后相忘江湖,偏又送去平安结,仅仅一根红绳,不过所需少息时候,再敷衍不过了。


    谢清匀语声温润:“我很喜欢,四娘,能够收到平安结我是真的很开心。”


    他不在意秦挽知去不去,纵然他要是没有挺过来也看不到平安结,但他也不想秦挽知看着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死去。


    谢清匀轻轻拿起最上面的平安结,那是在谢鹤言出生前编织的。迄今为止他拢共编了三个平安结,“四娘,似乎没有说过,我系的三个平安结都是为了你,想一想,你何尝不是遇过两次鬼门关,还都是因为我,而我皆无能为力,只望你能够平安。”


    他笑了下:“我们也算是都接触过死亡的人了,起始是为你而系,也想把这些留在你这里,希望你能收下。”


    实际上,谢清匀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他的平安结,他的三个平安结都是给秦挽知的,秦挽知先前两个是给谢鹤言和谢灵徽的。但不论给两个孩子的,还是给他的,今后都放在她身边。


    秦挽知绝不会拒绝这样一个礼物,由于承载了于她而言亦十分珍贵的记忆,她甚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收下才好。


    苦涩的药味逐渐扩散,这际,谢灵徽兴致冲冲地跑进来,倒是轻扬了语调:“厨房里在煎药,爹爹是不走了吗?”


    指腹上仿若还残留着檀木盒的触感,眼前也有平安结的影子和片段的记忆。目光触及轮椅上的人,余光中是谢灵徽期待的眼神,秦挽知暗暗叹了声。


    她道:“来回不便,委实不行就在我这儿凑合暂住一宿吧。”


    谢灵徽一瞬间咧嘴笑起来,她抱住谢清匀的胳膊:“好啊,爹爹住下来吧。”


    谢清匀未有推脱,秦挽知已吩咐康二下去收拾床褥。


    随康二进来的是端着药碗的长岳,“大爷,药好了。”


    他放到谢清匀面前,药汤热气氤氲中,听得秦挽知问道:“明日要早些走,带了几顿的药?”


    长岳回:“有药方在,现去抓药也可以,娘子不必为此担心。”


    过去几个月,京城中的人和事,过往记忆里的人和事,她均是避免让自己回想,不知是不是平安结牵扯出了往事,已至夤夜,秦挽知左右睡不着。


    辗转反侧,秦挽知睁开眼看着黑夜中的墙壁。


    月色铺洒在案头,轻柔探了探床幔。


    秦挽知翻转个身,透过没有阖严的床幔可以看到些许月光的明亮。


    是她太久没有赏过月亮,还得今晚的月亮明亮得出奇,过窗的几缕月色,轻轻落在地面。


    秦挽知坐起身,趿鞋披了外衣,推开房门,霎时见到月光倾洒的庭院,枝条的影子扑簌,的确比往日要亮几分呢,一眨眼弯月又要成满月。


    寂静而平和的深夜,秦挽知搬了个杌子坐在门边,支颐着下颌独自赏月,心绪也随之平缓了下来。


    微风拂面,秦挽知拨了拨鬓发,忽闻沉闷的“砰”的一声。


    在多数人已然入睡的安静深夜中,不引人注意,又格外清晰。


    像是跌倒,又像是碰撞的声音。


    秦挽知站了起来,寻声的方位正是谢清匀所在


    的房间。


    谢清匀晚上不喜有人守夜,长岳与康二挤在一间,他独自住在房中。


    秦挽知担心出事,她行到门前,然而,除了那一声之外,再没有响起其他的声音。


    她在门外站了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时候都应当睡下了。


    脚尖微转,她背过身仰面望了望月亮,方走了两步,身后窸窣响声。


    秦挽知折返,仔细听这回确有声音,她不轻不重,试着叫了声:“谢清匀?”


    里面细微的声音停住了。


    很快,传来了一声:“四娘。”


    秦挽知立时打起了精神:“将才什么声音?你没事吧?”


    “无事……”


    下一息,又是谢清匀的声音:“或许,你可以进来吗?”


    秦挽知没有犹豫,只担心谢清匀这个不良于行的伤患的情况,她这里比不上谢府,也没有府医,真出了事恐耽搁得误了事。


    推开门时,月光霍地抢着入内,照亮了些微,她在外面待得久,已适应这种环境,借着月色径自到了内室。


    看不甚清,看得到谢清匀仍在床榻,没有摔下床之类的意外,她安心了些。


    秦挽知问:“你要下床出去?”


    谢清匀:“你还没有睡?”


    同时而出的问句,让音节混杂在一起。


    谢清匀回:“睡不着,想出去看看,月色很好是吗?”


    他看了看窗,又看向仿似披了些月色的秦挽知。


    “许是陌生环境睡不着,明日回去好生休息养伤。”秦挽知问他情况:“声音是什么?你碰到了腿吗?”


    谢清匀:“你一直在外面?”


    秦挽知嗯了声,回答了他上个问题:“月色很好,出来看一看。”


    “如此,少时我们也许也能遇见。”


    谢清匀继续道:“碰到的是另一条腿,不是伤腿。”


    听到这话,秦挽知转身,谢清匀瞧着她的背影,扒了下帷幔,急声:“要走吗?”


    “我去点个油灯,莫要大意,若是碰到了伤口还要及时找大夫来处理。”


    噗嗤,火苗燃起的瞬息,阖室亮堂起来。


    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目光相撞,莫名皆是一怔。


    秦挽知偏了偏目,持灯靠近。


    “陛下赐的宅子你选在了江南,我以为你接着会搬过去,不再留在这里。”所以最初在渂州,他担心等他回京她又已经离开,完完全全地错过可能见面的机会。


    渂州之前,秦挽知是这样想的。回到小院收拾整顿,将没有处理完的事情结束,她就离开南下。


    然而,现在计划暂且搁置,她想先待在鹤言和灵徽身边,等待哪天重拾了决心再行启程离开。


    秦挽知只道:“现今不会。”现今到何时,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准确的时间。


    她离床榻两步远,心里记挂伤势:“你看一看,伤口有没有裂开的迹象?”


    谢清匀:“没有。”


    秦挽知什么也没有瞧见,总归没有拉扯到便是好事。


    “没有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有伤在身,还是要早些歇息。”


    她这回是真要走了,他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片静悄之中,他问得突兀:“四娘,你的重新开始是什么样?”


    第64章 我要来见你


    秦挽知擎拿油灯的手晃了一下,防风罩里的火芯歪斜碰壁,晃映着在眉眼间跳动。


    这四个字在年前她说过好几次,现在又被几乎没有说过的谢清匀重新提起。


    问她是什么样。


    代替回答声的是沉闷的一声碰撞。


    她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复他,谢清匀探着身,收紧了手,不防重力一个不稳,身子一斜,伤腿直接压撞在了床沿楞上。


    谢清匀闷哼一声松了手,


    秦挽知闻声猛然回身,紧忙凑到跟前,问道:“谢清匀,你没事吧?”


    那盏油灯照亮了眉眼,看得清对方的面目神情。谢清匀因疼痛微微惨白了脸,添了几分虚弱之感,他双目凝着秦挽知,勉力扯嘴一笑,些许认栽:“这下,是真碰到了。”


    秦挽知急道:“疼得可厉害?”


    他望着秦挽知,将她的担心纳入眼底,出声请求:“能不能……帮我?”


    不等开口,他又道:“可能需要敷个药。”


    她如何也不能拒绝,将油灯放到桌案,掀开被褥就见到那条平放的伤腿,谢清匀挽起亵裤裤管至膝盖之上,整个小腿都被纱布包裹,此时有些殷红的迹象。


    秦挽知心中颤动,唇瓣紧抿,她没想到这般严重,“我去找大夫来看一看吧。”


    “没事,早些时候已经习惯,处理一下重新上药即可。”


    这话听起来便不怎么舒坦,习以为常的疼痛让人难以言说。伤势要紧,秦挽知紧忙又燃了两盏灯,屋子里明亮起来,她到桌上翻找药物纱布等用具。


    谢清匀目光追随而去,在这静谧的深夜,该是熟睡梦中之时,暖黄的光线充盈着室内,在她身上落下虚实的影,也像是一个梦,一个自渂州醒来的梦,到现在似乎能够触摸到了。


    她终于找好了东西折返床榻,一面递给他东西,一面不禁夸奖长岳的细心体贴,事无巨细地都准备妥帖,解决了现时的意外之需。


    谢清匀默默听着,道了句:“四娘,劳烦你了。”


    秦挽知看他拆腿上的纱布,止声转问:“真的不需要我来帮你包扎?不然,我去将长岳叫过来。”


    “我一个人可以,终究是伤口,血淋淋的不看也罢。”


    绑紧的纱布已经拆开,只待绕开褪下,谢清匀捏着纱布一端没有动弹,他道:“好了,转过身吧。”


    转过身,而不是离开。


    谢清匀:“如果可以,先不要走,希望你能在这儿陪我再坐一会儿。”


    秦挽知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她背过身,须臾后,浓烈的药味冲进鼻中,猝不及防呛得她咳了一声。


    “抱歉,药粉味道有些呛鼻。”


    “四娘,刚才的问题可以回答我吗?若你不想,那么,是否可以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我也许需要转移注意力。”


    秦挽知听到细微粉末的倾洒:“……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之前你告诉过我,这些年亦有开心,是否是在骗我?”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其中,秦挽知离得近清晰辨认出,她看着远处窗台上那抹月色,听到自己说:“不是,未曾骗你。”


    话落,忽觉血腥味益发得浓,渐要与药味平分嗅觉,她身子半偏转,视线虚虚停在半空,没有聚焦:“还好吗?怎么有这么浓的血味?”


    “没事,出了点儿血。”


    秦挽知紧皱眉,疑心是撕裂了伤口,一面说话,一面转身:“莫要硬撑,你——”


    秦挽知语声霎时僵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清匀的伤势,一条非常长的伤疤像蛇一样攀爬上他的小腿。据说当时深可见骨,现今伤口被洒了药粉,遮住了可怖的伤痕。


    秦挽知看得心里皱缩成一团,微侧目避开了。


    谢清匀安抚笑了声:“既如此,那能不能帮我绑个纱布?”


    秦挽知:“嗯。”声音低低略沉。


    她撕开纱布,竟有些无从下手。


    她还没有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你……应当卧床歇息。”秦挽知开始怀疑谢清匀的说辞:“陈太医是说你可以这样走动吗?”


    在说这话时,她坐在圆凳上,因专心为他包扎而垂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担忧和不相信,而后又落了下去,留给他一个白玉侧颜和垂散到身前的青丝。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化解,眼前的几缕发丝似飘到他心间,拂得有些痒。


    谢清匀忍着那股难以解释的痒意,他轻声道:“我要来见你。”


    血腥味大致被药粉和纱布覆盖,秦挽知低着头沉默不语,专注在纱布包扎上,缠过一圈,她才道:“你不必如此,平安结不见得那么重要,实际我也是一念之间,既已死里逃生,转危为安,应该好好珍惜身体,谨慎落下什么遗症。”


    谢清匀的手指克制地动了动,他的声音就这样不经任何阻拦的,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还能等多久,我不知道。四娘,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排除在你的‘重新开始’之外。”


    “你的‘重新开始’,是要你


    我从此分道扬镳吗?”


    谢清匀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深深:“四娘,我的不是。”


    秦挽知翻手打下最后一个结,包扎好了,她却没有松手,看着白色纱布上的活结。


    她想到侍卫说谢清匀在喊她的名字。人们常说,人在将死之时会回顾一生,他大抵想到了过往,那毕竟将近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半,怎么也不可能与其脱离。


    在秦挽知的缄默中,谢清匀继续问:“你的也不是对吗?”


    她的担心不作假,这一点谢清匀再清楚不过。


    秦挽知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没有与他再有任何眼神接触:“伤病在身,你明天还得回去,早些睡吧。”


    几乎在他的意料之内,谢清匀无声弯了下唇:“好。”


    秦挽知没有心思在庭院继续赏月,回了屋内,看到妆台上的长方檀木盒,不由几分怔忡。


    第二日,孟玉梁到来,看到开门的是长岳,惊了一大跳,又见坐着轮椅的谢清匀缓缓从屋里出来。


    孟玉梁错愕不已,直到他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在和谢灵徽和汤安说话,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


    他向谢清匀作揖拱手:“谢大人来得这么早。”


    谢清匀打量长大成人的青年,眉眼周正,儒雅随和,书生气很重,像是能吸引到秦挽知。


    秦挽知喜欢书生,谢清匀想,她至少喜欢书生装扮。谢清匀在学业未竟时期得到她许多的目光和夸赞,他深有所感。


    谢丞相不说话自有一番气势,眼神逡巡,让孟玉梁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


    谢清匀则下结论,一个和谢维胥同龄的家伙,乳臭未干,稚气未脱。


    他道:“刚起,倒是你来得早。”


    孟玉梁:“?”


    孟玉梁大惊,少息才消化了这句话。转念想也是合理,谢清匀腿不能行,秦娘子心善,又有女儿在身旁,收容一夜也无不可。


    关于菜圃,孟玉梁坚持自个儿揽到身上,对秦挽知说道:“交在我身上,没有问题。”


    谢清匀不动声色地蹙眉,当初也是他和她一起干的。孟玉梁有经验,他也不是没有经验。


    谢灵徽一听要开辟菜圃,立时噔噔地出了来,手持工具,做足了听吩咐开干的姿势。


    谢清匀于一旁督工,待孟玉梁撒菜籽时,他拦了一下:“这个不要太多,她并非喜爱,我来吧。”


    孟玉梁疑惑:“但我记得宣州时种下了许多。”


    谢清匀瞟过去,目光淡然:“那是谢维胥手抖撒多了。”


    孟玉梁摸了摸鼻子:“知晓了,谢大人你尽管说,我来就行。”


    谢清匀已经动作,留下一句:“麻烦,不碍事。”


    休息好的康二也过了来,菜圃不大,左右是用不上孟玉梁插手,他全做歇息去了。


    刚坐下,想到秦挽知在煮茶,于是凑上前去,他回头看了眼谢清匀主仆二人。


    “谢大人看着身体恢复不错,想来很快就能痊愈。”


    秦挽知看去一眼,没有说话,这时茶煮好了,她要去端的功夫,孟玉梁不由分说先行按在了茶壶的提手上。


    “小心烫,我来。”


    秦挽知谢道:“改日我还得请你吃饭。”


    孟玉梁笑得赧然:“娘子不用和我客气。”


    谢清匀撒完后一回头,就见秦挽知二人相视笑了笑,而后一同斟茶。


    他返回到廊下,秦挽知为他推了盏茶:“喝点茶歇一歇。”


    谢清匀嗯一声,孟玉梁道:“方才还在和秦娘子说到谢大人,谢大人什么时候回去?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谢清匀看着秦挽知,道:“腿伤有些加重,今日恐是不好颠簸行路。”


    第65章 丝毫未经沉思,早于预期……


    丝毫未经沉思,早于预期地脱口而出,谢清匀鲜少再有这般时候,不符合年龄的冲动言语。


    他径自看着秦挽知,倒也谈不上悔意,早一时晚一时,虽有区别,但尚且可以接受。


    秦挽知作为知情人,闻说此言,下意识瞟了眼他的伤腿,今早没听他说及伤势,观神情亦是泰然自若。


    长岳照常煎药,侍候奉药也并未有所紧张,与她如常交谈,不像伤势严重的状态。


    再则,谢清匀还能在菜圃旁盯促指导,浑不似伤势加重的模样。故而,她以为谢清匀无甚大碍。


    这时却说这话,秦挽知一下子想起那道长疤。她对疾病之事一惯极为重视,不敢小觑,更莫说这样的重伤,真要有什么变故医治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屋里和汤安戴好防磨手衣出来的谢灵徽,恰听得父亲字句之言,担心的脚步声裹挟着连声追问:“为什么会加重?昨日还好好的。”


    看着谢清匀的腿又不敢碰触,谢灵徽小脸上皆是担忧。谢清匀一时间心软如水,不想多让女儿担忧,于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别担心。”


    谢灵徽亲耳听到的,现在变了口风,自然不愿意相信,归为安慰她瞒着她的说辞。


    是以,她眉毛团在了一处,不甚满意:“我都听见了,那你刚才说自己腿伤有些加重,这是怎么回事?”


    谢灵徽有前车之鉴,上回谢清匀寄来道平安的家信便不作数,尽是隐瞒实情的安慰之词。她又扭过头问秦挽知:“阿娘也听见了,对吧?”


    谢清匀也道:“你不相信我,总要相信你阿娘?”


    几道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秦挽知解围:“不要紧,方才活动得多了罢了,让你爹爹歇一歇,喝完药就好了。过会儿你要不要帮爹爹煎药?”


    谢灵徽点点头,“我来,我可以!”面上卸下担心,再想方才听到的话,谢灵徽脑筋一转,恍然大悟。


    此际,菜圃里的康二和长岳都放下了锄具,翻新的菜地看着蕴藏生机,令人欢喜。


    康二咧嘴笑:“还有最后一小块地方,留着给小姐和安哥儿收尾。”两位稚童想尝试的心思旺盛,康二听从秦挽知的吩咐,留了块面积不大的地让他们可以放开手脚。


    谢灵徽原就心情好起来,这时更是开心:“太好了!”


    她笑嘻嘻地围到谢清匀身边,对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爹爹!”撂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而后和汤安奔到了菜圃旁。


    虽然这样,孟玉梁还是道:“若真是严重,我认识一个大夫,自然不比太医,但也专擅于此,许能帮到谢大人。”


    谢清匀婉拒了好意。日头渐升,菜圃也已整理好,秦挽知道:“玉梁,今日谢谢你,留来一起吃顿午饭吧。”


    孟玉梁也不知怎么,瞥了眼谢清匀,“会不会麻烦娘子?”


    “何谈麻烦,昨夜就要请你,耽搁到了现在。”


    “那,玉梁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要一同吃饭,孟玉梁想了想,以拳砸掌有了主意,暂且告别,匆匆返回家中要去拿酱肉做佐菜。


    一时留下他们二人,秦挽知先前不曾开口,这时问道:“你的伤……”


    谢清匀注视着她,停了三四息,声音轻缓:“我若再住一晚会不会使你为难?”


    秦挽知皱了下眉,似真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无言的片时,谢清匀已无可奈何道:“孟玉梁知道我昨晚留宿,总归是不甚好。我和灵徽用过午饭后回去,不然陈太医要指着鼻子痛骂我了。”


    秦挽知强调:“养伤重要,路上颠簸不可避免,若真难行,再歇一晚也没有什么不可,莫要逞强,只是你在此处又唯怕耽误了医治。”


    谢清匀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和神情,想要解读出更多的态度和信息。


    他是很想顺势而为,但陈太医千叮咛万嘱咐犹在耳畔。昨晚裂伤在预料之外,今日缺有隐隐作痛加深,谢清匀不想后半辈子真要坐在轮椅之上,那他还怎么站在她身边。


    他道:“你说得是。”


    而自认看透了真相的谢灵徽,转眼一看爹娘在一处说话,嘴角翘起更加认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飞也似的小跑过去,谢灵徽


    仰目看向秦挽知:“阿娘,爹爹腿伤不便,我和爹爹能再住一宿吗?可以吗?”


    如果可以,秦挽知毋庸置疑地希望谢灵徽可以留下来。但她现下只能扶住谢灵徽的肩膀,道:“你爹爹已经说了,用过午饭就回去。”


    谢灵徽呆若木鸡,她满眼疑惑地看向谢清匀,嗯?不是想留下来吗?怎么突然就又要走了?


    谢清匀实没有想到谢灵徽会这样问,他笑了笑,道:“下回等哥哥休假,我们再一起过来。”


    用餐时候,菜品逐一上桌,孟玉梁放下接过的盘子,盘子置于桌案,谢清匀见状,不着痕迹挪了挪几个盘盏位置。


    孟玉梁坐下时方发觉了这件事,他看了看谢清匀,并未在意,席面布局的确更显妥当。


    不过,或许也许是因为这事,用餐过程中孟玉梁难免多注意了下。直至在谢灵徽伸臂想吃稍远一些的菜肴时,孟玉梁突然有了不知能不能称之为发现的发现。


    秦挽知只会取用眼前的几道菜肴,离得远些的仿佛不会入她的眼。孟玉梁心里莫名有些不同寻常之感。


    不待他细细揣摩,谢清匀问道:“今年的科举你可打算参加?”


    闻言,孟玉梁倏然端正了姿态,双手执礼,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说来惭愧,我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上一回临近科考,竟突发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多日,无力支持,终究没能踏入考场。如今……如今倒似连那份心气儿也散了。”


    年前其实还有股冲劲,年后离日期越发近了,不知怎的突然就生了怯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释然:“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阻我踏入仕途。如今想想,做个教书先生倒也自在,清风明月,采菊东篱,又有诗书为伴,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谢清匀闻言微微蹙眉:“十年寒窗不易,岂能因一时挫折便轻言放弃,你这般未战先怯,莫不是辜负了这些年挑灯苦读的日夜?”


    一旁的秦挽知也温声劝道:“玉梁,若尚有余力,不妨再试一次。人生际遇难测,或许转机就在此番。”


    忽像是回到宣州时分,孟玉梁的读书路还是由谢清匀和秦挽知开启,赠他书籍笔墨。他顿有种辜负之感,郑重颔首:“大人和娘子的言语已在心中,玉梁定会深思熟虑。”


    到了要走的时候,谢灵徽闷闷不乐起来,她瘪了瘪嘴:“爹爹回去,我能不能再留一天?”


    谢清匀不容置喙:“下次,哥哥过不久就要休假。”


    谢灵徽小大人般叹气,抱了抱秦挽知:“阿娘,下次我和哥哥一起来看你。”


    谢清匀回到府中,手下随即送来信函,来自于秦广。他没有拆开,让长岳亲自去请陈太医。


    谢灵徽溜去了西跨院,托着腮坐在木料堆旁,细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的木屑,连呼吸都带着闷闷不乐的调子。


    谢恒放下刨子,奇道:“我们灵徽这是怎么了?去看娘亲怎么还不开心?”


    “三叔公,我是羡慕汤安弟弟的,他能在阿娘身边,还能和阿娘一起出去……但我也想和爹爹在一起。”


    谢恒正了神色,转身正对着谢灵徽,替她拂去飞到头发上的木屑:“然后呢?”


    “然后……”谢灵徽打起精神给自己鼓劲,强自挺直腰板,转瞬又泄了气,摊开四肢,后仰了仰:“没有然后了呀。”


    谢恒伸手将她拉起来,狡黠地笑,给她出主意:“既然心里不痛快,就该去找你爹爹这个罪魁祸首,也不能叫他开心,要让他好生想想办法。”


    谢灵徽眼睛倏地亮了,利落地跳起身来:“三叔公说得是!我这就去找爹爹!”-


    小院里又重回平日里四个人的光景,连多余的几副碗筷也收了起来。


    若不是空气中还隐约浮动着几缕未散的苦涩药味,再看墙角那片已然焕然一新的菜圃,几乎寻不出半点外人来过的痕迹。


    汤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对去上私塾和谢灵徽下一次回来都充满了期待,每天要忍不住要看上好几次他和谢灵徽的那一角隅的小菜地。


    秦挽知珍放起长方檀木盒,想到前不久周榷来找她时的对话,她叫来琼琚和康二,叮嘱回京的事宜。


    第66章 去不去


    车马简朴,一路风尘未洗,秦挽知直入秦府府门。


    数月未见,陶英早已立在阶前翘首相候,见到那熟悉身影下马车,她眼眶微热,迎上两步。下人们垂手侍立,目光悄然掠过这和离的大姑奶奶,又迅速低眉敛目,侍奉着随在身后。


    “这一去,竟已是冬尽春深了。”陶英伸手握住秦挽知微凉的手,喉间压着几声轻咳,“回来了就好。”


    便是不回京,总比在外游历不知去处、叫人日夜悬心要好得多。


    今日能够与女儿相见,陶英心满意足。她顿了顿,以帕掩口,咳声闷闷地透出来,她缓了缓气息,转瞬携住秦挽知的手臂,脸上皆是欣悦:“快进屋罢。”


    短短片时,已咳了几次,秦挽知问道:“可看过大夫了?怎么咳了起来?”


    “不要紧,吃着药呢。”陶英拍拍她的手,引着她往内走。回的并非主院,而是另一处幽静些的偏院。那段时日,她与秦广每每碰上面少不得面红耳赤一顿争吵,屡次争执不下后,干脆分院而居。


    一路穿廊过院,陶英温声道:“他在上值需得晚上回府,而今府中就你和我母女二人。”


    陶英许久未见女儿,不想今天因秦广使得母女相见变了味道,也极力避免见剑拔弩张场景的出现。而今日,秦广与儿子都在官署,儿媳妇带着孩子归宁,老太太也去了别院将养,人少事少,府中清净,正是合适的时候。


    然而,秦挽知却道:“我等他回府。”


    陶英脚步微滞,掩帕咳两声,颇感意外,亦有不甚好的预感:“你要见他?”


    秦挽知无有犹豫:“是。”


    陶英沉默,垂了垂眼:“罢了,总是要见的。”她转头吩咐仆从:“老爷回来了立即来通传。”


    又回过身臂弯里挽着秦挽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院中:“先别提他,我们娘俩坐下好生说说话。”


    这番亲昵,秦挽知不太适应,但也没有表现。


    从前秦挽知不愿与秦家再有过多牵扯,陶英只能辗转托请周榷代为传信,后来仍旧托他探问秦挽知的近况或是书信往来。


    这其中,自然也存着一份不便言明的心意,倘或二人能借此再续前缘,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渂州之事相信你也听说了些,”陶英轻叹:“都说他伤得严重,那样一个人,往后若是真的站不起来……”又是一声叹息,陶英重回正话:“明华郡主与谢老夫人同下渂州,据传郡主出了大功劳,今朝回京来往愈发密切。”


    俱是猜测,说到此处点到为止。任谁也不会觉得谢清匀和离之后便是终身不娶,显而易见的不切实际。而谢清匀正值壮年,虽说有过一段姻缘,膝下还有两个孩子,但在许多人眼中,仍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因而实有不少人蠢蠢欲动,碍于明华郡主在前头,都不敢随意举动。


    第二春,谢清匀可以有,秦挽知也可以有。


    陶英试探问:“周榷你觉得如何,你们从前不是相处很好吗?我记得你还曾与我说,钦佩他以寒门之身,气度才学却不输世家子弟……你若是心内并无排斥,不妨与他试一试呢?”


    既还能见周榷,自不能说是排斥厌恶,陶英心中这般揣度。但她知道自己行差踏错,情理有亏,秦挽知如今还能这般待她,已属不易,她也知足。


    思及此,陶英声气愈发柔和,话音里夹着几声低咳:“娘只是觉着还算不错……试一试,总也没有什么坏处。自然,一切都依你的心意。”


    秦挽知不语,既未应承,也未反驳。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娘,我知晓。


    这一声“娘”轻轻落下,却沉沉撞在


    陶英心口,陶英几要忍不住热泪盈眶。


    “好,好……”她连声应着,声音微颤,将万千感慨都咽在了喉间。


    左等右等,眼见暮色四合,檐角灯笼都已次第亮起,仍不见秦广回府的身影。


    约莫一刻钟后,才见小厮匆匆入院禀报,却道是周榷周大人来了。


    秦挽知和陶英二人微愣,陶英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儿,见无别样反应,于是道:“快请进来。”


    周榷偶尔随其母来往秦府,因而下人们都很熟悉,不多时便被引至室内。他执礼问候,陶英赐座后,问及来访目的,周榷先道:“方才听下人说夫人在等秦大人回府。我在中途正巧遇见了秦大人的马车,往反方向去了,想必是有公务缠身,恐是一时半会儿难回府中。”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秦挽知,温言道:“我此次前来是看看四娘,东街有灯会,也想邀请四娘,可愿一同去瞧瞧?”


    陶英闻言,眼底浮起欣慰之色,想着怎么开口是好,睨着秦挽知神情,在旁道:“你不提我倒忘了,今儿确是最后一日了。那灯我也听说了,做得精巧可人,戴着帷帽,去看看也好。”


    侍立一旁的李妈妈会意,极有眼力地示意小丫鬟取了顶素纱帷帽,盛到面前。


    小丫鬟垂首托着帷帽,几道目光皆轻轻落在那轻纱上,无人去动,都在静静等着秦挽知的回应。


    少顷,周榷从小丫鬟手中接过帷帽,递向秦挽知:“去逛一逛吧,边走边说。”


    白纱飘逸,秦挽知定定看了两息,伸手接过去。


    灯市渐喧,西街的人潮也缓缓向东街涌动。长街两侧,灯山迭起,烛火透过层层薄纱与彩纸,将整条街映照得恍如梦境。


    行人颇多,不甚适合谈要事,一面闲逛,一面朝茶馆而去,并肩行了一段,周榷轻声问:“你从前惯用的兰芷香,似是换了,是不喜了?”


    秦挽知不以为意,帷帽下传来平静的回应:“许久不用了。路上匆忙,也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周榷默然颔首。走过一盏绘着山水的大灯下,他又道:“似乎还没有问过你,这一路上,都去了哪些地方?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见闻?”


    “并无定处,随遇而安。”她的声音隔着薄纱,显得轻渺,“倒也见过些意料之外的风物趣闻。”


    周榷来了兴趣,说着一个一个的地名和景色,而后忽道:“渂州也是个好地方,只是黄河凶险,稍有不慎确有风险,谢丞相便是在渂州受伤,若你北上,也能途经渂州。”


    渂州之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也在其中,秦挽知亦不想被人谈论,加入到谢清匀和明华郡主的话题之内。


    像是开启了话匣,耳力更是灵通了,起先没有传入耳中的,如今争先恐后纷纷入耳。


    周围有人道:“今日明华郡主去了谢府,待了半晌呢,看着是在谢府吃了饭,离开的时候还和谢老夫人一起,说不准今晚也会来灯会。不过可惜,谢相腿伤未愈,怕是来不了。”


    另一人看热闹地说道:“陛下寿诞之日,许就能看见二人同席了。”


    有素纱遮住,周榷难以观察到秦挽知的神色变化。


    ……


    “二爷?二爷?”


    小厮唤了两声,周围喧闹,欲要放声喊第三下之际,倏然见谢维胥猛地回神。小厮自己也不由得抻着脖子往人潮里张望:“您这是瞧见什么了?”


    谢维胥抿唇,方才惊鸿一瞥,那身影着实有些像嫂嫂。可她此时怎会出现在这喧闹灯市?谢维胥按下心中疑窦,扭过头,不答反问:“吩咐你买的东西,可都置办齐了?”


    “齐了齐了,都在这儿呢。”小厮忙捧上手中几个锦盒,觑着他脸色,又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顺道打听着,韩家小娘子今日也在灯会上,二爷,咱们可要上前……偶遇一番?”


    谢维胥眉头一横:“谁让你多事打听的?”


    语气虽厉,脚步却驻了下来。


    “她在何处?”他停了停,“同谁一道?”


    小厮连忙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韩幸与兄嫂同游,在桥头时领着下人和兄嫂分开了,也就是现在是独自一人。


    谢维胥未再多言,转身便过拱桥,直朝灯会最熙攘处去。方才穿过半条街,孰不想,没找到韩幸,却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撞入眼帘。


    素纱帷帽在煌煌繁灯下透出朦胧的轮廓,而她身侧同行相伴的……竟是周榷。


    谢维胥眯了眯眼,确切无疑,戴帷帽的女子就是秦挽知。


    他倏地停步,小厮没看前路险些撞了上去,急急退了两步,谢维胥侧身,对小厮低声道:“你即刻回府,去禀告大爷,就说表舅和表外甥女在逛灯会,问他来不来?”


    小厮“啊”了一声,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彻底懵住了原地。小厮茫然四顾,不说他不知道何处来的表舅和表外甥女,就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潮,大爷那轮椅如何能行得进来?


    谢维胥侧目:“愣什么呢?还不速去,不可耽误一分一毫。”


    他抬目找了会儿,才又找到那快要融进人群的身影。这要是耽搁久了,人都要逛完回家了。


    谢府中。


    书房内一片凝重。


    蓦地,有叩门声响起,谢清匀移目望去。


    秦广紧绷的肩背终于得了片刻松懈,他抬手拭了拭额角。


    谢清匀辨出是谢维胥身边的小厮,沉声问:“何事?”


    小厮立在门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掂量着此事应当属于家事,又关乎大爷腿伤,不知该不该当着外人的面回禀。


    秦广见状,立时起身拱手告退。


    小厮退到一边作揖,尚还垂着头,听到谢清匀出声:“谢维胥去哪儿了?”


    小厮行上前,“二爷在灯会,命奴才给大爷传话,说是表舅和表外甥女在逛灯会,问您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事多心力跟不上,更新不定,感谢体谅,本章掉落补偿红包。


    本周四开始会正常更新。


    第67章 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


    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睁睁看他们在摊位前停留,周榷买了个样式精致的雁鱼花灯,转头送给了秦挽知。


    谢维胥看得紧锁眉头,这一来,那画面落在旁人眼里,与这满街携手并肩的寻常眷侣更是并无二致了。


    他扭头四望,长街喧闹,光影交织,怎么也不见谢清匀的身影。虽说让他来此是有些难为人,真要来也不会那般迅速,但别人可不等他慢腾腾地过来。


    谢维胥踱步思索,两人已继续往前走,他咬了咬牙,终是上前,偶遇一般带有不确定地高声道:“周大人?”


    周榷回身见是谢维胥,展露诧异,今晚却也并不奇怪。万寿节在即,此番灯会本就是为贺圣寿而开设,朝中官员出现在此地合情合理。


    于是他道:“谢署丞也来赏灯?”


    谢维胥应着,目光却不由落向那盏犹在秦挽知手中轻转的雁鱼灯上,灯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自灯晕而上,秦挽知闻声也转过身,帷帽白纱遮挡面容,但长久相处哪能不觉,此际谢维胥佯作未能认出,转向周榷问:“这位是?”


    周榷未答,声音先于秦挽知而出,隐隐透着不容转圜:“今夜尚有要务在身,只得先行别过。”他略一拱手,灯火在衣袍的暗纹上流转,“还请谢署丞代周某问候谢相,愿丞相早日康健。”


    谢维胥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神不偏不移。秦挽知这样装扮,自然是不想被人所知,因而他虽仍定定地看着秦挽知,却不再开口。


    直至,有清亮声音自白纱后随风飘出:“维胥。”-


    小厮只觉得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坐在椅中的男人一时不作声,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立在一旁等着吩咐。


    终于,


    谢清匀眼神平静,抬眼看向长岳,出口的语气如同家常:“灵徽今日原还闹着想再去一次灯会……罢了,不急于一时,课业便先放一放,长岳,你带她去找谢维胥。”


    长岳立时整肃了面容,丝毫不敢马虎:“是,属下遵命。”


    小厮抬起头,他家二爷问的是大爷行迹,故而脑子不及反应,到嘴边的那句“那您是不去了?”在凝重的空气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瞥过谢清匀那覆着薄毯的双腿,他就说大爷怎么能去灯会那种人潮汹涌的场合。


    谢灵徽一听能再去灯会,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就朝外跑,生怕爹爹下一刻改了主意。


    可也有可惜。爹爹行动不便,阿娘不在京城,哥哥还在国子监,可惜只她一人出来看灯会。


    前方街市喧闹的人语与欢歌已随风涌来,这缕怅惘还未及蔓延,霎时被灯火气冲散了。


    谢灵徽左顾右盼,看了看长岳,又看向小厮:“小叔呢?他在何处等我?”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他也不知道啊!内心已在懊悔怎么忘记问这么要紧的问题,面上只得讪讪地挠头:“奴才……奴才也不知,二爷并未说要去何处寻他。”


    谢灵徽不甚在意,眼眸已被不远处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兔儿灯吸引了过去,上回她来的时候卖完了。


    “那咱们去那边看看去,”她兴致勃勃地提议,“说不准走着走着就碰见小叔了呢!”说罢,提着裙摆便要往那花灯摊位去。


    与她这全然的轻松截然不同,长岳眉头微蹙,正待向小厮细问,却见那灯摊旁从另一侧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步入明光之下,容颜照得清晰,与秦挽知长相几分相似,正是秦玥知。


    秦玥知瞧见了谢灵徽,她抬眼望了望是谁跟着,长岳和小厮拱手行礼。秦玥知唇角漾开笑意,笑意盈盈:“徽姐儿。”


    谢灵徽乖巧行礼问安:“姨母。”


    小厮看着身后同行的韩幸,他心下一动,暗自嘀咕。哎呀,他家二爷不会跟着那什么表舅去了吧,谁能想到,怎在这里遇见了韩家小娘子,也不知二爷是否见到了人。


    看这情形,一时半会是走不脱了。长岳趁秦玥知俯身替谢灵徽挑选花灯的间隙,将小厮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二爷呢?”


    小厮望着眼前光影缭乱、人流如织的长街,哪里还辨得出踪迹,只急得额角冒汗,欲哭无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我和二爷就是在这里分开的。”


    长岳看了一眼正踮脚去够灯穗的谢灵徽,沉声道:“那你还不快去寻。”


    小厮这才恍然,连连应是,转身便扎进了熙攘的人流里。


    这厢,秦挽知亮明了身份,谢维胥自是一阵没眼色的跟随和寒暄。


    身份所限,道不出谢清匀,只好搬出谢灵徽。


    哪能一直说这些,周榷脸色都仿佛沉了几分,然谢维胥头脸皮够厚,毫无察觉一般。


    还是秦挽知出声打断,让他可以接着去逛灯会。


    口若悬河的谢维胥沉默了下,方才他向秦挽知提到:“我派人去叫来灵徽,她定是想你了。”


    秦挽知却拒绝了他,只说不必。连谢灵徽都不能支她离开,如今又点明了意思,谢维胥不好再留下来,走前满是深意地看了眼周榷。


    对于谢维胥的突然出现和故意纠缠,周榷看在眼里,没有多言。他斟杯新茶递给秦挽知,道:“在府中时未言明,秦广实际是去见了谢清匀。”


    秦挽知眼神轻颤,他言语未停:“我有时会想,我要是早些向你提亲,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离开他,也不会再考虑我了是吗?出去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改变吗?”


    “表舅,我——”


    周榷轻抬手,唇畔牵了点儿难言的笑:“你以前也会直接叫我名字,而不是客气板正的一声表舅。”


    “可也不错,至少你还叫我一声表舅,还能够信任我。”周榷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他不行,谢清匀更不行。


    热茶入肚,秦挽知摩挲着杯沿,问道:“上回我给你的东西,有问题吗?”


    周榷正色道:“秦广的确不对劲,你的直觉是对的,我在裕州任职多年竟未察觉。”


    街道上人头攒动,小厮激动地直喊:“二爷!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身后并无该来的人影,谢维胥道:“人呢?”


    “大爷没来,小姐跟来的,但是遇见了韩夫人和韩小娘子。”


    谢维胥想那也可以,谢灵徽来了更是有用。


    “灵徽来了好……你是说,韩幸和灵徽在一起?”


    小厮猛点头:“就在拱桥那边。”


    然而,再到时韩家人俱已离开,谢维胥略有一瞬失落,待看到长岳跟随,又登时怪气道:“你家主子怎么不亲自过来?”


    长岳脸色淡然:“大爷双腿不便。”


    为了能尽快下地走路,谢清匀的伤腿需金针度穴,施针后不能受凉,不便移动,是以不能外出。


    其中关窍牵扯甚多,没有什么人知道,长岳亦不必过多解释。


    “他这样怎么比得过别人,也不去装个可怜。”谢维胥很是不满意:“你们上回带走了那么多剂药,我以为要待个好几日,谁知第二天就回来了。”


    长岳不说话。


    谢灵徽拎着她的兔儿灯,疾步而来:“小叔!”


    谢维胥倒是想直接告诉谢灵徽,但秦挽知那句不必让他忽视不得,她不想更多人知道她这次回京。


    谢维胥叹气,让他们带着先去茶馆歇歇脚,他去买些东西。


    长岳立时明白,孰知在茶馆下等了一盏茶,谢灵徽早已坐不住,仍不见人。这时避嫌的谢维胥回来了,一问却知秦挽知和周榷已经离开。


    谢维胥:“一起离开的?”


    店小二:“是啊,一起走的。”


    长岳问:“去往了哪个方位?”


    店小二忙着伺候客人,端着托盘越过长岳:“不知道。”


    此时,两人已离开花灯会,周榷送秦挽知到秦府,秦广也早就回到府中。


    秦广与周榷拱手作礼,不经意对视,又不着痕迹移开眼,周榷辞别离开。


    “四娘,何时回来的?合该早些递个信儿来,好让下人做准备。”


    距离拉近,秦挽知闻到了过于熟悉的沉香,她眉心微动。


    “你去见了谢清匀?”


    秦广略有惊讶,未做多想,也没有反驳。


    “我是见了他,冲喜一事与他达成了协定,交由谢清匀处理。”


    不过数月光景,眼前之人竟寻不回半分当日那份焦急与躁郁,又变回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状态。


    秦广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既已尘埃落定,那也只能接受,这么多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看着秦挽知:“和离后,你还是秦家女,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想回来便回来,想在外头住着,也好。四娘,我是你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喟叹:“你娘与我置气,你也与我离心。人到了这个年纪,反倒常想起从前,总念起我们一家人和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景。”


    他收回目光,望向堂上高悬的匾额,“我们家能走到今天,到达这个位置,已是无愧于祖宗了。”


    “你的屋子,你娘一直命人按时打扫。”秦广转过脸来,语声中是寻常的关切,“今晚便歇在家里吧,好好陪你娘说说话。”


    说罢,秦广已兀自继续道:“来人。”


    没有等到仆从,陶英闻讯先来了,她脸上都是担忧,也有一些气愤,走到秦挽知身旁。


    秦广丝毫不受影响,对陶英道:“来得正好,你派人再去四娘屋子里看看,今晚得能住得下人。”


    秦挽知面上是从始至终的冷然,她简短道:“不了。”


    她已经不需要,今晚亦不打算留在京城。


    谢维胥回府后直奔澄观院,关上门就扯起嗓门:“嫂嫂回来了,嗬,你前几日不就是从小院回的,竟完全不知晓?”


    “枉我顶着周榷想要杀了我的目光,帮你拖延了这么久。”


    他一箩筐全吐了出来,什么最后不仅害他错过了韩幸,谢灵徽也差一步,没能见到娘亲,又加重了语气强调秦挽知和周榷一起走了。


    谢清匀面无他色,问道:“她去哪儿了?”


    这一点倒是真查出来了,凑巧看见了周榷的马车,谢维胥看他嘴唇有些发白,也


    不敢将人气过了头。


    “回秦府了。”


    谢清匀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过去?让长岳推着你,慢就慢点儿,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谢清匀没有说话,谢维胥恨铁不成钢,气得牙痒痒,“喂,谢清匀,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一会儿要出去。”


    “去干什么?该出去的时候跟个钉子似的纹丝不动,现在又出去做什么?真要等你,天都要亮了。”


    谢清匀撩了撩眼皮:“库房里你看上的,都归你了。”


    谢维胥瞬间精神,他眼馋了许久,一改口风:“你要去哪儿?去秦府吗?嫂嫂不一定留宿在秦府吧,要不要我派人再去查一查客栈……”


    夜色已深,即将迎来万寿节庆典,这几日城门关闭时间推迟。


    谢清匀在城门外,叫停了马车。


    “就在这儿等。”


    长岳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繁星点点,碎银般洒在墨蓝天穹上。谢清匀望着不远处城楼上摇晃的灯笼,半晌,他想起什么:“让你做的事办好了吗?”


    “已经妥当,买下了房契。”


    “万寿节后好似似太久了。”谢清匀自言自语,又忍不住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长岳回答不了。


    谢清匀也未曾指望谁回答。


    他坐在轮椅中,静静望着城门的方向等待。


    等待。谢清匀在十多年前也等待过。


    他永远记得那天,周榷和秦挽知约定的日子。


    第68章 纸上西亭


    和离之后,谢清匀很少再去回想那天。秦挽知当初也只问他是否去过西亭,他至今未知周榷是如何将这件事告诉的她,不过他和周榷那天也并未言语几句。


    那日,谢清匀将时间地点刻在了心里,早早的从国子监直接去往西亭。


    那时,尚还是个艳阳天。


    策马往西亭去的一路上,街市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目视前路纵马而行,脑中一片空茫,甚至连秦挽知会不会去也不敢去想。


    无形的屏障将他笼罩,唯有马蹄踩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倒数的更漏。


    他到得太早了,比周榷还要早了两炷香。


    西亭没有一个人影,他栓了马,走上三级石阶,站在亭心环顾,目光仔细扫视过已有些风化的石柱与檐顶斑驳的纹样,思绪却飘向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


    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他和秦挽知一起待过多次,在秦挽知忽而不再来找他时,他依旧维持着习惯,在集英亭等上少许时候。


    这次,他又坐在亭子中,被动等待着,集英亭里总是抱着期待,希望在下一时突然她能出现在眼前。眼下,却只觉得苦涩,等来的,会不会是他想见的。


    其实来之前本已想过种种,此刻却觉思绪艰涩,难以转动。


    倘若她来赴约……藏起的和离书在胸前灼烧,谢清匀耸下眼睫,任心腔一阵缩动。如果如此,那他就向她坦白撒谎的真相,与她和离,放她离开。


    他坐立难安,每一息都是煎熬。


    周榷看见他很是震惊,转瞬怒火中烧,目光如刀,质问他是不是把信藏了起来。


    谢清匀说不曾。


    语气算得上平静,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那半截残存的信纸早已化为灰烬。


    周榷信或不信,于他没有半分干系。谢清匀甚至暗想,误会了也好,最好赶快离开。


    周榷脱口怒骂:“你们谢家竟是如斯卑鄙手段!”


    谢清匀未置一词,仅在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周榷要离开时,劝了句:“你不如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秦挽知会不会来,若是来了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不是周榷,而是他谢清匀,应该会很失望吧。


    周榷终究还是走了。


    谢清匀仍坚持留在西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层压下来。谢清匀走到亭边石凳坐下,看着那条蜿蜒的小径。


    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砸在亭瓦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密密的雨帘。西亭笼罩在蒙蒙水汽中,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雨水潲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后来月色破云而出,清辉满地,他才终于肯信,秦挽知没有来,她没有来赴约。


    悬了数日的那口气半坠不坠,怀中的和离书仍带着余温。


    他无从可知,秦挽知改变主意与这封被他藏起来的和离书是否有关。


    只是他知道,那一刻这封在谎言中销声匿迹的和离书,他再也拿不出来了。


    时过境迁,束缚在他心上的枷锁渐渐获得了释放。现今,心境已然不同。


    谢清匀的指节点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压。


    “吁——”


    康二驾着马车勒停了下来。


    “娘子,是谢丞相。”康二擦了擦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秦挽知睁开眼,掀开车窗帘。月光透过枝叶漏下零星几点,正映在谢清匀身上。他坐着轮椅在道旁古树下,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见她露面,他唇角微扬,唤了声:“四娘。”


    “听维胥说你到京中,不曾相见,遂来此碰个运气。”


    他像是高兴的,真的等来了她。


    秦挽知能料到谢维胥会告诉谢清匀,但没有想到谢清匀会在这里等她。


    她不太赞成,看着长岳问话:“在这儿等了多久?腿伤如何了?”


    谢清匀抢先回道:“没有多久,腿伤非一时之功,陈太医说还得养。”


    说罢,谢清匀道:“维胥碰见你和周榷一起逛花灯,汤安没有跟过来?灯会好看吗?听闻最好的制灯手艺人,花了三年的作品奉给了陛下做寿礼,应是一饱眼福。”


    “灵徽去了灯会,给我们买了花灯,瞧着是很不错。堆放在澄观院,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连那座山水屏风上都流转着灯影,别有一番意趣,下回带去小院给你。”


    话里似有遗憾,遗憾于身不能动,不能亲临现场目睹灯会盛状。


    秦挽知嘴唇翕阖,目光触及坐在轮椅中身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从何安慰。


    “天色深,不多耽误赶路时间,我让长岳送你们回去。”


    长岳适时近前,秦挽知淡淡瞥一眼。


    在靠近谢清匀时,她闻到了相同的味道。安神静心用的沉香与她从前惯用的一模一样,也是秦广身上残留的沉香气味。


    年前在韩府宴上,秦挽知知晓定是谢清匀从中出力,帮她挡住了秦广,谁知竟是过了数月还有联系。


    她直截了当,问:“今晚,你见了秦广?”


    谢清匀怔了下,第一反应是秦广所说,但转念便否定了,这并不符合秦广的行事。


    不论怎样得知,他坦白道:“是。”


    从秦府到出了城门,秦挽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要做什么?老夫人还不知道对吧?”


    毋庸置疑,如若王氏得知了冲喜上所做的手脚,绝不会毫无动静。秦广怎还能自如地出入谢府?


    “不知。”


    谢清匀抓紧了扶手,他有些不想就这个不够愉快的话题与秦挽知交谈,且,他认为他的母亲可以不必知晓这件事。


    “四娘,我有分寸……我只想不要再节外生枝。”


    问到这里,他一行想要转移话头,另一行谢清匀忽也想问:“那你今日回京是要做什么?”


    谢清匀得到的,是一句平淡的:“来见人。”秦挽知知道他可能有所隐瞒。


    夜风忽然静了。


    谢清匀喉结微动,喉间一梗。他想问“见谁”,想问“可是周榷”,想问“为何要见”。


    万千疑问滚到唇边,他沉默着,古树投下的影子将他的身形割裂成明暗两半,他突觉伤腿处疼了起来。


    一个他能够忍受的痛觉,可忍受下来,却又愈发疼了起来,沿着脉络直抵心脏。


    心房皱缩之际,他看着她脱口


    而出:“见周榷吗?”


    长岳默默退到了树影后,康二倒也想跳下马车,可他得控制着马,进退两难,他来不及看秦挽知是何反应,慌忙低下了脑袋,手指抠着木板。


    谢清匀抬臂指了指:“再往前数里是西亭,通向大道,左有棵老槐树,亭中四根石柱,两个石凳。”


    秦挽知记忆里模糊的地点仿佛随着一字一句,回到了那张信纸之上。也仅停留在纸上,往后十余年,她都没有去过纸上的西亭。


    “那天晚上你问我应在国子监,如何冒雨而归。我去了西亭,见到了周榷,他质问我是否藏信欺瞒了你,我却知晓你最后留下的那半截信纸,边际的烧痕那么滚烫,你在犹豫,你有想过。”


    “他走了,我却不敢走。先前分明还是艳阳天,突然就下雨了,像是你那晚上喝醉时流下的眼泪。我等到了天黑,你没有来,我又想周榷会不会离开西亭去找了你。”


    “回去看到屋子里亮着灯,你还在,很吃惊地让我快些进屋,像是梦一般。”


    “你选择留了下来,我便不敢、不想告诉你那份和离书在我手中。”


    “可你当时是想和离的。”


    “我不想。”


    谢清匀重复:“四娘,我不想。”


    第69章 我们的关系


    他不想和离,从没有想过要与她和离。


    谢清匀忏悔过无数次,封存的和离书,说不出口的实话,每每想象若是他没有将和离书拿走,没有隐瞒说谎,她应当已经与他毫无关系。


    他亲手让两人的关系变得不纯粹,带有无法抹去的污迹,写着的皆是他不堪的私心。


    便是此时此际,他仍旧愧怍不安。纵然秦挽知劝他放下,可那放下像是两清的重新开始,是再无牵连。


    怎么能够两清,她对他的愧疚是源于善意,谢清匀又如何能将冲喜算在她的头上,分明她因此受到了更多更深的伤害。没有冲喜,他和她连这场阴差阳错的昏姻可能也不会存在。


    而他却切切实实地欺骗了她,辜负了她的信赖,带给了她伤害。他无能,没有察觉出她真正想要和离的原因,可就算知道了,她想要的、他该给她最好的结果也是和离。


    她不喜欢的,他却是其中不可割离的一份子。


    他介意自己的行为,却没有立场后悔,他怎么会后悔与她生子相伴的十几年,日复一日,他只能在审视自我中越发地厌恶自己。


    谢清匀自嘲:“我没有资格现在说这些,是我自私不堪。”


    她想和离是真的,他说谎也是真的。谢清匀不能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


    马车上不知何时空空如也,康二和长岳一并遁走。


    月亮悬在枝梢,映在谢清匀眼底,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你若不厌我,能不能,将我也纳进考虑之内,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


    她有出现过谢清匀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念头,只是和离事实既定,岁月过去了那么多年,何必再去深思。


    而此刻,呼之欲出的某些东西让她无法忽视,秦挽知想到了很多。


    秦挽知顿了顿:“和离初时,我时常会觉得对不起鹤言和灵徽,只想让他们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我最爱的孩子,我从不后悔。所以,我也不能去设想当初,我亦舍弃不下现在。”


    她笑了下,心绪复杂:“我知道,对于鹤言和灵徽,你不比我关心得少……”


    “这与孩子们无关。”谢清匀打断了话语,目光恳切,“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我们的关系。”


    谢清匀不想用孩子来牵绊她的决定,那不该是她考量的理由,更非他本愿,他并不想如此。


    因而,在听到谢维胥说谢灵徽没有遇到秦挽知之际,他心下反而一松,而今听到秦挽知此言,更为庆幸。


    秦挽知望着摇曳的树影,失去了声音。他们之间原就没有感情基础,过往数载,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念头曾覆盖了一切,未曾真正相谈过单纯关于“谢清匀与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记着她方才说出的话,也记得今晚是周榷陪在她的身边,他一字字说得艰难,终究问出那句悬在心头的话:“还是……你已应允了周榷?”


    秦挽知若想和另一个男人尝试开启新生活,无可厚非。


    忽而,烟花在头顶粲然绽放,将一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秦挽知的目光投向远处灿烂的烟火,声音里带着几分惘然:“如同熬的汤是你偏好的口味,沉香依旧是原来的那款,仲麟,或许只是习惯使然。我们相处的岁月太久了,久到分离的岁月来不及覆盖所有印记。我们还熟悉着对方的生活习惯,还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可以称为美好的令人怀念的回忆。


    “劫后余生,人总会格外想抓住些什么,怀念回马灯中忆起的美好。也许再过些时日,等新的习惯养成,这般心境便也淡了。”


    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散尽,只余青白的烟迹,缓缓融进夜色。


    秦挽知结束对话:“太晚了,你快回去吧,好好养伤。”


    说完这句,她侧身唤道:“康二。”


    阴影里窸窣一动,康二低着头快步走来,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喘,根本不敢去看谢清匀。


    秦挽知转身向马车走:“我们走了。”


    空旷的官道,又有新一轮的烟花绽开,明灭的光照清了谢清匀落寞的身影。他望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随着烟火彻底暗下去,将他吞没在完整的夜色里-


    万寿节。


    自黎明起,宫门次第洞开。


    万寿盛典,仪制毫厘不可失。谢维胥作为司仪署署丞忙得抽不开身,手中仪册频频翻动,一忽儿低声催促属吏查验贡品序列,一忽儿举目确认各国使节位次,额间已渗出薄汗,却连拭去的间隙也无。


    鼓乐喧天,百官与使节依序入觐。


    他看了名册,知道韩幸会跟随而来,特意和同僚商量,换去了内殿监席的职。


    谢维胥立在蟠龙柱旁,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与韩幸不经意对上视线。


    谢维胥弯唇笑了笑,笑容尚未展完,韩幸错开目光,低下了头。


    谢维胥唇角轻轻一弯,那笑意还未全然展开,韩幸已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只留下一个恭谨而疏淡的侧影。


    他还是自个笑了开,然后慢慢收敛,放平缓了唇线。谢维胥心里叹气,他是被拒绝,连靠近都要斟酌,不想惹韩幸厌烦或是不喜,还不如他哥呢。


    再一想,他在这里辛苦当差,谢清匀却在家中清闲,心里更是气了,心道回去就要去澄观院好生刺他一番。


    视线调转,看见了明华郡主,谢维胥多看了两眼,郡主身后的护卫很是眼熟,越看越像是他们谢家的护卫。


    礼官唱赞悠长跌宕,余音绕梁未绝,殿外又报远方使节抵临。


    都赫,在哥哥死后成为了草原新可汗。他高大身躯旁跟着一俊俏少年,明华立时眼睛酸胀,险要忍不住站起身来。


    草原可汗来朝,皇宫里定然热闹,与谢清匀却是无关。皇恩浩荡,陛下体恤,特准他不必列席万寿庆典。


    这是他将自己关在屋内的第四日。陈太医频频进出,空气里终日浮着药草苦涩的气息。谢恒制作的那根紫檀拐杖,到底派上了用场,斜斜倚在榻边,扶手已被握出了体温。


    距离那夜城门外两人分别,也已过去四日。


    他推开房门,阳光汹涌倾泻而入,劈开满室沉寂,将他整个人笼在刺目温暖的光瀑里,谢清匀微微眯起眼。


    少时,谢清匀秘密离京。


    观县位于京城周围,万寿节的喜气自然也漫到了这里。昨夜街上的杂耍班子演了出“八仙贺寿”,赢得满堂喝彩,烟花更是将半边天都染亮了。


    听说今晚还有一场,主仆几人讨论着什么时候过去,是早早去街上占个好位置,顺便在外头用了晚


    膳,还是在家自己动手做饭再过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一致选择了前者。


    “唤雪最喜欢看杂耍了,年年都盼着,今年我们替她看了。”秦挽知几许伤感,这话很轻,没有让激动收拾东西的汤安听见。


    琼琚将这段时日攒出的绣品拿去卖,回来时钱袋子略沉了些,仔细收进袖中,这些钱留不住,今晚看杂耍和吃饭就用它了。


    回到小院,但见隔壁一个人影闪过,琼琚定睛看清了人,很是讶异:“长岳?”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隔壁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此刻竟大敞着,门内光景与往日截然不同。


    话音未落,便见庭院深处,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坐着轮椅,正被长岳方才的动静引得,缓缓向门口行来。木制轮椅碾过院内不甚平整的卵石小径,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格外显著地传入到耳畔。


    太过出乎意料,琼琚怔了一瞬,她来不及细想谢清匀怎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忙不迭敛衽,深深福下身去:“谢大人。”


    她着实吃了一惊,这户原是个深居简出的老人,家中儿孙皆不在观县。


    谢清匀的目光掠过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四娘可在家中?”


    琼琚应道:“娘子现时正在家中。”


    他颔了颔首,来到隔壁小院,抬手敲响了门。


    院门内,康二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来了来了,谁啊?”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被拉开。


    “琼琚姐?你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康二边开门边说着,待看清门外之人,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中,康二傻眼了。


    是谢丞相来了。


    虽然极力秉持非礼勿听,康二承认他还是听到了很多。


    这会儿看见谢清匀,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竟想终于来了。


    院内,秦挽知未曾听到预想中琼琚的应答与康二惯常的絮叨,只闻开门后一片异样的寂静,不由扬声询问道:“怎么了?康二,可是琼琚回来了?”


    康二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门外已传来一道清晰平稳的嗓音,越过他,直抵院内:


    “四娘,是我。”


    堂屋里,正与汤安对弈的秦挽知,捏着棋子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对面的汤安似也觉出气氛有异,乖巧地将手中几颗棋子放回棋罐,从小凳上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姨母,您先忙。我回屋里写学堂布置的大字去。”


    秦挽知缓缓将指尖那枚微凉的棋子搁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似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站起身,衣袂拂过桌沿,脚步平稳地朝房门走去,一眼看见了停在院门外一步之遥处的男人。


    四目相对,比夜晚更容易洞悉,隔着一方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小院,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第70章 习惯(结尾已修)


    秦挽知立在门槛内,阳光将她身形勾勒出轮廓,她看着他,带着惊诧:“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清匀往院中行去:“已是晚了些,距离那日将要过去四日,早该来的,不过今天过来正好顺道看看房子。”


    “房子?”秦挽知一怔,下意识侧首望向隔壁院落,今早开始就有大小不一的动静。


    “我的腿不方便短时间来回奔波,适宜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去。鹤言灵徽都要过来,小院里住不下,客栈又离得远,多有不便,是以便将隔壁买了下来。”


    他解释:“隔壁原住的老人,起初协商未成。原已打算退而求其次,买下间隔的那一户。幸而后来寻到了老人在外乡的儿子,方将此事落定。”


    “今日万寿节,再稍待片刻,我就要回去。后日,我和鹤言灵徽再行过来。”


    这番话滴水不漏,情理兼备。谢鹤言和谢灵徽要来,屋舍局促,的确不够住的,而他行动不便最好就近安置。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实际上,房屋不够住,那是在眼前谢丞相和长岳也留住的前提下。


    康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若您不来,怎会不够?既知腿脚不便,何不就在府中将养,非要亲自过来。


    但他都知道的道理,显然其余人也能想到。


    秦挽知静默片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再多言亦是无用。


    只在进屋后,目光扫过空荡的桌边,方才与汤安对弈时所用的那只圆凳,已被无声撤去。


    他并不需要。


    秦挽知多少受到触动,她低声道:“你这样不如就在府中养伤,往后落下遗症要遭罪受,鹤言和灵徽遣人来送就可以。”


    以前就说过这事,这时又提了起来。


    长岳恰好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递了过来。谢清匀伸手接过,听得她这话时,正一如往昔,不疾不徐地拆着纸包上系着的细绳。


    他动作未停,却抬眼,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也维持着习惯是吗?”


    秦挽知蓦地一愣。


    “看见手衣时,我便知道是给我的,熬的汤,平安结……”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四娘,你说得对,是习惯使然。但不仅是我,你也是对吗?”


    “你也,还留着我们的记忆和痕迹。”


    秦挽知无法反驳,片息才缓声道:“是,我也习惯。”


    谢清匀眉眼微展,这句话的潜意之下,他归为秦挽知也记得他们的过往,也习惯于他和她的生活。


    他揭开油纸,香甜气息漫开,里面码得整齐的,正是她素日爱吃的糕点。他正欲开口,秦挽知却已继续说了下去:“但这再正常不过,人不可能一下子将过去全部忘记。习惯,可以适应新的人,也可以被改变。”


    谢清匀看着糕点,又将目光移到她面容,并未接她的话,反而另起一问,问得直接而专注:“那你如今是循着从前的习惯,还是已经有了新的习惯?”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油纸的边缘,他没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糕点最少要买八块。因为若只买三块,你只会尝一块;若是六块,你或许能吃两块;唯有买足八块,你才会安心吃下三块,可也最多只吃三块糕点,绝不再碰第四块。”


    谢清匀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眸底深处夹带着心疼:“现在,你可以吃第四块、第五块,甚至第六块了。”


    他停顿片刻,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轻轻一转:“但你还是爱吃糕点,对吗?”


    香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秦挽知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糕点。她依旧难以反驳。


    谢清匀将油纸重新拢好,并未去动那些糕点。离开前,他看着她,声音沉稳而清晰:“习惯可以改,有很多都应该改。但四娘,我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方便才想和你重新开始。”


    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这几日,腿上伤处丝丝缕缕的疼痛,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这痛楚并未让他混沌,反而逼退了所有浮泛的思绪,让他异常清醒。


    他因共同的属于彼此的习惯而欣喜,但他很清楚,那绝非是他的缘由。因为他们还有联系,他才如此欣喜。


    过去,他们的生活像是平淡的白水。


    水不可或缺,但他放进糖浆,白水可以变甜,若是放进苦液,也会苦得难以下咽。


    有些习惯需要改变,需要废止,有些新的习惯需要建立。比如他和她的相处,专属于谢清匀和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留下了个匣盒。


    熟悉的匣盒。放于慎思堂的博古架上。


    谢清匀不仅不想让她忘记,还想让她回忆起更多的他们的过往。


    她打开匣盒,是一个素色手帕,展开后在左下尾端绣了青竹。


    竹叶青翠,三片紧挨着,生动精致。


    那天晚上,谢清匀久违地在慎思堂那面博古架前驻留,里面都是他们的回忆,也一点一滴构成他们的习惯。


    从哪里开始,倒着追溯到青葱年华,还是从十几年前回溯到现在。


    然而却发现,“现在”


    的记忆早已停滞,最后的停留是摆放在中间的和离书。


    时隔数月,他再一次打开和离书,末尾两端的名字印在眼眸之中。记忆一击即中,谢清匀犹记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在她第二次想要和他和离之时,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挽留。


    她真的想要,他必须答应她。


    谢清匀原封不动地将和离书的匣子放回正中,是警告,是教训,他等待着哪一日有机会撤下它。


    那条手帕是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时带来的,是她的东西,递给他来用,便也给了他。


    那时他们不算熟悉,因谢清匀看顾谢父,又要去国子监,两人没有见过几次面,相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提同床而眠。


    一幕幕回映在眼前,就是这次回府后,他的床榻之侧多了个人。睁开眼时,看到那张清丽温静的面容,会有几分恍惚。


    成亲时心思不在于此,澄观院婚房第一次见面,虽有惊讶却也因冲喜感触不深。


    直到这一刻,谢清匀前所未有的、强烈地意识到,她是他的妻子。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康二和琼琚时不时去隔壁帮着盯促,偶尔那谢府小厮也来请教秦挽知,一次两次之后,越发频繁,恨不得什么事要来请示秦挽知,得她首肯。


    用的理由是谢鹤言和谢灵徽的两个房间,做下人的不够了解,需要她这个母亲帮忙拿主意。


    秦挽知自然不会拒绝,短短一个晚上,她倒是先将这院子摸熟了。


    耳边却反反复复回荡出谢清匀说的话。


    秦挽知确信,他一定是故意的。


    月升中天,照得两个相挨的庭院如水,也在水中映下月色,倒影出人影。


    王氏搀着太后缓步离了席面,沿着内湖徐徐而行。


    “解闷的东西都给您带来了,都是木制机巧,看着不少费时,很是有趣,您绝对喜欢。”


    太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立刻接话。


    王氏觑着她的神色,又温声道:“等今年您寿辰时,咱们一家子,进宫来给您好好祝寿,热闹热闹,可好?”


    夜风微凉,太后脚步略顿,望着远处宫殿檐角悬挂的孤月,依旧沉默着。


    太后迟迟未语,王氏已道:“应该来的,您万不要推脱了。”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倚着车壁,方才在宫中的温言笑语渐渐淡去,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与怅惘。


    “明华和那孩子有两年多没有见过面了,骨肉分离,瞧着心酸。”


    慈姑想起来道:“说起来,徽姐儿和言哥儿后日说要去观县。”


    王氏沉默:“我何时多问过这事,去就去吧。”


    澄观院。


    谢灵徽睁圆了眼睛,熠熠发光,她握住谢清匀的手臂,再次确认:“真的?”


    谢清匀郑重其事:“你觉得我不行?”


    闻言,谢灵徽立即道:“当然不是!”下一息,又泄了点儿气,将她爹爹左看右瞅,耸落着肩膀,无奈道:“我说了不算,你说的也不算,阿娘说的才算。”


    谢灵徽眉毛拧起,小脸发愁:“阿娘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她不愿打击爹爹,仰脸坚定道:“但我会支持你的爹爹!哥哥也会的!”


    进屋的谢鹤言一言不发,与谢灵徽相比更有心事。


    支走了谢灵徽,谢清匀看着儿子叹气:“你一定要知道?”


    谢鹤言点头,他想知道他的父母究竟为什么和离。


    他格外冷静,质疑父亲的决定:“若如先前所说,你们感情破裂和离,又怎么能重新走到一起?一次两次,还要和离第三次吗?”


    他闷声:“也许你们就不合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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