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就是郡主
仪式过后,秦父四顾,寻着谢清匀踱步而去。言语间只问何日得空到家中小聚,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谢清匀淡淡瞥过,秦广面上挂着素日里那抹和煦笑意,此时无端碍眼。他无心与其交谈,只三言两语便应付了过去。
待谢清匀走远了,秦父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一直候在廊柱旁的儿子秦原适时上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影,低声问:“爹,怎么样?”
秦父眉头轻蹙:“如常。”可谓错处难挑,又隐有不对,平常过了头。
因何不对,秦原扭头,巍峨的宫殿矗立,他迟疑几息,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郡主?”
秦父表情凝重,“走吧,改日问询四娘。”
宫门方向,旌旗缓移,迎接明华郡主回朝的仪仗队伍正有条不紊地撤离。谢维胥身为司仪署署丞,主管礼仪重务,结束了仪式还要盯着将礼器、旌旗、华盖等一应仪仗撤下。
谢府的马车等在路旁,诸事稍毕,谢维胥弯腰踏上马车,敛袍在谢清匀对面落座。
他咧嘴一笑:“有劳大哥等我。”
“冯大人夸你办事得力,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谢维胥些许惊讶,而后浮起几分得意:“他成日板着脸,我还道他瞧我不惯,原来是个面冷心热的啊。”
马车缓缓驶动,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谢维胥心里头挂着事,念及两年前的事情,也没有顾忌,直白说出了口:“郡主回来了,大哥,这次你和嫂嫂可莫要因此生出不快。”
他那时候不过二三岁,尚不记事,对明华郡主并无印象,也谈不上感情。秦挽知不同,谢维胥自小跟着她,丁忧在宣州时,第一次见到的都以为他是兄嫂的儿子,可以说他是半由长嫂拉扯带到大,个中关系亲疏分明。
王氏那里,谢维胥人微言轻插不上嘴,不过反正母亲也多半听兄长的话,而兄长这边他可没那么多顾虑,想什么说什么。
谢清匀目光始终落在书卷上,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良久,他才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澜,让人探究出半分情绪。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是非常微妙的状态。和离成了两个人的事。
而他们却不只是一个人-
刚回府,寿安堂的人来报。
谢清匀从寿安堂出来回到澄观院已是半个时辰后。
月已升到枝梢。
回澄观院的这条路好像变得很长,他踩着月色慢慢走,心里却又想快点走到地点。
临近院墙,耳听到笑语声,接着是谢灵徽稚气未脱的嗓音,骄傲道:“我力气很大的!这么大的石头,我能搬起来举好些时候呢!”
一双手比划着,在月光下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猫。
他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好,那就让你去试试。”
他站在院门看着,谢灵徽环住那盆足有她一半高的红珊瑚底座,当真搬动了些。
谢清匀神色渐缓,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红珊瑚太重,移了不远就用尽了力气,谢灵徽正要休整后再试,忽听一声:“大爷。”
几人便往院门处看,谢灵徽看见了人,拍了拍手,开心笑:“爹爹。”
遥遥与秦挽知对望,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这般无措。
谢灵徽从小生活无忧,五岁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有爹爹和阿娘。
她虽整天看似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在爹娘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常很不一样。
饭桌上,谢灵徽无意提到:“今天谁回来了?”
谢清匀微顿,下意识想去看秦挽知,抑着视线,问道:“谁说的?”
谢灵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要告诉二叔婆!”
“下次不要这样,长辈说话要避一避。”
谢灵徽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我真是不小心的。”况且,她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她也不是要说这个的。
这句问话便似风一样掠过无痕,没有人再提起。
吃过饭谢灵徽还要再留一会儿,说要下盘棋才能走,谢清匀只好布上棋盘,陪谢灵徽玩一局。
秦挽知看着父女俩,她移开眼,想起来什么,转身去里间。
趁着这间隙,谢灵徽俯身,拽住他的衣角,拧起淡淡的眉毛,压低声音问:“爹爹,你是不是惹阿娘生气了?”
谢清匀手中的棋子险些捏不住,他平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凑得更近些,仰起脸,说得格外认真:“你们今天好奇怪。”同样是少话,谢灵徽就是觉得不一样。
见爹爹愣住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抿嘴,替他们发愁:“你们不要吵架。”
她小声说着,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要谢清匀的保证,只没等到,余光里瞥见了折返的秦挽知。
谢灵徽眼睛更亮,登时下了椅子,跑到秦挽知跟前:“阿娘,你太好了!”
一条精致的墨绿色剑穗躺在秦挽知掌心,顶端系着一枚温润的祥云白玉扣,谢灵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爱不释手,雀跃不已。
她给谢清匀看了看她的新剑穗,嘴巴咧到耳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仔细把剑穗收起来,谢灵徽眨了眨眼睛,一手紧紧拉住谢清匀的手指,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朝着秦挽知挥舞。
秦挽知不明所以,伸过去了手,最终谢灵徽如愿牵到了爹娘的手。
小姑娘站在两人中间,极为严肃地将他们的手贴在一处。起初只是直直地相贴,在谢灵徽眼巴巴的注视之下,谢清匀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谢灵徽看着满意笑开了,一副“就应该这样嘛”的模样。
片刻后,谢灵徽捧着心爱的剑穗,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澄观院。
两人的手还虚握着,到底是谢清匀先松开了。
安静的屋里,可以听到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两人站在灯影里,谁也没有开口,皆有所思。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签下和离书不过一日,不在手边,莫名却觉得烫手。
压在心头的是难以开口。
签下和离书是两人当下对自己的决定。然,成亲时牵扯万般,和离时亦如是。
搬出去多么简单,偌大京城,只需另一间房屋,然而又无形中横亘了那么多。
她可以不在乎舆论,总归这些年议论声三五不时,她早已看淡。
她也可以不为谢清匀考虑,虽然这有一点困难。她提出和离看起来如
此草率,谢清匀却看出她的所求,同意与她和离。她理当在这关节,配合谢清匀,使其少受口舌攻讦。她不想欠谢清匀更多。
但这都没有一个眼神令她心颤,迎着谢灵徽晶亮开心的目光,她有些说不出口。
是不是冲动的决定?
是不是自私的决定?
秦挽知扪心自问,没有考虑过吗?
前些天的纠结和不舍犹在眼前。明明决定说出和离时,便想好了可以舍下他们。谢鹤言和谢灵徽必然不能跟她走,两个人可以在谢府生活得很好,有谢清匀在,她很放心。
但是,原来说出口比想象中艰难。
秦挽知和谢清匀年少成为父母。第一个孩子历经艰辛,平安见世,两个人看着襁褓中小小的生命手足无措,亲力亲为互相学习着养大了谢鹤言。
一路走到现在,他们无比希望给予儿女幸福,而今却又一时怯于直面对现在感到幸福的孩子。
一片沉默过后,终于,谢清匀看向她:“过了这个风头,等鹤言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们。”
秦挽知:“好。”
不和离,秦挽知并没有信心能凑合走多远,也不知道是否又能维持稳定的现状。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无法继续留在这里,更不能想象往后以糟糕至极的状态面对他们。
秦挽知深感无力,她不是个好母亲。
她勉强提了笑:“夜已深,你明日还要早朝,快去歇吧。”
谢清匀张了张唇,想解释几句有关郡主的话,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讲,有些话两年前已经说过,现在重述都不知道立场。
到嘴边,化作了一句:“郡主的事你不用担心,不会有影响。”
得到秦挽知的应声,他却仍觉空落。
过窗漏下一缕月色,乍显寂寥。谢清匀翻身,有些东西不想细究。譬如他是否真的在意外界议论,譬如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
……
秦挽知计划去见秦母一面,约好了时间出门,未曾想到,先见到了明华郡主。
明华掀帘看着窗外景象,睽别已久,一切都是新鲜。倏然,她目光微定,看到了眼熟的马车,与她身下乘坐的谢府马车一般无二。
她未声张,没有来由的,她几乎第一时间猜到了马车里的人。
秦挽知推开窗是因听到了一句称呼——“明华”。
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半截,视线望去,正与一女子四目相对。
秦挽知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反倒在瞥见貌美女子身后的王氏之时,恍然知晓了女子身份。
她就是明华郡主。
第42章 已至穷途
明华郡主毫不掩饰对秦挽知的好奇,马车行驶未停,两人的视线在颠簸中短暂交汇,终是错开。
“外面风寒,明华你将窗稍关一关。”王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车内。
明华郡主回头浅笑,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活泼的性子略有收敛,笑起来也少了些狡黠,多了几分沉静:“伯母,我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
王氏闻言就觉心疼,记忆里还是那个穿着鹅黄襦裙,在谢府后院扑蝶的少女,声音甜沁地唤她伯母。那么年轻的年纪远离家乡,如今丧夫独归,连唯一的孩子都留在了那边。但总归回了家,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
“你最爱吃的那家酒楼就在前面,一会儿去买一份桂花酿圆子,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明华郡主抱着手炉,暖热的温度缓缓传递,她有些失神,笑着回道:“这么多年还开着呢。”
王氏心头一紧,泛起涩来,“都在,都等你回来呢。对了,眼看新年将至,我还给你做了几身新衣,不比宫里的手艺,是伯母的心意,明个儿就能送到你府上。”
王氏的热切和关心,她自是能够感知。回到京城,大多物是人非,至亲竟已寥寥,明华真心实意:“多谢伯母。”
王氏握了握她的手:“你我何须言谢。明华,辛苦你了,回了家就好。”
王氏对她的愧意也清晰可见,明华想到刚才看到的女子,心里莫名确定,她就是当年嫁给谢清匀冲喜的女子。话至嘴边,到底没有与王氏提起。
这厢的谢府马车中,秦挽知亦在回想方才那一眼,过于出神,以至马车停了下来也没有发觉。
琼琚以为秦挽知是在想和秦母的会面,边搀扶着她步下马车,边说道:“夫人盼着和您见一面呢。”
秦母早已在雅间等候多时,见得秦挽知进来,立即迎上前,细细端详。
话中几多心疼:“四娘,你看着瘦了些。”
“你过得可还好?”
目光微移,从鬓边到眼尾,秦挽知却觉一段时日不见,母亲沧桑了不少。
“阿娘,我没事。”
她稍抬目,琼琚悄悄退出屋外,阖上了门。
秦母压制着担心和想念,未曾与秦挽知联系,心里头的事沉甸甸的,她语速有些急快,道:“四娘,你愿如何做便去做,莫要为秦家顾虑,谢家如有不满,也该是我们受报应,与你有何干系。”
这些日的平静,也似十多年前的那次,秦挽知满眼失落地从秦府回去,那日喊出的“和离”,爆发的情绪像是滴落的水滴,洇下去后趋向于了无痕迹。
那是她妥协了。
秦母却不忍她再如上次那般,对四娘来说何其残忍,又要拿多少年来消解。
秦母:“你若不想告诉我,也使得。娘相信你,你需要娘做什么,娘就做什么。”
秦挽知对母亲两相复杂,不能如对待秦父一样对待秦母,今日来见,大概也是全了心意。
“我知道,阿娘,我已有定数。”
秦母听此,脸上挂起担忧,正犹豫着,门外琼琚高喊了声:“老爷——”
音尚未落,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秦父闯了进来。
琼琚跟了两步,满脸焦急,转眼人已进了来,别无他法,慌乱地看向秦挽知。
秦挽知用眼神安抚,让她关上门。门口秦父的身影在门缝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阖上了门。
秦母错愕回神,“你如何找过来的?”
转瞬想通了症结所在,恼怒:“秦广,你跟踪我!”
秦父扫过秦挽知,看得神状正常,心下略安。
他不以为然:“我来见一见四娘,有何不可?只许你来,便不允我这个做爹的来了?”
秦挽知已然随声而起身,神色冷淡下来,一眼未瞧向秦父,作势要离开。
擦身而过,秦父扭身朝背影低喝:“四娘!你当真不愿再见为父?”
秦挽知止住步伐,她神情淡漠,言语有力:“你在作假之时,可曾将我当做女儿?嫁进谢家,我也早不是你的女儿。”
秦父语噎,冲喜之事,谈及则不欢而散,他尽量避免,叹声:“你对我有怨气,应当的。”
话锋一转,接着道:“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你婆母和郡主。”
此话一出,秦母也振了神儿,不由看向秦挽知。
“明华郡主回来了,你难道还要为了那点事与我们离心吗?四娘,你不可如此糊涂,归根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身上留着同样的血液。”
“冲喜的事是我对你有所亏欠,我现在一把年纪,你要相信,我是真的为你着想,我希望你未来能过得好。”
“你和仲麟关系可还好?谢家和郡主关系颇深,又曾有婚配,少不了走动。”
“我与他已至穷途。郡主回来了,我这个假冒的,何必再留?”秦挽知讽笑:“你做下诓骗行径,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妄图粉饰太平。”
秦父脸色铁青。
这话一和将才秦挽知对她所说相联系,秦母好似
明白了是何定数,她难掩担心:“四娘……”
她的话被高声截断,秦父的声音拔高:“你要不愿意,他们不能休了你去!”
秦挽知盯着他看了几息,从前的父亲早变得陌生,他对此事的态度,她一直存在犹疑:“除了冲喜,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秦父立时反驳:“胡说什么!”
意料之内的没有答案,秦挽知却觉得也许真有不对劲。
眼看又要剑拔弩张,秦母拽住秦父,走前留了句:“四娘,娘说的话你记得。”
回谢府的马车平缓行驶,因秦父一事,秦挽知暂且忘记了去时见到的明华郡主。
所以在马车停了下来,她推开半指的帘缝看个情况之际,生生滞了须臾。
前时碰见的那辆马车就在前面,不同之处在于,马车旁边是长身玉立的谢清匀。
车窗开着,露出容颜的是和谢清匀说话的明华郡主。
似乎谁都没想到这等场景。
秦挽知提裙下马车,谢清匀箭步上前,扶她落地。
秦挽知走近了才发现王氏不在车厢之中,她微施礼:“见过郡主。”
明华郡主未出车厢,只从敞窗中对话,她莞尔,笑容明媚:“夫人,久仰大名。”
“只可惜,我要去宫里拜见太后娘娘,今日不便多留,改日有机会希望能与夫人多交谈。”
她目光越过秦挽知,笑了笑:“谢大人,多谢马车,改日再会。”
谢清匀颔首,马蹄轻动,马车从眼前而过。
他解释道:“府上的马车送她回郡主府。”
秦挽知应声,他已继续道:“此处偶然遇见,只比你早了个前脚功夫。”
谢清匀跟着她,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重新走动,走过一个车身后,立在对面街道的人见了形。
周榷沉默注视了一场,看着逐渐消失不见的马车尾,心有所思。
同一个车厢里的两人渐渐回过了神,气氛略有尴尬。
一路回到谢府,下人道:“回大爷大奶奶,少爷回来了。”
谢鹤言在终期考核中拔得头筹,提前三日回到了家,他欲向爹娘分享喜悦。
二人神色都有几分不自然,前面明华郡主适才过去,回到府中却发现更难应对。
两人对视,都有着无法预测,无从说起的不安。
谢鹤言和谢灵徽已在澄观院中等着他们,谢灵徽扑到秦挽知腿边,谢鹤言仍旧青涩的脸上带着笑:“爹,阿娘。”
很快,谢鹤言发现了爹娘的不对劲,意外看到了隔间的床褥。
但,谢鹤言不是谢灵徽。
晚膳当中,他沉默着,不复刚才的高兴。
谢灵徽早早用完了晚膳,她要去拿她的剑和剑穗,说要待会儿展示一番,离了饭桌回蕙风院。
秦挽知和谢清匀都在斟酌用词,昭示着待会儿有话要说。不想谢鹤言放下了汤匙,那双很像秦挽知的眼睛一一看过他们,唇紧抿,语出惊人。
“爹,阿娘,你们是不是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明天再调一天,下午更新,具体时间不定。周中太难调了,还是得利用周六日,周六就试试中午12点更新。
第43章 让我们放她走吧
秦挽知与谢清匀俱愣怔当场。一时间,只有烛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映下三个凝固的影子。
那一刻,他们准备的所有委婉说辞,所有试图减轻伤害的铺垫,都在谢鹤言这直白的一问中,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沉默的等待中仿佛渐渐浮出一个问题的答案。谢鹤言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依旧固执地望着爹娘些许失色的脸上,要从他们口中获得真相。
那目光令人躲闪,所有预先想好的温和说辞,在谢鹤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半晌,谢清匀语声平稳,陈述了事实:“是。”
这一个字,如同最后的判词,轻轻落下,又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少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谢鹤言只觉得大脑里空茫茫的,落实了猜测,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他将目光投向桌上那盘慢慢凉透的清蒸鲈鱼,那是他最爱吃的,秦挽知特意吩咐小厨加做的。
他的爹娘前几时还在为他在国子监考校中的表现而骄傲欣喜。
谢清匀深吸一口气,浸染了无奈和挣扎,他试图解释:“鹤言,我与你阿娘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我们对你……”
“我知道。”谢鹤言打断了他,抬起眼,眼神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了然和不忍直视的忧伤。
他霍地站起身,很久以来的稳重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的难过与不解。
他质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然还是要分开,当初你们为什么不和离?”
话音未落,谢鹤言已转身冲了出去,燃着木炭的屋里,仿似被翻飞的衣袂带起了冰凉的风。
谢灵徽一路小跑着回来,踏进院门,迎面见到奔来的谢鹤言,她举了举手中的剑,扬笑叫了声:“哥哥——”
谢鹤言却像没有听见,径自从她身边掠过,离开了澄观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谢灵徽皱起眉毛,跑到屋内,却见气氛沉重,她观察着爹娘的神色,问:“哥哥怎么了?他怎么跑出去了。”
这种时候,只好暂歇了告知谢灵徽的想法,谢清匀道:“没事,灵徽,今日来不及了,你先回去。”
谢灵徽思考着,一动不动,下意识看向秦挽知。
秦挽知:“我和你爹爹有些事,灵徽,今晚你先回去好吗?”
“你们和哥哥吵架了?”
谢灵徽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忙找哥哥。”
谢清匀道:“你哥哥现在哪里愿意让你瞧见,夜已深,你快些回去休息,改日再给我们展示也不迟。”
送走了谢灵徽,室内重归寂静。
悲伤与失落交织成网,落在秦挽知身上,缓缓将她拢紧。
谢清匀扶了扶她的肩:“我去看看。”
秦挽知兀自仰头,登时要跟着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肩上的手微微施加了一点安抚的力道,谢清匀道:“还是让我先去跟他谈谈吧。”-
谢鹤言没有回凌云院,他独自坐在水边的六角亭里,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尚未换下的学袍衣角。
水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潺潺流动的水声好似是夜色里唯一的声响。
谢清匀终于找到了人,他松口气,同时脚步声很轻地靠近,但万籁俱寂之下,谢鹤言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水中那轮被揉碎的月亮。
直到谢清匀在他身旁站定,父亲的倒影出现在水面上,与他的倒影轻轻挨着。
夜风拂过,两个倒影随着涟漪摇摇晃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谢清匀声音低沉,像是怕惊碎水面的月色:“抱歉,没有提前和你们说,我和你阿娘……已经和离。”
谢鹤言不发一言,嘴唇紧抿,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他放在膝上的手抓住了衣料,微微收紧。
“这与你们无关,”谢清匀声音温而轻,继续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时,谢鹤言忽然转过头来。他的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那目光仿若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谢鹤言:“我看见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谢清匀反应许久,或许父子间的默契,他忽然想到谢鹤言跑出澄观院前撂下的那句话。
他没有急着说话,心内细细捋过一遍。
这时候,唇瓣不过张阖,谢鹤言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父亲脸上,这不是探究,而是想要捕捉什么,他补充道:“慎思堂。”
“擅自打开是我的不对。”月色之下,谢鹤言眼睛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谢清匀沉默片刻,话中情绪莫辨,问:“什么时候?”
“你从边陲回来,过了年的三月。”
那已是六年前,谢清匀从边陲回京。谢鹤言做出了万分后悔的行径,在父亲的书房
私自打开了那个上锁的盒子。
他畏怕,像是窥见了埋藏已久的秘密,担心他和爹娘的这个小家。但是过了不久,秦挽知又有了身孕,怀上了谢灵徽。
谢鹤言渐渐放下了心,以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他将这个秘密独自藏了很久。
谢清匀不知作何感想,秦挽知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没有打开,原来他的儿子早在他放进去的几个月后就看见了。
他喉间干涩,艰难道:“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阿娘,也对不起你和灵徽。”
谢鹤言猛地偏过头去,任由夜风吹拂发热的眼眶,试图冷却鼻间涌上的酸涩。
谢清匀轻轻一声消散在风中:“你阿娘很辛苦……让我们,放她走吧。”
简单的字眼刺破了少年努力维持的平静,忍了许久的泪水失去控制地再度涌了上来。
“必须要和离吗?”他声音哽咽,积蓄已久的疑问终于决堤,“你们之前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不能让阿娘留下来?到底因为什么,是因为那个郡主吗?我和灵徽又算什么?”
谢清匀心痛如刀绞,“是我和你娘之间的问题,是我的原因。鹤言,你和灵徽永远是我们最珍视的孩子,只是我们需要做决定。”
谢鹤言深深吐纳了口气,他望了望天边的月亮,月光泠泠,再过不了几日,就该是满月了。
“反正你们已经和离,也没想问询我们。”
谢清匀的手落在他微颤的肩上,用力按了按:“抱歉,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
秦挽知没想到谢鹤言会去而复返。
脚步声响起时,她愕然抬头,只见去而复返的谢鹤言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不知几时起,他的身量已经比她要高,时间过得太快,让人恍惚。
他下意识想说挽留的言语,他是她的孩子,她的眼中是对他的愧疚和不舍。
谢鹤言知道,他若说出口阿娘绝不会视而不见。
“阿娘,和离后你还是我阿娘吗?”
秦挽知狠狠怔住,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谢鹤言:“鹤言,阿娘对不起你。”
谢鹤言的泪掉了下来,他擦了擦,几次中断:“我相信你和爹的决定经过深思熟虑,既然,你们觉得这样最好,那儿子……也遵爹娘之意。”
秦挽知只感到心口被剜了一刀,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种痛一直延续到次日,在谢灵徽凝结消失的笑容中愈发严重。
谢灵徽茫然懵懂:“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摔倒从未哭过的谢灵徽,就在下一息,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而来。
“为什么?我不要!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谢灵徽摇头,大喊:“我不要这样!”
“你们答应过我,过年要去放灯的,明年还要回宣州。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谢灵徽扔了她的剑,她站到秦挽知和谢清匀面前,展开双臂拦住。
“我不要分开,我要爹爹,也要阿娘!我要时时刻刻能见到你们!”
她含着泪望着秦挽知:“为什么要走?你要抛弃我吗?”
秦挽知心中作痛,她颤着手拂过她脸上的泪痕:“灵徽,阿娘怎么会抛弃你。”
“那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谢灵徽眼睫挂着泪,执拗地追问。
秦挽知哑然,无从解释,她只能苍白地重复:“我与你爹爹之间的事情,和你们并无关系。”
谢灵徽扭头看向谢清匀,用力甩开谢清匀伸来的手掌,眼眶里包着将坠欲坠的眼泪,她哭喊控诉:“爹爹,你骗我!”
门外,谢鹤言的出现,令谢灵徽看到了希望,她求助地边喊边走去:“哥哥!哥哥……”
走到一半突然站定,转头气狠狠地大声道:“你们在这里待着,谁都不准离开!”
秦挽知看着谢灵徽那张倔强又脆弱的小脸,心脏像是被浸满了水的棉絮堵住,沉甸甸地坠着。
那种鼓胀的酸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神色落寞地站在原地,思绪在责任与自我间被反复拉扯,每一刻都是异常的煎熬-
早膳用尽,王氏在宅院里散步。
“罢了,不住进来就算了,哪日见不得,衣服送过去了?”
慈姑:“送去了,郡主满意得紧。”
王氏叹气:“她做母亲的,被迫与孩子分隔两地,嘴上没说,昨日我瞧着她看着路边的稚童有些出神。不知这事可还有转圜之地,若能将那孩子一并接来也是好的。”
前头说罢孩子,应景地听到了一声喊。
王氏停下了步子:“怎么听着是徽姐儿的声音?怎么回事?”
寻声望过去,前面过了拱桥,不远就是澄观院。
慈姑也听见了,这对谢灵徽可谓是稀奇,她可不是大喊大叫的性子。
王氏蹙眉,“昨日言哥儿回来,本该是叫他们来寿安堂吃饭,仲麟说要在澄观院,昨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像是吵了起来?”
她神色一肃,直奔着澄观院,叫上慈姑:“走,过去瞧瞧。”
第44章 哪日想要再嫁也是使得……
长岳和琼琚在院门外静立候着,屋内种种声响皆充耳不闻。
远远地,瞥见慈姑扶着老夫人从那头廊子里转过来。
这谁也未曾料到,王氏平日甚少来这边,二人对视一眼,琼琚立即会意,闪身进去通传。
待王氏走近了,长岳拱手行礼,却仍拿身躯挡在门前,问安道:“老夫人。”
这架势明显,王氏横眉,一股威压:“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岳:“老夫人恕罪,大爷有命,任何人不得进去。”
王氏顿两息,看了看院门,奇怪:“里面有谁?”
长岳恭敬回话。
王氏狐疑:“没有旁人,青天白日的,有何进不得的?”
见长岳一副奉命行事的模样,她改口又问:“我听着徽姐儿嚷了两声,里面怎么回事?”
长岳纹丝不动:“奴才不知细情,但老夫人不必担心,大爷自有分寸。”
现在院子里也没了方才听到的声音,王氏多瞅了两眼,甚觉怪异。一家四口说什么话,房门不够,还要堵着院门不让人进。
谢鹤言和谢灵徽两兄妹在隔间说话。
里面出现拍打声,是谢灵徽在打隔间的床褥泄气,她重重地呼吸,又伤心又生气,却见哥哥毫无意外的样子,聪明地第一时间想到了谢鹤言昨夜的反常。
秦挽知捡起了那把剑,剑穗还好生挂着,可那掷一下依旧留在她心间。
这时,琼琚敲了敲门。
“主子,老夫人来了,如今在院门外。”
秦挽知不由看向谢清匀,正与其视线相对,谢清匀启唇道:“知道了,先送老夫人回去。”
这话传到王氏耳中,更有一番味道,连问句做什么都省却了,王氏心下确信,一定有事。
“你再去传话,倘若想我走,要你家大爷亲自出来和我说。”
态度强硬,琼琚只好又折回去。
谢灵徽没想到哥哥谢鹤言竟然就这样接受了,还要说话劝她,大有被背叛之感,满目伤心地跑出来,看到秦挽知和谢清匀还维持着原先的姿态,一见到她出来,都向她走来。
谢灵徽瘪嘴:“你们两个骗子!我日日都在府中,为什么瞒着我和离,你们分开了,我要去哪里?”
这句话伴随着叩门声响起,琼琚如实传话叙述,等着里面的吩咐。
屋内,连着谢灵徽也一并沉默了下来。
现在不是让王氏知晓的好时候,谢清匀沉吟:“我出去一趟。”
走至门边,却传来长岳和琼琚接连一声:“老夫人!”
推开门,但见琼琚大慌失色,而王氏已大步走到了阶下,她不甚确定地问站在门内的谢清匀:“灵徽刚才在说什么?什么要去
哪里?我怎么还听见了和离?”
谢灵徽眼睛扑眨,她蓦地生了胆怯,怎么也没想到祖母就在外面,她小步挪过去依在秦挽知的身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秦挽知心都要碎了,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不关你的事。”
王氏已踏步进来,看到两个孩子到底收敛一些,可还是错愕不已,着实未能想到,她重复反问:“和离?你们和离了?”
谢清匀未答,开口:“鹤言,你带着灵徽出去。”
谢灵徽不安地拽住母亲的衣角,秦挽知温柔笑了笑:“跟哥哥去吧。”
王氏已有判断,无有阻拦,看着谢灵徽哭了的模样,也有心疼,她的孙女何时这样哭过喊过,居然是因为这般。
门又在身后阖上,王氏转目看向谢清匀。前几日他还再三告诉她歇了接明华进府暂住的心思,转头竟已悄默无声地签下了和离书。
她是念着明华,可却没想过要干涉破坏谢清匀夫妻俩的关系。秦挽知这些年上下打理有方,两个孙儿聪明伶俐,再是心里有遗憾,王氏看得见儿子这个小家的和睦融融,谢清匀都已而立的岁数,何必再来一出折腾。
王氏冷静下来,细细觑着两人,难以置信这种事情会是眼前两个素来沉稳之人所做。
“你们不是五岁稚童,这是做什么,一声不吭就和离?”
计划有些被打破,谢清匀心头躁闷,但他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和理智:“母亲,我们意已决。”
王氏不说话,她看了看秦挽知,又扫回谢清匀身上。说她多么在意秦挽知这个大媳妇,也不见得,先前是生活稳定,没有必要瞎折腾,此时,因谢清匀这句话,王氏很短时间内接受了两人和离的事实。
既是已成定局,那也算不得什么。
王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神态:“什么原因?”
谢清匀只字未提冲喜之事,只道:“我与四娘之间的事情。”
这话对谢鹤言和谢灵徽都或多或少有些难以接受,这意味着他们爹娘之间存在问题,譬如感情破裂抑或没有感情。
但对于王氏来讲,却是稍稍安心,之前秦挽知和秦家闹得不开心,王氏就有所担心。现下单纯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过不下去,这是最轻微的结果。
过不下去不过便是。
王氏彻底回过了神,仔细想,真要是提前和她商量,她还能否决不成?如眼下这般,两人做了决定,她知道个结论更为省心。
虽时间不对,不,也许天意就是在这时候,走的人都回了来,倒也算是合了她的心意。
王氏想到此处,不慌不忙地坐下喝了口茶,“已是做父母的人,既然你们都下了决定,我也不能左右你们。”
她掀起眼皮看向秦挽知,端庄娴静,便是神情有伤色,也是丞相夫人,当家主母的风范。
王氏嗟叹,放下了茶盏,自然地过渡到和离事宜上:“四娘在府中操劳多年,又育有两子,仲麟,和离万不能有所亏待,我们谢家能做的能偿的,要尽数给予四娘。”
“既已和离,便又是自由身,哪日想要再嫁也是使得,权做嫁妆。”
谢清匀拧起了眉,他沉声,重音:“母亲。”
王氏没有察觉谢清匀的变化,“我说的都是实话,这辈子还有几十年,难保遇见了合适的人,想再嫁自是合情合理。”
转脸对秦挽知说道:“言哥儿和徽姐儿你也无须担心,我这个做祖母的你知道,两个孩子都是捧在手心。孩子们都不是不懂事的稚嫩幼儿,一时接受不了实属正常,过几日习惯了就好。你若想念孩子,随时可以看望。”
和离之后,秦挽知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已脱离了谢府,一同坐在这里听王氏说话,一时之间的恍惚甚至超越了心里的酸涩。
她不知要说什么,遂直接不言。
谢清匀眉宇紧拧一处,“母亲,这些事,我们心中有数。”
王氏默然,终于看出来儿子的不悦之色,他们夫妻间的事她不插手就是了,只是想到了时节特殊,不免多说两句。
“我不多嘴,和离是你们俩和离,怎么处理你们做主。但有件事我须得提醒,明华前两天才回来,她与我谢家过往关系人尽皆知。人心隔肚皮,难知半分,现在或许就有一堆人盯着我们等着瞧乐子,这时候传出你们和离难免引人多想,有损谢家和四娘声誉,也可能误伤了明华。”
“和离后再同屋而住不像话,你没事,四娘一介女子也要顾忌。再者,对两个孩子并非好事,既然决定要离开,早些走才好,免得让孩子们以为有旁的希望,又得伤心一阵。找个理由四娘可以搬出去,只是委屈你们俩,和离这事先莫要搞得人尽皆知。”
王氏最后一句落下:“分居而离,也是常事。”
谢清匀听得不能认同,未几深思,脱口而出:“分居岂会不引猜测?如何管得住别人心里的想法,四娘搬出去还要被迫带着谢家妇的身份不成?”
闻言,王氏也板了脸:“谁让你们非挑了这个时候和离,早一时晚一时都能比现在这个时候好看。”
话一溜儿说完,立时觉出不甚妥当,王氏缓了缓脸色,往回找补:“罢了,不是多大的问题,谢家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谅他们也不敢到跟前嚼舌根,这事,你们看着办。”
只明华将将回来,若无缘无故听到乱七八糟的言语,指不定心里更是难受。但没发生的事,一切都说不准,到时她再去便是。
王氏对此事上心,下午就把谢家田产地契的名目都送到了澄观院。
王氏不觉得两个孩子能有什么障碍,甚而把谢鹤言和谢灵徽叫到了面前,语重心长,不容置喙地敲定了和离:“天下无不散筵席,你们都不是不知礼数的稚儿,父母之意,做儿女的应尊重遵守。往后想去见你母亲,又不是不可,万不能意气用事。”
谢灵徽半日里把自己关在蕙风院,任谁来找都不再出去,幸好送去的晚膳有好好在吃,令秦挽知和谢清匀都稍微放心。
汤安年龄最小,最为熟悉的也就只有秦挽知,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想要跟着秦挽知走。
秦挽知不忍心看他忐忑不安,她不在了,他就是真的寄人篱下,谢清匀再好,汤安心里却不一定好受。
她还是决定带走汤安,谢清匀欲言又止,见她决心已定,又咽了回去。
一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钱财清点分割,由谢清匀一手完成,得知秦挽知改变了想法,不愿住在京城,他默了声。
他记得那地方,马车过去至少要两个时辰,不算很远,也有段距离,不一定时时就能赶过去。
秦挽知已经看中了一间院落,谢清匀思忖,只道:“我找人去看看房子和周围,稳妥些,也不急于这两三日。”——
作者有话说:调整完毕,更新时间明日起不出意外就是中午12点。
第45章 重新面对她
这几日秦挽知常常去蕙风院,担心谢灵徽的状态,母女二人陪伴或交谈。
谢灵徽问过:“我舍不得阿娘,舍不得爹爹,我要跟着谁?哥哥留下来,那我就跟着阿娘陪阿娘走。”
秦挽知沉默,心痛不已。但不可能,她带不走。怎么可能允许她带走谢家的子嗣
谢灵徽一霎明了,着急追问:“安弟弟能跟你走,我为什么不可以?”
秦挽知:“这里不是汤安弟弟的家。”
“灵徽,爹爹和哥哥都在这儿,你还能继续学武。”
谢灵徽垂首咬唇,半晌抬起来脸,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阿娘:“你会比在这里要开心吗?”
爹爹找过她,哥哥找过她,谢灵
徽这几天听了太多,她知道不能改变,她只是还是有些伤心。
秦挽知哽咽。
谢灵徽扑进她怀中,紧紧抱着,闷闷道:“阿娘,你不要离我太远。”
秦挽知在一个早上收拾行李,轻装简行地离开了谢府。
一家人齐出,不知情的,浑觉同去游玩。只有马车里装载的几个箱笼预示着离别。
他们一同去了新找的房子,二进的院落,不大不小。
谢灵徽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较为满意,她和秦挽知道:“那个次间我有空可以来住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谢灵徽心情好了些,四望而去,宽敞的庭院里她甚至还能舞个剑。
除了琼琚和长岳没有随行的仆从,谢鹤言一言不发主动卸下马车里的箱笼,搬进了屋里。
再次返回时,看到空荡的,负重减轻的马车,谢鹤言愣了一下。
都搬完了。带来的不多,不需耗费多时。
寝屋里,谢清匀帮她整理床铺,有一瞬很像回到宣州的时候。
秦挽知不知道,他来过一次。在前两天,屋里的大件陈设还有些像澄观院。谢清匀起初并没有意识到,吩咐人去采买,前日他来看的时候恍然发觉熟悉,他下意识选择了相同的木料、款式和布局。
他在房中站了许久,最后命人撤下更换。
如今的陈设已和澄观院无任何相似之处。
秦挽知给他倒杯茶:“仲麟,辛苦你了。”
从前没有觉得,和离后在谢府时也没有觉得,现在不知环境,还是心境,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疏离之感。
谢清匀接过来,环视四周,问她:“屋里简朴,还需要什么你尽管吩咐。”
秦挽知一下一下摩挲茶杯,对他笑了笑:“可以了,我已满意,谢谢你。”
那笑好似也不一样了,轻松了许多,却依旧真挚,谢清匀看得默然。
少时,他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可以来找我,路程不远……”
说到此处停了下来,路程不远,他可以赶过来。马车两个时辰,他骑马而来,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也能到达。
“怎么能麻烦你,我不是不能自理之人。”秦挽知转移了话题:“之前余下的布料很多,和……那套一起,我还给你做了身衣服,只是迟迟没能收尾,昨天做好了,给你放在了衣橱柜里。”
“鹤言和灵徽,往后辛苦你照顾。这些年,也谢谢你,京城里有需要我帮忙的就来找我,我能做的一定会做。”
一家四口一同去,只是秦挽知将不会再回去,对外声称是休养,先是两三日,再是长久。
年节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秦挽知主动提出的。已经和离,并且搬了出来,一个名头而已。她的辞别把未知的压力都给了谢清匀,像是宫里可能少不得也有交代,秦挽知只希望能尽少地给谢清匀添麻烦。
“委屈你了,连和离的最后还要对不住你。”
秦挽知轻轻摇首:“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至此,二人无比明晰地感受到,他们彻底结束了十六年的夫妻关系。
平和的,看起来甚至和睦的,几分平常的结束了。
傍晚一家人同桌吃了晚膳。谢灵徽拉着汤安说了会儿悄悄话,秦挽知时时关注着女儿的动向,谢鹤言过于平静也让她有所担心,谢清匀让她安心,孩子们有他在。
他的神情语态恍似很多年前,一声一句,安抚了她冲喜的不安。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又或她好像对他总有一份信任,秦挽知稍有安心。
暮色四合,马车停在巷中,等待着行程的出发。
门口相送时,谢鹤言勉力如常地与秦挽知送别。
谢灵徽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红了眼,她倔强地保持着微笑,依依不舍:“阿娘,等我和哥哥来找你。”
两个孩子上了马车,谢清匀走了两步,突然回身,大跨步上前,抱住了她。
秦挽知大脑空白一瞬,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四娘……”
他叫了她一声,却又不再说话。
秦挽知轻柔回抱了他,平静的心内激起浅浅的波澜,她道:“路上平安。”
谢清匀喉结微滚,抑住不断翻涌的感情,他抚了抚她的发丝:“好。”
而后,将未说完的话说尽:“路程不远,有什么事我能赶过来。”
秦挽知嗯了声,须臾,她轻声道:“走吧。”
寒风穿过了分开的拥抱,拂过她的发丝,秦挽知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马车,与他们挥手告别。
车夫挥动马鞭,车轮缓缓转动,消失在巷子尽头,也像最终落下的帷幕。
秦挽知离开的突然且没有声息,二房是临头了,马车回来,秦挽知却没有回来,这才知晓。但像前段时间秦挽知就出去休养过几天,近些日还算风平浪静,虽有奇怪之处,一时都没有往和离上想。
王氏听完慈姑的回话,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叹了口气:“就这样离开了?还有些不适应。”
今日王氏拿到了府中的册子,发现年前的大事都井然有序地安排了下去,她想了想,怪道前阵子秦挽知日日忙得抽不开身。
王氏心里也有些别样的情绪,到底生活了多少年。近些年,她和秦挽知见面不多,互不干涉的,日子过得不错。她扪心自问,没想着要谢清匀和秦挽知和离。
王氏看向慈姑,一直存有疑惑:“你说说怎么就突然和离了?”
“大爷和大奶奶都是嘴严的人,不想别人知道的,半分也不会透露。两个都有主见,想必真是过不下去了。”
就是这样才更是难解,王氏:“平日里尚且好好的,说和离就和离。”
但这些事于历经风浪的王氏来讲,都不过是一时的感慨。
澄观院。
谢清匀推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一股空旷的寒意率先扑面而来。惯常萦绕在空气中的那缕清浅的兰芷香,淡得几乎嗅不到了,他倏然想起,她似乎也有许久没有熏香过。
取而代之的是冬夜微凉的风,从支开的窗棂间涌入,整个屋子里充斥了冬夜的清冷。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凝滞了一瞬。
他环顾这间骤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屋子。
谢清匀已经不记得这间屋子在没有女主人进来前的样子了,曾经是这样的吗。
她带走了属于她的痕迹,却好像又处处留有痕迹,那些被忽略的时光,被遗忘的细节,一股脑地、沉甸甸地留给了他。
他的脚步很轻,从未关紧的窗户,视线转向临窗的贵妃榻。冬日里,榻上会铺着厚实软绒的垫子。她有时会在暖阳天出去晒太阳,安静躺在贵妃椅中。
还有一条用雪狐皮缝制的毯子,那是他从边陲寻得,每年入冬她会拿出来,不知她是否带走。
梳妆台上更是干净得彻底。那些胭脂水粉、珠钗环佩,都已不见踪影。
他送她的玉坠也被她一并带走了吗?
风吹过他的面颊,越过直至拂起床榻的帷幔。
他的脚步微动,只见帷帐依旧高悬,拔步床里铺得整齐。很多次,她就坐在床榻边沿看着他。
谢清匀忽而想起了什么,急急到了衣橱柜前,伸出的手却停了息。
不知在想什么,他终于打开了衣橱柜。
柜里,他的朝服官袍依旧整齐悬挂,而她那些素雅的衣裙都已不见。
视线平落,他看见了那叠好放着的雪青色的新衣。
他只怔怔瞧着,没有伸手碰触,也没有展开比一比身量尺寸,他知道,肯定是合身的。
冷风还在不住地从窗户缝隙里刮来,紧风一阵,呜呜声跟着而起。
他的衣袍被鼓吹起来,谢清匀终于感觉了冷。他阖上窗户,走到墙边的炭盆旁,看着炭渐渐烧
起来,暖意烘面。
他用火钳轻轻拨了拨里面烧得正红的银炭,让火苗更旺了些,发出噼啪的轻响,暖热之气在室内弥散开来。
隔间的床褥还铺着,今天早上他听见琼琚问秦挽知:“隔间的床褥要替大爷收起来吗?”
按理,她走了,他不必再睡到隔间。
秦挽知的回话落在他耳中:“别动了,等他吩咐。”
离去的痕迹那么鲜明,院前的拥抱在风中消散。和离切切实实地摆在眼前,谢清匀不可抑制地想到母亲所说的“再嫁”。
他说路程不远,能够过去。但他忘记了,他是否还被允许去看她。
现在,她在做什么?是不是翻出了那个盒子?如果秦挽知打开了匣盒,他又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她要开始拥有新的生活,他这个前夫还过去做什么。
如果她打开了,他是要去的,即便她不再原谅他。胆怯之外,心底却仍有一丝不明显的期待,悬在心里这么多年,他也希望能够解脱,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面对她。
第46章 自私不堪的欲念
院落不远处有个私塾,早晨时偶尔能听到读书声,过了这条巷就是主道,离热闹的主街约一刻钟,距衙门也近,只隔了一条街。
之前这处没有房子租赁典卖,不知谢清匀怎么从中斡旋,当真找到了房源。
新居不似谢府那般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可随心所欲的惬意。
秦挽知的新生活开启得非常舒适自在,整理内务,打理庭院,轩窗外望,院中那棵红梅树开得正繁盛。
之前谢清匀提议雇个杂使婆子,秦挽知想再看看,康二过不久就能回来,也不缺人手。
汤安岁数虽小却很乖巧懂事,一大早起来忙东忙西,细胳膊细腿也要来帮忙。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提走手里的木桶,蹲下身与他平视。
“安儿,我是你姨母,你在我身边还要拘束,那我应当将你留在谢府,在那里过得比我这里好。”
汤安摇了摇脑袋,几分羞涩:“没有这样想,我知道的,姨母对我好,鹤言哥哥和灵徽姐姐告诉过我。我现在也有力气,一点都不累,我只是想帮忙。”
好吧,他其实是想过的,哥哥姐姐都没有跟过来,他却留在姨母身边,担心他是不是姨母的麻烦,会不会惹得哥哥姐姐不高兴。然而,鹤言哥哥和灵徽姐姐都没有对他有所区别,还过来安慰他。
秦挽知始料不及,心里软成一团,她揉了揉汤安的小脑袋,深觉她是何其幸运。
谢灵徽过了一天,就想去见阿娘,谢清匀却不许,要她再等一等。谢灵徽没有闹,她骑马技术不佳,此时暗暗立誓她要精进骑术,到时候才不管她爹爹,她想去就去。
同一日,被蒙在鼓里的谢维胥终于得知了真相,他猛砸了下桌子,“你做了什么,把嫂嫂赶跑了?”
谢清匀没有出声,自顾写着批文,下一息手中的笔被拿走了,墨水一条弧线地洒在地面。
谢维胥气急败坏:“你快去追啊!你就这样和离了?你们十几年了,怎么说和离就和离?”
谢清匀看着晕染的墨迹,耳旁是谢维胥的喋喋不休,他抬眼,平淡道:“出去。”
谢维胥心里难受,“你不去,我去。”
他谴责:“你们还把我当做弟弟吗?好歹我也是跟着长大的,我倒是现在才知道。”
谢清匀捏了捏眉心:“你现在别去打扰她。”
这样对别人说,又过一日,谢清匀却坐不住。
他要去看看了,她可能已经打开,也可能还未曾发现,他不能在这里畏缩去见她。不管如何,他要先给她一个交代。
谢清匀寻过来时在午后,汤安在午歇,秦挽知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
敲门声起,秦挽知微讶地从文字里抬起眼睛。
她们初来乍到,这两天只有巷子另一头的大娘路过说过话。
屋里的琼琚听见声音也出了来。
这时,门外的人出了声:“四娘,是我。”
秦挽知听出了人,以为是不是灵徽和鹤言也来了,让琼琚将昨日做的糕点拿出来。
门开了半截,她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谢清匀一瞬恍惚。
他站在门外,没有踏一步。
事实证明,她的确更好了。一支玉簪,未有敷妆,比及胭脂所就,却面如敷粉,看起来更轻松更舒怀。
这让他意识到,他的到来,是否提醒着她的伤痛?
“怎么过来了?”她说着大开了门,只看到谢清匀的骏马在踢蹄醒鼻。
秦挽知讶异:“鹤言和灵徽没有跟来?”
显而易见,他单身骑马来的,两个孩子并不知晓。
从她对他的态度来看,谢清匀确定,她还没有打开匣盒。
投入到新生活,或许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看代表旧往的东西。
且,也不会让她开心。
她请他进来说话,“是府中有什么事吗?”
琼琚端着托盘,看见只有谢清匀一个人也有些愣,一时没能说出口话来,反应过来忙蹲身行礼。
秦挽知说道:“我昨天做了些山药枣泥糕,你可以尝一尝。”
托盘放在桌上,白色的山药泥肉里裹着细腻的枣泥馅,闻得香甜之味。
谢清匀却无福享受,捕捉着她的神情,手里的茶盏收紧了力。
指尖泛出白痕,又因松力渐渐回了血色,他问:“那个上锁的盒子,你是不是尚没有打开?”
语出突然,秦挽知想了会儿:“收在了木箱里,还没有拿出来。”
“打开看看吧。”
秦挽知看着他,他很认真,格外的认真,仿似这是一件极为重要乃至严重的事情。
秦挽知顺声问:“是什么?”
边说着,也因他的认真,听从了他的话语,脚下不停,走到阖上的木箱前。
谢清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几案上,束口瓶里斜斜插上了几枝红梅。
窗都开着,暖日的阳光倾洒进来,满室金辉。屋子里总觉得和初来时不一样了,处处透着一股柔和安适。
未几,他听到了硬锁碰到盒子外壁的清脆声音。
秦挽知把盒子拿出来,找到了钥匙,折身往桌边走。
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让她打开这个盒子?
手里触感微凉,棱角在手心压出痕迹,许是他异常的态度,以至于在这一刻,秦挽知也生出几分难言的乱绪。
开锁时,秦挽知手指微顿,她凝神屏退心中那不知由头的乱。
咔嚓。
锁开了。
不需要什么技巧,她抽开铜锁,放到了桌上,指尖再次碰到木盒时,谢清匀覆住了她的手,阻拦了掀开盒盖的动作。
不及她有所反应,他又撤回了,手背上的触觉仿似一场的错觉,不想她打开的念头也似转瞬的虚幻。
秦挽知没有问他,她反复地想,这盒子原先放置在慎思堂的博古架上,唯一上锁的盒子,显眼的位置。后来,谢清匀在和离时,连同和离书一起给了她,他让她在离开后打开。
现在又跑过来,生怕她遗忘一般要她打开。
而打开一个匣盒不过几息,秦挽知的手扶着匣盒木盖却未松手。
里面只有一张相折的纸,年数久远,微微泛黄。
刹那间,秦挽知如有所感,一种强力击中了心弦。
砰。匣盒木盖落在桌面。
砸在了两个人心间。
她有些不敢去看,稳着手拿出来。
展开的纸页,如同回映的往事,和离书三个字历经岁月,映入眼帘。
是她的字迹。
那天是秦挽知平生第一次醉酒。
甚至是在规矩森严的谢府,在澄观院。
她感到反叛的畅快,希冀着借酒消愁能够生效,让她短暂忘记几近无法承受的痛楚。
可喝了酒,胆子却似更大了。
她苦闷,抱屈,埋怨,不解,为什么爹娘不问问她过得好不好,问问她可有受什么委屈。便是无路可更改,不能为她解决,听一听她的委屈也好啊。
醉酒之后,情绪似乎无所顾忌地外泄,她脚步已然虚浮,叛逆的心态疯长,膨胀,有声音
叫嚷着。
她不管,她要离开,她要和离。
为什么冲喜就要她奉上一辈子?
她要和离。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隔间的书案,那里放着纸笔。
彼时的谢清匀经常在慎思堂,澄观院只有几本书册,简单的笔墨。
她挥毫泼墨,一鼓作气地书写了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挽知举起和离书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秦挽知”三字落款,令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些晕沉,可却又很兴奋,她把和离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镇纸放在上方。
等谢清匀回来,就递给他,他看到了自然就会明白。
她拎着酒坐到贵妃榻上,没喝两杯,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光怪陆离的梦境,泪水汇就的河流。
酒醒之后,秦挽知呆坐了一会儿,随后鞋袜未着,直往隔间,却见书案整齐,镇纸放在一侧,底下就是桌案。
她翻遍所有,都没有看到那张和离书。
她失去了醉酒的勇气,甚至不知道那时的勇气有没有化作真实的笔迹。
也许只是她的一场梦。
然而,下一瞬她得知谢清匀提前回了家,秦挽知再次向琼琚确认:“你说是大公子进来的?”
琼琚颔首:“正是,大公子伺候的大奶奶歇息。”
秦挽知又升起缕缕的希冀,会不会是被谢清匀拿走了?他可能已经看见了?
所以当谢清匀出现在面前时,秦挽知虽有怯意,更多的好似又是期待。
她望着谢清匀,试探性询问他:“昨天……你有看见什么吗?”
谢清匀静静看着她,眸中有着让他不敢对视的簇簇亮光。
“没有。”
他这样说。
胸前的和离书那样灼烫。
她那般信任他。
他好像也有些分不清昨夜既要拿走,伪作不见,今日为何还要揣在怀中。
可谢清匀还维持着表面的清风霁月,他听到自己在继续问她:“丢了什么东西吗?”
秦挽知搭了搭眉眼,这也许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她转瞬强撑起了点儿笑:“……没有。”
谢清匀无数次回想,无数次回望那双眼睛,无数次反反复复地失于她的信赖,无数次厌恶自己。
他不是她想的那样好,也配不上她的称赞。
他看见了醉酒熟睡中还在流泪的她,看见了她手上的墨痕,看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纸和离书。
他甚至看到了那串约定的时间地点,并付诸火炬。火焰烧起来,烫到指尖,他却似未察觉。
他紧紧抱住那句迟疑的“没有”,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抵不住内心源源不断增长的愧怍和厌弃。
她每每用信任的、依赖的、甚而欣赏崇拜的眼神看过来时,谢清匀都只能看到自己自私不堪的欲念。
她许久没来国子监找他,是在想着离开。
意识到喜欢她,下一刻他又玷污了那份喜欢。
显得如斯可笑。
……
跨越岁月,泛黄的和离书上,秦挽知旁边的空白处如今已是新鲜的笔墨,写下了谢清匀的名字。
终竟的和离书。
第47章 和离的自觉
他不知信纸上的时间地点是何人所约,但有强烈的预感,指向周榷。
周榷不日即将离京赴任的消息,他早有耳闻。
他没有让自己想过,是否是巧合,秦挽知同一时间不再来国子监找他。他担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提前回了家。
端放在案头的和离书刺入眼中。谢清匀怔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目光所及,地下有残余的纸片,前文已看不到,只有时间和地点尚能拼凑。
两日后——
周榷离京的时间就在两日后,信纸上的日期也在那日。
蓦地,谢清匀想到周榷在国子监炫耀的衣服,清淡的兰芷香久久萦绕。
书案上的和离书异常刺目,落款的名字飘逸潇洒,似是迫不及待,没有留恋。
食指适才在她眼下抚过一指的水痕,现在还是湿漉。酒气弥散在空气中,过年时她喝了一杯,秀眉轻蹙,并非热爱饮酒之人,如今却喝醉了酒。
她在为此伤心吗?
想要与他和离,后日和周榷一起赴任吗?
鬼使神差只需要一个烛火噼啪的时间,他恢复了书案的原状。
第二日,他有些躲避见她,拿走和离书是自欺欺人,见到她面临的也许是说出口的和离。
她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他应该告诉她,是的,他不仅看见了放在桌案的和离书,还有那残余的信纸。为何销毁只留了个时间与地点,是要牢记去赴约吗?
他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口,因他违心地说了谎。
他可能,也在等她的答案,可如果她说出和离,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说没有。他应当放心的,这说明她在犹豫,她并非一定要和离。
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他困在她的目光中,记得胸膛前灼热的温度。
决定和离的那天早上,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整夜。
雄鸡唱白之时,他打开了匣盒,拿出了那张泛黄发旧但完好无损的和离书,他已看过太多遍,这封和离书陪了他十几年。
他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迟来的,虽然他知道,早已没有意义。
他重新锁进匣盒,又另起新的一张,挥笔书写新的和离书。落名时迟迟未动笔,悬在笔尖的墨水沉甸甸的险要滴落,谢清匀签下自己的名字。
……
新旧两封和离书摆在桌案左右。
一个由她写就,一个由谢清匀书写。
同样的名字,旧和离书上她的笔迹似乎有着不顾一切,破土而出的急切,新和离书却已沉稳,岁月有痕。
他把和离书藏了起来,他说谎了。
秦挽知不知该如何形容,甚觉荒诞,无所适从。
如果……世上没有如果,假使真的有如果,如今的秦挽知好像也已经想象不出结果。
她枯坐在椅中,默默看着两封和离书,胸口沉闷。
秦挽知给自己一炷香的时间,任自己沉溺于情绪之中。她已经和谢清匀和离,往事已过,再多杂绪情感,一炷香后,也要随轻烟消散-
谢清匀被请出了院子。
院门在眼前关阖。
他没有可以祈求原谅的任何立场。
横亘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巨石,却有了粉碎的迹象。
虽然,这可能意味着,他和秦挽知彻底没有关系。
她也许不想再见到他。
谢清匀回到谢府天色已深,澄观院里,他的脚步停在院中,雕花窗户只有月色照出轮廓,里屋漆黑一片。
从前有人燃灯等待的日子不见了。
谢清匀去了慎思堂,新的和离书放在匣盒,填补了空位。他把它放在中间,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像以往数年一样。
谢鹤言国子监有事,带着谢灵徽去时,他没有进门,就在马车里待着。
谢灵徽回身困惑:“爹爹,阿娘不让你进去吗?”
她倒是没有说过这种话,谢清匀想如若他真的到了门口,她大抵也会问一问让他进去,但他有什么脸面,还要装作看不见她的疏离。
秦挽知没有主动问,谢灵徽左转转右转转,还是跟在秦挽知身边,问道:“爹爹在外面,阿娘,他不能进来吗?”
毕竟上次还好好的,走前甚至爹爹抱了阿娘,怎么这次来,突然就变了。
秦挽知眉眼和静,平声静气:“我们已经和离,当以避嫌。”
“哦。”谢灵徽垂了垂眼皮。
“绒帽要不要绣个图案?这个怎么样?”
谢灵徽又扬起来脑袋,好吧,她能进来就是了。
走时送到门口,看见了马车旁边的谢清匀,她没有冷待他,却也有天差地别的微妙,礼节客气地和他说:“谢谢。”
再如,“辛苦。”
“劳烦。”
他细细看过她面色,她的视线轻移,对视那一下,谢清匀顿了顿。
秦挽知说道:“朝政公务颇忙,你可遣人来送,不必亲自来。他们学业在身,也无需频繁,已然和离,他们应要明白不同。”
这事她已和谢灵徽提及,三五天就往她这儿跑,不太合适,冬天下雪路滑,也不安全。
此外,两封和
离书摆在眼前,她意识到,和离后他们是否联系过于紧密,她和谢清匀早已不是夫妻,她想剥离而出。
谢清匀喉腔干涩:“好……我知道了。”
马车驶离了巷子,路上一片安静。
琼琚随秦挽知步入院内,院门再度阖上。
如秦挽知所言,过几日是冬至,祭祖设宴,又因明华郡主回京,事情甚多,谢清匀这几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他们已经和离,这个事实一日复一日地再清晰不过。
他该有和离的自觉,不去打扰她新的生活。
周榷在听闻秦挽知外出的消息时,默了许久。
谢府上下无有异词,谢清匀亦状态如常,明华郡主与谢府往来也没有异样。
他仔细搜刮线索,仍旧抱有怀疑。但这不能成为关键,秦挽知外出几天并没有什么礼法不容,虽奇怪却也正常。
直到快要冬至时,名单上缺了秦挽知的名字,前日一场雪下得正好,偏生丞相夫人感染了风寒,不宜参加宴席。
自有人嘀咕猜测心起,这世上有巧合,但不是所有人都信巧合。
直至秦挽知送来了亲绣的消寒图,皇帝表达了关心,这事才算暂时结束。
周榷打听到了秦挽知休养的住处。他没有立时动身,在书房中踱步半晌,反复思忖,地址已刻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出现在眼前。
他命人备马车,带上一应补品,决定去看个究竟。
下雪了。
细密的雪屑子落了整夜,将庭院里那株老红梅的枝桠都敷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红梅映雪,谦逊地藏起了秾丽颜色,只在雪絮间隙里,透出几点倔强的、胭脂似的红。
树下,秦挽知披了件杏子红的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被呼出的气息呵得微微颤动。
她领着穿得圆滚滚的汤安在梅树下扫雪。
说是扫,倒不如说是玩。不知何时,滚起了一个大大的雪球,索性又叠上一个小的,堆个雪人出来了。
琼琚喊着,兴冲冲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几颗乌黑晶亮的黑豆:“看我找到了什么?”
那欢喜劲儿,像是梳着双髻的年轻时候,浑似寻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黑豆做眼睛,按进了雪人圆滚滚的脸盘上。
康二正在清扫门前的雪,眼下已差不多扫得干净,听见里面的笑声,也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看。
一个余光,瞥见了有马车向这边儿而来。
不是谢府的马车,且才下了雪,也不能任由谢灵徽和谢鹤言赶过来。
康二没有在意,一层雪扫开,扫帚尖儿触到底下藏着的一截硬物。
他弯下腰,拨开浮雪,是一截枯树枝,形态虬曲,倒有几分意思。他拾起来,抖净附着的残雪和泥土,转身回去。
“手也来了!”
这下好了,黑豆为目,树枝作臂,雪人初成。
无意之作,在冬日里,带来了惬意和致趣。
吁——
一声清亮的吆喝,马蹄声得得,竟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敞开着,主仆几人都看了过去。康二一瞧,正是刚才的那辆马车。
汤安鼻尖红红的,看见马车有些兴奋:“是哥哥姐姐来了?”之前说的冬至前不会再过来,今天来了还能一起堆雪人。
是以,当一身玄青的周榷下马车时,均怔了一下。
大开的院门,视线一览无余,周榷看着她,笑了笑,呼出淡淡的白气:“四娘。”
不过几息,秦挽知回过神,神情自若:“表舅。”
“抱歉,未告知一声,便贸然登门。”
他让人把东西搬下来,歉意道:“不会打扰到你养病吧?”-
休沐之日,谢清匀想到前几日收到同僚的邀帖,孙儿周岁的喜宴,谢清匀本无意前去,备了礼让人送过去。现下,却觉得屋子里太过空寂,独自一人便连炭火也似冷然,遂过去赴宴。
宴席上,周榷礼到人不到,有人解释:“周大人有事不能到场。”
耳闻则过,谢清匀对周榷的事情不感兴趣。
然而,杯中酒因端起晃出波痕,又因端酒之人的停滞,逐渐归于平静。
谢清匀眉目压下,周围人早已转移了话题,他耳边只重复回荡着那句话。
“周大人有事不能到场。”
他已经忘了这些天周榷是何状态,会不会察觉出什么,又是否会做什么。
谢清匀直觉出不对,他霍然起身,匆匆离席。
跃马挥鞭。
长岳不及反应,挎着谢清匀的大氅喊一声:“大爷——”
马蹄飞快,所踏之处,积雪飞溅,树上雪片簌簌震落,飘在空中。
第48章 他是她的错误选项
周榷此行突然,得知周榷一路奔波,未有用膳,秦挽知忙让康二跑腿去酒楼买些吃食。
汤安躲在琼琚腿后,偷偷地拿眼瞧着。他没有见过周榷,猝不及防与其对上视线,汤安忙不迭低了头,更往后躲了躲。
此前,二人虽未见过,周榷却在瞬息内,明了这半高小孩的来历。
热茶入喉暖胃,浑身自冰寒冷风中重得自在,他心里念头仿似也活泛了些。
小院里不见一双亲生儿女,汤安这个地位特殊的幼孩却跟在秦挽知身旁。
谢家可没有提到这个细节。
若说不足为外人道,也能解释得来。毕竟极少有人知道汤安何人,也无足轻重,不足以引人注意。
但知晓内情如周榷,便生了新的想法。
这就很值得思量了。
周榷打量了下屋内,陈设简朴舒怡,生活气息说浓厚不比常年居住,说浅薄又处处可见细微。
秦挽知将食盘置在桌案:“小院不比府中,几盘果脯就热茶,先暖一暖身。”
糖渍梅子肉,像是同外面天地一道覆了层白雪。
周榷尝了颗,酸甜可口,饮口茶又是一番滋味,他啜着茶,道:“这处屋子虽小,却也温馨。”
随即转入正话,“闻说你身子有恙,在这儿休养得可好了些?”
“已好了不少。屋子里烧着炭,外面天寒地冻,稍不留意身子就有些受不住。”
她倒也没有说谎,前两日骤然又降了温,北风刮得紧,她许是被吹着了,不至风寒,当夜却顿感头疼。
在屋子里暖了大会儿,琼琚为她按揉了些时候才有好转。
周榷不言,指腹透过茶盏感知到淡淡的温热。
窗外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起,炭盆里的火星点子似更红亮。
雪落无声,积雪自枝上坠落像一片片累攒而出的声儿。
便是在堆雪落地,压弯的树枝重新抬起头的声响里,周榷直白地问她:“四娘,你是来这儿养病的么?”
“还是,你与谢清匀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言至于此,他不再吐露多余的猜测。
不在京城也好,不论是何原因,在这儿不相识之地,他足够毫无顾忌。
不等秦挽知开口,他已然继续:“我时常会想,当年你为何不选择和我走?是没有看到那封信,还是真的决定留下来?你可知,当年谢清匀去了西亭,我们见过面。”
雪片打卷儿直往脖子里钻,康二裹紧衣领,提着食盒朝小巷走。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商贩推车归家,马蹄声在寂静中响起。
康二无所觉,只闷头疾步走路,脚下雪踩得嘎吱作响。
忽而耳边一阵凛风,马蹄声近在耳畔,一股冲力从身旁飞速而过,带得他歪斜了身。
牢牢攥住食盒,康二只看到一道背影。
莫名觉得眼熟,但那人驾马行得迅疾,早已看不见人。
到了巷中,谢清匀勒了勒马,慢下了速度,隔着大远,他已看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谢清匀不知作何感受,又该怎么做,用什么身份去做?
快到院门外,他停了下来。
来时急匆,大氅未披,只着了袄袍,疾驰一路,遮风作用无几,路遇下雪,发上肩头皆是层白。
这时刮起风,谢清匀不觉严寒,浑身血液仿佛滚烫。马高人望远,越过院墙,他好像能看到暖黄的光亮。
在渐渐阴沉的天色,飘飞的雪天里,那抹光瞧着温暖异常。
他曾拥有过,这等寒日,暖炉生烟,围桌共餐。
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谢清匀眼神深深,迟迟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
马车里没有人。
她既许周榷进去,那他这个甚至不一定能进去的人,能做什么。
什么不顾就来了这里,但他已没有适当的身份。
再远的亲戚,周榷也与她有亲缘,便是无亲无故,都比他这个做了自私恶事的前夫要来的正当。
谢家百年勋贵世族,谢家子孙打从娘胎里出来都是昂首做人,惯是以上待下,何曾这般立于墙下。
谢清匀握绳未下马,望着那晃出人影的窗,分明不好受,却挪不开半分眼。
他就这样看着,任风雪落在身上,在心间穿堂而过。
——“周榷,即便不是我,她也不会选择你。”
面对周榷质问,他曾说这样说过。
他的确没有骗周榷,地上捡起的半截信纸已是损毁过的,秦挽知势必是看到了的。
秦挽知没去赴约,她选择留了下来。
现时,他又不确定了。
做了一件错事,便失去了合理正当的主动权。
他从不敢想的可能性,如今赤条条地摆在了眼前,是否秦挽知的选择是因为他藏起和离书说了谎?
重回自由身,秦挽知又有了新的选择,她可以做出任何抉择,不必再受他的影响。
而他,是否有资格再成为选择之一。
他是她的错误选项。
又有谁,会再选择一个刚刚排除过的选项。
每一次清醒的意识,都令谢清匀心脏紧缩生疼。
没有谁,比他更没有资格寻求她的目光。
冷得哆嗦的康二,在门口又生生吓了一大跳。
路旁阴影处突然踢出一只马蹄,闷头看路的康二捂着胸口抬起眼,心觉不会就是方才那人吧。
他眯眼分辨马背上的人影,一看不打紧,心更是突突了。
天爷,一个两个的,怎地连大爷都来了!
他忙过去见礼,说出口的话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大爷,您何时来的?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康二仔细一瞧,泛起嘀咕,这身上沾了不少雪,穿得不算厚,一路上冻这些时候不会有事吧。
虽然上次大爷来没有进门,但康二相信这种情况,秦挽知也不会视而不见,哪能将人撂在风雪外面,跟罚站桩似的。
久不闻谢清匀声音,就在康二自觉进去告知时,马上之人开口了,声音在风里有些低。
“提着什么?”
康二稍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让谢清匀看得更清楚:“有大人来访,娘子吩咐奴才去买的菜肴。”
他看不清谢清匀的表情,只知道这次是彻底没了声。
“那大爷稍等,奴才进去告知娘子。”
院门打开的那息,屋内的烛光清晰可见。
谢清匀绷了绷身子,神色莫辨。
康二识眼色会来事,谢清匀终究身份不太一样,琼琚帮忙布菜,还有一份要给在厨间烤火歇息的马车夫。晚上行路不便,秦挽知让康二在客栈安排好了房间。
康二回来得也正好,秦挽知和周榷谈得不知如何作答,转移了话题到饭菜和客栈上。
秦挽知去添茶时,康二趁此与秦挽知耳语,秦挽知皱了下眉。
窗外夜色深,雪还在下。
秦挽知压声问:“他可说有什么事?”
康二挠了挠头:“我忘了问,大爷也没说。”
秦挽知沉吟,在门口待着算什么样,她欲让康二过去叫人回去,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没有出口,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是谁不言而喻。
秦挽知一时没有动作,反是周榷道:“四娘,听着有人在敲门。”
秦挽知便让康二去开门:“去看看。”
很快,康二的声音传了回来:“大爷来了。”
摆碗筷的周榷顿了顿,勺子放进瓷碗,他向门边行去。
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这次他在秦挽知身旁,站在门内明光处,院门而来的,是一身落雪的谢清匀。
谢清匀目光径自落在秦挽知身上,她好像在蹙眉。
因为他擅自敲门,打扰了他们吗?
他想分辨,周榷知道他们和离了吗?
但他只有一声:“四娘。”
以及丞相口吻的一句:“周大人不在京中,怎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sorry短小了,下章可能得接着短小一些orz周二周三真是没招,比不更强一点点吧[爆哭]明天12点更。
主动追妻还得再刺激一下,男主负罪之人,他有啥立场啊,还不如情敌正大光明,情敌出击他现在只能暗暗使绊子,吃醋也不敢明吃
第49章 我们都重新开始
声落俱寂。
周榷拱手,问声不答,只道:“谢大人。”
下一时,秦挽知语气寻常:“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廊下霎显拥挤,康二轻手轻脚为谢清匀掸雪,雪屑纷纷落在脚边,化开一片深色水痕。
寒意仿佛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蒸腾出来,谢清匀却恍若未觉,只看着秦挽知,而后复一声:“未曾想周大人也来了。”
谢清匀在宴上几乎未曾动箸,便策马至此。寒风刺骨,此刻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形容却尚好,长身玉立,不见狼狈。
廊子下光线比院门处好了许多,周榷上下打量,“谢大人言四娘患病休养,我遂来此看望。倒是谢大人来得匆忙,怎么就穿着这身?”
谢清匀抚了抚袖,轻描淡写:“这身也无不可。”
秦挽知淡瞥一眼,去年制的一身蓝灰织锦直身袍,里层絮了丝绵,但单骑迎风必然漏风。她不置一词,未有评价,平声请人进去:“莫要都在外面站着,琼琚,你去熬些姜汤来。”
廊下风灯摇摆,门扉阖上,屋里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四方桌面上摆了几盘子热菜,两个圆凳椅一左一右,分别放了盏茶,尚还冒着热气。
三人立在桌旁,竟都没有说话,还是秦挽知问:“你吃过饭了吗?坐下再吃点儿吧。”
谢清匀含混:“嗯。”不明回答的什么,在当下也不引人注意。
秦挽知说间重新拿了份碗筷,被谢清匀接了过去,她便松了手,道:“坐下吃饭吧,我已用过,你们慢吃,我去看看安儿。”
这有些出乎二人意料,却也无话可说,总不能拘着她不让走。
但现在只有两个动过手的男人坐在一处用膳,气氛微妙怪异。
谢清匀撩袍安静落座在秦挽知坐过的椅子上,执箸用饭,热食入腹,方才觉出寒意似已浸透四肢百骸。
他抬目看了看还站着的周榷,拿眼示意他坐下:“周大人尝一尝,这道味道还不错。”
谢清匀大概确认了,周榷仍不知晓。
这称不上是好是坏,秦挽知体谅,但不代表他能当着周榷的面真和秦挽知上演夫妻。
模棱两可的回话,不能再多一点,只怕秦挽知不舒服。
稀罕的,周榷竟未寻机会刺他,问起冬至祭祀和宫宴的事宜。
谈起公事,谢清匀正了神色。
两碗姜汤由康二送来,臂弯夹着托盘出去往厨房,就被琼琚拉去问:“里面情况如何?”
秦挽知盛着姜汤打算也让汤安喝一碗,听到康二的回话:“有吃有喝,平声静气地交谈,看起来一切正常。”
秦挽知端起汤碗,与康二和琼琚道:“还有余,你们也来喝一碗。”
琼琚要去接:“我去送吧。”
“不用。”
她闲着也无事,方才和周榷提起了谢清匀,下一刻谢清匀就敲了门。她两个人现在都不想看见,只是之前还出手打过架,便让康二留意几分,总不至于在她这里再有肢体冲突。
既然无事,那就是最好不过。
屋中,周榷喝过姜汤起了身,他云淡风轻:“谢相为
臣肱股,为夫却有亏。”
言讫,执礼别过。
谢清匀抿唇,门在眼前重新关上,他听到院中有声音:“四娘。”
是秦挽知惊讶的声:“怎么出来了?”
随后风声呜呜,听不清。
周榷披上了外衣,是要走的姿态:“夜色已晚,不宜久留,我在客栈待一晚,明早就不来见了,直接回京。”
“可需要康二领着前去?”
“不必。”他的目光锁在秦挽知身上,“四娘,我先前的话望你再行思量。”
谢清匀出来时,周榷和秦挽知并肩已至院中,谢清匀抬步于院门前跟上。
待马车行过,院门没有关,秦挽知转身看向身后的谢清匀,“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想了很多理由,最终能说出口的,却只有他们之间最后的牵连,虽然依旧显得冒雪前来不那么合理。
“后日冬至亚岁,当天许不便来回,只得第二日再来送鹤言和灵徽过来。”
秦挽知沉默,大老远来一趟若只为了说这些,当真是时间太闲。
秦挽知停顿,“不用来了,天气道路不好,外面太冷,在家中好好休息几日吧。以后这种事不必亲自来一趟,还是这样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这些话听着含了关心,但谢清匀知道,天寒路远,便是派了小厮前来,她也要适当关心一番,说不准也会赏碗姜汤。
敞开的门令风畅通无阻,吹乱了发丝,谢清匀伸臂掩了掩院门。
他看着秦挽知,“周榷知道了?”
秦挽知回身朝屋里走:“我没有说,但他也应是猜到了。”
再过不久,会有更多人知晓。
早一时晚一时,于秦挽知并无不同。
“康二的衣服你不嫌弃就拿一件,或是去看看还有没有在开张的成衣铺子买一件穿着。客栈应当还有空房,实非必要,还是不要再赶夜路。”
言尽于此,赶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清匀才注意到梅树下方堆了个胖墩墩的雪人。
他看得有些出神,风吹在身上,不痛不痒的,远不如难以言喻的心境。
他回:“嗯,我知道。”
可又对着秦挽知的背影道:“我一直想来看看,怕你不愿看见我,听闻周榷来了,忽又坐不住。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
秦挽知很久不言,想到周榷说的事,倏然问:“谢清匀,你当初是不是去了西亭?”
谢清匀僵硬:“是。”
“我没有去赴约是我的选择,至于那封和离书,我若说毫无介意,那肯定是在骗你。但说起来我这冲喜作假的身份更是对不住你,过去的事也已经过去,我们已和离,你终究是鹤言和灵徽的父亲,往后也不是仇敌相对。”
“谢清匀,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谢清匀听懂了。重新开始,不是他和她共同的重新开始,而是你有你的重新开始,她有她的重新开始-
冬至天子祭祀。
供奉的馔品依次被送入燎炉中。火焰骤然升腾,青烟滚滚,扶摇直上,似要通往九重天际。
难得的晴朗天,京城四围皆可见得,知晓是天子群臣与民祷祝。
还是康二瞧见的,远远的有烟,比及京城看不真切,但也能捕捉一二。
秦挽知经历过多次,这日要起个大早,谢清匀赶去随皇帝祭祀,她则要去给王氏请安,顺便到二房三房问候一声,接着再回澄观院为晚上宫宴做准备。
而现在她只是旁观,下了些足够吃的象征破开混沌的冬至馄饨,趁热吃了个早膳,饭后,还能去街上逛一逛。
皇宫大殿,鎏金铜兽炉中,银骨炭烧得正旺,将凛冽的寒气彻底隔绝在殿门之外。
太后因需静心颐养,为不扰皇帝群臣之兴,遂不参与此次冬至宴席。上座是身着常服的皇帝和皇后,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殿内灯火辉煌,他平和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殿内济济群臣。
他举起酒杯:“今岁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皆赖诸卿之力。朕,与诸位共饮此杯。”
以谢清匀为首的文武百官应声而起,恭敬执礼,贺陛下英明,饮尽杯中酒。
明华郡主小口品尝着面前那碗馄饨。她回来了这些天,除了宫里和谢家人,并不怎么见客,周围夫人们对她多有恭维,皆试着想来攀谈。
多的更是私下好奇,丞相夫人秦挽知今年缺席的消息都已知道,但耐不住与眼前这位明丽貌美的郡主牵扯在一起。
第50章 你还记得我吗
谢清匀警告在前,林夫人躲在家中避风头了一个多月,唯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了儿子的官途。
这是郡主回来第一次见到面,隔着较远的距离和疏疏人影,林夫人不自觉地望去,心道十几年时候真是不短。虽然毫无疑问,依旧夺取着众人的视线,但岁月终究是留下了痕迹,沉淀了风霜,和林妙羽那种恰似初绽雨荷般的嫩生生,还是有些不一样。林妙羽还挂着晨露,花瓣儿是嫩的,颜色是鲜灵的,一切都是开始。
两年前郡主回来守丧,风风雨雨的私底下传得不少,也是那时候,林夫人注意到林妙羽,瞧着那朝气蓬勃的脸庞像几分郡主,譬如热烈的笑容,弯起的眉眼。
如今正主回来了,若说要分伯仲,自是比不得,三分神似,说来也就是那股朝气灵动劲。
秦挽知不在场,有夫人与她私语,林夫人没怎么插话。
从前总是看到掀起的剧烈风雨,以为混乱之内有机可乘,到头来才想起来了,怎忘了雷霆手段的平息。
经过这几次,林夫人深觉,秦挽知的地位稳当,明华郡主回来了也没什么理由动她的主母之位。
不过转念又想,暗地里的更是使人恶心,谁知道有没有呢。
林夫人只觉可惜,不说攀上谢家的好处,便是林妙羽不能拿出手的出身,若能碰上秦挽知这个主母,也是一件幸事。明华郡主这一回来,丁点机会也是没了。
林夫人又看了眼明华郡主,正笑着在听邻座薛夫人与她讲话,时而启唇回应两句。
草原那边今早来了使者,明华实则略有心不在焉,但今日是重要宴席,她不能表现出来,唇边仍是笑意。
她是对此等应酬一点兴趣也无。此番回京,明华只想做个彻头彻尾的富贵闲人,细细受用这郡主身份的尊荣与自在。至于陛下赏赐的那些奇珍异宝、锦缎田庄,她更是命人一一登记造册,妥帖纳入库中。
直到薛夫人讲到丞相夫人时,明华才来了点儿兴致,但亦是听得多说得少。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谢清匀和秦挽知已经和离。
明华回忆上次在马车里看到的人,短短一面,也是第一面。
那个冲喜进谢府的姑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甚而结束了这段昏姻。
“丞相夫人性喜清静,轻易不赴小宴。早前京中谁家夫人若能请得动她莅临,那可是难得的殊荣。”
若得丞相夫人赏光亲至,自给宴席增添光辉,主人家脸上自然也添了十分的体面。只是平日赏花饮茶的小宴,秦挽知大多是礼至而人未至。
薛夫人上次的春日宴也未能请动她。然,丞相夫人处事极为用心周全,即便是遣人送来的礼品,也件件都能瞧出是费了心思挑选的,既全了主家的颜面,又不至过于奢靡抢了风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现在明华郡主回来了,又多了个贵客,都想着能和郡主有几分热络。另一层面,薛夫人瞧着郡主神情不甚异常,甚至很感兴趣一般问她秦挽知,薛夫人在心里细细揣度明华郡主的态度。
明华轻摇琉璃盏里的梅子酒,心思却回想了想,秦挽知眉眼拢着淡淡的和静,看着舒服。
一面之缘,无甚了解。
明华不是自恋之人,谢清匀与秦挽知和离倘或是因为她,那才是荒谬至极。
然传言说得真,明华
问了王氏,得知是他们夫妻二人出了事过不下去。
明华是不管什么风声,她如今随心随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违国法律令,皆不在意。
酒过三巡,明华借故离席,贴身侍女扶在身侧。
明华吹了吹风,她酒喝得不多,只是待在其中总有人来与她攀谈,明华着实没了耐心。
月光清亮,宫墙高而巍峨,截碎了挥洒而下的光影,与草原辽阔空寂大有不同。
寒月悄移,高悬中天。
谢清匀披着一身清寒酒气踏进院落,早有伶俐的下人备好了醒酒汤。长岳端到他跟前,低声道:“大爷,醒酒汤好了。”
他接过那盏温热的瓷碗,指腹摩挲着碗壁花纹,目光沉沉落在晃出涟漪的汤水里,似要看透什么,又或透过这碗醒酒汤去看什么。
氤氲的热气扑在面上,一个名字几乎滚到唇边,又被生生咽下。他终是一言不发,仰首喝完了醒酒汤。
这时,强打起精神的谢灵徽,闻谢清匀终于回府,小跑着到澄观院。
她不满道:“爹爹,你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哥哥都歇下了,我眼皮子打架差点等不到你,你明明去年早早就回来了。”
去年。
去年这时节,秦挽知还为他准备了冬至礼。
他们一家四口又简单用了膳,在院子里赏月闲谈,笑语盈庭。
而今,他们已经和离。
“我们何时去找阿娘?”谢灵徽扯着他的衣袖,眼睛忽然亮起来,“我要让阿娘看看新学的招式!”
谢灵徽积攒了一堆要和秦挽知说的事情,怕自己忘记了,都写在了纸上。这次有半个月没去见,纸都要写满了。
谢清匀心头一刺,想起那日离别时她的话。
他不可能阻挡她寻找新的生活,他希望她能更好更开心。
“过两天,等路上积雪化尽,道路也未结冰时。”
他们之间就像这条路,每一步前进处处有阻滞,回头望,不见明晰道路,却光滑无阻。
谢清匀让长岳护送谢灵徽回蕙风院。这一遭,他的酒彻底醒了,满室清冷的月光,照着桌上的空碗。
谢清匀久违地踏进慎思堂,脚步沉缓,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
此处,他自将和离书放进去,已许久未至。
昔年,他却时常过来。
在那些欢喜幸福得几乎要忘却往事的时刻,他来此警醒自己。在她眉间拢上轻愁,笑意不及时,告诫叩问自己。
冬至的夜太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寒气自门窗缝隙渗入,只有手中一盏煤油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撑开一隅微弱的光晕。
他擎着灯,逐一打开那些尘封的匣盒。里面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旧日时光随着物件缓缓浮现,香囊手帕,褪色的平安结,不敢过度使用的紫毫笔,一叠来往的信件……
每一件,他都能清晰地诉说出其间的来龙去脉,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每看一件,他都要停许久,呼吸放轻放缓,再放轻放缓,依旧难抵那随风而入的疼痛和落寞。
唯有中间位置的匣盒,孤零零放在架上,置于万千回忆之中,再无需一把锁来锁住它。
他始终没有开启。
两封和离书都存于他脑海之内。
任凭周遭温情如何环绕,亦不愿、更不敢触碰分毫。
月色同辉,冬至日的秦挽知闲适自得,在琼琚的提议下,起了兴致要做赤豆糯米饭。
傍晚去买食材回来,刚拐到第一个巷子口,响起迟疑的一声:“夫人?”
琼琚和秦挽知不曾留意,接着又是一声,更为嘹亮和确定。
在巷子里过于突兀,琼琚先寻声过去,不远处门口站着个布衫青年,脸上欣喜,在秦挽知看过来时挥了挥手,抬步朝秦挽知方向走去。
秦挽知看着愈来愈近的青年,一时没有头绪,只觉得看得多了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过于激动,仿似没有想到能见到她,步伐越走越疾,几乎小跑起来,到跟前时微微喘着气。
“夫人,真的是你,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见秦挽知面带疑惑,他赶忙做了个锄地的姿势,“我是孟玉梁啊,宣州的孟玉梁,你还记得我吗?”
秦挽知想起来了,眼前仪表堂堂的青年早不是当初七八岁的年纪,彼时低着头锄地干活,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也长大了。
故人重逢,还是这般让人高兴的变化,秦挽知也笑:“记得,你常常帮我们干活,你这是住在此处?”
孟玉梁不好意思地笑:“对,就是那户,今日刚搬来,之前在西街那边,离这里远。最近在私塾谋得了教书先生,又寻到合适的房子,便搬了过来。”
“你和谢大人居在京城,我以为要明年才能有机会遇见,未曾想到,如此巧合。”
孟玉梁脸上重逢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看到两人手上拎着的东西,问:“夫人也在附近?”
秦挽知颔首:“在前面那条巷子。”
天色暗下来,风都更冷了些,没有再细聊,孟玉梁新居尚未收拾好,也不便就这样空着手登门拜访,是以送了节日祝贺,暂且分别。
糯米香飘散,四个人不讲主仆之别,围着四方桌共过冬至。
琼琚想要是两个小主子也在就好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时值夜半,万籁俱寂。琼琚被一阵内急催醒,睡眼惺忪地起身。
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檐外深邃的黑暗里,隐约送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那声音极轻极远,仿佛被夜风揉碎了一般。
她正凝神疑心是自己梦魇未醒,却恰逢康二也披衣起身,见她立在门边发愣,怕吵醒秦挽知和汤安,遂压着嗓子问了句:“怎么了?”
琼琚蹙着眉,侧耳向窗外细细分辨了片刻,方才不确定地低语:“方才……好像听见有马的声音?”
此时窗外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方才那点动静早已杳然。
康二不以为意:“可能是你听岔了,也可能是路过的走了。”
“也许吧。”
琼琚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阵刺骨的寒风趁机钻入脖颈,将单薄的外衣紧紧裹住身子。
深更半夜的,她也没有追究的心思。【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