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但谢清匀,不是你


    谢维胥官服着身,一大早神清气爽地去上值,甚至等不及等待谢清匀,而谢清匀则因有事,比之往日晚去了约刻钟时候。


    在街路上遇到一小厮,装扮熟悉,谢清匀一时没有想起来。小厮不曾看见他,径自拐进巷中,而巷中举目可见的是谢府的层檐。


    片时,长岳将人带至轿前,小厮腿肚子还在抖,虾腰行礼:“大人安。”


    谢清匀上下轻扫,倏然想了起来,“秦府中人?”


    小厮回:“正是,小人奉老太太之命来请夫人。”


    “何事?”


    语气本是极淡,却字字如敲打在身上,小厮懵了下,回过神,连忙将交代好的措辞说出:“老太太从庄子里回来,想念夫人,特来请夫人一聚。”


    三息而过,头顶毫无声响,埋首的小厮抬了抬脖,想要偷觑一眼。


    抬至一半,只能看到威严庄重的紫色补服,下一时,耳边声音微沉,不容置喙:“夫人近日不便,不去了。”


    听到这话,小厮抬头:“可是……”


    来之前,秦老太太说了,没有把人叫回来就等着领罚。


    谢清匀眼神看过去。


    小厮不寒而栗,霎时住声,再不敢问,巷子口还没进去,只得原路返回。


    长岳看了眼谢清匀,那句“是否要现在去告诉夫人”憋了回去。


    若是往日,这等与秦家有关的事,谢清匀都会先让秦挽


    知知晓,多由秦挽知做决定,亦或两人一同做决定。


    从未像这次这样,直接替秦挽知决定-


    秦家父子没有轻举妄动,这些天,下朝后与谢清匀均是正常照面,并无留下或驻足交谈。


    今日同样,秦父只观察了下谢清匀的表情状态,一如前几日无特殊之处。他心里兜了底,因秦老太太派人去叫秦挽知,他也是坐立不住,早早地离开。


    谢清匀这边,却仍是被绊住了脚。


    且令他并无好脸。


    “周大人,有何事?”


    那日在街上与秦挽知见过一面之后,又闻秦家出事,周榷反复琢磨,直到今日,周榷确定了想法。


    回来后他多做旁观,想先辨认秦挽知对于这场昏姻如今的态度。因于此,他没有行动。


    而现在,周榷不加掩饰地嘲讽:“谢清匀,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没用。”


    谢清匀脸上表情尽消,他不欲与他口舌相争,更不想让他窥探他和秦挽知的生活。


    他和秦挽知如何,是他们俩的事,与周榷毫无关系,也不容他插手。


    谢清匀一字未发,抬步就走,身后周榷声音不大,足以他能听清。


    “你没有带给四娘幸福。”


    大袖之内,谢清匀捏握成拳,回身就见周榷轻蔑挑衅的神情。


    “谢清匀,若是这次,她还想离开你呢?”周榷缓缓走近,轻言轻语,“那么,你又想做什么?”


    “你还要骗她几次?”


    谢清匀目露寒意:“你没有资格来质问我,我也无需向你解释。”


    “周榷,我劝你,牢记自己的身份,保持好分寸。”


    周榷也冷了脸:“我只希望四娘过得好,但谢清匀,那个人不是你。”-


    秦挽知仿佛又恢复到了秦老太太寿辰前的状态。


    按部就班地打理谢府上下,向王氏请安,管问孩子。和谢清匀虽不热烈,但也细水长流,日子就这样过,她其实是满意的。


    偶尔一点委屈,一些痛苦想一想也就不那么在意了,毕竟几十年,哪能事事顺心呢,她已是极为幸运的。


    现如今再看再想,秦挽知认为,她也还是幸运的。


    便是亲人欺骗,但幸运的,冲喜的夫君很好,她在谢府中虽有煎熬,但也熬了过去,现时,不至完美,也算一切都好。


    她在谢府中闲步,看着府中花丛树木,桥廊亭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处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包括道路遇到的下人奴仆,也是她领着筛选出的。


    她无法不做尝试,无法毫无留恋地割舍。


    她甚至贪恋,在决定失去亲人后,贪恋地想要从夫君和孩子这里得以慰藉。


    这显然不太对得起谢清匀。


    动物一般,趋利避害的本能发挥作用。


    她又在利用他了,利用他的君子风范,利用他的责任来给自己疗愈。


    今时却不同于往日,已然有所不同。


    毕竟,当初她就有愧,眼下她如何能毫无负担地利用和享受他给的好?


    秦挽知知道,总要把真相告诉他。然而,什么时候坦白,怎样坦白,坦白之后又会是什么结果,秦挽知却说不出个答案。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真正回到从前,继续坚持下去。她只能在迷茫中朝着遥远的方向前进。


    晚上,谢维胥塌肩耸背地回来,与之一道的谢清匀依旧挺拔如松,不过晨夕,大相径庭。


    “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你给他们嘱咐什么了,今日忙得我脚都不沾地。”


    “你是去历练,不是去享受。若真干不了,那就别做官了。”


    谢维胥听得直皱眉:“我就说了那么一句,又是谁惹你了,嘴巴这么不饶人。”


    谢清匀沉默不语,到了分岔口,才和他道:“好好休息,今日你做得不错。”


    谢维胥看着他的背影嘁了句,“算你还有良心!”


    澄观院。


    秦挽知等谢清匀一同用膳,听到院门处有声音,抬眼望见了身影,遂让琼琚吩咐去上菜。


    至用膳时,天气阴沉沉的,竟开始飘起雨丝,秦挽知看一眼道:“回来得正巧,不用淋到雨。”


    谢清匀:“既下起雨,你就别再去蕙风院了。”


    “嗯,和灵徽知会过了。”


    ……


    “今日,秦府有人来找,说是老太太回了,希望你能回去见一见。”言至此,没提他先斩后奏的行径。


    秦挽知持筷动作一顿,心内陡然生出回避而排斥的情绪。


    她大致已能猜到,极大概率她祖母也是知情的。这次回来,八成专是为她来的。


    那她还有什么回去的必要。有些话,听一遍不够,难不成还要听二遍三遍?


    她已对他们失望。


    这片刻之中,谢清匀开口道:“那就不去了,别的事我去解决。”


    虽用的陈述句,说时一直在看她,等待她的首肯。


    秦挽知道:“你也不用为此多费心,我来就可以。”


    秦挽知相信,受此挟制最深最严重的,绝不是她。他们和她,她才应该是占据上风的人。


    谢清匀没说话,一径为她夹菜,好几筷子后,方道:“没关系,你不愿见,我来应对就是。”


    秦挽知张了张嘴,心里突然冒出想法,倘或他们找不到她,破罐子破摔告诉谢清匀真相,那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是以,她没有再说。


    是夜,谢清匀做了梦,梦境扭曲,混乱。


    可只有一双眼睛在一片混沌之中格外的清晰,那双杏眼盛满了悲伤苦痛,任谁看了都不免动容,而他分明瞧见了。


    一转眼,那双眼睛变得幽怨,仿若深深控诉着他。


    谢清匀睁开眼,身边均匀和缓的呼吸声,令他燥乱的心渐渐安定。


    他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拥住,她也习惯性地贴近了他的胸膛。


    这使得谢清匀终于彻底从梦境中剥离而出,重新获得了清醒和理智,他牢牢搂住。告诫自己,不可被周榷影响-


    秦老太太听到小厮回来报,说是遇到了谢丞相,随后小厮悉数把原话托出。


    秦父和秦老太太都在等着秦挽知回来,谁知这次又是无疾而终。


    听罢,秦老太太拄着拐站起来,作势要去谢府亲自叫人,秦父连忙将人扶住。


    “娘,万万不可。”


    这事是谢清匀让人回的话,可不是秦挽知,既然谢清匀这样说,他们还是安安稳稳的,莫要徒生枝节。


    不过,这般不上不下地梗着也没办法,秦老太太觉也没睡好。


    没成想第二日,早朝后,谢清匀叫住了秦父。之后,随秦父来到秦府,直打得秦家人始料不及。


    “仲麟你怎么来了?”秦母来门口接人,又看向马车,问道:“四娘没有跟来?”


    “老太太难得回来,孝心要尽,我来代她看望看望老太太。”


    秦母却着急起来:“四娘没有什么事吧?”


    “无碍,母亲若是想念,可以来谢府看她。”


    一旁秦父道:“我已让人备些好酒好菜,仲麟留下来,我们畅饮一番。”


    “不必,四娘还在家中,来看一看老太太,这就回去了。”


    秦父只好引着去见秦老太太,秦老太太这厢得了消息,早在正堂里等着,受了谢清匀一礼,都坐了下来。


    却听谢清匀发问:“老太太这次在家中待几日?”


    这话听着别扭,会错意的以为是要赶人回去。


    秦老太太八风不动,“年关不远,年前应是就在府中了。四娘可是身体有恙,怎么不能过来?”


    “说来奇怪,上次也不知在秦府中发生了什么,四娘现在不甚想回秦府。”


    他表现的是困惑,在几人脸上来回转动,等着有人给他解释原因。


    秦父很快道:“玥知与她最亲,当时地上都是血,她怕是被吓到了。”


    秦老太太便跟:“四娘善心重情,是我欠考虑,仲麟,那你要好好劝一劝她。”


    经此,谢清匀已然有了方向,茶水都没饮,谈了两句就告辞离去。


    秦老太太坐到扶手椅中,啜口茶,心境已是平静:“虽则未能见到四娘,但看他这般,两人关系还是极好的,看来四娘还是有分寸。”


    秦父心有疙瘩,秦挽知与他莫不是真要


    走到陌路:“但是四娘她不肯见我们……”


    秦老太太挥了挥手:“罢了,也是我们骗了她,她不愿见,那就算了,血浓于水,四娘心软,消消气就好了。总归这事上不出差错就行。”


    第32章 她打算告诉谢清匀


    秦挽知不知谢清匀去过秦府,只忙碌两日府中事务后,察觉是清净了许多,她决绝地不回头,不去过问,全当做落得一场清闲。


    她让自己投入到眼前的生活。譬如,晨时送走上值的谢清匀,然后去劲园跟着锻炼身体,随后与孩子一同吃过早膳,她开始处理琐碎的府中事务。


    谢府每到年节都要裁衣制新,料子的厚薄,花色的取舍,东西跨院的平衡,对于秦挽知来讲,这已是一件可以轻松应对,妥帖安排的家事。


    然而,秦挽知对着账册,短短时间内失神了两次。


    早上谢清匀如往常压着她的手,让她不必起身,时辰早接着睡会儿。


    秦挽知反复回想这个场景,言行举止,和从前没有区别,但她却没有那么心平气和。


    琼琚领着库房的管事进来,请安声在帘外响起。秦挽知眉眼微敛,神色自若地与其交谈。每年类似,一切都在平淡的吩咐与翻阅中悄然落定,便是有所心思不属,她也能游刃有余做得很好。


    犹记得,王氏第一次交给她干的时候,她装作镇定,实则慌张无措。彻夜未眠终于拟了份单子,交由王氏过目,王氏扫了两眼,拿起笔圈出了大半张,全是不满意。


    她看着手中罗列好的单子,一时之间,却仿似感同身受到当初的感受。


    秦挽知暗自叹口气。


    二房媳妇曾托她买了几匹锦缎,秦挽知亲自将料子送到东跨院,二房媳妇拉住了人喝茶闲聊:“上回你送的还有余,这就又来了。”


    听到给寿安堂过目挑选的布料均定了下来,二房媳妇不由想起什么,言语迟疑,盯着秦挽知的表情:“进了十一月,数着日子,明华郡主要回了。”


    明华郡主,一个有段时间没有听到的名字。秦挽知骤然想起来,之前其实还记得,最近事情多,便给忘在了脑后。


    默默一算,竟然也不过十日了。


    二房媳妇和她提这事,也是因为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京中就掀起不小的风声。但凡有些耳朵的,都多多少少听见过传闻,虽然不过一日,一夜之间又都销声匿迹。


    怎么说,即便夫妻俩现在看着是不错,但这样一个跟丈夫定下过婚期的女人回来,二房媳妇心下以为,还是得警惕起来。


    “明华郡主父母已逝,丈夫死了,孩子也留在了夫家,听说,陛下怜她,要新赐府邸,风风光光接她回来。”


    她顿,压低了声儿又道:“我听婆母说,明华郡主小时候常来谢府,大太太没有闺女,将她看作女儿一般。”


    至此,二房媳妇没有再往下说。明华郡主和亲草原,远离故土十几年,如今回来,依她婆母昨夜与她说的,大太太王氏很是喜欢郡主,听着这般可怜,真要回来说不准要做什么,可能少不得膈应。


    秦挽知自然听了出来,她不可能说什么,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儿评判王氏,谢过二房媳妇的关心,各自默契地将话题转到花样册子上。


    关于明华郡主,秦挽知并没有见过她,在她冲喜进来月余后,明华郡主就和亲走了。


    她知道谢清匀和明华郡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婚约在身。若是不出意外,本来次年五月份他们就要成亲了。


    对于明华郡主,在两年之前,十四年里,她在谢府中听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在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她曾一日间听过数次,也从谢清匀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今晚谢清匀有宴饮,喝了些酒,一进屋内看见了早已备着的醒酒汤,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到高兴,脸上带着笑,捧着喝尽。


    才将瓷碗放下,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看向秦挽知,也听到了她说的话:“我想起来,明华郡主要结束丧期了。”


    最后一点酒气烟消云散,谢清匀有些没想到,他道:“是,陛下还在考虑要如何赐赏。”


    两年前,他已和她说过,言明他与郡主之间已然结束,并无其他。


    谢清匀犹豫,是否还要再说一遍,此外,郡主这次虽不设宴,但冬至时大抵会见上面。


    这样想着,耳边却闻一声:“仲麟。”


    听到名字,谢清匀微讶,呆怔得甚而没有及时回应。


    “我们……冲喜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冲喜的开端不够美好,那场成亲终止于他的一句“谢谢你。”便是后来默默过起了成亲纪念日,两人也没有再谈起过冲喜。


    谢清匀有一息不足以理解她的言语。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就这样与我成亲吗?”


    谢清匀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沉吟,轻声:“我是长子,需要这样做。”


    秦挽知在说完后,觉得她不该问。回话简短,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他话中的意思,她恍然发觉,他也是谢家人,他们有着骨子里的相似。


    她看着他:“所以,你就放弃了与明华郡主的婚约。”


    他想说什么,好像又无法反驳:“祖父决定冲喜后,我和郡主之间的婚约便结束了。”


    这显而易见,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或许不尽于此。


    她沉默许久,内心溢涨着情绪,秦挽知忽而不想顾忌:“你们这么相信会找到合适的人,而这个人也愿意冲喜么?”


    潜意识的直觉,谢清匀对这句话缓慢思索,谨慎地想要解读出她的用意。


    “京城及邻地,数万人,理论上,想要找总会找得到。”


    谢清匀想到在澄观院见到的她,青涩的面孔,一双眼睛局促惶然,可以想见她在等待中的不安。


    他再次说:“四娘,真的谢谢你。”


    横跨十六年,眼下的秦挽知因这句话而感到难过。


    脱离七日里的放任,回到现实生活,她决心想要尝试和维系,她不信她为什么做不到,却好像不可自抑地重新审视着她的生活。


    她要承认,至少目前为止,她并不能若无其事地像平时那样面对谢清匀。


    她也不能保持平常心态地处理谢府事宜。她甚至走在路上,看着假山亭阁,都在无法控制地回想,那些她流下的血与泪。


    她开始难过。


    谢清匀。谢清匀。


    她怎么需要他,又因他而痛苦。


    她大概太过看得起自己,也看低了她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因一场错误,在谢府中无处不在。


    她可能做不到。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恐她为两年前那般忧怀:“相信我,造谣生事者绝不会再有。”


    秦挽知垂下眼:“我信,我从来都信你。”


    谢清匀被刺了下,他紧了紧力,寻着话:“明年中我们回一趟宣州吧?去看看那片荷塘,还有院子里的菜圃。”


    秦挽知心中酸涩,她看着眼前的谢清匀,褪去稚气,成熟稳重,依旧儒雅清俊。


    她不能给出答复,可她还是道:“好。”


    谢清匀因此而略感松懈。他又想起周榷的那些话,十几年,怎愿付诸东流。


    明华郡主封赏一事在第二日有了下文,明华郡主的母亲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姐,陛下感念怜惜外甥女,封赏规格比及公主。


    这下,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明华郡主要回来了。


    三五人不觉看向谢清匀,毕竟当初是和谢清匀退了婚约后,明华郡主才自请和亲。


    这么多年,众人依然津津乐道。


    裁衣的事原是一两日就落定的事,采买单子下来,秦挽知盯梢着,将料子都点了个遍。


    她审完了账册,这时管事的来澄观院,进来了


    便道:“老夫人那边多留了几匹布。”


    秦挽知一瞧,宝蓝缎子,秋香色的宋锦,还有几匹雅色的料子。


    不是王氏的风格。


    这等时节,由不得她不往明华郡主身上想。


    她敛下神色,让人下去安排。


    琼琚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给秦挽知斟了一杯。


    “琼琚。”


    琼琚抬头:“大奶奶,怎么了?”


    “我告诉你个事,你别惊慌。”


    琼琚顿时紧张起来,“大奶奶,您别吓我。”


    “你跟我一起长大,随我嫁进来,我不想瞒你……我也,想和别人说一说。”


    琼琚怎能不发觉秦挽知的变化,二十多年的主仆,她便是不知情也有较量。


    秦挽知已不会情绪激动,相反她平声静气,陈述一个事实:“我能来冲喜,是祖父和爹伪造了生辰八字。”


    短短数字,足够使琼琚大惊失色,她捂住嘴,转瞬震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无情!”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秦挽知躲在屋子里落泪。成亲那日,红盖头盖住了红了的眼,那红盖头还是她亲手盖上的。那时她和唤雪因谢府要求,只能三日后再去谢府中伺候,她忍泪让姑娘等一等,她很快会过去陪她。


    下一息,她又想到这件事的关键,“那大爷……”


    秦挽知想笑一笑,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她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我还没有告诉他,但我打算告诉他了。琼琚,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你……”


    琼琚红了眼,这么多年,过往一切历历在目,虽然秦挽知不会事事与她说,但她陪她经历了多少事,熬过了多少辛酸。


    琼琚抱住秦挽知的手臂:“不管怎么样,我永远跟着姑娘。”


    琼琚抹了抹泪,这么多年的苦怎么是场劫,她想起以前苦熬谢府规矩的阶段,越想越替秦挽知难过,“当初姑娘要是跟周公子走了,是不是就不用现在这样了。就是不私奔,他也能想办法的吧。”


    第33章 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琼琚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她闭上嘴,可又忍不住想,这些事也没有发生,又能算得了什么。何况,要是当年秦挽知真的和周榷走了,也许早是另一番景象了。


    秦挽知神情并无波澜,“这事不要再提。”


    十几年前的那天,她也没有留在秦府用饭。既未曾得到父母的理解和关心,又不被允许留宿多待,秦挽知满怀伤心地回谢府,遇到了往秦府去的周榷。


    彼时周榷即将南下赴任,来与在京中帮助良多的秦家告别,更希望的是能找寻机会在走前与秦挽知见一面。


    那天下了一场雨,道路上还是湿的,蓄积的小水坑里折射着天空的云。


    檐上的雨水滑落,汇聚,撑不住重量地下跌,啪嗒一声落进水坑。


    啪嗒。


    墨水迸溅,周榷看着白色衣摆上那一抹墨点,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揉搓成团。


    周榷想在取得官职后向秦挽知坦白心意,一年来的相处,他虽不知秦挽知对他是何想法,但她起码不讨厌他,他想争取。


    但他没来得及,一夜之间,秦挽知嫁进了谢家冲喜。


    周榷的任职也未能留京。那时,他连着有很久没有见到过秦挽知。对于已经嫁为人妇的秦挽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也不想因此打扰到她,给她添麻烦。


    四月,就任在即,离秦挽知嫁进谢府过去了要有半年,他想她过得应该不错,谢府百年世族,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走之前,他仍然希望能最后见一面,不好直接寻她,便想从秦家父母那里找寻机会。


    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上,他终于看见了她,她的眼睛通红,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浅淡的笑。


    她原来过得并不如他想象得好。


    雨过的泥土气味,潮湿而略带腥味。


    他涌出一股冲动,他可以带她走,一起离开这里。如果她愿意的话。


    她没有向他倾诉任何,秦挽知坐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滴滴的水珠。


    他给她时间考虑,让她有需要去找他。回去后却坐立难安,拿笔写废了十多张纸,终于让人送去信,洋洋洒洒表陈心迹,若她愿意,希望约见一面,便是不接受他的心意,他也可以帮她。


    但,她没来。


    手掌展开,废纸团掉在桌面,周榷深深吐息,眸色意味难明。


    门外,下人来传:“丞相大人来了。”


    周榷勾唇,上午明华郡主的封赏定了下来,下午他还是过来了。


    门从外推开。


    谢清匀神情淡漠,未走近,等着周榷开口。


    周榷缓缓起身:“今日叫谢大人来,不是为了讨论明华郡主的封赏之物,可能耽误谢大人公务了。”


    谢清匀眼神淡瞥:“你要说什么。”


    房中仅闻墨香,周榷走到谢清匀面前:“我没有与四娘见面是顾念着她的身份,但是,四娘知道么?”


    “当初我的信究竟有没有送到四娘手中,还是,被你截了。”


    谢清匀微不可觉地舒展了指节,原来这就是他说的算账:“我没有骗你,是她没有选择你。”


    “周榷,即便不是我,她也不会选择你——”


    音未落,周榷霍然行了大步,伸拳挥向谢清匀,结实的一拳砸在谢清匀的唇边。


    “你若坚信她不会选择我,宣州时你何必从中作梗,让我不能见她,现在,你又何必来见我?”


    周榷冷嘲:“谢清匀,你在自欺欺人。”


    伴随这句话周榷又一拳挥了出去,挟着风声直扑对方面门,却在半道被严实拦住。


    谢清匀眼神阴沉,拳锋擦过,利落地在周榷脸上还了一拳-


    最近雨频繁,虽未下起第一场雪,秦挽知还是给西跨院添了些侍仆。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将停的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待到下雪时。


    谢灵徽天天精力十足,练武勤奋刻苦,下午和汤安一起读书习字,秦挽知去检查成果,两人乖巧地站在一旁递上大字。


    每每这种场景时,秦挽知也会想是否到了必然不可的地步。


    她并不能想出绝对的答案,中间横亘着的还有一个藏在心里的真相。


    因而,秦挽知不想瞻前顾后,决定不顾一切地先告诉他,他不该和她一样,他也有知情权,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冷静下来,琼琚却有些纠结,觉得秦挽知要不要再仔细考虑,选个更合适的时机。


    “大奶奶,我们要不要再想一想,今晚就告诉大爷吗?老夫人那里怎么办?她要是知道了,事情必然更麻烦。”


    琼琚最担心的还是王氏那边,秦挽知和王氏现在维持着平和,但若王氏知道被欺骗以前那些压下去的心思怕不是又要起来,到那时,大奶奶还能不能待在谢府?


    假若待不下去,与谢清匀和离,那言哥儿和徽姐儿两个小主子又该怎么办?


    琼琚知道,秦挽知必然是不舍的。


    但,秦挽知却道:“我瞒不下去,琼琚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秦挽知苦笑:“他该知晓……别的事,之后再说吧。”


    临近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到谢清匀回来时,淅淅沥沥地尚还滴着。


    秦挽知摆正了碗筷,就听到明堂里琼琚压制的惊呼,连请安声均慢了半晌。


    她疑惑转头,恰是谢清匀掀帘而入,身如玉山,步子迈得极大,自踏进屋内起,目光便胶在她身上,紧跟着。


    向来注重仪容的男人,青色的衣袍淋了雨,湿漉漉得还在滴水,冠尚齐整,嘴角却青紫,明显是被打了的模样。


    秦挽知惊愕,带了几分担心:“你这是——”


    她的声音戛然,她被抱住了。


    很轻,也十分短暂,甚至算不得是一个拥抱。她只感到湿凉的气息扑面,谢清匀手臂圈环,挨到她的衣服之际,似想到自身的狼狈,又收回了手。


    除了因站得太近,袍摆飞荡间不可避免地沾湿了她的裙衫。


    安静无声。


    谢清匀后退了半步,看见了方才脚


    下滴落的水迹,还有她湿了的一角裙衫。


    他与她道歉:“抱歉,我身上淋了雨,我先去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走,秦挽知拽住他潮湿的衣服。


    谢清匀便一动不再动,秦挽知盯着他的唇角,实难想象到这伤如何来的。


    “你脸怎么回事?”


    谢清匀唇抿起,牵动唇角的痛伤也似毫无反应,视线看向秦挽知,语气平淡。


    “周榷打的。”


    “……”


    秦挽知皱眉,“他为什么打你?”


    谢清匀注视着她,“我也打了他。”说罢,见秦挽知不言,他又道:“我是还的手。”


    秦挽知困惑不解,两个人这般年纪,怎还能大打出手,这伤一时也好不了,破了相怎么去上早朝见同侪。


    不等她再问原因,谢清匀已又离她远了两步:“屋里带进了寒气,你穿得单薄别靠得太近,我先去换洗。”


    说完,人已自去了湢室,徒留秦挽知看着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挡风的软帘揭开复落,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处理,琼琚进来见秦挽知坐着,好像在想事情。


    她双手把药膏奉过去:“大奶奶,药膏找来了。”


    秦挽知拿着那罐化瘀去痕的药膏,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琼琚,他说那伤是周榷打的。”


    这一言,琼琚又是一惊,比之在明堂看见受伤的谢清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打起来?”她停下来,猛然想到什么,震惊道:“会不会是周公子……”


    秦挽知拧眉。


    琼琚不再说了,却想到另一件事:“那大奶奶今晚还要不要和大爷说?”


    秦挽知将药罐放置桌面:“拖着拖着就泄了气,既决定了,那就要说。”


    这厢,谢清匀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屋里热气熏腾得暖和,湿凉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喝碗姜汤。”秦挽知指了指桌上的瓷碗。


    “长岳没有带伞?那也该去买一把,雨寒,淋久了容易生病。”


    喝完的空碗回到桌上,与它挨边一起的,还有白色的药膏。


    “雨不大。”谢清匀回得简单,其实都不是一路淋雨的理由,但他很难解释原因。


    他旋开药膏,请她帮忙涂抹药膏。


    秦挽知自然不能拒绝,且他这伤看起来当真有几分触目惊心。


    既要上药,左想右想,现在也不是说出来的好时候。罢了,秦挽知叹气,等吃过饭再说吧。


    为了逼自己,她提前对他道:“一会儿我有话想和你说。”


    鼻端是淡淡的兰芷清香,谢清匀垂下的眼睫颤动一下,嘴角的伤涂擦了舒适温和的药膏,他含糊应道:“嗯。”


    秦挽知轻柔而细致地抹好了药,“还有别的伤吗?”


    “没有。”


    秦挽知放下心,又问:“为什么会出手伤人?”


    这句话问住了他,谢清匀沉默着,思考原因,又该怎么和秦挽知说。


    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说出了口:“他喜欢你。”


    秦挽知拧药膏罐盖的手生生顿在了那里。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连眼睛也没有抬。


    只感到灼灼目光看着她,谢清匀继续道:“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秦挽知看向他,他眸中认真,直直望着她,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只能道:“我和他没有什么。”


    定定对望了两息,谢清匀拥住她。内心却并不如掌下的触觉那般踏实。


    预感和直觉,比如,秦挽知刚才和他说待会儿有话要说。


    安静拥了好一会儿,谢清匀没有说话,秦挽知道:“吃饭吧。”


    眼睛瞥见他嘴角青紫痕迹,她轻叹:“你又不是灵徽的年纪,打起来做什么。”


    谢清匀纠正:“他先打的。”


    秦挽知不说了。孩子可以,对于谢清匀,她有点不擅长。


    幸而,谢清匀也没有要求秦挽知再回应什么。


    误打误撞的,因为这件事的插曲,倒让她没有那么紧张,可也让她记挂在心。


    勉强一顿饭结束,谢清匀还在喝着汤,秦挽知直接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事关冲喜。”


    第34章 一个错误


    “事关冲喜。”


    这是三天内,秦挽知第二次提及冲喜。


    瓷勺拨了拨还有小半碗的浓汤,他很久没有用食这么缓慢过,眼睛离开了汤碗,谢清匀看向她。


    几天前,长岳查清了国子监给谢维胥透露的那名监生,绝大概率就是一场巧合,不是林家所为。


    谢清匀并不想再因为林家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最好能够学会安分守己。


    第二件,则是秦家。


    他想知道秦家到底做了什么,使得秦挽知宁愿与他们不再往来。


    虽未完全查清楚,但也有一些眉目。


    然现在,不需要他再继续往下查,秦挽知告诉了他。


    “你还记得当初冲喜,术士要求的新娘的生辰八字吗?”


    秦挽知未有停顿,没有给谢清匀说话的时间,她决心不给自己留任何退缩的余地。


    “我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短短一句话说完,她并没有想象中获得轻松,秦挽知一鼓作气:“抱歉,那天知道真相后,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冲喜的事我们家欺骗了你们。”


    尾音落,阖室俱静。


    秦挽知忽觉心脏揪扯着,不是强烈到难以忍受的痛感,只是不容忽视地流窜着全身上下,每息每刻不得停歇。


    迫使得她低垂了眼睛,躲开了他的视线,却不能停止,在吐露真相后,给这场冲喜定论。


    “这是一个错误。”


    谢清匀无意识捏紧了勺柄。


    额穴跳了跳,有些胀痛。


    所有话他都听得见,最后一句话,甚至反复在耳边回荡。


    两相沉默。


    秦挽知呼吸放轻,重抬了眼瞧他。他好像没能反应,又或震撼于此,整个人气息沉沉,细觑好似眼皮有些发红。


    向来灵敏的大脑仿佛不再运转,谢清匀喉间干涩难言,他张了张唇,语气坚定:“但你,救了我父亲。”


    “这是事实。”


    秦挽知心里一酸,其实,她有想过谢清匀会有什么反应,想过很多次,每一次到最后都与生气、愤怒这些词语毫无关系。


    就像现在这样,和她预想的所差无几。


    他就是这样。


    因于此,心脏却是抽痛,


    眸底纷乱的情绪沉浮,秦挽知克制着,她不能停留在这里:“但是,我们本不该——”


    “四娘。”


    不轻不重的咬音,甚至有几丝有气无力,却让秦挽知收束了话语。


    许是淋了雨,又或唇角淤青不忍直视,他看着虚弱。


    谢清匀的头开始发疼,他不想再听下去,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他无法反驳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撑着,眼神透露出几分脆弱:“这些天你在为此难过吗?是这件事让你感到苦恼吗?”


    秦挽知怔怔看着他,她要怎么讲,大概也是的,所以她说:“是。”


    谢清匀抿唇不言,头疼得很,他很想请求秦挽知能为他按揉一下,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她在等他的答复。


    然而,他的脑海里好像塞了一团糨糊似的,他不想碰触,不想深思。


    “我知道了,能不能……让我想一想。”


    他的眉眼耸压,脸上气色显得不那么正常。


    秦挽知心里突跳,几乎下意识伸去了手,碰到他额间。


    触手滚烫。


    秦挽知大惊,忧声:“谢清匀,你发热了!”


    额头的手被他攥在大掌中,掌心滑过他的眼睛,连眼皮都烫得厉害,直令她缩了缩手。


    秦挽知焦急:“你发热了。”


    “嗯,有些难受。”


    他凑近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至极,“四娘,让我想一想……”轻轻伏在她肩头,呼出的气


    息灼热,喷洒在她的肌肤,仿佛烫到了她。


    片时,蔡郎中提着药箱紧急奔来,谢清匀烧得来势汹汹,湿帕子放在额上降温,后厨琼琚已马不停蹄地开始煎药。


    谢清匀在榻上睡了会儿,秦挽知躲去煎药。


    琼琚一晚上都不安定,未曾料想还有意外发生,琼琚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大奶奶。”


    煎药的小泥炉子火光摇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秦挽知回忆方才的对话,感到些许迷茫:“我和他说了。”


    听到谢清匀的回应,琼琚松口气,这也是她能猜到的结果,她道:“大爷绝不会迁罪于你。”


    然而,重点并不在此。


    向谢清匀坦诚说出真相就够了吗?是最终的结果吗?


    那些随着真相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否才是她真正想要告诉谢清匀的。


    四下里静极了,唯有持续的咕嘟声,带着苦味的、沉甸甸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一丝一丝,从鼻腔钻进了五脏肺腑。


    秦挽知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谢清匀说让他想一想,又在想什么?


    ……


    错误。


    她说是一场错误。


    她最终将他们归咎于一场错误。


    谢清匀听得懂,就是不必多言的听得懂,更让他看出了和此前的不同。


    她不是单纯为欺骗而道歉,她告诉他真相,又不仅仅是真相。


    她想结束这场错误。


    她还是想离开。


    谢清匀自嘲,还要自欺欺人,当做不知道么。


    头晕脑胀,谢清匀的眼皮滚烫,头上冷巾在降温,却好似一点效用也没有。


    昏昏胀胀之中,心里的一跌一跌的疼痛显得那么沉闷。


    帘子掼起,秦挽知端来煎好的药,“药煎好了,服用了再睡。”


    不知是不是生病,秦挽知觉得谢清匀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点儿迟钝。


    她换掉湿帕,指腹碰到肌肤,已然很热,秦挽知蹙眉:“还是烫的,以后天气冷了,不能再这样淋雨了。”


    她还想说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了,生了病损耗气血。


    但他这样看重仪容,还是别说了。实话说,现在的谢清匀依旧俊美无俦,比之从前少了书生气,成熟内敛,浸淫官场多年,更有威严和锋芒。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的年纪。


    谢清匀喝完药,将药碗放到托盘,轻声细语:“好,我知道了。”


    谢清匀极少生病,而如今嘴角淤青,眉眼下耸,眼周微红,连手都是烫的,就这样抬着头看着她,像是易碎的琉璃。


    对着这样一个病人,秦挽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托过漆盘,仓促转身,留下一句:“歇息吧。”


    秦挽知想,他现在发着热,思绪不清,也许还没有想明白这场跨越十几年的欺骗究竟是什么。


    等他回过神想明白了……


    秦挽知抓紧漆盘棱沿,良久,至外间坐下,一声轻叹。


    因她知道,即便他同样意识到他们是个不应该开始的错误,那些结束的话,他亦不会主动对她说的。


    但是。


    寒风刮过,天幕下起了夜雨,连绵不绝。


    秦挽知按耐下隐隐作痛的心房,但是,他们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启的昏姻,两个人都有痛苦的昏姻,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她若坚持不下去,又怎么能再耽误着他。


    秦挽知听着夜雨,潮冷之意从门缝中侵入,为纷杂混乱的思绪结了层白霜。


    明华郡主就要回来,一切重回正轨。他们,若想再续前缘,也未尝不可。


    晨时。


    秦挽知进来,看见谢清匀坐在榻上,她近前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了笑意:“不热了。”


    谢清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庆幸起自己受伤又生病。


    吃饭时,谢灵徽跑了进来,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进屋就喊:“爹爹,你怎么了?病好了吗?”


    掀开帘子却看到谢清匀嘴角的伤,谢灵徽登时圆睁眼,愤慨不已:“爹爹,你怎么受伤了?是谁打的你!”


    谢清匀无奈,这么个显眼的伤当真是麻烦。不过转眼想到周榷也不遑多让,多少好受一点,再则,多亏于此,让昨夜的谈话得以延后。


    他拒绝了谢灵徽亲自看伤的要求:“爹爹没事,别离我太近,传染给你,你也该难受了。”


    谢灵徽噘嘴,看向和谢清匀坐在一起的秦挽知:“那阿娘呢?”


    “我是大人,和你不一样,而且,我要照顾你爹爹。”


    说着,秦挽知领她出去,语声温柔:“你爹爹生病了要静养,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饭我才知道的,不然我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


    “你爹爹没事,你也看见了。一会儿就要去练武,不能让闳师傅等你。”


    母女俩的身影映进他的眼帘,一字一句的对话如此清晰,谢清匀沉默着。


    谢灵徽折返,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从软帘里钻出来,“我要去练武了,爹爹,我之后再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阿娘的话。”


    他答应下女儿,开阖的软帘中,他又看到另一张温婉灵秀的面容,她看着谢灵徽在笑。


    谢清匀心中微动,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待秦挽知回来,谢清匀道:“我去一趟慎思堂。”


    秦挽知迟疑:“既已告了假,身体又不适,不如安心休息。”


    谢清匀很难和她说是因为自己心不静。


    他不想和她继续谈论昨夜的话题,更不想放她走。


    他怀疑高热并未消退,疯狂烧着他的理智——


    冲喜的欺骗,对他来讲也许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他们还有孩子。


    ……


    他不想如此。


    谢清匀笑了笑:“不会太久,不用担心。”


    他急需冷静,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但他还没有走,王氏先派人来了。


    慈姑看见谢清匀也是惊了一跳,问了两句后,多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身上瞟了两眼,随后退下。


    寿安堂的人一走,秦挽知便想到事情还有很多,“我还没有告诉母亲。”


    秦挽知不知道婆母王氏那边怎么解决,她大概会动怒,会让她离开谢府,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谢清匀默了须臾,认真地看着秦挽知:“四娘,我不在意真假,母亲、秦家我都可以解决。”


    “这是,我对这件事的答案。四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他觉得自己又在发热了。


    他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他忽视了秦挽知,他应该去想清楚之后再来谈这件事。


    但他也想告知他的态度。


    他迫不及待地想企求、挽留她的存在。


    第35章 他是否有资格挽留


    他克制地停下了言语,需要给予彼此冷静思考的空间,他亦不想失态。


    未有对视,因谢清匀背过身,“我去慎思堂。”言落,迈脚而出。


    秦挽知静静坐在四方桌前,不知何时,桌面已清理干净。


    她想写字静心,悬笔许久,却写下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她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许久许久,谢清匀的最后一字迟迟未能落笔。


    琼琚往炉子里添了新炭,哔啵一声,和着暖气送至屋内角落。


    她看着秦挽知和谢灵徽含笑交谈,也听到了方才谢清匀说出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秦挽知已在这里坐了两刻钟,没有再写下一个字,纸上墨迹似在说着心事。琼琚走至跟前,那杯她倒的热茶一口未动,没了热气。


    琼琚语气里挟着回忆的缥缈,轻声:“大奶奶。”


    “去年这时候已经下了雪,那时候我们在窗边看雪片一点点覆盖住了土色的地面。我记得您还和我说,就这样接着再过下一个十五年,下下一个十五年您已十分满足。”


    秦挽知睫羽轻颤,内心泛起星点的波动,她的手被轻轻握住,带着暖意,她看向蕴着泪意的眼睛。


    “奴婢也记得,进来谢府第二年的五月份,那一天是满月,晚上您叫上我和唤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月亮,您说要带着我们好好在谢府生活下去,您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您要让他们不再低眼看我们。”


    琼琚哽咽:“可奴婢更记得,闺阁中时,您不喜那些喧闹的宴饮,倒情愿在园子里


    悠悠地荡秋千。及笄的时候,老太太找来一众册子让姑娘该对婚嫁上心了,您说想和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岁月相守,至亲康健俱在身旁能够常常看见,一家人过着自由平凡的生活就足矣。”


    很多时候,秦挽知好似自己选择了遗忘。


    只有忘记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在谢府这么多年,她反而觉得琼琚的话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她有些想不起来十五岁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又在期待着什么样的未来。


    原来那么普通而平凡。


    “我知道大奶奶现在心里不好受。我也在想,大爷不在意,不在乎真假,那么,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少爷和徽姐儿要怎么办?”


    琼琚忍泪,她握紧了秦挽知的手:“但是,但是,奴婢又不甘心,一切和大奶奶有什么关系,这些年的牺牲还不够多么?凭什么不能走呢?”


    无知无觉,无声无息,不知怎么的,有泪水轻轻滑落。轻飘飘的,让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发觉,秦挽知微抬下颌,抬手拭去。她同时感到愧疚:“琼琚,这些年辛苦你了。”


    琼琚连连摇头:“是我选择留下来陪着大奶奶,奴婢和唤雪都知道您一直护着我们,我们不争气,给大奶奶添了许多麻烦。”


    “大奶奶,您想走,奴婢就和您一起走。您那么厉害,我们离开谢府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秦挽知看着没有写完的谢清匀的名字,眉眼间是难以化开的愁绪:“琼琚,我有些不能面对他了。”


    “他很好,我们还有两个那么可爱伶俐的孩子,我真的很知足,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恩爱情深。”


    十几年了,爱有那么重要么,成亲时也没有爱,没有爱可以走下去。


    “但是,他的好让我贪恋,也让我感到痛苦。”


    秦挽知不再说了。


    感激于他,愧疚于他,甚至喜欢上了他,有些埋怨却不想怨他。


    从前可以,现在开始难以继续。


    那让她难过而痛苦。


    慎思堂。


    谢清匀打开了好几个檀木盒子,里面放着他们的回忆,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


    他一个个地看,却不敢去碰那个上锁的盒子——放得足够显眼,等待着被人拿下,打开。


    谢清匀深知,这回必须要面对。


    冲喜是秦挽知真正在意的么?


    他不是当年十几岁的谢清匀,如今的他是一家之主,是当朝丞相,他有能力解决这件事。这事稍有棘手之处怕是母亲。但也并非毫无解决办法,不过要费一番功夫。当下万不是告诉母亲的时机,甚至于,不告诉母亲又有何妨?


    他相信秦挽知无比清楚。但他能摆平这些事,她是否会因此选择留下来,谢清匀知晓,不是如此简单。


    还是,她真正想要的只是离开。


    周榷那句“你没有带给四娘幸福”反复在眼前重映。


    谢清匀不得不直面始终逃避的问题。


    离开了他,她是不是会过得更开心?


    谢清匀又开始回溯适才的轻率之言,他说的那些话是否显得高高在上。


    他不在意,他从中失去了什么?秦挽知在意,她从中失去了什么?


    这一刻,谢清匀如此厌恶自己,从不敢想,从不愿想,而今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他迟来数年的叩问,他自己是否也是秦挽知的痛苦来源?


    那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留下?


    半晌,谢清匀收拾好一切,锁住的匣盒放置在一众之中。


    而铜锁的那把钥匙就在桌案的匣格子里。


    匣格中还放着没有启用的墨锭,从前秦挽知在书房陪他时会经常打开。


    十几年,他好像一直在等着被她发现开启,又一直担心乃至害怕于被她发现-


    王氏知道儿子受了伤,自不能干坐着,慈姑特意来慎思堂请谢清匀过去。


    王氏再是听慈姑陈述了一遍,待看到谢清匀伤处仍大惊地站起身,心疼道:“怎么伤成这样?看着可不是撞的,谁敢打你?”这才是狐疑的要点,他身居丞相之位,有几个人敢打他?


    王氏转头吩咐:“慈姑,你去将大媳妇叫来。”


    谢清匀叫住人:“不必去。”


    “你这伤到底怎么伤的?”


    谢清匀平淡道:“意外罢了,不过小伤,明日怕是就消了。”


    打定了主意不与她道的架势,王氏也没了话。儿子当家做主,谢清匀的性子行事她从不担心,既这样说,她也只能作罢。


    王氏语声软下几分,不赞同道:“又是受伤又是发热,你还去慎思堂作甚?一会儿让厨房做些补汤,好生回去歇着。”


    谢清匀:“是,母亲。”


    王氏停顿,坐回官帽椅:“还有件事,你坐下我们细说。”


    “前阵子秦挽知舅公家来京,那位周榷,我记得也在国子监待过一年,他和秦挽知是不是有什么?”


    这也是让人盯着秦家意外得知的消息,周母和秦母来往密切,但亲戚一层,谁也没有往那处想,毕竟当初记得也没有传言,但加以打听,却觉得有所不对。


    “没有。”


    谢清匀肃了声:“便是从前有,那也是过去的事,您这时候提又是做什么。”


    王氏也想起往事,真要说,那他们谢家这边更是没得辩解的事实,王氏道:“我能做什么?而立的年纪尚未成家,也是稀罕事,问一问也不行了。也罢,我看前段时日周家再给周榷张罗婚事,这几日消停了下来,许是相中了哪户人家。”


    见谢清匀不语,王氏切入正题:“你爹走得早,寿安堂就我一个,等明华回来了,我想让她住进来陪我两日,到底是我们对不起她。”


    “这事我先与你说,过两天大媳妇来请安,我再和她说。我也不想扰你们烦,明华也不可能给你做妾,让她别多想。”


    尾音尚且未落,谢清匀沉声否决:“不行。”


    他神情沉凝,看着王氏:“母亲,绝不行。”


    王氏眉头一颦,再要开口,眼前如山身影立起,她需得抬头看他,谢清匀不容分说:“您不用和她说,明华不可能住进来。我知您对明华怜惜,但这事绝无可能。”-


    谢清匀因病告假,下值的谢维胥回府后径直去了澄观院。


    到时秦挽知并不在,谢维胥进去看见谢清匀在看书,等抬头看清了脸愣了一下,凑近了左看右看,好似窥破了真相。


    “听小道消息说,周尚书周大人今日虽敷粉遮了遮,但也能看出受了点伤,不知如何伤的。”


    他惊叹于自己的天马行空:“怎么这么巧,大哥你也有伤,你不会昨天和周大人政见不合互殴了吧?”


    谢清匀冷脸,睨他一眼:“你整日上值就是专门听说这些?”


    谢维胥耸肩,“真没意思,那你说你这是怎么伤的?你怎么也不遮一遮,不过你也不出门,不遮也无所谓。”


    他扭了扭头:“嫂嫂呢?”


    “在蕙风院。你走吧,这儿不需要你。”


    谢维胥不为所动地又待了一会儿,表示一下作为弟弟的关心,谢清匀二次赶客时,他才起了身。


    这时,院外来了人,通传了进来便道:“周大人来看望大爷。”


    谢维胥一听精神霎时抖擞:“实话说,大哥,周大人和你还有点相似,都是国子监的好学生,大抵都有着文人情怀,喜欢这样穿吧。你赶紧的把伤遮遮吧,不能输给他。”


    谢清匀听得皱眉。


    “谢维胥,出去。”


    秦挽知和谢清匀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不干涉了大半天。谢清匀在慎思堂,秦挽知转去了蕙风院,和谢灵徽和汤安待了整个下午,晚上又和两个孩子用膳,谢清匀这个病人自然主动避开了。


    但秦挽知回去得也早,早上还说着照顾他,晚上就留他一人吃饭,不免心里过不去。


    到澄观院时,恰见谢维胥从屋里出来。


    “维胥,这就要走了吗?”


    “嫂嫂你回来了,方才门房来报,周大人来看望大哥。”


    两人对话谢清匀听得清楚。


    谢清


    匀不想见他,周榷哪里是来看他的——


    作者有话说:关于冲喜,完全无辜的当事人只有女主。


    前面男主和女主说的都是实话,男主也是谢家人。


    男女主两个人很像,都是大好人。


    担心女主生存的,真不用担心,操持这么一大家没那么简单,她会的挺多的,而且她是那种认定了就一定要学会、会学会的人,她也有钱。


    第36章 他不能再一次,失于她的……


    秦挽知犹豫着步入室内,隔扇门空隙渐大,与正看着门边的谢清匀不期然对上视线。


    大半日未见,秦挽知微微偏了偏眼睛,旁边桌上干干净净的,看是已用过晚膳。


    她说道:“不然,就不要见了。你现在这样也不适合见客。”


    谢清匀就想到将才谢维胥说的那些话,但他已不是谢维胥的年纪,虽则周榷是同僚,拒之门外似乎不甚有礼,然他也过了在意的岁数。


    本该是开口应下,通传的小厮却已受命回去。谢清匀看了看秦挽知,道:“你要见么?”


    秦挽知愣了一下,她见到了其实也有些不自在,这时,谢清匀又道:“辈分上,他是你表舅,于公于私,总不好撵客,还是见一见吧。”


    他说着没停,凝望着她:“坐下陪我再用些饭吧。”


    秦挽知难免讶异:“你还没有用膳?”


    原先没有胃口的谢清匀摇了摇头:“还没有,忘记了时间。”


    周榷上次来到这条巷子已经是十多年前。


    只是在朱门高墙前短暂驻足,这座古朴威严的宅子,和初入仕途的他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云泥之判。


    现今,他又到了这里,门墙依旧,门内门外,身份、心境已然不同。


    一路到了澄观院,雨过后的寒风刮动了枝条,也吹动了披风。白月寂寥,一片冷肃之中,紧阖窗户里漏散出的暖黄的光,与寒冬冷夜作比,显得那样独一无二。


    小厮通报声落,隐约听到里面有私语声,下一刻,他看到了踏门来迎的秦挽知,紧接着她的身后又站了个身影,谢清匀错半步在秦挽知后面,神情无异地看着周榷。


    秦挽知笑着请他入内:“表舅,你可用了晚膳?”


    周榷便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回,也露了点儿笑,并不推脱客气:“尚未,谢大人生病告假,我下值了就来看一看。”


    谢清匀道:“那正好,周大人进来和我们一道用膳。”


    周榷落了座,琼琚将额外备好的餐具摆放齐整,秦挽知又吩咐再上两个菜。


    “谢相的病怎么样了?昨日还好好的,不过一夜听闻生了病,尚觉事出突然,不可思议。”


    谢清匀道:“劳周大人挂怀,已无大碍。”


    “是么,脸上的伤看着倒是比生病要严重。”


    “你有告诉四娘,你这伤如何来的吗?”他说着,目光却是看向外间方向,那厢秦挽知在与琼琚嘱咐。


    谢清匀淡淡瞥过,夹了一筷子,旁若无人的,在周榷注目下放入旁边秦挽知的白瓷盘里。


    “你的是比我好得快。周大人历练十几年,看来还要继续沉淀,灵徽这般年纪都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两人在秦挽知进内时,结束了言语。


    因知道周榷也受了伤,秦挽知下意识扫过周榷的脸。


    周榷的伤的确遮得不错,坐在一处,若非仔细去瞧,亦不会有什么异样。如此这般,她暂时佯作不知,不然,她实在有些尴尬。


    “舅公舅婆身子可还好?这几年京城的冬天更冷了些,平日里干燥,要注意养身。我给二老和表舅准备了些日常的补品,还有些寒冬里好用的小物件,表舅一会儿带回去,替我向舅公舅婆问候一句。”


    周榷哑了声,在秦挽知温和的话语中,渐渐熄却了来时的冲动。这一时,他不敢看她关切的眼睛。


    他原是想说什么、怎么做,在谢府,在谢清匀面前,难道要撕破维持的表面,给秦挽知难堪吗?


    片息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四娘你费心了。”


    “快吃饭吧,尝一尝合不合你口味。”


    周榷食不知味,没了与谢清匀对峙的气势,他叫她:“四娘。”


    “突来到访,除了看望谢大人,还有一事来找四娘。”


    话音一出,四目皆看了过来,谢清匀放下筷箸。


    “今日秦夫人到府中与母亲闲话,秦夫人心里记挂着四娘,听闻我要来看望谢相,托我这个表舅看一看,四娘近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她仿似看到秦母的模样,她见过她焦急担心的样子。秦挽知内心酸涩,自秦家不再来谢府找她起,秦母没有联系过她。


    先前,她将秦家一并排除在外,传话、信件皆未有理会。


    阿娘因于此不敢再来打扰她吗?


    秦挽知做不到无动于衷:“我一切都好,阿娘怎么样?”


    “都挺好的。”周榷看了眼谢清匀,又与秦挽知郑重道:“四娘,而今有事我也可以帮你,我们也是一家人。”


    谢清匀攥了攥掌心,掩着神色,没有说话。


    周榷直起身:“不多搅扰谢大人休息,我这就回去了。”


    十五年前的秦挽知还不能完好地控制情绪,在周榷面前展露。


    现在的她,已能做到不露声色,纵然心中再多,也不会将糟糕的心情表露给别人。


    秦挽知与谢清匀起身相送,一路到院门口,周榷回头对秦挽知笑了笑:“回去吧。”


    临了,别有深意地与谢清匀对视一眼。


    夜风凉寒,乌云遮月,小厮打着灯笼照路,光影在风中飘飘忽忽,终于再看不清人。


    秦挽知和谢清匀回到屋内,一桌的饭菜还没有怎么动,谢清匀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吃起来。


    他道:“天色已晚,烧了热水汤沐去吧,我还没有吃饱。”


    秦挽知欲言又止,道了声:“好。”


    阖室内外,仅余二人。


    临睡前,谢清匀突然道:“涂了药,明天恐也消不下去,我要不要也敷粉遮一遮?”


    秦挽知随声看去,才一日的功夫,明日决计留有痕。


    像周榷那样简单遮住,是要好看太多,总不至让人看了议论纷纷。


    她颔首:“遮一遮也好。”


    谢清匀:“然我不擅此道,你明天可否帮我?”


    秦挽知未有迟疑,应了下来。


    “改日,我随你一同去看母亲?”


    秦挽知想了想:“之后再说吧。”


    谢清匀默须臾:“好。”


    秦挽知揭开妆台旁的灯罩,灭了烛光。


    半明半暗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模样奇异地,和那年醉酒时,好似在重叠。


    谢清匀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日师母与我提起一件事,今日下午又递了帖子。严寒在即,她想去温泉行山避寒几日,一定要邀你同她作伴。”


    谢清匀的师母也就是忠勇伯夫人,秦挽知接过帖子看了看,大夸了温泉行山的舒适,再三邀请秦挽知同行。


    秦挽知些许神往:“几时出发?灵徽去年还念着温泉,那我带着她待个两天。”


    “灵徽就不要去了,她正是练武尝苦的时候,去一回享受几日,影响心志,且不能叫师傅因这种原由等着她。你先去体验一番,若是适宜,我们再找时间带着孩子们去游玩。”


    秦挽知没有多想,她已被温泉行山吸引,疲惫的身心需要纾解,她想要短暂的离开。


    她答应了下来。


    “明早出发,一会儿收拾些行李。”


    “明早?”


    秦挽知又看了一遍帖子,方才遗漏的日期果真就是明日。


    谢清匀:“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秦挽知夜晚有些失眠,她恍然发觉,自己竟然从没有独自一人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要么谢清匀在身边,要么跟着孩子,更没有像这次这样一走就是几日。


    次日,她还记得答应谢清匀的事


    情,给他颇为用心地遮住了伤。


    谢清匀瞧着她的面容,仿佛比前几日更有神采。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别去了,等我们和孩子一起去吧。


    他克制着,看她与琼琚清点东西,与她坐在马车里,忍不住牵住了她的手。


    秦挽知不明所以,亦没有留意,她和他道:“我打算后日回来。”却是商量的口吻,在询问。


    “可以,想再多待两日也不要紧,母亲那边我来处理,府中事你不用担心。”


    秦挽知心里其实没有底,悬浮在半空中,踩不到实处,她看着窗外街道,决定不再想下去。


    忠勇伯府就在前面,马车停了下来。谢清匀随即要去早朝,并不多做停留,不与她去府中。


    谢清匀替秦挽知紧了紧披风,系带在手心划过,他虚握了握。


    谢清匀压了压心里的感受,他说要想一想,他理应要给她回复。他看着她:“四娘,冲喜之事我会去查明始末。不管是真是假,便是假的,我也不认为是一场错误。你救了我父亲,这些年同我一路走来,又有鹤言和灵徽两个孩子,哪一点我都不认为是错误。”


    清晨的冷风拂过,应是令人清醒的温度,秦挽知却怔忡,一时间难以反应。


    她只看着他。


    谢清匀松开手,面上带了笑,温声:“走吧,外面冷。”


    那边,忠勇伯夫人身边的丫鬟瞧见了人,向马车这边走来。


    秦挽知定定看了眼,心里隐隐有什么在浮现,她转身向前走。


    谢清匀看着她的背影,记得在家中时她难得的高兴。


    温泉之行,原是想给一家人过冬的惊喜。


    一家人前去,定然是极欢乐的。他们可以泡温泉,看月亮,围炉夜话。


    他不知道今年冬天还能不能实现。


    谢清匀只知道,走出这一步,他可能要失去她。


    但他不能再一次,失于她的信赖。


    第37章 若离开是她想要的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直至半山腰处,在不甚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此处因地势起伏,院落皆依山而建,借茂密林木相隔,错落有致,彼此独立之时,又以曲折回廊相连。山庄中有专门白玉砌就的温池,此外各院也皆引温泉入室,备有汤池。


    仆役们正忙着将箱笼行李安置到各自院落,忠勇伯夫人携着秦挽知手臂沿回廊闲步。


    “一路上舟车劳顿,先安顿下来歇一歇,半个时辰后,我们一起用个膳。听闻这庄中有一处观景台,最宜赏夕。到时趁天色未晚,我们可以去看一看,你觉得如何?”


    “甚好,就听夫人的安排。”林木的气息和着恰到好处的清风鸟鸣,回廊的镂空窗格里望一眼,尽数都是令人流连的山色。


    秦挽知不禁道:“这庄子清幽雅致,夫人一双慧眼,竟能寻得这处好地方。”


    忠勇伯夫人闻言笑,拍了拍秦挽知的手:“也是巧合,你能喜欢就好。”


    秦挽知的院落稍远于忠勇伯夫人的居所,半道先与忠勇伯夫人暂别。


    院墙是低矮的篱笆,廊下摆着一把老藤躺椅。


    屋中陈设简朴,临窗设一张不大不小的书案,屋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炭盆。


    秦挽知甚而几分恍惚,与琼琚道:“在这屋里坐着,好似回到了宣州时候。”


    琼琚倒了温热的茶水,也想到了往事:“这里更为幽静,宣州总归有邻里,有时候还挺热闹。”


    一句话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也许山中环境无形中影响,这次心境却为轻松,秦挽知莞尔:“你说得不错。”


    到了约定的时间,两人更改了计划,恐赶不上天色,决定先前往观景台。


    几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小径缓步而上,不过片刻,便抵达了一处以青石垒砌的宽敞平台,视野豁然开朗。


    秦挽知凭栏而立,任由山风拂动衣袂。此际,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山天际,云霞缭绕于山峦之间,恍若仙境。


    举目远眺,遥遥望见远处京城的轮廓,棋盘似的端正。看不见平日里车马喧闹的街市,也不看见朱门的繁华,整座京城在绚烂夺目的霞云之中,反若一幅褪了色的画,全貌呈现眼前,却在暮色下模模糊糊。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一时出了神。


    莫名难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个她日日生活,载着岁月痕迹的地方,现在远远地看着,倒似耳边拂动的发丝般风轻云淡。


    忠勇伯夫人与她感叹:“在此处看京城,竟是这般模样。平日里觉着坊道众多,大得找不到路,可现在看却也有尽头,只有那般大。”


    秦挽知循着她的目光再度望去:“远了,反是看得更清楚了。”


    在山庄里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安宁。


    住在半山腰的小院里,秦挽知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山林木。


    晌午日头正好时,她便窝在院中那把老藤躺椅里,整个人被晒得暖烘烘的,秦挽知舒适地闭上眼睛。


    看不见,却能听到山风穿过枝叶的细微窸窣声响。


    这般无所事事地躺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顿觉日子变得悠然缓慢,躁乱的心亦一点点静了下来。


    至第二日傍晚,秦挽知正临窗作画。她执笔蘸墨,欲将这眼前的山景留于宣纸之上。


    琼琚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到门外看了看煮着的新茶,提着茶壶回去时,倏然见有白色碎屑飘落,定睛一看,不由轻呼:“大奶奶,下雪了!”


    琼琚快步入内,放下茶壶,到桌案旁时,又惊喜地道了句:“大奶奶,下雪了!”


    她闻声抬首,推窗而望。但见细雪初降,如絮如羽,悄无声息地落在石阶树枝。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思绪却不由飘回了京城,飘回了谢府。


    若是在府中,还有的要忙,检查炭火,房门前需铺上防滑的毡毯,西跨院里亦要多让人留心。


    而此刻在这山中,她像个隐居闲散的客。


    府中诸事无需她劳心费神,这雪于她,便只是雪,可以静静欣赏,不必思虑其他。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她重新提笔,在未完的画作上添了几笔飘雪的意境。


    忠勇伯夫人的侍女来访:“主子道雪景正好,想请夫人一同品茗观雪。”


    出来房门才见,远山近树皆渐渐蒙上一层素白,天地间愈发静谧安宁-


    谢府。


    秦挽知走的那天,谢灵徽在用早饭时得知了阿娘离开几日的消息,甚至几日都未能说明,归期不定。


    谢灵徽一整日怏怏不乐,晚上就在澄观院等谢清匀回府,板着脸质问,怎么能将她留下,不和她说一声就走。


    “爹爹,我们去找阿娘吧。”谢灵徽转念想到什么,格外体贴:“你要上值不能去,那我自己去找阿娘好了。”


    “你阿娘最近很累,你若跟去,她纵然疲惫,也必定要强打精神,分出心神看顾你,生怕你有半点不适。如此一来,如何能有真正的歇息?”


    谢清匀给女儿整理弄乱的鬓发,他的语气温柔:“灵徽难道不想娘亲开心吗?”


    谢灵徽瞬时没了脾气,仅余的一些挂念也藏在心里。


    “那好吧,阿娘能够开心就好。但是,爹爹你确定阿娘在那里一定会开心吗?”


    谢清匀揉了揉脑袋:“歇一歇总是好的。”


    谢灵徽这厢解决了问题,不曾预料,翌日下午国子监来了消息,谢鹤言生病了,提前回府休养两日。


    最近气温骤降,也是父子同心了,谢鹤言原只是头疼,回到谢府后,不过刻钟便发现发了热。


    这时候还是谢清匀官署上值的时间,王氏不放心,到凌云院照顾谢鹤言。但上了年纪,心有余力不足,等谢鹤言喝了药睡下,她也回去休息。


    不免说到秦挽知,“冷不丁地跑去泡温泉,不管不问家中大小事务就作罢,如今孩子生病了也不见人影。慈姑,你遣人给她递口信,让她回来。”


    慈姑想了一番,还是道:“这关头离开,莫不是因为明华郡主?大奶奶此行,大爷知晓默认,大奶奶也没个归期,难不成是要避开明华郡主回来的日子?”


    王氏皱眉,思索的功夫,道路另一端,谢清匀风尘


    仆仆而归,衣袍上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清冷。


    听过王氏要去叫秦挽知,谢清匀道:“此事我会处理,您不用操心。”


    然,当长岳迟疑询问:“大爷,要不要派人去告诉大奶奶?”


    谢清匀沉默,他刚去看过谢鹤言,因药效睡得正熟,他沉吟:“她昨日才去,发个热不是大事。”


    但她的孩子生病,秦挽知岂会坐视不理,又怎么能安心在山上待着。


    谢清匀轻轻叹声,心中知道她的脾性,然而,他实在不想这时候让她回来。


    片刻后,阴云笼过,天际开始飘雪。


    谢清匀站在廊下,看着洋洋洒洒的雪,眼神深邃难辨,良久终于吩咐:“下雪路滑,不便上山,择日告知夫人。”


    “暗中多派几人守着。”


    长岳领命:“是。”


    半夜雪下得颇大,第二日起来,一片银装素裹。


    秦挽知有所忧虑,推门声响起,她忙问回来的琼琚:“怎么样?山路可还顺畅?”


    “大奶奶放心,路况顺利,上山下山都没问题。”


    秦挽知放下心:“那就好。”她端过茶杯给琼琚:“喝点热茶。”


    “您这下可以放心了,府中真有事会有人来告诉的。”


    至于原定于今日下午返回的安排,琼琚道:“我们还要下午启程回去吗?明明这两日您心情很好,可一提到谢府好似都多了忧愁。”


    “既然这里这么舒心,何不多留些时候?大奶奶,反正积着雪,不若明天再回吧?”


    是以,秦挽知又在山上待了一天。


    晚上看着夕阳一寸寸沉得缓慢,天边另一侧,月亮已悄悄升起,清辉澹澹,与将尽未尽的霞光交融。


    山风拂过,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清风朗月之下,细雪流转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并存的日月,回望这几天的日子,心口蓦地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秦挽知心念微动,好像明白了什么,恍悟的念头来得太清晰,太凛冽,让她心房猛地一缩,泛起微凉绵长的苦涩。


    她捂了捂心口,忍耐下情绪,却注定今夜难眠。


    与忠勇伯夫人分别前,秦挽知问:“有件事想问夫人,希望夫人能够为我解答。”


    忠勇伯夫人纳罕,没想到能来问她问题:“你说。”


    “不知此处山庄,是谁寻来的?”


    她在心中补了半句,是不是谢清匀?但她咽回未出口,只等待忠勇伯夫人的回复。


    忠勇伯夫人闻言顿了一息,满脸无奈道:“罢了,不是我主动要说,是四娘聪慧过人,当真是瞒不住。”


    “不错,山庄是仲麟寻来的。”-


    下山的马车行在归途。


    窗外山色一幕幕掠过,秦挽知背倚厢壁,捂住脸,无声落了泪。


    一路回到谢府。


    离开的几天,谢府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按部就班。


    得知谢鹤言生病时,秦挽知担忧一瞬。可她回来时,谢鹤言的病已大致痊愈。两个孩子始终有着阖府上下偌大的关注和疼爱,谢清匀亦能够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回澄观院的路上,她看见了疾步而来的谢清匀。


    谢清匀放慢了脚步,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那天下午,他跟了上去,默默地避在一旁,看她眉眼舒展,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是那般放松享受。


    如今她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然那个闲适惬意的秦挽知却留在了山上。


    这里,怎么能让她这样不开心。


    谢清匀难以克制地上前拥住她,不敢抱得太紧,也不想松松揽着,一瞬息就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痛意。


    若离开是她想要的,他选择放她走。


    第38章 我们,和离吧


    一个沉默不言的拥抱结束,两人走在回去的小径,谢清匀牵住她的手。


    冬日里她的手总是凉的,手炉是不可或缺的取暖之物,现在他在与她分享温度,琼琚拿下来的手炉只好收了起来。


    两人走在前面,谢清匀温声问:“好玩吗?”


    秦挽知点头,抬目看他,忽而发现他嘴角的淤痕已经看不见。


    “是个好地方……谢谢你。”


    “那下次有时间,我们一家人去那里休假。”


    不是问句,即使他并不能确定,很想问出口。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秦挽知错开了话题,问他谢鹤言的病情。


    心里空落一瞬,谢清匀掩了掩神情,事无巨细地耐心回应她,让她不必担心。


    秦挽知看着他,心境复杂,她知道,谢清匀是个好父亲。


    少时,谢鹤言和谢灵徽都来了澄观院。


    谢灵徽飞也似地奔来了她的身边:“阿娘,你回来了!”


    “那里好玩吗?阿娘开心吗?”


    秦挽知揉她脑瓜,回应她接连的问句。


    一旁的谢鹤言瞧着气色尚好,只近旁了细看,仍有几丝未去的病气,他已是小大人,向她见礼:“阿娘。”


    秦挽知将他细致打量,“可还有难受?”


    “回阿娘,儿子已经好了,明日就能回国子监了。”


    秦挽知略惊,问询的眼神看向谢清匀:“明日?这么着急?”


    谢清匀来不及开口,谢鹤言道:“病既已愈,不好继续荒废学业。”


    话已至此,秦挽知道:“你莫要勉强自己,学业虽重要,但也不及你的身体康健。”


    谢鹤言垂首:“儿子知道。”


    次日早上,送走了谢鹤言,秦挽知去寿安堂给王氏请安。


    “大媳妇,这些年你做得不错,我能把谢府放心交给你。你是主母,如今年关将近,往后这种事要慎重,要是大雪封山,多般不便。再者,像鹤言这种情形,你做母亲的不在身边,哪能心安。”


    秦挽知不言他话,认下了教诲:“是,母亲。”


    王氏又郑重其事:“还有件事,再过两日明华就要回来了,她不容易,你对她,不要心怀情绪。”到底没提暂住进来的事,谢清匀那边态度坚决,王氏不想与儿子因此生出龃龉,更不想一家子失了和气。


    闻此话,秦挽知没有多言,只道:“是。”


    王氏满意了,神态舒展,“维胥的婚事你也多留心,等明年稳定了,也该提上日程了。”


    片刻后,秦挽知出了寿安堂,方觉喘了口气。


    吸了口凉气,霎时冰得清醒,秦挽知未打道回府,又亲自去了西跨院。


    见得地面干净,结的冰尽数铲除,除了背阳的墙角,雪也几乎融化得差不多。


    谢恒是朝堂功臣,因伤病早早致仕,对这位三叔公,秦挽知心抱敬佩,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恒状态不错,见到秦挽知露笑:“灵徽和汤安时常来陪我,倒是给我解了闷。”


    秦挽知与他聊了几句,问了问旁的需求。间歇中闻到酒香,是谢恒在温酒,冰寒天喝口热酒正是好滋味,秦挽知便让下人再去酒窖取两坛好酒,这才离开西跨院。


    一路上井然有序,一切恢复如常。


    秦挽知数着步子,往澄观院走时,远远看见熟悉的外墙屋檐。


    她顿时想到在山上看到的京城,现在又身处其中,秦挽知感到一阵无力和疲惫。


    秦挽知原是想去看看秦母,告诉她自己下了决定,现时没了心情,只觉谢府是张网,网住了她。


    “大奶奶,您也要两坛酒?”琼琚惊讶,不确定地复问一遍。


    秦挽知支颐着额,道:“嗯,吩咐下去吧。”


    琼琚替她揉肩,嘴里憋不住要说的实话:“谢府不如山上好,大奶奶在这儿像蒙了层乌云似的,总在找着放晴的时候。”


    秦挽知吁叹,想到方才王氏所言,喃道:“时间过得真快,明华郡主要回来了。”


    琼琚停了下,又力道有度地按揉起来:“您想好了吗?”


    秦挽知笑了下:“我想和他谈和离。”


    如果可以,她想要继续走下去,也不是没有放不下的牵挂,她的纠结直到现在仍然存在。但秦挽知更明白,自己不想、不能再待在这里。


    “如果我们要是能搬出去,不在府中……”


    琼琚不说话了。这显然不可能,怎么会让她一个当家主


    母,丞相夫人毫无原由地住到府外。


    秦挽知顿然,片息,艰涩道:“我也,不想和谢清匀做夫妻了。”-


    寒风凛冽刺骨,正宜温一壶热酒。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喝醉了酒。


    无法消解心中的愁苦郁结,只好寄托给一杯又一杯的酒水。


    她把自己关在屋中,喝得酩酊大醉。


    那时候,她很想很想走,想不顾一切地离开。


    岁月流转,她有所改变,又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困囿于此,依旧感到痛苦和挣扎。


    离开的念头也依旧存在。


    冬夜冷肃,银汉低垂,澄观院里亮着暖橙橙的烛灯,等待归家的人。


    谢清匀提着秦挽知爱吃的糕点而回,他推开院门,一身的寒气尚未来得及抖落,一股酽浓的酒香已萦绕而上。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糕点握得更紧了些。某道压在深处的记忆于眼前重现,谢清匀神色自若,看到坐在桌旁的秦挽知,正向他看过来。


    秦挽知冲他笑:“要不要喝两杯?”


    谢清匀心中一跳,莫名其妙的有所预感。


    他坐下来,将糕点递给秦挽知,举止自然顺畅,内心的预感却益发显著。


    两杯酒斟满,秦挽知碰了碰他的酒盏,一饮而尽。


    秦挽知又续上一杯,唇畔含笑:“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她好像要把自己喝醉,才刚开始用晚膳的功夫,已有三杯酒下肚,本就不是酒量好的人,这会儿已能窥见些微酒意。


    在她又一次为自己斟满时,谢清匀抬手挡了挡。


    四目相对,她眼中写着疑惑,直直望着他,看得谢清匀手上一松,喉结动了动,他道:“怎么想起来喝酒?”


    这句话问住了秦挽知,她思考着,浅浅啜了口酒,感受着温酒滑过喉腔。


    她笑了笑:“你还记得么,有次我在这里醉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后,看到了从国子监回来的谢清匀。他问她头疼不疼,没有逼问她原由。


    事后,王氏对此颇有微词,提点她注意分寸,一介宗妇,没有不管不顾,白日醉酒的道理。


    一幕幕都仿若昨日,重放之后,又再次回落到眼下。


    秦挽知酝酿着话语,搅乱了一片心海,这时她听到谢清匀语声不紧不慢,回了简单一句:“记得。”


    眼帘却压着,让她瞧不出情绪。


    但她已无暇分辨,“从前你问过我,为何回了秦府不开心。”


    秦挽知勉力想笑一笑,不想显得那么戚然,效果似乎并不太好,情绪汹涌倒灌,驱赶着她接连而出的话语。


    “喝酒前一天,我被爹娘撵了回来。”


    秦挽知苦笑:“就在那一刻,我其实就知晓他们变了。但我不愿、不肯相信,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有些事,她不打算再说。


    比如那时离开秦府前与父母的争吵,是她想离开谢府,与他和离。


    比如几乎每次回去,爹娘都要和她重提强调身份地位。


    她不喜欢出现在爹娘话中的谢清匀。


    秦挽知也知道,她不能迁罪于他。


    她的表情蕴着沉痛,谢清匀心中一痛,伸出的手停在桌边,未能安抚地落下。


    概因秦挽知一双逐渐湿润的眼睛,那般悲伤地看着他,她道:“冲喜的事,真是对不起,欺骗了你。”


    说着,她举起酒杯,自喝了一杯。


    呼吸微滞,谢清匀狠狠掐住了掌心,平直的唇线彰显着此刻并不平静。


    决心已定的秦挽知凭着半醉的酒意,放大了吐露出口的勇气。


    “谢谢你能不计较。谢清匀,真的很谢谢遇见的是你。”


    鼻子骤然一酸,秦挽知红了眼眶,任由胸腔鼓动的痛意弥漫周身:“但我做不到,我永远记得这是一场欺骗。如果不是因于此,我们大抵不会有交集,谢府的墙太高了,我们本不是一类人。”


    “我知道让我去山庄是你的安排,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有些累,有些不能支撑。”


    眼里满是悲意,秦挽知的唇畔却牵出笑:“谢清匀,我们让错误纠正回正轨吧。”


    “我们,和离吧。”


    细密的疼痛爬满了心房,乃至竟一时感知不到,谢清匀似魂魄离体般,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嘴边回荡。


    和离两个字,无一难字,挥笔轻易可写,无一难音,只在舌尖绕过便能说出来。


    明明预设过很多次,可亲耳听到原来是这样窒息的感受。


    他甚至张嘴难以发言,他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却先伸出了手,轻轻地替她抹去了掉落的眼泪。


    秦挽知才意识到,泪如线珠,她在流泪。所以越想看清他的神情,他的脸却益发模糊。


    他的声音极度克制,轻飘和缓,唯恐惊扰了她,未曾留意泄露的一丝情绪那么苦涩。


    想是一回事,谢清匀想过这次要放她走。


    可当想象中的场景出现眼前,他无法做到毫无波澜,毫无犹豫。


    他甘愿由下意识支配言行,尝试性问她:“四娘……没有任何令你留恋么?我们,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她的泪更多,谢清匀不住地擦拭,无济于事,最后他抱住她,将她拥在怀里,眼泪化作尖刺,一颗颗刺向他。


    尖刺戳得血肉模糊,谢清匀犹觉不够。


    “是我对不起你,四娘,我对不起你。”


    他无数次忏悔,是他自私自利辜负了她,却又不能让她感到开心。


    他没有资格挽留。


    第39章 他想要的与她所念所求相……


    她好像又醉了。


    不然怎会陷于心绪,无法自抑地在他面前不住落泪。


    秦挽知忍住眼泪,她并不想如此,非她今夜交谈的本意,她红着眼,摇首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太累了,我想试试重新开始的生活。我知道很突然,是我不负责任,要在此时抛弃你们,对不起,是我该说对不起。”


    但她必须做出抉择,世上没有两全之策,她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获得想要的喘息。


    谢清匀胸口起伏,闷痛不休,压在心头十数年的愧疚几要喷涌而出。


    他是见不得人的窃贼,窃取了她的十六年。


    都是他偷来的。


    而她还在感谢他,还在自责。


    “没有,你对得起所有人,四娘……”


    未出口的话停歇了,他声气儿微弱,似说不下去,眉眼间凝结了复杂的纠结和痛楚。


    指腹抚过她的面颊,他的眼神浓稠如墨,似一滴滴泪水碾就。


    她因为什么不开心,如何使她开心。


    这是谢清匀很多年来一直追寻探索的问题。


    他好像只能找到表象的答案,一个个解决,一个个尝试,希望她能开心。


    然而,他是否真的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还是他不愿相信,刻意遗忘。


    他何其卑劣。


    分明很早之前,他不就已经窥见,这场冲喜的昏姻处处使她不开心。他却为了私念,偷来了这些年。


    他想问一问,却不敢问,他凭什么能问出。


    他明明知道,离开才是对她的解救,她应当获得想要的生活,这已是迟来。


    但如何能够控制住。谢清匀缓而慢的,格外认真又不敢表露地问出声。


    “四娘,这些年……你可有过开心的时候?”


    秦挽知从未想要否决,她也获得过很多,也让她留恋不舍。


    她说得有力,又湿了眼:“有,很多时候,很多。”


    谢清匀笑了笑,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他感受过她开心幸福的时候,那并非他的错觉。


    然而,他心觉浓烈的悲伤如潮水覆盖。


    她这样好的人,不是他,她也能这样幸福,甚或更加幸福开心。


    他自嘲,向她剖开自己的不堪:“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好,四娘,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谢清匀手指轻颤,最后在她眼尾轻轻抚过湿痕,而后垂落虚握,带着忏悔。


    “冲喜是我们的错,如斯荒诞的事情我们竟然不觉有他,理所当然。”


    每一个字都很难说


    出口,谢清匀想,他甚至没有资格得到她这些年出自妻子的关心。他不想失去,却不能自私的再来第二次。


    “你不愿意对吗?”


    秦挽知怔住。她问过他这件事,一问一答,所问所答,彼此皆有所感应,却默契地没有继续戳开岌岌可危的那层纸。


    现在,纸破了。


    茫茫的,瞧不出纸洞那侧有着什么。


    谢清匀想了许久,冲喜作假的始末,从何处是开始,夜不得寐,百般思索,最终得来的,是如此荒谬——


    “若非有冲喜一事,你祖父父亲哪里能借此做出欺骗行径呢?我怎么能有资格得你的夸赞,我是那么傲慢冷漠,轻视人性,竟从未反驳过为父亲冲喜的决定。”


    他将自己的昏姻视作家族交易,如同他的父母一样,为了家族的兴盛而存在。


    联姻可以,为了垂死的父亲娶一个女人也可以,谢清匀不在意是谁,他早将他的昏姻献祭给谢家。


    冲喜于他,失去的不过是个他并不在意的东西。


    甚而,他何其有幸,因于此,他的妻子是秦挽知。


    越发的不堪角落,有念头一闪而过,没有这场冲喜,他又怎么能遇见她?


    所以,他怎么怪罪,何从怪罪?


    她愧疚于欺骗了他,定为错误,想要重回正轨,他却畏于设想,不敢直言。


    决定告诉秦挽知去山庄的那天,他将自己摊开了审视良久。


    察觉她的纠结,知晓她的心软,他们有孩子,她因冲喜对他有愧疚,这些都是可能的机会。


    谢清匀看着自己卑劣的念头,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


    他与她,自起始便不同。


    她的痛苦由他而起,他想要的与她所念所求相背相离。


    但他不能。


    他不能那样做。


    心口剜疼,谢清匀自残般细细感受着蔓延的疼痛,“四娘,我没有资格留你。”


    泪水濛濛,秦挽知再度落下了泪,她很想哭起来,说不清缘由,也无法道明。


    也许是他说对了对他的心结,也许是他不加矫饰的坦白,也许是结局已定的和离。


    谢清匀为她擦泪,“别哭。”


    他笑:“你要开心。”


    他重新倒了酒,递到她手边:“今晚到这里可以吗?酒还没有喝完,我们明天再继续谈好吗?”


    秦挽知深深呼吸,忍住了酸涩的眼泪,开口不能,无声点了头。


    谢清匀牵唇笑了笑。


    成亲时,他们连合卺酒也未曾喝过。


    如今要借薄酒,慰在即的离别。


    ……


    她喝得不多,却很快醉了。


    秦挽知安静地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跳动的烛火勾勒着她的侧颜,一缕发丝飘斜,沾着未干的泪痕。


    谢清匀拨开头发,手掌停在半空,难以落下,也难以收回。


    眼睫还是湿的,很像多年前的她,也在醉梦中流了眼泪。


    只是,也有不同,这次终于是解脱,是结束。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俯下身,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安置于床榻之上。


    谢清匀默然伫立,目光刻印在她的眉宇之间,静静地凝望着她,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一个即将消散的梦境。


    他的眼神深深,揉碎了多般情绪,又沉淀进深不见底的渊海,融入漆黑的夜色。


    他切实地要失去她了。


    这一认知化作一股蛮横的力,瞬间掏空了他的心神,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谢清匀去往了慎思堂,锁上门栓,与外界隔绝。身影沉入椅中,他只身一人枯坐,同漫漫长夜不眠。


    带锁的盒子就在手边,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谢清匀迟疑怯懦,迟迟不敢下决定。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样?


    从前总是得到她的夸赞,他也想,也在维持,而今却已然露出了不堪的真实,是否还要继续糟糕下去。


    想到她要离开,心脏难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在撞击胸腔,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却又不可抑制的,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她的离开。


    天边亮色起,一夜未合眼的谢清匀带走了带锁的盒匣。


    他把盒匣连同钥匙搁在了妆台。


    秦挽知发现时,谢清匀不在屋内,她没有贸然开启,钥匙捏在掌心戳陷了肌肤。


    许久后,感知到微弱的疼痛,秦挽知不曾松懈,直到听到了推门而入的声音。


    脚步声沉稳,是谢清匀。


    昨日过后,现在看见对方隐隐感到有些奇怪,不知该怎么面对。


    谢清匀没有走得太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你离开后,再打开好吗?”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欲出口的问声也没能说出来。


    他既这样说,秦挽知应下:“好。”


    言罢,一时双双沉默无言。


    片晌,谢清匀在袖中握了握拳,道:“离开谢府后要去哪里,鹤言灵徽怎么办,把这些事情安排好再走吧?”


    谢清匀:“这些日,我就睡到隔间。”


    秦挽知垂下眼,话说出来就两个字,她的确也没有安排妥当,不说府中事务,孩子们怎么解决。


    “鹤言灵徽就留在谢府中,跟着你比我要好。”


    秦挽知难免伤怀,强撑着精神继续:“汤安,他是我带来的——”


    她没有说完,谢清匀知道她的顾虑,说道:“汤安留在府中吧,环境已经熟悉,住得也习惯,谢府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况且,鹤言灵徽都没能跟你,汤安若跟着你,他们心里不知要怎么想。”


    提起孩子都似沉重了几分,秦挽知之前想的就是把汤安带走,这时她也犹豫了下,只道:“我知道了。”


    虽这样说,耽搁下去又不知几时,他怕她忧心,谢清匀从袖中掏出窝了好久的纸张。


    伴随着纸张的展开,秦挽知几乎一瞬息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纸上墨迹新鲜将干,写上了他的名字,另一侧空空,只待女方签下名字。


    回澄观院前,谢清匀在慎思堂写的,那个曾经相伴的书房,充斥了墨香和回忆。


    谢清匀竭力维持声线的平静:“和离书写好了,你拿着。”


    他把和离书放到带锁匣盒的旁边。


    “你想走随时可以,府中事与你再无干系,实际你想现在走也……可以理解。我只是想说你不必仓促,若离开后的事宜还没有安排好,我也可以帮你。”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临近年关,他们答应过孩子们要去放灯,如果可以,能不能过了年之后再走。


    这些话太过于挽留意味,也挟带着无形的逼迫,谢清匀不想她受此影响。


    秦挽知怔怔看着这纸和离书,就这样简单,待她签好名姓,他们就没有了关系。


    她嘴唇翕阖,未能出声。


    第40章 明华郡主


    当初年纪轻,苦闷深,未能与亲人纾解,和离念头在不被理解中迸发而出。


    那晚流逝消尽的勇气,现在却仿佛触碰到了尾巴。


    两人片言不发,唯余空气中的松墨香渐渐扩散开来。烛灯暖风,红袖添香的过去早已远去,毛笔挥洒的是在此刻截止的关系。


    谢清匀立在一旁,目不斜视,看着秦挽知在和离书上书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挨在一处,仅短短间隔一指。


    他们离得也近,一步之远,他只消挪动半步,他们的衣衫会相触,他能碰触到她。


    但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换了身份。


    谢清匀放轻了呼吸,望着眼前的白纸黑字。


    不是轰轰烈烈,没有争吵,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如同无数次的日常,像


    梦一样,结束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已经写好了,秦挽知手中的笔杆却握了又握。


    再一次后,她终于放下了毫笔。


    将和离书递给他,想说些什么,看见了人,对上了视线,便哑然不知说什么了。


    他自她手中接下了和离书,像带来时那样,放进了袖中。


    这等时候,真不知要说什么话,沉默弥漫之际,谢清匀拢了拢大袖,与她道:


    “时候不早,我该要去上值……四娘,委屈你了,你且暂留些日子,余下的事我们再行处理,找时间与他们说清楚。”


    他们的和离像成亲一样仓促,一夜之间成了夫妻,一夜之后签下了和离书。


    谢清匀是当朝丞相,又因众所周知的缘故,他们的关系状态本就为众人关注。两年前单单明华郡主回京就能血雨腥风,谣言不止,更莫说明日郡主回来,若在这关节对外声称和离,难免引起猜测,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可以不在意风言风语,但也不想过多影响谢清匀。更莫说,他也为她着想。秦挽知没有反驳的理由,应了下来。


    只是在谢清匀走后,后知后觉地生出奇怪之感。


    她环顾居室,有些不真实,原来离开的步伐可以这么简单地迈过。


    更是从未想过,也无从畅想,仅仅身份的剥离就能使她获得难得的平静。


    她犹如初生的婴孩,重新认识自己,属于自己。


    然而,又因她太过顺当自然地在心中抽离了身份,她产生了不能忽视的局促和茫然。


    秦挽知走到妆台,带锁的匣盒还在原处,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抚过刻纹棱角,微凉的锁在掌心滑过。


    一个特殊的盒子,很难不引人注意,谢清匀的话还在耳畔,她收起钥匙,把匣盒放进屉中。


    秦挽知叫上琼琚,两人计算这些年积攒下的钱财,足够换个地方生活。


    同样的道理,总不好留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京城,不论是谢府还是秦家,她都没有多少联络的意愿。但毫无牵挂也是作假,一双儿女还在这里,她亦不想离孩子们过远,希望还能有机会见到面,左思右想,和琼琚对着舆图寻找着合适的地点。


    琼琚遗憾叹气:“可惜,宣州和裕州都离得太远。”裕州是秦挽知的老家,也是周榷曾任职的家乡。两个地方都待过很久,已是熟悉。


    记忆里某一处闪过,秦挽知急忙翻开舆图,带有目的性地一番寻找,终于停了下来。


    秦挽知甚少出京,走过最远的地方是丁忧回的宣州。返京过程中,一行人曾在京城邻近的小县中歇脚。


    小县里他们在客栈度过了一夜,那天弯月挂在天穹,远处是京城,六街灯火,一派繁华。


    客栈旁的小巷中偶有商贩,再往后的居所可听谈笑。秦挽知记得她还曾和谢清匀说过,这个小县和宣州他们住的巷子很相似。而那时是她对宣州生活的告别。


    车马轧过巷中青石板,月影碎了满地。谢府的马车依照往常从第二条街而过。


    马车中是官署下值的谢清匀。


    他习惯性地开窗望一眼街东头的糕点铺,香甜之味扑鼻,正逢新出炉。


    是以,他不假思索地说出:“停车。”


    “去买——”


    她喜欢吃的糕点跑到了嘴边,戛然而止,谢清匀忽而想到,他们早上签下了和离书。


    出了澄观院,他并没有直接去往官署,而是回了一趟慎思堂,将揣了一路的和离书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放进了新的匣盒中,填补了带锁匣盒的位置。


    白日过去了,他仍然记得那张和离书的重量,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


    如今那道划痕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提醒着他,他和秦挽知已经和离。


    这厢,拔腿欲去买糕点的长岳迟迟没有听到吩咐,他敲了敲车壁。


    “大爷,要买什么?还是和上次的一样?”


    谢清匀回过神,他捏了捏眉心,少时,开口道:“一样。”


    拎着油纸包着的糕点,谢清匀回到澄观院时,恍如从前数不清的日子,屋里亮着灯。


    她在等他用晚膳。


    今天没有酒,是万般平常的一顿饭,他也常常会带一些糕点回家,分量不大,不过五六块,用作饭后点心格外适宜。


    谢清匀提拎着,略有忐忑,不知她会是什么态度。


    实则,屋里的秦挽知也经历相似的心境。


    许习惯使然,既长岳没有来送口信说晚上有事,那便自然地要等他一同用膳。


    坐在桌前时,倏然想起和离书,她在以什么身份等他回来?


    这时,院中传来行礼问安声,秦挽知不觉抬头,与进来的谢清匀撞上目光。


    两相皆微微一怔,谢清匀晃了晃横在指节的绳结,对她道:“新鲜出炉,就买了些。”


    谢清匀净手擦拭,一如既往落座在她身旁。饭途中,秦挽知与他说明府中事务,年关的一应安排她都在有序推进,不日交代下去,这段时日只需不时盯促检查便是。


    这话的言外意令他不由猜测,那就是要在年前离开了。


    他当然不该多说什么,只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告诉她会妥善解决。


    就寝时候,谢清匀在隔间临时歇息的榻上重铺了一床被褥。


    不知情的长岳觉出了不对劲,将琼琚拉出室外,慢慢腾腾地得知了天大的消息。


    长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心道怪不得今天大爷处处古怪。转头望了望明着灯的窗户,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屋内,一切互不干扰地进行着。


    秦挽知默认了谢清匀的做法,仍在一个屋子里,甚至不是在偏房。


    这事也是因为秦挽知和谢清匀夫妻二人关系和谐,在外人看来无有不和睦,若是分居所,易引揣测。不说别的,王氏可能就要头一个来问询。


    秦挽知没有去隔间,只找被褥的时候替他选了床舒适的。


    后来,还是问了句:“可还适应?”


    谢清匀只道十分舒适,隔间里一应俱全,他看得出来是她的细致。


    不知过了多久,两间里的灯熄了。


    炭盆里的火星点子明明灭灭,谢清匀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明华郡主的轿撵,于长街行过,直往皇宫。


    迎驾仪仗肃立两侧,明华扶着侍女的手步下马车,一身淡雅素衣,环佩轻响。


    见得长相娇俏,一双眼睛似猫儿,便是而立的岁数,眼波流转间,似也能窥见少时的风华。


    如同去时相送,回时百官相迎,明华掠过一众人群,目光稍作停留。


    早知晓谢清匀已为百官之首,两年前没有见上面,如今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人,深感十几年的变化。


    不经意四目相对,谢清匀颔了颔首,明华含笑,心道都不是当初青涩的模样了。


    宫中摆宴席,今天不是私宴,女眷并不在场。


    王氏心情不错,亲挑细选了诸多礼品。


    回想当年初初得知明华要去和亲,王氏心里不是滋味,背井离乡地独自前往异地,她想一想都心疼难耐,明华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罪。


    可让她受这罪的原由,细扒一扒,他们谢家摘不了责。


    从小至大定好的婚事,他们违了约,令十几年的密切往来成了笑话一般。


    一忽儿高兴,一忽儿唉声叹气的,慈姑在旁安慰:“总归是回来了,往后都是享福的日子。”


    过去的事毕竟已成过去,王氏脸色稍好,又去点了点礼品数目。


    这厢,门外有仆从来报。


    原是来送新衣的。


    王氏看了看手边的衣服,“大媳妇这两天挺是忙碌。”


    是有些急意,赶着要快些做好似的,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慈姑道:“临近年关,总是


    事多,现在多做些,到时也能多点儿清闲。”


    “从山庄回来,您还提点大奶奶,如今不就正合心意,大奶奶做事您也放心不是?”


    “罢了,她当是有主意。等大爷下值了,你去让他来一趟。”


    “是,老夫人,那我先去把衣服收起来。”


    冬衣布料讲究内里保暖舒适,外在还得精致,配得上谢家的门楣,不能跌了份儿。


    秦挽知摸了摸谢灵徽的新衣,让人送去蕙风院。


    今早,过年的新衣均裁剪制作了出来,秦挽知遣了人一一送过去。此时,屋里的人群散去,骤然空闲下来,她才容自己想一想今天回朝的明华郡主。


    若是等到冬至,她大抵是必须要见一面的。转念又想,虽然现在还没有公开,但她已不是丞相夫人,冬至宴与她并无关系。


    想来想去,冬至之前就走是最合宜的。不然,她顶着丞相夫人的名头,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缺席冬至宴席。


    出神间,琼琚回了来:“各铺子的账册今日会陆续送来。”


    琼琚停顿道:“大奶奶,我在路上遇见了夫人,问我您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


    月余不曾见过秦母,秦挽知想是不是要见一见,母亲心念她。秦家那边,她也不想太过麻烦谢清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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