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果真相是一场欺骗
秦挽知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双眸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痛楚,唇瓣轻颤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娘……”秦母回神,慌张上前,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伸手想要扶住女儿。
秦挽知的目光从父亲铁青的脸,移到母亲通红的眼眶,最后落在地上那只摔碎的青瓷茶杯上。她缓缓走进屋内,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裙裾拂过地上的茶渍也浑然不觉。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颤音,“所以我这些年的昏姻,在父亲眼里,真的就只是一桩买卖?一场交易?”
秦父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在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中张口难言。
良久,无声对峙中,秦父眉一凛,迎着秦挽知的目光,坦然道:“不错,当初答应给谢家冲喜,为父确有私心。谢家门第显赫,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这一点,是爹对不住你。”
他话音微顿,语气转为劝慰:“你素来聪慧,现如今,你与仲麟日子过得和美,何必纠结开始和过程。你想一想若非当时答应冲喜,你和谢清匀八竿子打不着,哪里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秦挽知只觉得胸口那颗心血淋淋的,在剧痛中抽搐着跳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那般疼爱她,总是慈爱地把她举过头顶,一声声唤着乖囡,祖父会像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糖人,笑眯眯地看她吃得满嘴香甜。
可就是这样疼爱她的至亲,在家族利益面前,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她。那些温暖的过往,此刻都化作了冰寒锋利的尖刺,一根根扎进心里。
秦挽知涩然一笑,像是认下了十多年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扶着桌沿稳住发软的身子,声音极轻:“那我现在过的日子……当真是我的吗?方才阿娘说的事情败露又是什么意思?”
秦挽知顿了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口:“当年的冲喜,是不是……根本就有问题?”
她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弦,希求着一个,她都不确定应不应该寻求的真相。既渴望知道,又害怕那真相会将她彻底击垮。
秦父脸色骤变,猛地抬高声量:“你母亲在气头上胡言乱语,你听岔了,何以当真起来?谢家亲自上门,当日你也在场亲眼所见,能有什么问题?”
秦挽知蹙眉,对于父亲的信任已然稀薄,她强忍悲痛地看向秦母,寻求答案。
一瞬间,秦母宛若回到十多年前那一日,她的女儿也是这样望向她,杏眼里噙着泪,无声哀求着她能为她说一句话。
那时候,她却只移开了眼。这个瞬间在她心头辗转过千遍,秦母无数次后悔过当时自己的无情。
而现在,相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秦母仍旧难以回应,她只希望秦挽知能够安心,不要再生波澜。
秦母嗓音干涩,最终化作一句:“四娘,是你听错了。”
得到的,可以说是应该想要的答案,一切都没有改变,但秦挽知并没有得到解脱。
她无法想象,如果真相是一场欺骗,那她应该如何自处。
她是否应选择相信爹娘的解释,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一切按照想象中那般,将布匹送给爹娘,然后带着买好的果脯点心回到家中,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等待谢清匀的礼物,并送上自己的回礼。
可她真真切切听到了心里那道质疑的声音。
叫嚣着,越来越响亮,让她忽视不得。
秦父看出的犹疑,话语柔和些:“四娘,你莫再乱想。爹没有那样畜生,冲喜已和你说过,谢府来找的我们,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冲好的仪式而受委屈,谢老爷子答应了不论结果如何都会示你为明媒正娶的妻子,不会亏待了你。”
“这份保证也是爹爹和祖父为你求来的,你忘了吗?”
秦父拍了拍她的肩:“四娘,安生过日子,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挽知看着早已不再年轻的父亲,平静地感受心口收缩的疼痛,接受了掺杂着算计和权衡的不纯粹的爱。
她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爹,女儿知道了。”
“我给你们挑了些料子,下人们已经拿了进来,我,就先走了。”
秦母闻言跨步,想要拉住秦挽知,“四娘……”
秦挽知勉力笑了笑:“阿娘,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靠在车壁间,秦挽知缓缓合上双眼,方才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她默默平复着心情。
她竭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和细节,谢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中,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物件,最后勉强满意了她。
在这之前呢?
似乎毫无征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被选上的。
只是因为一句生辰八字相和。
事情败露,这四个字她确信没有听错。
秦挽知顿然心生怯懦,站在悬崖边缘一般,面临着万丈深渊。
怀疑,却又不敢怀疑-
谢府,澄观院里颇为热闹。
谢灵徽突发奇想,动员谢鹤言一起打算亲手制造惊喜,给秦挽知和谢清匀做个金蕊糕。
谢灵徽挽起衣袖,在厨娘的指导下将糯米粉细细过筛,谢鹤言则在一旁帮着调制花蜜。
厨房里已是狼藉一片,面粉如细雪般铺了半张桌子,雕花模具东倒西歪,盛着各色馅料的青瓷碗摆满了灶台
待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厨娘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暗自松口气,接过成型的糕点,轻轻放入蒸笼:“小主子这般用心,大爷大奶奶见了定要欢喜的。 ”
蒸汽袅袅升起,两个孩子看着对方沾了面粉的模样笑作一团,忙不迭打了清水来净手洗脸。
谢鹤言还有功课,转去了书房用功。谢灵徽坐在小杌子上守着蒸笼里将熟未熟的金蕊糕。
她百无聊懒地看地上的蚂蚁,正要挪个舒服的姿势,忽见月洞门处身影一晃,一身深衣的谢清匀向这边儿走来。
“爹爹!”谢灵徽惊喜地站起身,“你怎么到厨房这头来了?”
谢清匀在她跟前站定,目光掠过她沾着面粉的袖口,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我来看看你和哥哥做的金蕊糕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等不了多久就能出锅了。”谢灵徽想到什么,探头望了望:“阿娘还没有回来?”
天色黑得早,他已让长岳去寻,发现马车在秦府门前就回了来。
提前说好的,秦挽知记得时辰,算一算应在路上了,谢清匀道:“应当快回了。”
在谢灵徽的邀请之下,父女俩坐在庭院中边赏月,边等金蕊糕新鲜出炉。
谢灵徽托着下巴,看着天边浅浅的月亮,想着很多年前的今天她的爹爹和阿娘结为了夫妻。之前二房的嫣姐姐出嫁的时候,天不亮就起了,敷胭脂水粉,戴赤金冠,喜服漂亮得很,绣了精致的并蒂莲。
谢灵徽心念一闪,转过头,突然好奇发问:“阿娘穿喜服是不是比天仙还要美?”
谢清匀竟一时回答不了,红盖头底下,身穿喜服的秦挽知,他,不曾看过。
想来应当如是,谢清匀的声音轻柔似梦:“是。”
谢灵徽坐不住了,雀跃地扑到爹爹膝前,扯着他的衣袖央求:“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成一次亲给我看嘛!我要看阿娘穿好看的嫁衣,看爹爹戴大红绸花!”
童言稚语,让谢清匀忍俊不禁,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无奈的笑意里满是宠溺。
此际,屋里道:“金蕊糕好咯——”
蒸笼揭开,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待水汽散了些,只见数块淡黄色的米糕整齐地摆在笼屉里,每块糕上都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蜜,正冒着丝丝甜香。
厨娘用竹签轻轻戳了戳糕体:“火候正好,糕也发得软硬适中。”
谢灵徽凑近细看,虽然卖相一般,但蒸得晶莹饱满,嵌在其中的桂花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澄观院灯火通明。
四方桌围坐三人,菜渐渐上来一些,秦挽知还没有回来。
谢鹤言和谢灵徽都时不时地望向门口,终于谢灵徽扯着谢清匀的袖子,担心道:“阿娘怎么还没有回来?爹爹我们去找一找吧。”
正当谢清匀准备开口时,长岳回来报:“大奶奶回来了。”
话音未落,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朝外走去。
秦挽知一进来看到的就是等在门边的三个人,澄黄的灯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暖暖地映在青石板上。
远远的,与谢清匀视线相对,秦挽知极力压制的情绪有些松动,险些压不住。她强迫自己忘记,没有查清楚的事情不要去设想,今晚应该是个美好的夜晚才是。
谢灵徽看见她小跑过去:“阿娘,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有惊喜要给你!”
谢灵徽拉住秦挽知的手就往里面走,秦挽知惊讶:“还给我准备了惊喜?”
“对啊!我和哥哥一起做的!”
谢鹤言的身高已经比秦挽知还要高一点,见秦挽知看过来,有几分不好意思:“在屋里。”
谢清匀留在最后,看着被一左一右簇拥进屋的秦挽知,心却被方才的眼神所牵动,他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更不想有什么意外。
剩余的菜肴陆续上齐,金灿灿的金蕊糕散发着的香味。
“一直在等着阿娘回来,快看,这是我和哥哥亲手做的,阿娘和爹爹快尝尝看。”
谢清匀和秦挽知一人各拿了一个。两人看着爹娘,直到得到一致称赞,谢灵徽和谢鹤言相视一笑。
秦挽知简直想要时间停留在一刻,一豆灯火,一家人整齐地围桌吃着饭,说着闲话,无所顾忌地欢笑。
饭后,谢灵徽和谢鹤言回去各自的房中。
秦挽知收到了她的礼物,是块如意玉坠,上等的羊脂玉料,泛出温润的光泽,妙的是如意中央带着一抹极淡的青晕,恰似雨后初晴的天际,增添些许雅趣。
她取来一件月白常服,“我给你做了新衣,你试一试可合身。”
到最后,谢清匀张开手臂,她亲自上手代劳,低头替他系腰带时,秦挽知盯着腰带镶嵌的玉石,手指拽着一段没有松手,也不动作。
谢清匀垂眼,看到云鬓玉簪,她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秦挽知松开手里的腰带,忽而仰起脸,亲上了他的唇。
大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本能地回应她,他的手臂渐渐收紧,没有系紧的腰带松松垂在两侧。
她给的新衣悉数脱下,一方床帐,撑在身侧上方,秦挽知怔怔凝望着他的眉眼。
他的左锁骨下方有一道疤,是在边陲时弄伤的。
三年丁忧,他的仕途刚刚开始,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迁升,他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
秦挽知轻轻抚过,三寸有余的疤痕因碰触而颤抖着。
她的手被捉进大掌之中,干燥温热,似要将她湿漉漉的心沥得干净。
她搂住他,贴合的肌体传递着最直接的感触,红馥的唇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疤痕。
她感受到他的颤栗,动作停顿两息,随即谢清匀迫不及待地寻着唇瓣细密地吻过来,使得低吟声温柔融化在唇齿间。
他终于摘下最鲜艳的花蕊,留恋不舍地驻足停留,迟疑退身却意外获得了应许和挽留。
兰芷香馥郁,让他沉醉。
谢清匀俯身亲吻掉她眼角的泪,抚着她些许凌乱的鬓发。
“今天,有开心吗?”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极用力地点头:“开心。”
却仍有泪珠滑落,与薄汗一同打湿了头发。
谢清匀一顿,在滚落进发丝前,轻柔地为她擦拭。
面对面未曾分离地交缠相拥,秦挽知躲在他双臂支起的怀抱,听到了她和他的心跳。
谢清匀牢牢环抱住,手掌一下下顺抚着她的背脊,感受着交融的呼吸和深处的贴合。
多年间的相处,他不会看错。今晚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着风波的过去,但只是一个下午,就发生了变化。
黢黑的夜中,谢清匀抽丝剥茧地回想,一时毫无睡意。等她睡着了,谢清匀缓慢抽身,为她擦洗干净。
月亮正往下落,谢清匀在廊子下立了少时,抬了脚步又去了趟慎思堂。
夜色静谧。
成亲翻年后的四月,秦挽知鼓足勇气逃离谢府回了家。
她希望得到爹娘的维护和安慰,她迫切地从谢府逃出来,寻求能让全然依靠、令她安心的安宁之处。
秦挽知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等待着见到他们。即便是空等,因在家中,也令她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秦父先回来看见了她,皱了眉,“怎么回来了?你公婆知道么?”
秦挽知欣悦期待的火苗忽而被风吹得飘动,但她不以为意,给秦父斟杯茶水,回答父亲:“告知了,得了他们的允许。”
秦父的脸色稍稍好转,这时秦母也来了,见到女儿激动,握着手相望,秦挽知差点掉下酸涩的热泪。
母亲左看右看她的面容,问她:“你和仲麟相处得如何?你公婆可还喜欢你?他们家规矩多,你就多学一学。”
秦挽知压着眼帘,却还是委屈地悄悄红了眼:“我不想这样做。”
秦父茶喝一半,将茶盏不轻不重撂回桌面:“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这样做?你现在已是谢家妇,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眼前掠过很多,公婆开诚布公与她谈话,国子监听到的对话,让秦挽知清楚地明白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来之前婆母低低瞥过她,抬了抬手允她回去的
场景还在眼前,爹娘一连串的追问更使秦挽知难以接受,越绷越紧的弦断裂了开来。
“我想和离。”
秦父:“你说什么?”
她来之前是想说这个的吗?秦挽知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一刻,她大声地喊:“我要和离!”
尾音未落,一瞬间,面上击上凌厉的掌风,那只属于父亲的宽厚的牵着她的手掌,堪堪停在她面前。
差一点,就落了下来。
遽然间,断了线的眼泪滴滴滚落,她直直看着父亲,秦挽知不明白,不敢相信。
秦母双手拉下秦父的手臂,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看她现在这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不想回去,冲喜成功了,为什么不能和离?我不喜欢那里,我什么都不要,我想离开,爹爹阿娘,求求你们,让我回来吧。”
啜泣之下,回应她的却是可怕的沉默。
秦母:“四娘,你不是说仲麟很好么?”
秦挽知哭红了眼:“他很好,他很好,但我不想,这是错的,阿娘,这是错的。”
秦父语气加重:“嫁进去半年不到,你现在和离算什么样?你以后怎么办?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秦家?”
秦挽知愣一下:“我不拖累秦家,我去当尼姑!”
秦父猛掼桌子:“你说的什么话!”
“你不在乎名声,谢家还在乎!他们怎么会让你现在和离!他们成了什么了?”
秦父挥袖,毋庸置疑:“行了,你冷静冷静,嫁娶之事,岂容你如此儿戏?”
他转眼又和缓了声音:“四娘,你是爹爹最聪明的孩子,从小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怎么现在学不好了呢?四娘,不要意气用事,成亲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容不得你这般胡来,回去吧孩子。”
秦挽知静静无声地落泪,她退让恳求,“让我在家里留一宿吧,我现在不想回去。”
秦父板脸:“出嫁女哪有在娘家留宿的道理?吃过饭你就回去。”
她无助地看向阿娘,秦母扭过脸默默无言。
她的心仿似掉进冰窖般冰寒麻木。她不懂,为什么昔日疼爱她的父母,在她嫁人后仿佛不再爱她。
为什么不愿倾听她的诉说,为什么一味让她忍让,让她顺从,让她削足适履融入谢府。
她在回忆里走啊走,淌在泪水成就的河,来来回回,寻找着蛛丝马迹。
倏然,她停了脚步,站在空茫的四野。
不得不最终宣判,原来她的昏姻是一场骗局。
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半宿,披着晨霜而归,一身凉气,他只站在床榻外,却发觉湿了一片的软枕。
他细细地看她,眼角似乎还有残余的泪水,是她在睡梦中哭泣的痕迹。谢清匀轻轻抚去,意识到这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上次还是在那个四月。
第25章 十六年换来的现在……
推开那扇紧阖的门,浓烈的酒气扑鼻,跟在后面的慈姑将手放在鼻下轻扇。
虽未进去,慈姑已能想象里面是如何酒瓶潦倒,醉态百出。过于失态,难以直视。
谢清匀明显愣了一下,不曾想到是这样,他打发走了慈姑,走入内室,却见醉卧的秦挽知。
如同此时的泪一般,彼时的秦挽知分明醉酒。
常说醉酒消愁。
却未能消解她的愁绪,在睡梦中落下了眼泪。
小小的泪珠灼烫着他的指腹。
谢清匀无数次叩问、厌弃自己,自己怎么会那么令人厌恶,愧于她的信赖。
他惧于询问,只能为她擦泪,希冀她能在梦中有哪怕些微感知。
目光轻而又轻地停在她眉眼,谢清匀目露痛色。
翌日。
昨夜梦中一遍遍的回忆犹在秦挽知的眼前回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破碎的瓷片扎进脑海。
她一次又一次捕捉拆解,推演过程,把每个眼神、每句言语都放在心头细细研磨,有些事情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因而,也无不指证昨日爹娘的言语是拙劣的伪装和谎言。
然后呢?
直驱秦府,去质问,去问清当年真相。
理智早已给出确凿的答案,可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她有些茫然,甚而生出逃避之心。
佯作不知,维持眼下的平静,她许会过得更好。
明明昨夜也是决心割舍过去,待今日朝阳初升,她本应该重整自己,像前面十几年一样,继续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秦挽知封闭了思想,她答应了要去看谢灵徽的舞剑,她不能失约。
行到妆台,那面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神采的面容,眉心拢着郁结,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一息间,看着镜中的女人,竟有几分陌生。
她执起台面上的青白色瓜棱胭脂瓷盒,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唇瓣,嫣红的脂粉为面容添了几分颜色。
梳妆罢,她对镜笑了笑,默默纾解积蓄的糟糕情绪。
她总可以往前走,这些年都是如此,她努力太多次,太多年,她甚至做得非常好,克制着回头,尝试把过去消极的一面消解,化作点点灰烬。
但她忘了,灰烬多了,也铺成了薄薄一层黑色,藏得严实,压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如意玉坠在手中握了握,温润生温,并无尖利的棱角,她的心却倏然被刺了一下,秦挽知紧紧握在掌心,许久,直到玉坠的温度和她相近,她才放回了紫檀匣子里。
谢灵徽早已翘首相盼,师傅闳缨束发劲衣,浑身散发着潇洒飒拓,执掌着手中剑。
秦挽知沿青石小径向劲园走,不至院中,便已可以听见庭院中传来清脆的剑鸣声。
跨过月洞门,谢灵徽早已翘首以盼。见母亲到来,她眼睛一亮,却又强作镇定地以练武的姿态站直身子,只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期待。
武学师傅闳缨闻声长剑收势,转身迎上前来,抱拳行礼:“大奶奶。”
墨发高束成简洁的发髻,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飒爽风姿,手中长剑在她掌中宛若游龙般自如。
秦挽知不由得不由得朝她多望了两眼,心中突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她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劲园与东跨院挨得近,这时,二房媳妇听闻秦挽知过来,也带着丫鬟款款而至。
她远远便笑着招呼:“听说嫂子来了,我特意带了些新做的果子过来,嫂子带回去尝尝鲜吧。”
二房得到不少秦挽知的照拂和恩惠,见秦挽知要开口道谢,二房媳妇含笑拦住:“嫂子若要说谢,可就太见外了。你平日对昱哥儿那般照顾,我们这点心意又算得了什么。
“徽姐儿和其他孩子们的都有,你就拿回去尝一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秦挽知只好收下,二房媳妇顺便也留下来看孩子们学武,时不时两人说上一两句。
日影一点点偏斜,悬在中天,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笔尖在宣纸上悬停良久,汇聚的墨汁终究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在刚抄好的半篇静心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秦挽知怔怔望着那团墨迹,这已是今日写废的第三张纸。
原是为了求一个心静,可如今看来,尽是徒劳。
是,她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若无其事,做不到装聋作哑,头破血流也想要明明白白。
秦挽知搁下笔,任由那被污损的经文摊在案上。
她要去秦府问清楚。
马车驶过熙攘的朱雀大街,帘外市井喧嚣却丝毫入不了她的耳。
这一切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车厢内自成一方天地,光阴在这里仿佛凝滞不前,她端坐在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沉重地等待未知的路径。
车轮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马夫:“大奶奶,前头有人。”
秦挽知恍然回神,货郎的叫卖声,孩童追逐嬉闹声霎时间涌入耳中。
车帘掀起半角,来的人赫然是周榷。
秦挽知将帘子打开:“表舅。”
周榷笑了笑:“四娘,竟在这里遇见。”
他轻抬下巴,点了点前面的茶楼:“你这是要去何处,若是不急,要不要前去坐一坐?”
“家中尚有要事……我要先走一步。”
周榷思忖,细觑她的表情,“回秦府?”
秦挽知颔首:“表舅,我们改日再聚。”
她言辞没有任何犹豫,周榷只好道了声:“好,路上当心。”
马车在秦府门前停稳时,秦挽知还有些恍惚。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中闪着冷硬的光,那对从她出生起就存在着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地蹲守着,却再给不了她半分往日的亲切。
秦母看见秦挽知又惊又喜,眼睛亮了亮,昨日那般不欢而散,她心如刀割难受得紧,四娘如今还愿意主动回来,秦母忙不迭快步迎过去:“四娘。”
秦挽知却道:“阿娘,您实话告诉我,当年冲喜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假的,我是假冒的对吧?冲喜的新娘根本不是我是不是?”
秦母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紧随而来的秦父厉声喝道:“胡吣什么!”
“事到如今,爹娘何必还要骗我瞒我?女儿今日既回来,已证明心中有了定论。”
秦挽知深吸一口气,“若是爹娘执意不说,我便回去问谢清匀,问问他们谢家,是不是也被你们蒙在鼓里?”
……
秦父沉默,少时,看着秦挽知,四目相对,何来父女曾经的温情,他沉声平静问:“你一定要知道?”
“是。”她还是没能完全做好心理建设,接受现在的对她少却疼爱的父亲,秦挽知忍住隐隐作痛的心,迎上父亲的目光,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究竟是为什么嫁进谢府。”
“好。”秦父冷静得些许漠然,语气平平:“你去书房等着。”
秦挽知先至书房,不久,门扉轻动,她看过去,未曾想到竟是兄长秦原。
她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阿兄……你也知情?”
秦原不忍直视,喉结滚动,别开了脸。
她环视着陆续进来的爹娘兄长,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是难言的痛楚:“所以,从头至尾,你们唯独瞒着我骗着我?”
“四娘,不想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事已至此,你既执意想知道,好,为父告诉你。”
“的确,你不是冲喜的人选。”
“谢府冲喜一事隐秘,你祖父爱好方术,意外得知这事后,使了手段弄到了要寻的生辰八字。四娘,和你的只是有略微的差异罢了。”
秦挽知怔然,秦母扶住她,已有泣声:“四娘……”
她看着母亲,又看向秦父。
百般算计,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要她进谢府的,所以当初不愿意她和离,所以赶她回去,让她忍耐。
秦父叹气:“你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只给你自己徒增悲愁。爹没有看错你,你做到了四娘。”
秦原道:“四娘,你何必呢,你现在……”
“现在!现在是我当初一个人面对谢府上上下下如履薄冰,日夜苦学规矩,不敢懈怠,说话做事都要再三思索,是我用整整十六年挣来的。”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泛起泪光。
秦玥知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竟被拦在外面,她横眉呵斥,隔着老远,只听见书房那边一阵砸摔的声音。
“放肆!”
秦玥知撞开人,强行闯进去。
“你要知道!若非这番,你便是再花上十六年也挣不得现在这般!”
啪的一声,秦母挥手扇了一巴掌,气得浑身颤抖,“秦广!你莫要欺人太甚!”
随之大哥秦原的声音也出现,秦玥知从小被捧在手心,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心里着急,扶着腰小跑着要赶快过去。
身后追来的小人眼睁睁看着秦玥知崴脚摔倒,惊呼:“二姑奶奶!”-
茶楼之上,谢清匀与人议事,雅间位置佳,敞开的窗口下望,他一眼看见了谢府的马车。
看到了周榷叫停了马车,车帘拉开,因被前面男人遮挡,他并不能完整看到秦挽知。
很短的时间,两人分别,秦挽知阖上窗,马车扬长离去。
谢清匀后续几分分神,心间团了絮般,不得顺畅,同僚的话语不进耳畔。
胸口一下骤疼,他猝然醒悟了什么,猛地起身,向秦府奔去-
寿安堂,王氏喝着茶,睨见慈姑和小厮在院中对谈。
慈姑掀帘入内,王氏道:“她又回去了?”
“半个月来回秦府的次数比往日一年都要多。”
慈姑神情凝重,“秦家出事了。”
附耳低语,王氏愀然变色,霍地站起来,踱了两步,道:“不对劲,不对劲,绝不对劲!”
第26章 也算是门好亲事
青石板上洇开斑驳的红色血痕,一下一下被慌张的脚步踩踏,将那些暗红碾成破碎的花瓣。
庭院里人影幢幢,丫鬟捧着铜盆穿梭如织,蒸腾的热气混着血腥味在暮色里弥漫。
“快!热水!参汤!”
大丫鬟撩起湘妃帘疾步而出,险些与端铜盆的小丫鬟撞个满怀。
房内,秦玥知云鬓尽湿,纤指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出青白,阵痛袭来时她仰起脖颈,喉间溢出痛声不止。
秦母忧心如焚,半跪在榻前,恐她伤了手,掰开了秦玥知的手指紧紧握住,另一只手不停用软帕拭去女儿额间冷汗,声音强作镇定:“莫怕,娘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秦挽知和大嫂毓娘在门外等待,秦父与秦原则伫立在院中廊子,无人言语,均神色凝重。
毓娘手中的绢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凝神细听屋内动静,忽然紧张低语:“里头的声息……怎地忽然弱下去了?”
她的心骤然揪紧,屏息间,直到屋内再度传来压抑的呻吟,才与嫂嫂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时之间,整个院落痛声与沉寂并行。
毓娘毫不知内情,只知道意外发生的突然,乍然间乱作一团。
里面还在继续,她见秦挽知手上沾着血,宽慰:“四娘,你去净个手罢,这儿有我们守着。”
说罢,不等秦挽知开口,轻轻推了推她,“快去吧,脏着手在这里站着作甚。”
谢清匀纵马狂奔,不敢停歇地疾来,遥遥与适才行到院外的秦挽知相望。
午后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展着半臂,虚握的双手举在胸前,手上尚残留着点滴血色,素色罗裙边角上亦沾染点点刺眼的红斑。
四目相对,谢清匀顿时心如刀绞,他确信自己定然遗漏了什么,以至到现在这般。
看见谢清匀,她像从恍惚中惊醒。秦挽知心间乱绪陈杂,看着他走近,而后从怀中取出素帕,浸了清水,耐心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可那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他翻涌的心绪。
秦挽知声音轻弱:“玥知早产了。”
谢清匀方进秦府已知晓此事,“我已让长岳去请女医,很快便会到。”
所有安慰的话语尽显苍白无力,他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松松拥入怀中。
怀抱的温度似将她冷颤的身体回温,她闭了闭眼,几息后,她终是直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我得回去守着。”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随你一同去。”
两人并肩回到院中,不久,专擅分娩之术的女医来了,挎着药箱快步进入室内。
又一炷香燃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寺赶来,官袍着身,官帽却有些歪斜,向来从容的面上此刻尽是惶急。
“玥知!玥知在哪儿!”他声音沙哑,目光直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恰在此时,房中所有声响倏然平息,婴孩的声音却没有随之响起。
这死寂比先前的哭喊更令人心惊。女医的嗓音穿透门扉:“快,再拍一次……”
秦玥知用尽力气撑起虚弱的身子,汗水浸透的衣服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她望向身旁的秦母,又一眨不敢眨地盯着稳婆手里的孩子,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娘,孩子……”
“孩子……”气若游丝的声音越发喊不出来。
稳婆连拍数次,那青紫色的小小身躯终于发出细弱呜咽,像幼弱猫崽的低鸣。
秦母抓住秦玥知的双手,泪光闪烁,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婴儿的啼声虽微弱,却也传到了院中。
门外众人俱长舒一口气,秦玥知受惊早产,如今已心疲力竭,看了一眼孩子再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见过秦玥知和孩子,秦挽知像是终于得以呼吸,提心吊胆的心绪退却。
下了台阶,在渐沉的暮色里,她看见谢清匀仍在院子里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前在书房发生的种种对话,此刻尽数涌上心头。那些尖锐的质问、不堪的真相,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埋怨过,谢家以权强欺,为了一个生辰八字就要人去做冲喜新娘。
当夜,母亲心疼她的啜泣声犹在耳畔,烛火煌煌,父亲和祖父在堂中与谢老爷子的争论依然历历在目。
那一刻,祖父那般和蔼的人也板肃起脸,执意要谢家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我们秦家虽不是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家,但四娘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疼爱长大的闺女,有些丑话必须说在前面,谢公莫要嫌我们晦气。”
“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四娘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那个晚上,秦挽知的闺房烛光通明,秦父来安慰她,轻声道:“我与你祖父反复思量,眼下之势……已是最好的安排。谢家世族,既已立下承诺,无论冲喜结果与否,你都是明媒正娶的谢家媳妇,断不会刻意刁难于你。”
“至于谢清匀,你去了也不必担心,谢家郎君端方君子之范,你也是听过名声的,他应当也不会冷落为难你。虽则这婚事开始不甚如意,但……也算是门好亲事。”
十五岁的秦挽知迷茫无措,红着眼看着他,秦父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语中仿佛有着无尽的疼惜:“乖囡,辛苦你了。”
秦母陪她一宿,眸中带泪,双手交握着满是心疼和不舍,担心的言语一搭又一搭,好似什么都想交代给她。虽说有承诺,可若真的未能冲喜成功,她的四娘该被如何对待。
第二日,秦挽知坐上喜轿离开了秦府。
她的记忆里,分明她的家人都在门口相送。她的父亲和祖父沉默如山让她放下心,她的母亲落了泪,扭头偷偷拿绢帕擦干净,她的兄长说会是她的依靠,她年幼的妹妹在屋里时哭着抱着她不愿让她走。
她以为是不得已,是被人留恋不舍地送别。
却原来,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事情未竟,因谢清匀在此,秦父忖度许久,还是将秦挽知叫去单独谈话。
秦挽知也担心在他面前泄露过多情绪,以给秦玥知送补品为由支走谢清匀,让他先去安排此事。
谢清匀默须臾,答应了下来,只道:“好,等我过来接你。”
书房里秦父摔的碎瓷片尚未来得及清扫,彼时的怒火和对峙仿若在这些碎片当中藏匿,秦挽知只瞥了一眼,转身离开,两人在隔间小房中坐下。
秦父脸侧尚有掌印,也许是一巴掌拍回了久违的父爱,他对秦挽知道:“爹先前话说得难听了,并非爹爹的本意,四娘,你莫放在心上。”
秦挽知不言,她脸上什么表情皆无,空空荡荡地看着秦父,等着他将所有未尽之言都道尽。
“既然目下你已知晓,随后你打算如何做?”
秦挽知嘴唇动了动,不答反问:“做出这事的时候,您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一天吗?”
秦父皱眉:“四娘,难不成你要去告诉谢清匀,告诉你婆母,当初是我们欺骗了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她眼中激起波澜。
秦父端的胸有成竹,趁势道:“虽则我们欺骗在先,但四娘,你要记得你给他们冲喜成功了。再者,这么多年,你还为谢家生下两个孩子,操持中馈,将一个大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十六年,早已不是当年,便是事情败露,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何必非要让彼此都陷入难堪?”
“四娘,爹知道你心思细腻,心肠良善,可你要明白,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时候做人就要冷漠心狠一些,你为谢家付出的一切,你做了那么多,还不足以偿清这个欺骗吗?”
幼时的父亲越来越远,像梦一样醒来消失得了无痕迹,眼前这个鬓边生有白发的男人,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寒。
很久以来,她紧紧攥着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爱,为他们的变化找寻借口。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出嫁前还在关心她疼惜她的至亲,突然之间就变了。如今,却都有迹可循,有充分的足够的理由。
秦挽知从不知道原来爱也可以假装。
可那些浓稠的、她曾深信不疑的疼爱,真的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不遗余力地为他的决定正名。
秦挽知不说话,秦父又道:“爹知道你心里也舍不下。没有人能那么无情,相伴多年的夫君,亲手抚育的骨肉,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既舍不下,那就不要再为难自己。”
“好孩子,把它烂在肚子里忘记吧,良心没有任何用。爹相信你能做得到,这些年的苦都熬过来了,正是享受好日子的时候。”
相似的劝解,秦挽知但听不言,不为所动,大有此番不与他言语之势。
秦父亦不等她说话,自顾地道:“玥知如今这般,再受不得刺激,她从小与你最亲……回去想一想,四娘,归根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
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一下。关于更新,之前开文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存稿告罄了,因为时速很慢和三次元原因,周二不更,其余在晚0点左右,如果没更说明没写完就要到凌晨几点了,建议第二天再看。
第27章 我想与你谈一谈
人就是这么奇怪,某一时刻凝结而成的尖刺,扎进心间,长在血肉,十几年后,一如当初的出现,忽然之间也开始消失。
十五岁的秦挽知历经十六年,好像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可以放下对父母的执念。
她困囿于前十五年感知过的爱和幸福,不解、不愿接受、不想深思父母的变化。
十五岁的委屈和困惑伴随了她十六年,她无数次替他们找理由,她因痛苦减少回去的次数,却也因内心深处的那点期许无法不去见他们。
而现在,秦挽知看着父亲,内心平静无澜。
她的心神仿若抽离,以全然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听着他的劝说。
再没有初初听见时的痛彻心扉。
也许,她一直等待的就是此际,失望透顶,心如死灰后,她竟获得了许久未有的轻松。
门从外强力推开,秦母闯进来,眼神如冷刃,刺在秦父身上,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言语。
她阔步上前,拉住秦挽知,不由分说扯着就要离开。
“四娘,你莫要听他一派胡言。”
秦父喝住:“你做什么?!”
秦母回首狠剜他一眼,才经历秦玥知生产的惊险,她的声量不高,却字字有力:“秦广,你和你爹一样,丧心病狂,你是否还记得她是你女儿!”
心神回归,秦挽知望着母亲,倏尔有些怔忡,她任由秦母拉着她,将秦父落在身后。
回到秦母的居室,她尚来不及反应,却被母亲抱住,久违到甚至陌生的感触,秦挽知定在了
当场,身躯略微僵硬。
秦母悔得肠子都要青,恨秦广恨公公,也恨自己。那般诛心之句,心里滴滴泣血,她抱住女儿,诉说着悔意,希冀能够得到她的哪怕些微谅解。
“四娘,我的孩子,阿娘不是,阿娘怎么会因为那虚无的名利舍弃你,阿娘从来都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秦母至今记得冲喜那个夜晚,她眼不敢阖,祈祷着祝愿着她的四娘能够顺利。直到天亮成功的消息传进了秦府,秦母身子一虚,跌坐在圆凳上,手掩额间,简直要喜极而泣。
秦父高兴至极,抚掌连说几声好,赶去与老爷子报喜。
他和秦老爷子的反常,引起秦母的注意。在逼问之下,旭日升起的清晨,秦母得知了真相。
她持剪刀冲着秦广,目眦欲裂,“你们还是不是人,四娘是你的女儿,你的孙女啊,你们怎能这么对待她!爹,你忘了吗,热夏时节,她三岁的时候踩在板凳上给你扇风,四娘那么乖巧惹人疼爱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
秦母痛恨自己的懦弱,乡野出身,毫无见识,两人三言两语便将她唬住,她惧怕强权,害怕败露后的下场,更怕在谢家的秦挽知会受到伤害。
她势要将这秘密带进坟墓,可这秘密横亘心头,使她难有安眠之时。
越来越错,越来越极端,她钻进了死胡同,不断地朝着错误的方向走。
秦母放开秦挽知,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娘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是阿娘对不住你,你是阿娘期盼的孩子,永远都是啊。”
心死之后,奇怪的是,反倒爱成了难以承受之物。
她心腔堵涨得难受,不知晓要怎么做才好。
李妈妈抱了一堆手抄的佛经,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往前递了递,秦挽知看得便更清晰。
“四姑娘,这些年,夫人心里时时记挂担心你,从没有松懈过一息,这是夫人近两年为你抄的经文,之前除了烧了的,都还在佛堂里堆着,夫人每每祈祷第一个都要念着你,为你祈愿再多次都嫌不够。”
秦挽知怔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李妈妈的话语仿佛在耳边重复着。
这些,是为她的。
秦母偏了偏头,咽下泣声,“我不配做你的阿娘,你怨我恨我都应当,是我不好,是我错得离谱。”
她看着秦挽知,握得更紧:“但你要相信,四娘,阿娘是爱你的。”
如今的她,其实早已不再依靠父母,也不会傻傻站在原地希求得到儿时那般的疼爱。仔细回想,早在不知何时,她可能已主动放弃,不再需要父母的爱。
明明已经这样大的年岁,为何此时她的心还像个孩子一样。想了想,也许是十五岁抱屈不甘心的秦挽知,在逼着选择的死心之下又活了一点。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根刺消失了。
释然?又或放下。
那个哭着求父母留她住夜的秦挽知,以痛而决绝的姿态挥别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唇却无法出声,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们,和离与否,不论你想做什么,阿娘都支持你。”
秦母像突然想到什么,奔到衣橱,扒开深处的箱子,拿着数张薄纸而返。
“这些是房屋,铺子的契,都是为你准备的,你若和离了,也不用担心,有娘在,有娘在。”
秦挽知倾身抱了下秦母,看不见对方的脸,她道:“阿娘,谢谢你。”
秦母热泪已然盈眶,不敢求完全的原谅,只希望她能知道她的心。
“是阿娘对不住你,是我错得彻底,四娘,阿娘陪着你……你若不喜欢,我就远远看着,你何时需要阿娘一直都在。”
谢清匀估算着时候,回到秦府接秦挽知。
秦府不曾出现,秦母眸中隐约含泪,而她看着很平静,随他走向马车,没有回头。
谢清匀拱手与秦母告别,转身上了马车,坐在她身侧。
“孙女医说孩子早产体弱,好生将养也并无大问题,反是玥知,身有心疾,身体亏虚严重,更要留心。”
秦挽知看过来,谢清匀道:“所需药材补品一应都已教人去采买。”
秦挽知说出了今日的第二句:“谢谢你。”
她该谢他,从最初至今,给予了她莫大程度的体谅,使她能有一方可以放松喘息之处。
也让当初的她下决心过好日子,与他一同。如果不是他这般好,她可能也无法做到。
但是、但是……
她现在有些难以直视他。
寿安堂。
王氏冷静思索了许久,与慈姑细细分析着:“秦挽知是什么样的人?那几年的表现你也是见识的,我当时虽对她有些不满意,但她也是尽心尽力。再说家里其他人,二房太太那难搞的,我都不想和她多说,半年后,见着大媳妇却能主动打个招呼了。多能忍的性子,何时见过这样?”
“从她三番五次回秦家就不对劲,她和她那父母也不甚亲近,这次回去还能吵起来,你见过她和谁吵过?”
慈姑:“等回来了,您作为婆母关心一句也是合适。”
王氏皱眉:“我也不愿管问她的事,但我这心莫名其妙地跳得不安生,总觉得有问题。”
这就没办法说了,直觉这种东西说不明道不清,谁知道呢。
这时,有下人来报:“老夫人,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
王氏停一息,问:“两人一道回的?”
“正是。”
屏退了下人,王氏若有所思。
这怎么仲麟和她还一块回了。
慈姑想到先前老夫人的吩咐:“还要不要派人去叫大爷?”
本想将这不安心告诉谢清匀,母子二人讨论一番,或问谢清匀知不知情。
如今两人同归,她也不想折腾了,“罢了,先不要声张,让我好好想一想。”
端起茶盏饮了口,王氏想起另一桩事:“慈姑,记得嘱咐给厢房里再加个贵妃椅,明华喜欢躺在上面看书。”
慈姑回:“老奴已命工匠去做,严格按着明华郡主喜欢的样式,过不了几日就能送来了。”
听得这话,又想下个月就能见到明华,王氏心情舒畅些,岁月和深宅中沉淀的雍容威严也缓和不少,带了笑。
澄观院。
秦挽知疲惫极了,没有吃饭直接去汤沐,热水温和地拥着肌肤。
她泡了许久,久到谢清匀险些坐不住,若非琼琚在里面侍候,他就要忍不住进去看一看。
坐在桌前,谢清匀神思不属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回想着所有有关秦家岳父岳母的记忆,以及这些天秦挽知与秦父秦母的见面和争论。
秦挽知从湢室出来,就见他端坐在圆凳,手里拿着茶盏却也不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茶凉了么?”
这一声问令谢清匀回神,见她湿发,他起身,很自然地净手,边答:“没有。”
他从琼琚手中接过厚软巾,来到妆台前,替她再细致绞一遍湿发。
熏笼已经拿了回来,放到脚边,琼琚退了下去。
热气蒸腾,烘着潮湿的发丝。
他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未与他对视,虽秦挽知极力在按耐,但多年来的尝试、学习、精进,他仍能捕捉到她不算明显的愁绪。
谢清匀动作轻柔,不疾不徐,他没有着急说话,两个人安静得一如往常,就这样在沉默中放下湿了的软巾。
她的妆台上东西并不多,常用的总还是那些,余下的都是到场合时才拿出来,他执起台面上的梳子为她顺发。
发丝穿过指缝,谢清匀温声轻和地开口问她:“四娘,我想与你谈一谈,你……可愿意?”
第28章 上锁的匣盒
熏笼的热风,在萧索的深秋显得适宜。
在这舒缓着身心的暖热中,她终于看向他,视线于雕花铜镜中相会。
谢清匀神情认真而温和,等着她的答复。
他总是给她这样选择的余地,遵从她的意愿,绝不会带着逼迫和压力。仿似她拒绝了,他也没关系。
她知道他想谈什么。
秦挽知极少与谢清匀提过秦家父母,父母亲人曾经对于她的种种劝诫,她也未曾与他言
及。
时至今日,秦挽知很难再追究为何会这样,不够信任时不会诉说,足够信任时却也再说不出口过,亦或不愿再说。
……
也许也因为,父母言语中要她侍奉顺从讨好的对象里有谢清匀。
但现在,她与他静望着,那一声自胸臆深处而出,来到唇边,自然吐息,她说:“好。”
暖风还在徐徐地烘,秦挽知感受着头发被人一下下轻柔梳理。
她为这场谈话开了头,说得轻描淡写,仿若话中主人翁不是自己:“我大概失去了亲人。”
梳子在发尾停了停,谢清匀握住她的肩头,他的唇不易察觉地绷了弧度。
她却总能发现,浅淡笑了笑:“或许是件好事,对吧?”
谢清匀蜷了蜷指尖,眼帘微压,话说得艰涩:“抱歉,忘记给你带糖。”
尾音后跟着的是两人片息的静默。
秦挽知眨了下眼,内心那块无声中汹涌澎拜的地方,被温柔的力道抚得平静些许。
他字句停顿,很久没有这么不够自信:“糖,还有用吗?”
稍作平静的海又翻出苦涩难言的浪花,秦挽知轻语:“有。”
他便要去拿糖,秦挽知注视着谢清匀的离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没有叫住他。
不知是她望得太久,还是谢清匀回来得太快,秦挽知又看着他折返,让她等一等。
他并不想让任何一个别人在这时进来,更不想在现在离开她,独留她待在屋内,即便是去取糖,是以他只好吩咐长岳代劳。
谢清匀斟酌许久,才问她原因。他不知道会不会加深她的伤心,她是否需要独自消化,还是,他可以陪在她身边。
对于这个,秦挽知思索了好久,她好像被问住了。
他们夫妻做得很是奇怪。
谢清匀能够看出她的低落,为她准备甜糖,却不知她缘何低落。
秦挽知从未怪过他,在最初询问时,是她选择了不告诉他,他便保持着分寸,不去冒犯她拒绝过的领地。
他们就是这样,保持着很难说清的疏远,可同时又那般默契。
她感受得到他默默的关心。
这份关心如今变得让她难以面对。
“时间太长,我不知要从何说起,我只是不需要了,也不想要了。”
她尚且不能做到在此时与他坦白真相。
她做不到在失去父母时,接着面临失去丈夫和孩子的风险。
秦挽知直面自己,她需要他的关心,她紧紧抓住这份关心,空缺的一角本能地寻找温暖。
她拥着他,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像成亲初期,她不自觉地靠近他,从他这里换取片刻的安心。
眼下,他仍旧能够给予她安宁,她依然想要,不想做出任何思考,只想贪心地汲取。
越靠近,却也越受伤。
她躲在他怀里,那双伸展的羽翼将她包裹,给了她一片栖息之处,可那羽毛藏着无形的刺,扎伤了她。
透过衣服的湿润触感,她一字字的言语,尽数砸在谢清匀的心上,揪痛着他。
脑海中不断重复她说的话,他只能一遍遍轻拍她的肩背。
“四娘,我……们,永远都会陪着你。”
他又无比庆幸着,今时他还能够陪着她。
次日,受王氏之命,秦挽知去了寿安堂。
“母亲安。”
上首的王氏撩了撩眼皮,将手里的书放下,径自问道:“家里可还好?听闻你妹妹早产凶险至极,怎会如此不小心,出了这等意外?”
秦玥知的孩子怀得不容易,小心翼翼的自然都知晓,能在秦府摔跤,说没有问题她都不信。
闻言,秦挽知轻飘飘地揭了过去,真有一日要揭露真相,她也不可能让王氏先行知道。
“意外难测,如今已经无大碍,劳母亲挂怀。”
“没事就好”,王氏慢悠悠地瞥过她,“你这脸色看着不大好,别太劳神,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出口,谢府能做的一定会做。”
秦挽知微垂颈:“多谢母亲。”
秦挽知走后,王氏沉吟,与慈姑道:“等大爷回来,叫他立即来寿安堂。”
谢清匀将到谢府门口,就有小厮来找,直言母亲要他即刻前去。
至寿安堂,王氏一脸严肃:“仲麟,我问你,秦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清匀便将秦玥知早产的事简单表述,全程未提王氏最为关心的事情。
她索性不绕弯子,直接问:“行了,你别扯这些,我只想知道秦挽知和秦家到底怎么回事?”
谢清匀冷静自持,少言:“并无何事,母亲不用费心。”
王氏皱眉:“你比我更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和秦家父母能有争吵,还能是没有事?”
“争吵再正常不过,的确已经没事,母亲可以放心。”
王氏不说话了,盯着他半晌,见问不出东西,无可奈何地挥走了:“罢了,你回去吧,平日里注意着,她家人尤其她爹我向来不喜欢,这次这事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谢清匀没有反驳,一声应下来。
出门后无意中瞟见厢房,明显整修的痕迹,他回去问:“厢房是要住人?母亲怎么收拾出来了。”
王氏不紧不慢地回了他的话:“收拾个屋子罢了,做什么大惊小怪?”
“……母亲有事可吩咐儿子。”
“知道了,你回吧。”-
秦挽知不管不问放任了自己几日,白日和谢灵徽待着,晚上有谢清匀在。
一点一滴的汲取和注入,她得以恢复,但也在其中,秦挽知重新审视着她的小家。
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摇摆不定的心,退缩是不是人之常情。
秦挽知给自己七日的时间,七日后,谢鹤言从国子监归家,他们一家团聚的日子。
这是第四日,早上她去劲园看谢灵徽学舞剑,下午谢灵徽突然跑到跟前,一脸神秘。
“阿娘,我知道紫毫笔被爹爹藏到哪个地方了!”
秦挽知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那支紫毫有什么需要藏的?按理都要不能用了才是,所以她也许久没有见过。
谢灵徽更为神秘,咧嘴笑嘻嘻地拉着秦挽知:“阿娘随我来嘛,爹爹太坏了,我就说怎么找不到。”
秦挽知一头雾水地跟随谢灵徽,走到半路反应过来是去慎思堂的路。
慎思堂和澄观院有一段距离,谢清匀其实很少再在这里处理公务,大多都在澄观院的书房,而她自也几乎没有再去过。
偶尔去,也不记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似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不过,紫毫笔放到慎思堂夜也并无什么可以稀奇的。
相反,谢灵徽进慎思堂却要问一问:“你没有乱翻你爹爹的东西吧?”
谢灵徽说得飞快:“当然没有!我就随便看了看,一点没动!”
边说边两腿不停地走,步入慎思堂,谢灵徽终于停了下来,她保持着神秘,要为秦挽知揭晓答案。
秦挽知环顾,熟悉的书案,如不出意外,上面还能找到她不小心滴上蜡的痕迹。
那时她慌张道歉,手忙脚乱地擦拭,他却握住她的手腕,一抬眼望进他的笑眼。
以前她很喜欢来这里,过于久远的回忆,让心也在恍惚。
手指被拽了拽,谢灵徽的声音紧随其后:“阿娘,你看爹爹的博古架!”
秦挽知看过去,就在书案的对面,从前也是有的,恐秦挽知看不出来,谢灵徽体贴地站在自己放的凳子上,取下一个长方的梨木盒子。
她打开盒盖,向秦挽知展示:“就在这里!被爹爹藏在了这里!”
紫毫安安静静躺在盒中,是她送给他的
那支。
秦挽知却如有所感,目光在博古架逡巡而过。
原先只是单纯想把爹爹小气,不让她碰的证据给阿娘看,可阿娘仔仔细细看着博古架时,她也来了兴趣。
“这个也好眼熟。”谢灵徽灵光一闪,拍了下脑袋,惊道:“是阿娘给爹爹的,前年爹爹走时阿娘给爹爹的。”
秦挽知视线转移,看到了谢灵徽手里的福扣,彼时他外出有事,要离开两个月。某日逛庙会时买来的,孩子们也有,只是并不经长时间的佩戴,像谢灵徽的那个就在不知何时遗落了。
谢灵徽两眼弯弯,自以为发现了爹爹的秘密:“啊,爹爹是老鼠吗?”
她偷笑:“他偷偷藏起来好多东西哦。”
她跳下去抱住秦挽知的腿,撇嘴嫌弃说着,脸上却写着她好开心:“爹爹怎么这样!”
秦挽知被撞得身子晃了晃,她看着博古架上的物什,书籍居多,仰目再往上看,上层排排放了很多匣盒。
不引人注意,但若想找,也足以发现。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摆上去的,去年有吗?
她不记得了,不坐在书案后,倒是很难一眼看到。
秦挽知把盒子放回去,谢灵徽兴致盎然想都拆开看一看。
一溜烟上了凳子,动作快极了,多是秦挽知送的东西,还拆出了谢灵徽送的拙劣手工,一连开了三个后,秦挽知阻止了。
一切复原。
她只看着,却又忍不住在想,上了锁的匣盒里放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没有那么快,四娘和谢清匀这边还没说。
第29章 是否会失去她
谢清匀的博古架依旧立在那里,最高处的两层排列整齐。
谢灵徽和秦挽知离开了慎思堂,她还留有好奇:“等爹爹回来,我要问他。”
西向的路,举目可见缓慢而坠的落日,橙黄的光芒照着晚霞。
金光落在周身,迎着太阳尚有些微刺目,秦挽知闻言垂眼问:“问什么?”
“为什么把东西藏在这里!”
谢灵徽压低声儿,嘴角翘着:“阿娘,我们发现了他的秘密。”
也许不能称之为藏,秦挽知想,放在任何人都能见到的地方,应当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吧。
然而,谢灵徽非常激动,她一路上都是开心的笑颜,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那份直接而浓烈的高兴和幸福。
秦挽知觉得这份开心很眼熟,记忆深处的,她也曾如此开心,如此感到幸福。
简单的,只是因为让人感到美好的家庭。
让她意识到,她和谢清匀也在给孩子幸福的可能性。
谢清匀今日回得晚,提前让长岳回来告知,秦挽知便也不再等,和谢灵徽和汤安一起用了晚膳。
又过了半个时辰,汤安回去休息,谢灵徽挂念着今天的发现,怎么也不肯走。
谢清匀回来时,天色已深,下起细细冷冷的雨。
澄观院的主屋里亮着暖色的光。
推门而入,看到的是母女二人在下棋,谢灵徽咬着食指苦思冥想,脑袋往前抵着,还是不会端坐着好好下棋。
秦挽知转去视线,与谢清匀对视。她无奈笑了笑。
一直嚷喊着的谢灵徽反倒沉浸这棋盘,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扑入室内的凉气很快消解于无形。
谢灵徽瞬间又将下棋抛于脑后:“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谢清匀将买来的糕点放在桌面,“新鲜出炉的,尝一尝。”
谢灵徽围在他身边:“爹爹,我和阿娘发现了你的秘密。”
谢清匀看了秦挽知一眼,转过来又看向谢灵徽,含笑应她:“什么秘密?”
谢灵徽老神在在地卖关子:“慎思堂的博古架有古怪。”
谢清匀揭开糕点封装的指尖滞了瞬息,他甚至感到了一阵耳鸣。
“我们给爹爹的东西好多都在里面,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早已恢复自然,无人察觉,自顾拆开了绳结,喷香的点心霎时吸引了谢灵徽的目光。
谢清匀可以感知到这几天秦挽知对他的依赖,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回到了多年前。
但又令他不够踏实,似曾相识的感受,是否走向的结果也会相似。
他也在等待,等待秦挽知收回这场依赖。
可是,他并不想如此。
谢清匀为他的行为做了解释:“我都收了起来,以后也能看。”
谢灵徽已经拿着一块吃了起来,“为什么要看?我们在这儿,干嘛还要看那些东西?”
她又挑了个别的味道,表示不满:“爹爹买得好少,这怎么够吃啊。”
谢清匀道:“爹爹不知道你也在。”
上一问便就这样过了去,谢灵徽执着在博古架,换了问题:“我能都看一遍吗?”
谢清匀柔声拒绝:“现在不可以,等到了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谢灵徽不吃了,眼睛圆圆的:“什么时候?”
“是个秘密,等可以的时候,爹爹会去叫你。”
“阿娘哥哥我们都要看,你不要忘了,我可是记着了。”
谢清匀笑,与伸过来的小手印掌做承诺:“好。”
脸上笑意未退,他向默不作声的秦挽知看去。
秦挽知心跳了跳,她扭颈对谢灵徽道:“好了,问也问过了,时候不早,赶快回去歇息吧。”
谢灵徽吃完了第二块,又饮了杯秦挽知倒的茶,吃饱喝足,由长岳打伞护送回了蕙风院。
雨拍打在窗,不大不小的雨声,清晰地落在耳边。
谢清匀知道秦挽知也见到了,但他还是问:“你看到了吗?”
秦挽知点头,如实地告诉他情状:“灵徽手脚太快,我没能来得及拦住,一眨眼拆了四五个匣盒,最后都完好放了回去。”
“没关系,原就是你们送给我的。”
话音讫,他其实在等待,不是期待,而是略有慌张不安地等待。
秦挽知没有再对这件事说任何话,她收拾着零散的棋子。
“雨里凉气重,热水都烧好了,还是快去湢室沐浴暖暖身子。”
谢清匀应声,没有动作,只替她收着棋,“以后,若我们一起拿着一个个物件回忆,想来似乎也很不错。”
秦挽知微弱地“嗯”了声,“还不错。”
“我虽和灵徽那样说,实际我也没有想好要在何时,你来决定好吗?”
秦挽知感觉像被包围,步步紧逼的包围,柔软的温暖的,似又带着几分强势。
紧紧注视之下,她看着他的眼睛,写满了全然交付给她的认真,秦挽知如同蛊惑一般。
她说:“好。”
谢清匀淡淡展笑,起身将收拾好的棋盘放回原处。
“点心是新品,你尝尝是否喜欢。”
得到秦挽知的肯定答复后,谢清匀才再她又一次催促下,往湢室去。
秦挽知睡着后,谢清匀隔着黑夜看了好一会儿。
他披衣来到慎思堂,罕见在深夜点了盏灯,对面博古架的东西大致照清了轮廓。
无数次,希望她能打开,又不希望她打开。
他不知道打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打破他们的生活,抑或会失去她。
谢清匀想,这么多年,是否,也有另一种情况的可能?
但他是否又有资格这样想-
次日,谢维胥先谢鹤言回了家。
谢维胥三日后上任鸿胪寺署丞,八品的官职,如今回家休整两日。
当年那个抱着她的腿喊她“嫂嫂”的孩子也长大了。
谢维胥自认为旁敲侧击,实则明显至极地说着目的:“嫂嫂去韩家看望时,让我跟去吧,我给嫂嫂驾车。”
“幸娘既已拒绝了你,你不可再去贸然扰她。”
“怎会?嫂嫂,我知道分寸,不会打扰到她,她是拒绝了我,我就不能再努力一下了么?”
秦挽知摇头:“不好,你若想征得她的好感,还是再斟酌适宜的他法。”
在谢维胥的软磨硬泡之下,
谢维胥作为马夫,驾车载秦挽知和谢清匀去了韩府。
停下马车,谢维胥目送他们而去,独个儿在府外等着,看着这大门院墙,心里不是滋味。
从前还能做个通书信的朋友,怎么现在连个友人也没得做了。
补品礼品之类都被小厮抬了下去,韩寺这会儿不在家中,韩幸赶来接待他们。
韩幸施礼:“谢大人,谢夫人。”
一面走着,秦挽知一面问:“幸娘,你嫂嫂最近可还好?”
“已比那日好了不少,但仍虚着,需得再行休养。”
家里人少,如今秦玥知养着身子,韩寺不在,就要韩幸这姑娘操心,秦挽知看她亦有几分憔悴,道:“近些日也辛苦你了。”
韩寺不在家,谢清匀不适合进来,只好在厅里等待。
至屋内,秦玥知睡了一觉,刚醒没多久。听说姐姐秦挽知过了来,立时打起了精神,背靠着软枕坐着,见到秦挽知过帘而入,眼睛亮了些色彩。
“阿姐。”
一声阿姐,秦挽知心里并不好受。
从当日秦府中分别,她再没有和秦家有过联系,自也未来看望秦玥知,已晚来了好多日。
那日浓郁的血腥气仍在鼻端,秦玥知就躺在淋淋血水之中,触目惊心。
秦挽知行到床榻,轻轻握住她递来的手,秦玥知却抱住了她,声音含了哭腔。
“我还以为你不来看我了。”
秦玥知到现在也不知那天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敏锐地察觉到阿姐不同寻常的变化。
事情绝不简单,但没有人告诉她,每个人都在她询问后保持沉默,转移话头,告诉她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子才最重要。
“阿姐,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你。”
秦挽知缓缓抬起手,而后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我已经没事了。”
“脸都毫无气色,有气无力的,怎么能是没事?”
秦玥知往后瞧了瞧:“姐夫来了吗?”
秦挽知不知她怎么突然提到:“来了,在外面。”
她放下一点儿心,搂住秦挽知的胳膊。
姐妹俩轻声谈着话,忽闻哭啼声起,响亮得仿若当日的虚弱是假象。
秦玥知又安心又苦恼:“她太会哭了。”
“现在晚上也开始闹腾了,言哥儿和徽姐儿也是这样吗?”
秦挽知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往事,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
在宣州老家丁忧,她生下来谢鹤言,人手不多。
有段时间,谢鹤言晚上也会哭,前两夜两人都被吵醒,无奈起来哄睡。
第三夜,秦挽知半夜惯性醒来时,疑惑今日竟然毫无声息,身边谢清匀没了人,秦挽知下榻,却见小床里的孩子也不见了。
隐约能从窗里看见一抹亮光,是书房的方向。
她推开门,便能看见侧对面的书房。
二十岁的谢清匀,月白里衣披了个外衫,一豆灯,迎着月亮,怀抱着孩子站在开着的支摘窗前,嘴里小声念着,在背文章。
月亮很高很亮,月色柔和如绸缎。
不管何时,秦挽知绝不会否认,那一刻,她清晰听到了某种声音自心房生出。
月光照亮着,摇晃着,见证着。
而现在,韩府中不乏婆子奶娘,秦玥知显然并非真正地烦恼。
秦挽知将谢灵徽的经验告诉她,并道可以替她找几个经验丰富的婆子。
当看到在外面等她的谢清匀时,如有感应的他转身,迈步向她走来。
秦挽知站在檐下,视线随之渐渐收短。
明天就是第七日。
处于低靡的她,放任自己本能地抓住可以为她疗伤的一切。
但人是否会对此上瘾。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假装不知道真相,能不能忘记谢清匀名字后所代表的一切。
……
如果他不是谢清匀就好了。
第30章 像在要承诺似的
谢维胥在门口等了半个多时辰,兄嫂没出来,无所事事地仰躺着数云彩。
韩寺到府门口时下意识瞥一眼马车,脚步停住了。
“维胥?”
一听这声,谢维胥忙不迭收起了搭在驾上的脚,下马车拘谨拱手:“韩大人。”
“怎么没有进去?”
谢维胥不好意思:“今日做的是马夫,我在此处等哥哥嫂嫂。”
也许是想到相看失败在前,因而,在谢维胥没有接受外院正厅里歇坐喝茶的提议后,韩寺也不再继续,命下人端来茶水茶具到马车旁。
院中,秦挽知和谢清匀正欲离开,秦玥知不宜下榻见风,遂身为主人的韩幸来送。
回廊半道,碰见了韩寺。
一番行礼,韩寺道:“生产那日大恩,还未曾谢过姐姐和姐夫,若是不急,不如今晚一起用个饭?”
秦挽知道:“应当的,我们便不留了,如今玥知产后虚弱,还得需要你平日多用心照料。”
谢维胥端茶牛饮,几杯下肚,余光里,那厢大门口他那兄嫂姗姗而来。
他转着手中的空杯,倚着车厢慢悠悠地看缓步走过来哥嫂两人,比肩而立,男俊女美的,可不就是一对璧人。
谢维胥三岁时,兄长谢清匀娶了妻。再到父亲去世,他们大房回宣州丁忧,丁忧后谢清匀外任,有很多年,谢维胥可以说是兄嫂拉扯大的。
小时候喜欢跟在秦挽知身后,长得好看,人又温柔,还会给他做些好吃好玩的,像个百宝箱一样,草编的纸剪的泥雕的,她好像什么都会。
谢维胥一直认为大哥能有大嫂这样的妻子,是他走了狗屎运。蓦地想到听到的某些话,视线又飘到兄长谢清匀身上,谢维胥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
谢清匀一见他吊儿郎当的姿态,亦拧起眉:“你这什么姿势?”
“喝茶啊。”他托着托盘,跳下了马车:“我去把茶具还了去。”
谢清匀扶秦挽知上车,挨肩同坐,衣衫相触,手也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
肌肤微凉,谢清匀握了握,“天冷了,手炉要备上了。”
秦挽知嗯了声,由他的手暖着,不过须臾,谢维胥折回的功夫,手里已是转温。
谢维胥要去陪王氏用膳,走前,他犹豫着,叫了谢清匀。
“大哥。”
谢清匀看过去。
“你过来。”
一侧的秦挽知也转过头,谢清匀一时没动,只问:“何事?”
谢维胥招手:“你过来。”
见谢清匀仍无半分动静,秦挽知扯了扯他的袖:“你去看看,或许有什么要紧事。”
袖子下垂的力道很轻,转瞬即逝,错觉一般,他看了看她,说了声:“好。”
谢清匀走得步大而疾,直将原是引路的谢维胥落在后面。
“究竟何事?”
“你走这么做什么?”
谢维胥快走两步,终到他跟前,听到这话,咽下还想继续编排的话,正色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谢清匀神色一凛,眼神锐利,压低声呵斥:“浑说什么!”
气压颇盛,谢维胥一个激灵,他梗着脖子接着:“上次嫂嫂答应来国子监找我和鹤言,是不是你把她气跑了?”
音落,眉间骤然戾气横生。他平素留三分,手里便是捏着他人命脉,也不是一言不合赶尽杀绝之人。但若是林家这次仍不能安生,谢清匀脑海里已有多般下场。
“你听说了什么?谁说的?”
“你急什么?谢清匀,你你你,难不成被我猜中了?!”
谢维胥被盯得背后一凉,他压着对兄长的畏惧,气愤道:“上次你是不是和一个女的在外面?我同窗前几日和我说的,他只远远看见了一眼,连脸都没看清,以为是嫂嫂,但我想了又想,嫂嫂有那样的粉衫吗?”
谢维胥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好,我知道了,没有就没有,你好端端黑脸做什么。”
“不是她,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嫂嫂也知道。所以,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谢清匀脸色过于冷沉,既嫂嫂知
晓,谢维胥无话可说,也不敢迟疑,将那人名字家世一一告知,后又道:“我早就训过了,谅他不敢往外乱传。”
谢清匀额穴跳了跳,片晌:“滚。”-
翌日,第七日。
谢鹤言从国子监休假回府。
一家四口齐聚的日子,谢清匀晚上也早早地回来。
谢清匀照例简单问了问学业,父子讨论着,愈有争辩激烈之势,帘子忽动,秦挽知和谢灵徽进了来。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看着她们母女近前落座。
秦挽知随口问:“刚才在讨论什么?”
谢灵徽在爹爹和哥哥身上来回看,补一句:“像在吵架一样。”
谢清匀朝她笑,逗弄道:“背都不会背,你想和爹爹哥哥吵架也吵不起来。”
这等看扁谢灵徽的言语,她可接受不了,逼问内容,扬言要学。
谢鹤言顺着她撸毛,又拿美食佳肴诱惑,才使炸毛的小猫平静下来。
谢灵徽对哥哥有一点耿耿于怀,曾酸溜溜说过:“你比我和爹爹阿娘多待了好多年,我还没有去过宣州。”即便谢鹤言说,他几乎对此没有印象也没有用
上次郊游打水漂,更是激起了她的向往,十分想去这个家中只有她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所以她一边吃得香喷喷,一边问:“我们什么回宣州?”
谢清匀看了看秦挽知,“明年找时间可以看一看。”
谢灵徽瘪嘴:“爹爹,前年你就是这么说的。”
……
“想回去看看吗?”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秦挽知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是谢清匀对自己说的。
她的确很喜欢那三年,但可能是因为那里离得远,又或者其他,像是一场梦一样,那么虚幻不真实,和回京后截然不同。
秦挽知想了想,道:“我都可以。”
由于没有确切的回去时间,谢灵徽对于这个回答没有那么满意。
反观谢清匀,却仿若比刚才心情更好了一点儿。
渐渐的,秦挽知好似发觉了他有些不一样,比如不知怎么,他又提到了新年,孩子们喜欢的节日。
于是,非常顺其自然地,上年因得了风寒没能好好玩耍的两兄妹,希望今年能和爹娘一起去放灯。
他又问她:“除夕夜我们去放灯好吗?”
他看着她说的,莫名的,像在要承诺似的。
而新年其实并不远了,两个多月。
三双眼睛注目之下,秦挽知不能再想任何其他,仔细想一想,可能也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为重要。
甘愿受到蛊惑一般,她点头应下:“好。”
谢灵徽高兴地抱住秦挽知的手臂:“太好了!这次我一定照顾好身体!”转头又看向哥哥,谢鹤言道:“阿娘,我也会的。”
和乐融融的家庭,谢清匀只感到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下来。
或许,这次的依赖他获得了延续的权利。
书房中,谢清匀伏案处理公务。
长岳进来报:“今日周家去了秦府,待了约半个时辰,秦老太太也回来了,除此外秦府没有异样。”
“老夫人派去的人,自三日前撤离后没有再见人影,大爷,还要继续盯吗?”
秦挽知的娘家,谢清匀向来尊重为主,包括秦挽知和秦家关系,他也以秦挽知为准。既是她不愿多向他透露的,他从未越过秦挽知私自探查。
二则,秦挽知和秦家近些年虽有明显疏离,但关系尚好。便是情绪低落,数量上讲差不多一年一至两次,且持续时间并不长,多在回到谢府时她就已恢复如常。是以,谢清匀也以为并不严重。
然而,现今到了堪称断亲的地步,秦挽知眼底的悲伤谢清匀记得清晰,他自不必再遵守原则。
他道:“秦府维持不动,老夫人那边可以撤了。另外,有些事你去查一查。”-
周家听到了秦玥知早产的事,周母择日携礼先去秦府问候,又去了趟韩家看望。
来秦府时,周母看秦母情绪不高,连番安慰。
“周榷那时我是难产,也是艰难,鬼门关过去了,就该是养身子了,这方面我也是会的,等我写了用食方子,给玥知补一补,保准地恢复得又快又好。”
秦母声声言谢,两个女儿两件事坠在她心头,担心这个忧怀那个,怎也不能轻缓。
两个人说着话,外面响起了声儿,连续不断,秦母叫人来问。
丫鬟道:“老太太回来了。”
秦母心里一咯噔,秦老太太年岁高,府中事也不管问,上个月就去庄子里清闲休养去了。
现在突然回府,大概也有预感是因为什么事来的。
果不其然,待周母走后,秦老太太派人叫她过去,秦母磨着时间,还是决定去看看情况,到了地方秦父已经坐在了那儿。
这几日,她和秦父见了面也不愿说话,左不过冷脸相待。
秦老太太敲了敲拐杖:“怎地回事?十几年都没事,我这才离开了多少天,府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秦父:“娘,再说这些也没用,四娘已经知晓。”
秦老太太沉默几息,问:“她怎么想的?”
秦父:“目前毫无动静,想来是隐瞒了谢家人。”
“什么是想来?你们父子俩没有商量好?”
秦父脸色不好看:“四娘在气头上,孩子脾性,不愿坐下来聊一聊。”
实际上,几次派去给秦挽知传话都没有下文。到最后,甚至门房不愿接收。
闻言,秦母别过脸,语气略冲:“他都不将四娘看做女儿,四娘缘何要和他谈?”
秦父炮仗似地被点燃:“你非要这样说,我能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四娘是我女儿我如何不知?”
“你要是知道,你能说出那种话?你要是知道,当初你能同意欺骗谢家,硬生生送四娘去冲喜?!”
秦父脸一阵青一阵紫,再欲开口时,被秦老太太一拐杖喝得中止。
“够了!”
“多少年前的事现在还要翻回来说?四娘既然已经知道,那就知道罢了,早该告诉她,明个儿去将四娘找来,把这事谈清楚。”
秦母:“还有什么可谈的?”
“她只要还姓秦,还是从我秦家出去的,那就有的谈!”
“她若心中有气,那我这老太太亲自去,给她出气使!我就不信,她能背叛养她十几年的亲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