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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埋伏


    东境萧州。


    作为东境中东部的城池, 萧州占地不算大,人口不算多,商业不算发达, 不过是城池链上可有可无的一环。


    可如今, 不仅陇朝上下所有的目光都在萧州, 从盛安来的军队和东境各军都在紧急向萧州集结, 短短半月内就将萧州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一般。


    赵缭从盛安东奔, 目的必在丽水军所在的驩州。而从上次赵缭露面留下守备人头的眄州去往驩州, 萧州是必经之地。


    萧州早已做好迎接洗刷的准备,尤其守备大人, 已经声泪俱下请辞九次之多。然而这个多少人眼红盯着的肥缺,如今却怎么也甩不出去。


    守备几次拿出绳子想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终于还是在下定决心之前,等到陆续而至的追兵和援兵。


    看着被军队挤满的城池,看着逐个严查进城的人,基本上不放进一个平民的城门,守备这才把绳子放在了一边。


    可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赵缭却是自眄州行凶后,整整十五日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最是折磨人, 人们听不到消息却又不愿放弃想象。一时有人说赵缭已到驩州, 不少人都看见了;一时又有人说赵缭已经死在眄州。


    说赵缭已死的并不是信口开河, 从眄州追来的追兵中,许多人都证实赵缭确实在眄州行凶前就已身受重伤,又在眄州行刺过程中中了两支冷箭,受了多处刀伤,能够逃出一条命实在是技高人胆大。


    但后有追兵,前有大江, 她能不能活着到萧州确实未知。


    又是一日太阳初升。


    拉着一车车瓜果蔬菜、牵着猪羊的周边农户,以及风尘仆仆的过路人早已等在城门外,等待城门打开。


    可开城门的时间早已过了,城门只是打开了半扇,鱼贯而出的城门卫队,很快阻隔了城外百姓们热切期待的目光。


    “都散了吧!都散了吧!”卫兵挥手做驱赶状,向四周呵道:“今日依旧闭城!”


    久等的百姓们登时苦了脸,不满地嚷嚷道:“闭闭闭,又闭城!我们的菜烂在地里,也等不来米下锅,还闭城!”


    卫兵昂起头,轻蔑地喝道:“等赵缭来了,别说菜,你们自己想烂进地里躲过一劫,只怕还抢不到肥土呢!还不快躲起来!”


    百姓们纵使再有怨言,也只好嘟嘟囔囔地离开。


    在推着车、牵着牲口晃晃荡荡离开的队伍中,有一架马车逆流而上。


    卫兵见有人不听劝阻不禁皱了眉头,可再看那马车装饰华贵,车帘上还绣着家徽,知道车内不是寻常百姓,便也不敢十分造次。


    “挑头吧!城里进不去!”


    马车停下,车里下来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他走到卫兵前,并不多语,将带着硕大玉扳指手里掂量着的荷包,递给为首的卫兵,客气道:“我乃烁阴谢氏继承人,拙荆病重,特来萧州求见王神医,请足下通融。”


    首领有些踌躇,为难道:“公子请过几日再来吧,今日全城封闭,确实进不去。”


    “掂掂。”谢公子又将荷包伸了伸。首领鬼使神差接过来,重得远超他想象,低头一看,这样的重量居然不是来源于银子,而是金闪闪的金饼,足矣他家十口过上一辈子,当即心上大动,想就是一对来治病的年轻夫妇,让他们进城没什么威胁也没人会发现,便四周环顾一圈,确认城墙上没人在看时,才小声道:


    “公子,行是行,只是您要把车帘掀开,让车内人都下来,我们看过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就让您进城。”


    谢公子蹙了蹙眉头,忧虑道:“拙荆实在病重,吹不得冷风。”


    卫兵为也难道:“求公子可怜可怜小人,要不如此,小人也不敢做这个主。”


    谢公子还要再说,只听车内传来轻轻一声:“夫君。”


    谢公子一听,连忙走到车边,洗耳恭听车内人道:“军爷也是奉命办事,夫君莫与人为难,我下来便是。”


    说完,只见车帘掀起,一人从车内走出。


    一时,城门前所有的目光都汇于一处,汇于那恍如仙子的人儿上。


    素纤的身儿裹在宽敞的白衣中,白净的脸儿陷在漆黑的发中,五官在病气的氤氲之下愈发分明,长长的乌发没有挽成发髻,而是披在身后,在腰间用发带松松系住。


    其实单看这位年轻病夫人的长相,杏眼鹅蛋脸,原是明媚婉人的,若是双眸顾盼生辉,不知该是怎样的生机勃勃。


    可因着病气和瘦削,在她原本可爱灵动的面容上,有着比哀婉之人更哀婉的境遇。


    卫兵看得怔住了,却不及城墙上的那双眼睛。五味杂陈,如上云天,如坠冰窟。


    卫兵很快地检查了车内,确实再没有一人,便放这对夫妇了入城。


    病夫人低头坐回车内,车帘落下,车轮转动。


    幸而周围的百姓无一人来自辋川,否则早有人对着那位病夫人唤出名来:


    阿荼!


    重新坐回马车里的谢公子,像是一瞬间变了个人,方才的游刃有余一扫而空,立刻垮下了脊梁,一看见坐在正中央的女子,当即跌坐在地上,小声道:


    “进……进城了……没人发现异常……”


    半天没听到回应,谢公子这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想看她的脸色,又在看到她凝视前方思索着的黑瞳时,下意识地下了头,更小声道:


    “那……这个时辰的解药……还有我爹娘……放了他们吧。”


    女子的发丝随着车厢的晃动而起起伏伏,除此之外,她的神态没有一丝的波动,对觉得没必要的回答的话,连一个字都不吐。


    谢公子终于在这没有回应的对话中感到绝望,突然不知哪来了一股力气,“腾”得直起身子,怒道:“我已如约带你入萧州城,你却出尔反尔,既不给我解药,又不救我爹娘!可惜你打错了算盘,如今只要我在窗子上喊一声这有可疑的贼人,你猜满城的守军围上来,任你本领滔天,也要将你射成筛子不可!”


    比她的回答先来的,是她突如其来掐住脖子的手。她看似柔荑般的两指,如今铁钎般嵌入谢公子的脖子,要将他的咽喉摘下来一般,登时将他未说出口的狂言都压于无声。


    谢公子瘫软一地,全靠她那两指的力度撑着,连忙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求饶。


    女子这时才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将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扒住他的下巴狠狠往后一磕,让那颗药丸不容分说地划过他的喉头,终于送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我再也不敢了,求……


    谢公子惊魂未定,正要不迭告罪求饶,才发现自己张大嘴了,耳朵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再用喊叫的力气急忙忙说了几句话,谢公子不可思议地指着嗓子看向那女子,终于意识到方才吞下的不是解药,而是哑药。


    谢公子惊怒至极时,也忘却了两人巨大的差距,暴起扑来要掐女子的脖子。可惜不过刚从地上弹起来,就被女子掐着脖子按在车厢上。


    窒息的感觉袭来时,哪里都是汪洋一片。谢公子眼前一黑,登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四肢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在绝望之中,谢公子看着女子的侧脸,恐惧比肢体的痛苦先一步到达四肢百骸。


    一切的不幸,都是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开始的。


    谢氏是做玉器生意的,产业不仅在烁阴,在周边各城都做得小有名气。但其实真正撑起谢家门楣的支柱生意,是烁阴城内有且仅有的五家青楼,以及与达官显贵无数说不清的肮脏生意。


    半月前,朔阴太守看上了城外高家庄的老高头之女,暗中要谢氏两兄弟去给自己弄来。谢氏兄弟借高债逼死了老高头,又逼着高母卖女偿还。


    谁知高家母女实在有骨气,双双跳井,就是不向兄弟二人妥协。兄弟二人跑了个空趟,回程的路程自然没好气,路过一座破庙时,想着先歇一夜,也想想回去怎么给太守交差。


    也许是阎王都看不过谢氏兄弟的行径,他们就是在那座命运的破庙里,遇见了赵缭。


    千里走单骑,过七府,杀七将。民间已经对赵缭的事迹广为流传,甚至有人猜测赵缭是武圣重生。


    但实际上,比起心如火煎的康文帝,赵缭也经历了异常艰难的十五日。


    在进入眄州之前,赵缭已经在围剿之中身受重创,腰腹上中的剑伤因为没有医治而愈发恶化,脓血每半个时辰就能浸透绷带;而肩上的箭伤虽然伤口没有化脓,可是伤到了骨头,每一次抬胳膊都是一次新伤。


    而怀胎五月强行灌了打胎药的创伤,即便出现在强悍如赵缭的身体上,也绝不是一年半载能够消弭的。


    即便如此,赵缭还是孤身侵入了眄州府。眄州的防守森严程度远胜其他六府,赵缭在这里遇见了最顽强,也最猛烈的埋伏。


    虽然赵缭最终还是割下了眄州守备的头,但是右心、左肩、左臂和右腿都中箭,其余外伤更是数不胜数。


    赵缭九死一生离开眄州后,突然栽倒在路边浑身痉挛、冷汗淋漓时,才意识到自己中的箭头上淬了毒。


    就在赵缭倒在路边眼前血红一片,四肢又麻又冷、一动不能动的时候,眄州而来追兵的马蹄声,像是地震的预告,顺着土地清晰传来——


    作者有话说:是的没错,缭缭掉马近在咫尺!今天还有起码两更嗷宝贝们!争取今明两天完结嘿嘿!!


    第332章 在我


    赵缭比拉开一只强弓更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从怀中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解毒的药送进口中,不等药见效,双臂撑在长刀上, 拖着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腿, 艰难向路边的灌丛中挪移。


    可能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躲进荆棘丛, 追兵的马队很快从赵缭面前百步外飞驰而过。可赵缭不能再喘息片刻, 匍匐着向荆棘丛更深处。


    当赵缭终于看到一座荒废的破庙时, 赵缭身上像经过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已经找不到指腹大小的完整的皮肤。而由于毒性没有得到有效的遏制,已经传递到的心口, 赵缭在强撑着躲到没有头的佛像后,就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谢氏兄弟找到歇脚地后,哥哥去佛像后撒尿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这娘们长得不比高家那死尸差,就是伤得太重了,不如把他送给那太守那色鬼,说不定也能对付得过去。”哥哥用脚把侧伏着的赵缭踢到仰躺,细细打量道。


    弟弟则撇着嘴不抱希望道:“瞧她这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一身伤,再看这女鬼一样惨白的脸, 只怕是刚刚被凌辱过, 今晚都活不过。要是太守能因为一具貌美的女尸放过我们, 我们还不如把他心心念念的高家丫头捞出来呢。”


    说着,弟弟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个主意:“要我说,不如趁她还有一口气,把她卖给黑市的肉贩子。那儿称斤秤两算银子的,少归少吧, 咱们也算没白跑这趟。不过要赶快了,她若是断气,可就卖不出去了。”


    哥哥闻言连连称赞弟弟真是长大了,不过在将人拖走之前,哥哥松开了汗巾子,狞笑着说自己今天吃了一肚子火,不如在卖掉之前,先用她消消火。


    弟弟笑骂了一句,终归还是觉得这无趣的夜晚里,能看一场活春宫着实解闷。


    就在他兴致勃勃盯着看时,就像鬼故事里,供奉的石蛇像突然睁开了翠绿的眼睛,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子,倏尔睁眼。


    她的重伤绝不是演的,可她一手抓住哥哥,一手掏刀抹去哥哥的子孙根时的速度,让哥哥连尖叫都是后知后觉的。


    哥哥跌坐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束手无措,舌后惨叫连连,张着双手敞着腿,甚至不敢直视自己流着潮热鲜血的伤口。


    赵缭跌跌撞撞站起来的时候,仍旧没有知觉的腿让她扑跪在了地上。


    但比她膝盖先落地的,是她手里的刀扎进哥哥的眼睛里。


    弟弟眼睁睁看着那个满身伤痕的女子,在哥哥的身上持续不断地制造着更多的伤口,恐惧让他不敢上前保护哥哥,让他捂着嘴不敢出声,让他甚至不敢逃。


    满手温热的鲜血时,赵缭感觉侵蚀自己骨髓的冷意好像在缓解。只是在割断手中人的脖颈儿后,无力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当满脸满手血的女子,握着刀,睁着泛绿光的眼睛向自己爬来时,弟弟多希望这是一场梦,现实中向自己爬来的,其实只是一匹饿狼。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赵缭的刀很快就抵在了弟弟的脖颈儿间,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充满异味的药丸,逼着他咽下去。


    之后,她突然松开了对弟弟的钳制,倒在一边艰难地运气忍受毒发。


    弟弟见状,以为她不行了,立刻连滚带爬向外逃去,在呼吸到破庙外的空气时,真的有一瞬相信,自己已经逃出生天。


    然而很快,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如何连滚带爬地逃走,又如何连滚带爬地回来。


    这时,赵缭因为服药和短暂地调息,已经缓过来不少。她看着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平静道:“此毒无解,唯有每时辰服用一颗解药,才能缓解痛苦。


    如果不服用解药,会焚心断肠,活活疼死。”


    恐惧和疼痛完全摧毁了弟弟的意志,他爬在地上涕泗横流、满口流液,苦求着问道:“你饶了我……你饶了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赵缭摊开掌心,里面有一颗药丸,冷声道:“这是解药。”


    弟弟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赵缭却先一步合住了手掌:“跟我去萧州。”


    在去萧州之前,谢老二为了每个时辰的一颗解药,只能带着赵缭回了谢府,眼睁睁看她绑了他父母在内的满府,拿走了府中所有的现银。


    此时透过窒息看面前并不认识的女子,谢老二并不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不幸为什么偏偏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在一家早餐摊前,赵缭叫停了马车。


    “这几日城内没有菜肉,做不成包子,只有胡饼,客官您凑合吃吧。”


    小摊老板见客人看着胡饼的面色差极了,连忙歉意道。那锦衣公子并不回答,倒是旁边的年轻夫人温和道:“已经很好了,多谢。”


    老板如释重负地笑着走开,在摊后忙碌的时候,对这难得的顾客笑道:“传了好几日,说赵缭来了萧州要屠城,家家户户别说做生意,连门都不敢出了。小老儿的摊子都两天没开张啦!”


    夫人咽下胡饼,面目慈悲地感叹了一声:“真不容易。”


    “是啊,不过今晨国都来了人,说是皇宫里的皇帝认了错,要赵缭回去继续做官,还要做更大的官。赵缭毕竟是个女子,总比男子胆子小、心也软,如今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该回盛安去继续享福了,我们这儿啊,总算要太平了!”


    “认错?”赵缭抬头。


    “是啊!”老板一听,指着一旁告示栏附近的士兵道:“您瞧,那边正贴告示呢。天不亮就有士兵走街串巷地喊,说什么皇帝陛下信错了人,冤枉了忠良,已经下了个什么认错书,只要赵缭回去,他就禅位给太子来赎罪,还要给赵缭和赵氏全族重重的封赏呢!


    那可是皇帝啊!让皇帝退位给自己认错,可是天大的面子!”


    原来盛安带来皇帝下罪己诏,礼请赵缭回盛安的消息传来后,萧州上下官员如蒙大释。因为担心赵缭已经藏身在萧州城内,生怕赵缭因为不知道这样的“好消息”,还要按计划动手,所以连忙在全城广而告之,让赵缭知道皇帝的态度,赶紧请走这尊大佛。


    “真是仁君啊。”赵缭淡淡笑了一声。


    这时,随着告示和走街串巷的传播,有不少紧闭的门户陆续打开,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和街里邻居热闹非凡地议论起来。


    谢老二抬头看向面无表情吃着胡饼的女子,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测。


    她,就是赵缭吧。


    听到皇帝主动招安赵缭的消息,目光所及的所有人,或期待太平,或扬眉吐气,或不可思议,或不屑一顾……


    总之每一双眼睛对这个消息,都是有所反应的。


    只有他身边的这个女子,目沉似海,丝毫不为所动。


    眼里沉静的决心,不是被逼后的走投无路,而是选择在我,依旧自蹈死地。


    用完早膳,赵缭起身时,状似无意地向街尾远远地瞟了一眼。那里层层戒备、守卫森严,甚至和盛安皇宫有得一拼。


    那里便是,萧州守备府……


    萧州守备孔黎曾认真考虑过,守备府目标太明显,自己是不是应该躲出守备府,让赵缭找不到自己。


    可细细研究后,孔黎明白不管躲在哪里,严密的防守都会让他藏身的地方,明显得像一块靶子。而守备府起码高墙大院,布局利于布防。


    靠武考进入仕途,也真的提刀上过战场的孔黎,并不是许许多多庸碌无能官员中的一个。


    正如此时的守备府布局,从无死角监视全局的高地弓弩手,到每一进院落都层层嵌套的埋伏,再到府外里三层外三层、互为补充的守卫,还有全城街巷中埋伏在暗处的护卫,一起编织成一张让赵缭进不来,更出不去的严密罗网。


    皇帝下了罪己诏后,相比于其余所有人对局势的乐观,或许因为和自己的生死干系最大,孔黎心里仍然轻松不起来。


    直到今日仍旧深深藏于上锁的密室之中,下定决心在听到赵缭已经回盛安的消息传来以前,吃喝拉撒一概不离开密室。


    守备四周的四座边楼远高于府中的任何建筑,可以没有死角地俯视府中的每一个角落,上面更是时时有三人站岗。


    所以当东边楼上的弓弩手被一箭射中喉咙倒下后,他的同伴比恐惧先来的,是不可思议。可还不等他弯弓搭箭,找到敌人的方位,同样的箭从不同的方位,同样射中了他的喉咙。


    补上来的第三个弓弩手在倒地之前,以超人的意志力和忠心对着夜空发射了鸣镝,将敌情告知全府。


    守备府瞬间灯火齐明,所有人立刻拿起兵器严阵以待。就在府中紧急补人上东边楼时,中堂的屋顶上先一步出现了一个黑影。


    在东边楼失防,其余三座边楼弓弩射程不够的片刻,中堂的屋顶就是中院短暂的制高点——


    作者有话说:二更二更~一会还有嗷!上周我们单位迎检,给我忙得差点把睡眠进化掉了,一个字没写呜呜呜呜呜呜 今天睡到十二点,养好精神开始补作业了嘿嘿!!!


    第333章 重逢


    “在那边!所有人, 放箭!”守备府的护卫首领第一个看见屋顶上的黑影,连忙指向呼喊之时,黑影信手一抛, 中院里登时烟雾弥漫。


    这烟雾散得速度极快, 在护卫们弯弓抬弩的瞬间, 就已经蔓延到甚至看不见咫尺间的同伴。而当第一个人倒下时, 众人才发现, 这是毒烟。


    “屏息!拿火把驱烟!”首领连忙喊道, 在烟雾中举着火把乱撞,徒劳地妄图驱散迷雾。


    很快, 同样的毒烟在全部三进院落散开,整个守备府陷落在毒瘴之中,烟雾升腾仿佛云顶天宫。


    混乱中,没人注意自己脚下突然有些湿滑,更没人发现烟雾中比毒气更刺鼻的味道,在越来越浓。


    好在当日是个阴天,半刻钟后,烟雾在夜风的冲破之中,有一定开散。虽然仍然雾蒙蒙, 但起码恢复了可视。早就准备好的解毒的药丸, 也在护卫中快速地传递。


    首领这时才终于镇定了一些, 高声道:“不要慌乱,全府搜捕歹人!守备有令,擒赵缭者赏百金!”


    话音落时,黑影再次出现在了东边楼上。这次在黑影之上,可以看见覆在她脸上的面具了,因为她双手将弓拉满, 弓上架着的,是一只火箭。


    首领见状,冲口而出道:“不好!快准备救火!”


    下一瞬,火箭飞驰而来,正落在首领脚前,咬住流淌满地的油。


    刹那间,大火四起。


    在护卫们急急忙忙灭这处火时,赵缭就有空射落其余三座边楼的弓弩手,又射出多发火箭。


    当整座守备府陷落火海的时候,滚滚烈火、熊熊浓烟,都是保护赵缭的屏障。


    到此时,赵缭只用坐在后套院的屋顶之上,守株待兔等着被火逼出来的孔黎,从后院后门仓皇逃窜。


    孔黎今生没见过这么大的火,烟重得完全遮挡了视线,刺痛着他的所有感官。被迫离开密室时,孔黎还没有完全慌乱无措,在死士的保护之下快速向后套院离开。


    烈火所向披靡吞噬的声音,足矣遮挡一个人的倒地之声。


    当孔黎终于发现团结在自己周围的人,在快速减少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很快,一柄从身后伸来的锋利匕首在孔黎脖子的高度,拦住了他的去路。


    疾跑之后的骤停,孔黎的喘息声仍然很重。可真到了这个时候,用很长时间来畏惧这一刻的孔黎,心底居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平静。


    “你还是来了,赵缭。”孔黎平静


    道。


    “是。”赵缭简短地应了一声,起刀就要下手。


    “等等!我只有一个问题!”孔黎立刻道,“从前你是被逼无奈,只有出逃。可现在陛下已经下了罪己诏,承诺给你赵家平冤,你回去也是位极人臣之路,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走这条差之毫厘、万劫不复的死路?”


    赵缭轻蔑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蠢话一般,答案远比孔黎能想象到的一切回答,都更简短,更明了。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君不忠我,其罪当诛。”


    话音落时,赵缭挥动匕首,割下了孔黎首级。


    血喷溅了赵缭满脸,潮热的黏腻像是一只手一样死死扒着赵缭的皮肤,不舒服,但赵缭没擦掉。


    血的味道,火烧的声音,燎眼的浓烟,嘈杂的人声和惨叫。


    安州军被害的那天,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赵缭拎着人头越上屋顶。


    那可是两万人,整整两万人。


    他们中大部分得年轻得令人唏嘘,明知战场凶险、刀枪无眼,可为了保家卫国,还是意气风发地抛舍家人、离开故土。


    被坑杀在异国他乡,躺在坑里,一点点细微地感受着呼吸的空间被压缩时,他们仰望的星空,还是崆峒的星空吗?


    崆峒城内的两万个家庭,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放弃等待游子的归程。


    赵缭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回越烧越旺的火场。登临惨剧时,只要想到这场火,不仅仅是烧在这些无辜之人的身上,更烧在盛安的皇宫里,烧在康文帝的身上。赵缭不觉得唏嘘,更不觉得愧疚,只觉得这火烧得远远不够旺。


    有隋云期留下一屋子江荼的面具,赵缭就算被层层追捕,也完全可以隐匿身份,一径赶往驩州,集结丽水军,先灭巍国,再杀奔盛安。


    如果这样的话,赵缭不会伤上加伤,不会数次流离于生死的边界,甚至一个月的时间里可能已经将巍国举国送下黄泉。


    可赵缭几乎想也没想,就选择以更危险、更极端的方式离开。过一城、露一面、杀一将、屠百人。


    赵缭知道,一举覆灭盛安对康文帝而言,好比斩首。对一个离死本来就不远的废人,斩首中手起刀落的痛快,比起落在赵缭身上,落在崆峒赵氏身上连绵的痛,仁慈得仿佛菩萨做派。


    所以她要尽可能地,延缓给康文帝一个解脱的时间。她要每走一城,都给康文帝留下一场大火。


    赵缭要让康文帝知道,看似在拱卫他的重重屏障,是何其地脆弱。他自己选择的敌人,是何其残忍和嚣张。


    赵缭要让康文帝在几日没有听到赵缭的消息,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的刹那,再次听到赵缭又将一城守备的脑袋扔下城楼的消息。


    她就是要用一场场血腥的惨剧,时不时提醒惊郁之症越来越重的康文帝,赵缭还在,赵缭的愤怒还在。


    一百年了。


    赵缭双眼通红地看着熊熊大火,看着一场场自己用以报复制造的惨剧,心中的悲愤没有缓解分毫。


    从赵典,到赵崛赵岘,再到赵缭。三代崆峒赵家人手里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枪,能挡的住敌人的刀剑,却挡不住君主的心。


    他们一退再退,守弹丸、裁军队、抛功绩、质儿女、拔爪牙、走他乡,退了一百年了,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为躲开君主手里那把剑。


    可这把剑,还是落下来了。


    浓烟火光之中,赵缭从怀中掏出一把纸钱,扬手扔出。纸钱纷飞,一半被风卷上夜空,一半落入以府邸为盆的火焰之中。


    今日,就算赵缭只剩半条命,就算明知此地设下的圈套会让自己有来无回,赵缭也一定会来。


    因为今日,是安州军死难的五七……


    萧州守备府的火,整整扑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彻底熄灭。


    直到这时,人们才终于找到同样找了一天一夜的孔黎。准确来说,是只有身子的孔黎。


    萧州官府震怒,封锁城门,派出全城守军在城内城外搜捕赵缭。一时萧州及周边五十里,严密得连一只老鼠都进出不得。


    可又是两日过去,却连赵缭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与此同时的赵缭,安稳躺在守备府的床上。


    这间屋子坐落在守备府后院,位置不算太偏,基本上就挨着守备夫人的卧房。里面的陈设也还算名贵,只是火烧的痕迹很重。


    这件卧房属于守备曾经一名宠妾。那女子不知因何缘故疯了,就吊死在这间屋里。从那之后,这屋子常常有诡异的哭声笑声,成了阖府人人避而远之的鬼屋。


    正因如此,不论是大火时扑救,还是后来全府处处整丧仪、挂白幔、点白烛时,都唯独将此处遗忘。


    赵缭知道城内城外都是铁板一块,自己出去就是送死,所以干脆留在守备府,等城里守卫放松,也可以养养伤。


    于是,整座守备府悲痛万分大办丧事,也重整屋舍的时候,没人想到制造这一切的凶手,就带着孔黎的人头,安静待在他们中间。


    夜里,赵缭担心睡在床上会睡熟,察觉不到危险,所以只坐在内室屏风后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手边的桌子上,放着自己的双刀,和孔黎已经停止流血的首级。


    赵缭一定没有睡着,可当她眉尾轻颤一下,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人的时候,一瞬间的恍惚,却仿佛刚才自己睡着了一般。


    赵缭倏尔睁开清醒的双眼,缓缓抬手悄无声息地拿起手边的双刀,不动声色地轻轻让出屏风时,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握着双刀的手已蓄满了力气。


    可十分戒备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赵缭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即便如此,赵缭也没有怀疑是自己太谨慎而出现了幻觉。她确信,刚才屋中确实有一个人在。


    而且那个人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存在。


    赵缭摘下面具收在怀里,露出江荼的脸。以现在的情形,江荼的脸远比面具要安全得多。


    赵缭飞身出府,通过一系列微小的痕迹和高超的感知能力,很快就跟上了一个骑马离开的黑影。


    赵缭始终紧随其后,直到城北马场的荒地边时,才抬手将已经上了弦的袖箭,对准离开百步外的背影。


    这个人是谁,怎么找到的自己,为什么要找到自己,找到自己想做什么。这一系列问题,赵缭都根本无需思考。


    她只知道,这个人非杀不可。


    那个人显然早已发现了自己在被跟踪,所以才会越骑越快。


    可此时,一直妄图摆脱跟踪的人却突然勒马,骤然停下。


    赵缭眉头紧了紧,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曲起手指,勾动发射机关。


    下一瞬,就见那人掉转马头,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面容。


    岑恕!


    赵缭心中一紧,下意识在心中喊出名字之前,已经立刻将手腕一转。


    或者说,是摘下面具的李谊。


    “咻”的一声,弩箭擦着李谊的衣袖而过,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缭缭的掉马虽迟但到!!!()


    虽然不爽了不甜了,但是掉了()词狗不敢说话满地爬行


    第334章 爱人


    李谊侧头看了一眼, 扎在土里的是他不能再熟悉的箭。一年前决心去平定漠索时,李谊为了让江荼能有自保之力,亲手做了这套袖箭。


    此时, 百步外, 夜色将无数建筑隐在朦胧之中, 却用朦胧将那张面容, 衬托得愈发明晰。


    这张李谊日思夜想, 又不能也不该日思夜想的脸, 就在这短短几日间,已是他第二次见。


    几日前的清晨, 李谊终于赶到萧州城下。


    没日没夜的奔波,让李谊连城墙的几十级台阶几乎都走上不去,被两个人撑着才上了城墙。


    每一步,李谊都紧紧捂着怀里的圣旨。


    这是康文帝的罪己诏,承认自己误信奸佞,迫害忠良。


    按康文帝的意思,


    如果赵缭肯随李谊回盛安,就在皇宫前把这道圣旨给赵缭,还赵崛、还安州军清白。


    回盛安……


    李谊心里惨笑一声, 用余光扫过团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十五人是康文帝的贴身侍卫, 从五军六卫中万里挑一选出来的, 个个武功卓绝。自从康文帝登基以来,他们或明或暗保护圣驾,从未离开过康文帝身侧。


    在李谊离开盛安之前,康文帝特意命他们紧随李谊左右,保护李谊的周全。


    随着身体每况愈下,李谊曾经能和赵缭打得有来有往的崔氏剑术, 已经退化到提剑仓皇的地步。可高超剑客的眼力却依然凌厉,可以敏锐察觉出这些侍卫袖中的暗器,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势态。


    李谊终于明白,康文帝为什么非要命自己来劝降赵缭。他显然是相信了民间传闻,说赵缭能出其不意地暗杀各府守备,是因为戴着人皮面具,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样貌。


    所以康文帝让最熟悉赵缭的李谊前来,是期望他可以认出面具下的赵缭。


    然后,射杀赵缭。


    春末夏初的时节,惠风和畅,暖意融融。可思及此,李谊只感到无尽的心寒。


    就是在这个时候,在被喝退离开的百姓之间,一辆马车驶近。在一位锦衣公子交涉半晌后,车帘掀开,一位年轻的夫人走了出来。


    在李谊眼中,她走出来推开的不是车帘,而是清晨的冥冥薄雾。


    因为那一刻,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景,尽皆完全湮灭在迷蒙的雾中,只有她一人清晰可见,又如在梦中。


    她瘦了太多,从来生机勃勃的眼中含住了愁色,明朗的面容困住了病色,退下明色的衣裳换上了素衣。


    可无论怎么改变,眼前的人确是她无疑。


    江荼。


    一瞬间,一眼中,一念间,千百中感情一齐涌上李谊的心头,每一种都磅礴而喧嚣,像是滚滚江水灌入李谊的脑海心田,遏住了他的心跳呼吸。


    因为也是在这个瞬间,一个不可思议,却也似曾存在过的念头,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李谊的脑海间。


    赵缭,江荼,盛安,辋川,人皮面具。萧州。


    这一刻,天地失位,李谊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声的回忆。


    他想起辋川的鸿渐居里,发环上别着迎春花,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茶盘,笑意盈盈穿梭在茶客间,走到哪里就将花香带到哪里的人。


    他想起长公主府里,手拿双刀,黑袍滴血,戴着面具穿梭在尸首之间,浑身血腥味的人。


    他想起那一年的初雪,她穿着红披风笑着冲进漫天雪白中,生机勃勃、热气腾腾,仿佛她才是浩瀚天地中,唯一跃动的心脏。


    他想起宝宜城下,她匹马出城,扬枪振臂,纵情呼喝,千军阵中取敌将首级。


    他想起并肩走过辋川良田中的纵横阡陌上时,她说:“我想起把鸿渐居做成蓝田最好的茶楼。走来这一路,真的很不容易,我想看到结局。”


    他想起隋云期离开的那天夜里,她失魂落魄地要自己为她煮一碗面,被拒绝后,苦笑着说:“群狼环伺,各有各要啖我肉饮我血之缘由。身后名已不是我能想的,可今生未必也能如我所想,想退便有路,想回头便有岸。”


    截然两种色调的回忆,可最终落处,却是两道屏风。


    探春宴上,她长揖而下。络石院中,她俯身逗猫。


    那时他就该发现的,当模糊了一切外在,她和她,分明地有着一模一样的骨形。


    千百中感情郁积在心头,李谊衣下骨形颤动,护着圣旨的手早已垂下扶着城墙。


    周围的御前侍卫察觉到异常,先仔细打量了城下即将进城的马车,转而向李谊问道:“殿下,是发现赵侯的踪迹了吗?”


    作为贴身保护康文帝之人,他们都清楚李谊是为什么被夺爵,明白李谊对康文帝而言,并非有罪之人,所以还以“殿下”称之。


    此时,只是听到“赵”字,周围所有侍卫的手,都暗中默契地落在弩上。


    李谊颔首,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泪,转头来时眼中只有冷森,反问道:“大人看到了吗?”


    侍卫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也没有比大人多长一双眼。”李谊转回头,目光俯视着城下。


    随身保护李谊这几日来,侍卫们都深感李谊之随和之善解人意,实在世所罕见。此时被这样一个温和之人呛到说不出话来,侍卫反应了一下才忙道:“冒犯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谊把圣旨拿了出来:“给萧州府衙,让他们立刻派人誊录张贴、广宣圣意。”


    侍卫哪里敢接,忙道:“殿下,陛下有令,此圣旨只能待赵侯随我等返回盛安后,在宫里才能给赵侯。在此之前,不能让除赵侯外的任何人知道圣旨旨意!”


    毕竟这圣旨的内容,可是皇帝亲口认罪,甚至许诺要退位谢罪。这些内容若是被世人知道,不知将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暴。


    侍卫们也明白圣人的真正意思,他根本没打算认罪退位。顺利的话,赵缭一在萧州露面就会被射杀。不顺利的话,就以圣旨麻痹赵缭,骗她回盛安,再秘密杀之。


    无论如何,这圣旨的内容都不会公之于众。


    李谊不置可否,转身一跃上了城墙头。


    如此突然又迅疾的动作,让周围的侍卫没有一个来得及制止。


    城墙足有几十米高,掉下去便是必死无疑。而城墙头又是那么窄,李谊看着又是那样单薄,此时半个身子都在空中,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下去一般。


    这突然的变故让侍卫们大惊失色,忙道:“殿下,太危险了,请您快下来!”


    李谊伸手递出圣旨,平静地不像是站在生死之交。


    “按我说的做。”


    侍卫们这次是真为难了。一边是圣令,一边是圣人的亲弟弟,怎么选都没有好下场。


    一时间,侍卫们都没动。他们心底在赌,赌李谊只是威胁他们,并不是真心赴死。


    然而下一瞬,李谊再没多一句话,仰身就向城楼下倒去。


    “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不愧是万里挑一、贴身保护皇帝的


    人,离李谊最近的侍卫立刻飞身向城头一扑,一把抓住李谊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坠。


    “殿下,求您不要为难属下!”


    整个人都悬在空中时,李谊的神色都没有任何波动,好像相比于满头大汗、神色惊惧的侍卫们,他才是稳稳站在地上的那一个。


    李谊又重复了一遍:“按我说的做。”


    “殿下!这是圣命!”


    李谊闻言,抬手抓住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侍卫们以为他终于妥协,才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见李谊握住那只留住他生命的手,不是为了攥得更紧,而是为了推开。


    这一刻,李谊的力气大得出奇,眼见就要将自己的手腕抽出,侍卫们想着违抗圣旨毕竟是李谊主导的,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可李谊若是当下就死了,他们可真没法向皇帝交代。


    于是,侍卫们连连道:“殿下殿下,求您上来吧,我们这就按您说的办!”


    李谊停下的了挣脱,但仍然拒绝上去。“叫萧州府的人来,让他们立刻誊录张贴。”


    侍卫无法,只得照做。直到听到萧州府的官员吩咐完属下,李谊这才回到了城墙上。


    李谊看着布告栏,神色依然难以释怀。


    皇帝的底线你已经知道了,回头还是往前走,现在是你在做选择了,缭缭。


    缭缭,你有的选。


    守备府遇袭后防卫极严,几日后李谊才终于找到机会,甩掉所有侍卫,暗中进了守备府。


    李谊知道赵缭戒心极强,进内室一定会惊动她,所以在内室的门外就停了脚步。他俯身轻轻坐在了门口,抱着双腿,侧脸倚在自己膝头上,看着冰冷的木门,目光是柔光四溢,如月初升。


    猜到赵缭应该还留在守备府后,李谊几乎想也没想就来了。要不要见她,要不要和她说话,要和她说什么,这些李谊都没有想过。


    只是她在的地方,他就该来。


    深重的夜色,浑然的寂静,透过窗纸的月光,都给李谊营造了太好的环境,让他可以一点一滴地细细回忆。


    当把赵缭在盛安和辋川的轨迹对照起来看时,明明分别见证过这两条轨迹的李谊,却有了太多不一样的感受。


    敬仰赵缭,是李谊十九岁时,第一次在解宫城之乱中听到“须弥”的名字就开始,一直坚持到今天的事情。


    而且越走近她,越了解她,李谊对她的敬重之情就越重。


    她是巍峨山,奔腾江,浩荡风。


    就像李谊画在阗州洞窟中的壁画一样,她耀目的品格,好似天上耀日,难以想象会在凡人的周围存在。


    所以,即便后来李谊与她有夫妻之明,朝夕相处,甚至同卧一榻,李谊都觉得赵缭像是神话里的英雄那样,遥远、虚幻、不可触摸。


    对神话里的英雄,李谊怎么敢用爱来亵渎她。


    可知道江荼也是赵缭的时候,那幅光彩夺目,但也遥远单薄的英雄壁画,被一笔一画、一丝一缕地,填上血肉。


    出太阳时,她会趴在小楼窗台眯着眼晒太阳。下雪时,她会满眼惊喜地跑着跳着冲进雪中。


    她有无话不说的密友,会挽着她的胳膊彻夜说体己话,会在乡亲用流言蜚语中伤她时,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热心肠,谁家需要帮忙,都有她忙上忙下的身影。


    她做的茶很香,做的茶点很好吃,收得银子却不多。她经营的鸿渐居,总是镇子上最热闹、最温馨的地方。


    她和全镇的小猫小狗关系都很好,傍晚总是提着小筐子,找寻着给它们喂食。


    她是最懂感同身受的人,开心的时候与她分享,会更开心;难过时与她倾诉,总会心里好受一些。


    她看喜欢的人时,眼睛总是晶亮晶亮,像是在说千百句喜欢。


    她有爱人的眼睛,有爱人的心。


    她很会爱人。


    在李谊脑海里,那个单薄的光亮形象,终于是被填补成一个生动的、完整的人。


    一个他敬,也可以爱的人。


    长夜无声,让李谊剧烈的心跳,如雷鸣般清晰。


    李谊两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之上,合上双眼平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动。


    这个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人,在与她近在咫尺的此刻,却是李谊一生中最思念赵缭的时刻。


    思念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在眼睛不能看见她,手不能触碰她的每一瞬,透彻的痛都随着一呼一吸而到来。


    但凡李谊的意志再脆弱一丁点,他早已推门冲进去。他要紧紧抱住她,像把他按进自己的生命中那样用力地抱紧他。


    可是……


    李谊苦笑着睁开眼。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刻,让他出现在了赵缭面前。


    她背负着那样沉重的仇恨,如此艰难才走到了这一步。


    只是想到自己隔在赵缭和康文帝之间,可能成为赵缭投鼠忌器、有所犹豫的因素,李谊的心都清晰地抽痛了。


    痛的时候,李谊想明白了。康文帝突然千方百计逼自己来劝降赵缭,除了觉得他熟悉赵缭到可以认出面具下的她以外,只怕还是李诫的推动的手笔。


    好像对于如何让赵缭感到痛苦,李诫总是格外高明。


    李谊甚至可以听到李诫深夜里的狞笑。


    明知自己必须要走下去,明知走下去会要了爱人的命。


    赵缭,你要痛啊,你要一直痛啊——


    作者有话说:小李和缭缭都是太会爱人的人了我感觉大概还有3章1万字结束嘿嘿!


    下个周末前必必定定!(我真想锤自己一顿真的,我都不太相信自己了


    最近我们单位要参加广播操比赛 下班要苦练一顿 我作为一个超低强度生活人类 运动量大得我每天回家就进入睡眠了


    第335章 归路


    所以, 当感知到屋中人可能已经醒来时,李谊选择了立刻离开。


    明明,这一刻他唯一的心愿, 就是见赵缭哪怕只是一面。


    可当赵缭在他身后射出一箭的时候, 李谊只能停下。


    那个瞬间, 李谊根本来不及想被箭射中会没命, 他只是心有余悸。若自己没躲开, 赵缭发现是她亲手射杀自己后, 心里该多不好受。


    而与赵缭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谊才发现从眼睛看赵缭, 人皮面具就像是欲盖弥彰的一层透光纱,盖不住她本质的分毫。


    他怎会眼盲至此。


    这个瞬间,李谊才痛苦地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从被康文帝赐婚起,他失去了一年的时光。


    和爱人朝夕相处一年的好光景。


    一年是太短,但他本来可以用这一年中的每一天,去听她说话,看她舞枪,给她做饭。像明天不会来那样, 眼睛和耳朵一刻也不离开她。


    一年是太短, 可他和赵缭不管长短的人生, 还能留给彼此的,好像就只剩下这一年。


    可他,错过了。


    错到现在,他还拥有的,只是弥留间的今夜。


    可就算是今夜,他能向赵缭倾诉衷肠吗?他能劝她放下仇恨, 和他离开尘世去安度余生吗?


    月色下,赵缭软和了几分的眉眼,仍然闪烁着金石一样的光,灼灼、明了,仿佛月亮不过也只是偷得她的几分余辉。


    正因为旁观太多次,赵缭在冷夜里独自舞枪的模样,所以李谊比旁人都明白,赵崛一家和安州军的惨剧对赵缭而言意味着什么。


    进一步,是窃国弑君的逆天之罪,是遗臭万年的后世骂名,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险境。


    退一步,或许海阔天空,或许安稳余生。


    可在那所谓的海天上,所谓的余生里,赵缭将不再是赵缭。


    李谊把指甲都攥进了掌心中,鬓角因为生硬的感情克制而落下冷汗,可他总算是把眼中的潮气,都凝聚成了寒辉。


    赵缭的眼中,李谊沉默的片刻后转身离开,没留只字片语。


    “李谊!”在思考之前,赵缭已经先喊出了声。


    李谊


    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赵缭。


    “我们,没有什么能说的了吗?”赵缭苦笑了一声。


    “难道,还有什么能说的吗?赵侯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


    缭缭,往前走,别受影响,别回头。


    赵缭看着李谊,再次苦笑出声的时候,眼眶滚上红色。


    李谊有一天发现自己就是江荼,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赵缭设想过太多情形,太多场景。


    这些情形场景中的每一种,包括李谊的愤怒、责怪,都不会比现在的情形,更让赵缭心痛。


    李谊,你真的一点也不会撒谎。


    越是冷的面色上,越是疏离的态度中,李谊的眼神就越昭然、越明晰。


    千丝万缕,水光潋潋,爱意汹涌,像是伸出的两只手,流着泪温柔地将赵缭的面容摩挲了千百遍。


    赵缭何其聪慧,怎会不知李谊用心。


    赵缭坦然笑了一声,“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但凡再靠近一点点,李谊就能听到赵缭咬牙的声音。只有死死咬住牙,赵缭才能从容吐出这句话,而不让悲色倾巢而出。


    说完,赵缭先转过身,往反方向走去。


    转身的刹那,泪如泉涌。


    世人常用盲目来形容感情。可在长时间纯粹到病态的理性取舍中,突然想到爱的这一个瞬间,爱仿佛才是清醒的。


    “等等!”


    赵缭才走出几步,李谊突然喊住她,随即快步跑来,像是丢掉了沉重的东西一样,病躯跑起来都是轻盈的。


    李谊低着头,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又一个东西。“红色的是金创药,黄色的是补气丹,这个是凝血丸……”李谊把十几个药瓶一股脑儿塞到赵缭怀中,又开始掏。


    “这瓶一定要区分开,是剧毒,可以随箭矢用。”


    李谊像翻百宝箱一样翻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皮都扒下来一层给赵缭保暖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自己泪流了满脸。


    也还好他没抬头,没看见赵缭安静看着他的时候,同样泪流满面。


    李谊不想在赵缭需要保持绝对冷静和理智的时候,分一丝一毫她的心神的。


    可方才看赵缭转身,肩膀因为伤病而不自觉地颤动一下时,李谊再也忍不住了。


    “驩州据此还有几十里,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我被人盯着走不开,但是扈骢将军在沿途暗中护我。他带二百人护送你去驩州,可既不打草惊蛇,又保你无虞。”掏完药后,李谊正色道。


    “这附近是安全的,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给扈将军传书。”说完,李谊立刻就要走。


    “清侯。”赵缭一把抓住李谊的胳膊。“不要这样做。”


    “萧州内外现在守卫重重,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赵缭执着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为什么的。”


    李谊急着去传书的心,这才静下来几分。


    赵缭双手握住李谊的双手,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李谊,如果我有命逃出去,我会扫平巍国以报血仇的。”


    “……我知道。”


    “等处理完巍国,我会西进盛安,把李谳和李诫都从皇城里拖出来吊死的。”


    “……”李谊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我知道。”


    “你手里还有京畿守备军,你会阻我吗?”


    赵缭看着李谊的眼眸。在他的眼里,痛苦像是一场瞳孔里的烟火,在无尽的黑暗中浓烈地绽放。


    半晌后,赵缭替李谊做出了回答。


    “李清侯,我希望你会。”赵缭万分诚恳道。


    就像当初,胞兄的大军已经开进城来,为的就是扶植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崔昭兰还是划破了儿子的面孔,断送了哥哥所有的心血一样。


    反军兵临城下,却坐视她践踏朝廷的军队、占领陇朝的城池、屠杀皇室的宗亲、伤害百官朝臣,而放任自流、隔岸观火。


    不管这反贼是谁,沉默的李谊,都不再是李谊。


    更何况,如果这反贼是因为有李谊的保护,才能走到让王朝倾覆的这一天。


    不用皇帝怪罪,无需世人口诛笔伐,只面对自己,李谊难道能活吗?


    夜风在四目相对,只有垂泪无言的空隙,填补了彼此说不出口、言不由衷的千言万语。


    半晌,李谊才重重点了点头:“缭缭,我会的。”


    会竭尽所能挡住你,就像对所有侵略而来的敌人一样。


    话音未落,泪已千行。


    “那就好。”赵缭含泪笑出声来。


    欲笑还颦的一瞬,两人都有些绷不住。


    对要夺自家王朝的妻子,他不怨。对要阻挡自己报血仇的夫婿,她不怪。


    他们都真心希望对方可以走自己的路,不论那样会不会伤害到自己。


    他们明明那么相爱。


    “那么接下来的路……”赵缭松开握着李谊的手,笑得展开眉眼,就像站在鸿渐居的门口一样,“就让我一个人走吧。”


    “好……”李谊也笑了,眉眼一如从来的温和。


    这一刻,两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几年前的奉柘寺门口。


    也是这样有风的黑夜,赵缭坐在山门边,等到了李谊。


    不过那一日,他们是相伴相扶地走向了归路。


    而今日,只有分道扬镳、背道而驰,才能走向各自的归路。


    一次次回头,看对方走到目光的尽头时,那个人好像大踏步向前,走得很坚决。


    其实,他也,她也,停下来挥过手——


    作者有话说:痛痛痛痛痛!!!!!!!!!怎么痛起来了!!!


    宝宝们!还有两章,咱们橙子就要完结啦!!!!!


    第336章 冲关


    追兵层层, 埋伏重重。赵缭最终还是到了驩州。


    早在雷峦入宫前后,陶若里在丽水军中就已经开始整编行伍、整饬军备、预备粮草,做足了战前准备。


    赵缭距离驩州还有二十里地时, 陶若里先动手清理了驩州府的大小官员, 以血祭军旗后, 向西迎上赵缭, 全军向东开拔。


    丽水军上一次声名大噪, 是在赵缭的率领下挡住漠索的铁骑。那时的丽水军不过刚刚组建, 兵士们都来自各地驻军,虽大多是有志之士, 但毕竟没有统一的训练过。


    当再一次进入世人的视线时,丽水军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和军容军貌已非当日可比,足以诠释赵缭和陶若里的治军之能。


    这只全军缟素的军队,从踏入巍国领土,到杀至都城的皇宫外,一共只用了七日。


    而边境到国都的距离,快马加鞭地仅是赶路,就需要七日。


    葬送了安州军的巍国军队在丽水军面前,并不比同样数量的绵羊更有威胁, 莫说抵抗还手之力, 就连自保都做不到。


    这七日里, 两军交战十余场,丽水军无一败绩,连伤亡都屈指可数,甚至赵缭、陶若里两位主将都没出战,让丽水军培养的一众年轻将领充分亮了相。


    陈兵巍国皇宫外,赵缭却没有立刻攻占皇宫, 只是将皇城围得铁桶一般,自己却去了郊外的荒滩。


    那日,阳光慨然铺在荒滩之上,将大大小小的砾石、土坷都照耀得散发着闪闪金光,将本就辽阔的荒野延伸得更无边无际。


    赵缭走在荒原之上,干哑的鸟鸣和自己的脚步,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回声。


    可赵缭不觉得孤独。


    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之下,是两万安州亡魂。


    他们被葬在离海不远,离家千里的地方,找不到故土的方向。


    赵缭在荒原的中央跪伏了一整日,没流一滴泪,没说一句话,直到变成和身下荒野难分彼此的颜色,积蓄着一样的能量和怨恨。


    回城中驻地,路过城门时,赵缭没抬头。


    在这座平静的城门上,曾悬挂过赵崛的人头。在阴凉安静的城门洞中,目睹祖父和父母相继离世惨状的赵桢飞奔而过,要去给城外的安州军报信,被乱箭射死在此。


    第二日天亮时,丽水军冲入巍国皇宫。


    第三日天亮时,丽水军离开巍国皇宫。


    当后军最后一人离开宫城时,背后恢弘的皇城中,已无一活口。


    几日后,赵缭屠宫的消息传回盛安,寄居盛安的巍国国君在当夜自缢。


    在征战期间,赵缭恪守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想过去的事、不想以后的事,只想如何能活到明天的事情。


    战场瞬息万变、凶险万分,一瞬间的分心,都是马革裹尸的原因。


    哪怕是这一仗,背负着太多的仇恨,也背负着太多痛心的一仗,赵缭都做得很好。不论是黑天白夜,不论是在将士中间还是独自一人,她脑海里都只有和战局相关的事情。


    实在心乱如麻的时候,就练枪,燃烧生命一样地练枪。


    可再次站在玿关关隘下,饶是赵缭心智再坚定,也难免一瞬的失神。


    那年,军出丽水,北出玿关,观明越骑千骑卷平冈,是为捐躯摩顶,力救国难。


    如今故人踏故地,早已是,物是人非。


    “叛军”“反贼”,赵缭并不避讳听到这些刺耳的说法。因为她清楚,自己此去盛安,是为什么。


    赵缭双腿夹动马腹,拉动马缰,率先向关隘进发。


    “随我冲关。”


    丽水军突破玿关的军报和皇城的丧钟声,同时响彻盛安城。


    康文帝在惊叫一整夜后,薨于惊惧之中,结束了短短两年的统治。


    城墙内,君主一命呜呼。城墙外,强敌步步紧逼。


    一时间,朝廷、宗室、民间,有人打算盘,有人怀鬼胎,有人寻靠山,有人起内祸。但更多的人,是茫然四顾,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赵缭兵进盛安城前,盛安城已经大乱。


    从唆使康文帝戕害赵崛起,就冷眼旁观的李诫,此时瞄准时机,趁四海无主、储君年幼的动荡之际,率千名死士闯宫,轻而易举就突破早已与他沆瀣一气的禁军和金吾卫。


    “殿下!拿下了!”一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拎着李绮的后衣领,把他连拖带拽带了过来,向负手而立、面朝龙椅的李诫禀告道。


    这是李诫距离龙椅最近的一次,但他没有贸贸然坐上去,只是看着金碧辉煌冷笑。


    半世费尽心机,争得头破血流,挣扎得似鬼非人。可原来所谓的龙椅,真的就只是一把椅子。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李绮脚一落地,就开始拼命挣扎。


    “吵死了……”对自己的亲侄子,李诫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一扬手。“送去让他爹好好哄他。”


    “是!”死士得命,对着李绮的后颈长刀高举。


    “噗”的一声,粘稠的血溅了李绮满脸,温热的触感仿佛在跳动一般。


    李绮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就看到上一秒还云淡风轻欣赏龙椅的李诫,捂着自己中箭的心口,赫然倒下。


    李绮第一次这么近看到杀人,一时吓得怔在了原地,甚至没意识到殿中的众多死士像韭菜一样,一茬茬地倒下,其中就包括身后控制着他的那几个。


    李绮怔愣着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正跨进殿中的李谊,想也没想就向着他飞奔了出去,一把抱住李谊,嚎啕大哭起来:“七叔!七叔!你终于来了!”


    在李绮抱住自己腿的那一刻,李谊已经先立刻蹲下身来,轻轻拍着李绮的后背,柔声道:“没事了陛下。”


    李绮浑身一抖,缓缓放开李谊直起身来,泪眼汪汪地问道:“七叔,我还可以是陛下吗?”


    李绮就站在龙椅前,还手握储君的正统。可自从父皇殡天以后,时刻的无助让李绮感觉到,自己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先帝可留遗旨?”


    “父皇留了的,传位于我。”


    “那陛下就是陛下。”李谊抬手,擦去李绮眼角的泪水。


    李绮双手下意识地握住李谊的胳膊,像是走失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家人一般。


    “七叔,您……会保护绮儿吗?”


    病容满面中,李谊还是强撑着笑了笑:“陛下相信臣吗?”


    第337章 两军


    “相信!”李绮没有任何犹豫地脱口而出, 随后又有些难受和愧疚:“可是赵侯也是七叔的亲人……”


    说完,李绮向后退了一步,长揖而下, 将头埋在胸口, 颤声道:“是父皇与我的过错, 我们父子愧对赵侯, 也愧对七叔。”


    寥落宫廷, 走投无路时说这番话, 即便是年幼的孩童,也难免没有装乖卖好, 获取保护的嫌疑。


    可就是再多疑多心之人,看着此时的李绮,也很难有此猜忌。


    痛苦像烙印一样刻在一双年幼的眼睛里,绝非一日之功。


    李谊看着站直了身板,也不过和蹲下的自己平齐的小少年。


    寥落阴暗的金銮殿中,他脊背挺得越直,就将眼中的痛苦显得越深。痛苦越深,越让他的脸庞显得年少。


    李谊心如刀绞,轻轻抚摸着李绮的脑袋, 强忍住酸涩, 只有一遍遍道:“绮儿,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我父皇的错,听信谗言、迫害忠良。”李绮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我父皇不在了,可总得有人向赵侯偿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七叔……”


    说到这里,李绮刚干燥一点的眼睛再次湿透:“那可是两万条人命!他们……他们总出现在我的梦里,什么都不说, 就只是哭……”


    李谊将李绮搂进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心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将头靠在李谊的肩膀上时,李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方才大人一般的平静荡然无存。“七叔,我害怕……我害怕……”


    黄昏的余辉将金碧辉煌的殿宇,割成截然的两半。


    一半是金光尤在,一半是晦暗无明。


    明暗交替之中,行至末路的悲凉之感陡然而生。


    一句“别怕”,李谊怎么都没说出口来。就像此时李谊多么想笃定地安慰李绮一句,说“别担心,会好起来的,会没事的”。只有这样的笃定,才能安慰到这个全然受惊的孩子。


    可起码,他不该骗他。


    李谊如柴的枯手在半空顿了顿,才又缓缓落下。


    “绮儿,有七叔在,这些风雨就落不到你身上。”


    “七叔,绮儿就只有您了!”李绮把李谊抱得更紧,这时半年内先后丧父丧母的孩童,心中的恐惧才能稍安勿躁。


    过了半晌,李绮突然轻声开口道:“七叔,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嗯。”


    李绮直起身来,认真地看着李谊:“就算最终,我还是死在了赵侯手上,这也是我与父皇欠她的。请七叔,一定不要因此与赵侯心生嫌隙。”


    李谊悲伤的眼中一点点泛出亮光的,是不可思议。


    李绮今日第一次挤出一分笑容,全无孩童的天真,徒增无尽的悲凉。


    “父皇薨逝,李诫身亡,七叔已无手足。等我一死,七叔的亲人便更少,所以不要再与赵侯离心了。赵侯在,七叔就还有家。而我们,只是还了欠赵侯滔天血债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李谊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下下抚摸李绮还没脱去稚气的脸蛋。


    当初宣平帝将皇位传给身体羸弱的二儿子李谳,有很大的考量是最宠爱李绮这个孙儿。


    李谊看着李绮稚嫩却清明、坚定的眼睛,心想未来,他或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好君主。


    可是,他没有未来了……


    李诫死后,原本与他勾结的禁军和金吾卫,见从龙之功成了辅逆之罪,担心李绮那小崽子回过味来清算他们,干脆趁乱暴动搅浑水,想着杀了李绮后再扶植宗室子,他们还是从龙之臣。


    眼见守卫宫城的禁军和金吾卫全副武装地杀进宫城,对为先帝守灵的百官及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们大开杀戒,嚣张地直奔金銮殿和内宫,一支千人的队伍从后面扑来,一举歼灭暴动的贼人们。


    百官们在万分惊恐之中,见这支军队平乱后接管了宫城,把手在各要害处,重修皇宫防务。这时,众人才知道这支好像从天而降的救兵,是进都勤王的京畿守备军。


    动荡之后,李绮举着先帝遗诏走到了群臣面前。在他身后站着的,是自从被贬为庶人后,就再未露过面的李谊。


    内侍宣读完先帝传位于皇太子李绮的遗诏后,群臣鸦雀无声,无一人叩拜。


    李绮负在身后的手攥紧了衣裳,眼含怯色看向了李谊。


    李谊面色如常地走到李绮面前,背负着一道道狐疑的目光,从容撩袍,跪地叩首道:“神器无主,宗庙空虚,请陛下谨遵大行皇帝遗诏,承袭大宝、践祚登极。”


    说完,李谊在沉默之中俯首三叩。


    迎着群臣,李绮原本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可看到面前的叔父,李绮狂跳的心渐渐静了下来,沉稳道:“准!”


    李绮俯身扶起李谊,随即向前一步,朗声道:“着礼部即日起,筹备先帝之遗典及朕之登基大典。


    皇叔李谊,复其爵位,即日起辅朕监国。大小律令凡不从者,罪同抗旨!”


    这时,群臣中终于有人站出来,声音虽不大,但也足以所有人都听到:“外有强敌紧逼,内拥幼君岂不是自寻死路?”


    事实上,所谓的“幼君”不过是借口。


    如今赵缭拥兵自重,已在巍国报仇雪恨,眼见着就要西进盛安,群臣人人心慌意乱。就在这时,康文帝薨逝,群臣无不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或可以此稍减赵缭的怒火。


    可若是此时扶植康文帝的亲儿子上位,岂不是更激得赵缭厉兵秣马,给了她杀进盛安的由头。到时候,遭殃得还是他们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臣子。


    因此,在先帝薨逝后,群臣无一人拥立唯一的储君即位,甚至守灵都受得魂不守舍。


    人群中附和声渐起。这时又有人更犀利道:“何况先帝生前下罪己诏,承认此番灾祸皆系其过。请问罪君之诏,可为诏否?罪君之嗣,可承袭否?”


    不少人立刻响应。


    李谊不忧不恼,双手握在身前,仪态谦逊而言语沉静道:“杨大人,君虽幼,有贤臣相佐,也可君臣相济,共克时艰。


    楚大人,君之过自有百姓千秋品评,可罪君之诏亦为诏,否则罪己诏又焉有效力?”


    这时,群臣之首的一名老者双目灼灼看向李谊,沉声道:“殿下,如今兵指国都、撼动朝野的人,可不是旁人,是您的王妃。


    外有赵缭雄兵虎踞,内有殿下您扶植幼主。殿下,不是我等不遵先帝遗诏,实在是不敢遵之啊。


    老臣不知,遵旨遵出来的,到底是李家的天下,还是赵家的天下。更不知这李家的天下,到底是哪个李?


    臣斗胆以为,不遵此旨,才是顺应先帝旨意。”


    此言一出,不少人被点了穴清醒过来一样,甚至有人惊呼出来:“对啊!代王和赵缭才是一家人!”“看来两人早有谋划,要里通外合!”


    吏部尚书庾势绵里藏针的一番话,顿让李谊站在日光下,却有大梦一场、恍如隔世之感。


    他下意识用余光四顾,随即恍悟,苦笑着想:没错了,也是在金銮殿。


    十五年前的金銮殿,他们就是这样给他定罪的。


    兵指国都、撼动朝野的人,可不是旁人,是他的亲舅父。


    这样的怀疑是理所当然,也是百口莫辩的,李谊比所有人都更明白这一点。所以一如十五年前,李谊没有自辩一句。


    “吏部尚书庾势抗先帝遗诏,责笞三十,押于内狱。”李谊垂眸,不轻不重道。


    莫说群臣哗然,就是李绮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谊,没想到他居然会用刑镇压。


    庾势闻言并无惧色,冷笑数声后朗声道:“了然!了然!”


    李谊并不回应,继而道:“即日起,盛安宵禁,封锁宫城,任何企图制造内乱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群臣看着李谊,目光复杂,显然比起相信他是救国之人,更相信他是叛军的内应。


    可就算如此,如今皇城已在京畿守备军的实际掌控之下。他们畏惧赵缭,可李谊此时不也有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力吗?


    艰难的半晌之后,才有第一个人道:“谨遵王令。”


    当日,京畿守备军五千人开入盛安城,平息了城内几处趁火打劫的民乱,将几座城门和武库等要所严密把守起来,把军粮开仓赈济物资短缺的民生。


    至此,自先帝驾崩后就群龙无首、动乱四起的盛安城,终于算暂时稳定了。


    再次踏足内狱,里面刺骨的阴寒之气立刻唤醒了李谊曾经的记忆。


    李谊上一次来,是来见恩师荀煊。再上一次,是来见长兄李让。


    想到这里,李谊才意识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最终都死在赵缭手中。


    李谊隔着铁栅看合眼躺着的庾势,旁边的狱卒汇报道:“殿下,按照您的吩咐,行刑后立刻请太医来诊治,用的都是最好的药,不会危及性命的。”


    “知道了。”李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里面的人喊住。


    “李谊。”土床上,庾势艰难地叫了一声。


    李谊沉默了半晌,还是转回来,推开栅门走了进去,俯身蹲在土床边,让庾势不用仰头就能看到自己。


    “庾公恕罪。当下国难当头,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有不少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之徒。如不尽快整肃朝纲,稳定人心,不等强敌打来,我们岂不是先自乱阵脚了。”


    庾势看着李谊,心中五味杂陈。


    从方才自己受刑时,庾势就明白了李谊的用意。如果他真的是叛军内应,对异己自然是要下死手的。


    可李谊用笞刑而非仗刑,甚至笞刑都看似血淋淋,实则只伤皮肉、不动筋骨,显然只是为了震慑群臣,而不是真要他的命。


    “你不怨恨我当堂申斥于你?”


    李谊摇了摇头,目光谦和:“庾公出于公心之举,何过之有?”


    “我依然不相信你,群臣也是。”庾势直白道。


    李谊苦笑着,依然温顺地点点头:“我明白。”


    “代王,如果你真的一心为了陛下……就劝陛下投降吧。”庾势转回头,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自祖皇帝起,武将就屡遭打压,时至今日,早已无将可用。而赵缭那边,正是兵强马壮的巅峰时期。


    历朝历代的叛军,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民心。逆天毁道者,就算夺得大位,也终将在‘人人得而诛之’的攻伐下,迟早败下阵来。


    可有安州军的惨案在,有先帝的罪己诏在,赵缭谋反不再是不忠,而是为孝为义,世人甚至多同情之。


    兼之赵缭东奔时,以杀代逃,早把我们的军心杀没了……”


    尘地之上,赫然砸下几滴泪珠。庾势老泪纵横:


    “行至此处,已是大厦将倾、神仙难救。若向赵缭投降,陛下或可保住性命。”


    虽然是主降,可庾势眼中的悲痛,只属于亡国之臣,而不属于卖国之贼。


    悲凉的氛围弥散开时,从铁窗中倾倒出的一举日光,都带着凝重的寒意。


    “不降,朕不降。”李谊身后,李绮走了出来。


    “陛下……”庾势愣了一下。


    “如此光辉耀眼的强敌面前,朕若屈膝投降,千秋万代世人该如何评说我陇西李氏?


    崆峒赵氏世代名将不假,赵侯锐不可当、勇冠三军不假,可我陇西李氏能问鼎中原、坐拥九州,也绝非未战先怯、闻风丧胆的庸碌之辈。”


    李绮还带着孩儿肥的小脸上,坚定的眼神刻意却真实。


    “朕是怕死,但更怕丢了我陇西李氏的骨气,无颜下黄泉,见祖父和太祖。”


    庾势看着年幼的君主,没忍住老泪纵横。


    他见证了陇朝的开国,也目睹了一代代君主的衰弱。到康文帝时,再忠诚的臣子,也不再对君主抱什么希望了。


    可看着眼前的李谊,和与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绮,庾势心想李氏王朝,的确是能人辈出。


    只是……他们一个阴差阳错,一个为时已晚。


    到现在,穷途末路,犹力挽狂澜,便更可悲了……


    庾势不愧为四朝老臣,对局势分析异常老辣。


    在巍国大获全胜的丽水军,开进陇朝领土后,依然是一路凯旋、高歌猛进。


    沿途各军在赵缭走单骑的时候,尚且连主将都护不住。如今赵缭率大军压境,早已军心散乱,无力一战。


    往往丽水军还有四五十里时,就早早城门洞开,捧上府印等降。


    只有几府太守血气方刚,自认为尚有一战之力,积极备战,却被城中沸腾的民意阻止。


    毕竟赵缭屠尽巍国宫城的事迹太有名,而对沿途投降的城池百姓则是仁至义尽,不仅严格约束军队不准叨扰百姓,到贫苦的地界还拿出军粮来救济。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有一府太守罔顾民意,执意迎战,竟被府中几名官员设计灌酒绑了,被迫献了城。


    一直行军到京畿道,丽水军竟然未遇一战,甚至有空端了沿途所有祸害百姓的匪窝,来保持军队的战斗状态。


    如此顺利的进军,让赵缭在欣慰于没有损兵折将的同时,心底亦升起一声唏嘘。


    崔氏博河之乱中,崔敬洲也是这般,在进入盛安之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赵缭决心不走赵岘的路,没想到最后走了崔敬洲的路。


    原来摆在武将面前的路,自古至今都是或揭竿而起,或卸甲荒废的两条。


    而她和崔敬洲还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他们都是……


    想到这里,赵缭从帅帐中的桌边“腾”的站起来走到窗边,强压着自己静心,才勉强把方才的念头截止。


    帅帐中正在开会研究下一步的战略,突然见赵缭站起来,众人都不解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昨日派出去的斥候快步进帐,禀告道:“赵帅,前方探得有大量守军在两日内紧急调动,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我们正西的蓝田县城。”


    帐中人都集中了注意力,追问道:“可探得是哪一只驻军?”


    “回禀将军,是京畿守备军,先头部队中就有京畿守备军的主将扈骢。”


    帐中其他人暗自互相看了看,又有人问道:“调动多少人?”


    “据估算,京畿守备军是全军调动,七万人全部向东开来,正对上我军的先遣队。”


    “那就是冲我们来的。”


    姚玉第一个站起身来,对赵缭道:“赵帅,我自请前锋,去刹刹扈骢的锐气!”


    在盛安代王府,姚玉装作王妃身边的女官,一直以绫罗绸缎的文秀才女模样示人。如今身着一席玄色锁子重甲,腰上挎着长剑,好不意气风发、英气逼人。


    彭斌也立刻站起来,道:“老姚,攻破巍国皇城就是你的头功,你这次莫要抢到我前面!”


    梁锦忙道:“老彭,杀巍国第一名将还不够你出风头的,这次让让我呗。”


    就连陶若里都看向赵缭,道:“赵帅,让我去吧 。”


    丽水军的氛围一直极好,众将都是从小一起长大、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争功抢先的事情还从未发生过,都是齐心合力。


    今日这般争起先锋来,是因为帐中所有人都不想让赵缭亲自上阵,去直面京畿守备军。


    他们都知道,京畿守备军看似由扈骢执掌,实则背后真正的掌控全军的,是坐镇盛安的李谊。


    赵缭与京畿守备军对上,就是真正在战场上与李谊刀兵相见了。


    赵缭自然明白众人的苦心,方才眼底的一丝波动,也早入滴水入汪洋般,完全融入了眼中的沉静中。


    大步流星走到桌边,从容点将道:“此战,姚玉掌左军,彭斌掌右军,梁锦掌先遣队和斥候队,安续负责接应军和粮草辎重。


    精卫率观明十二将后守中军,观明越骑为先锋军,陶若里为副先锋,我为先锋。”


    众人听完,一时无人出声。


    赵缭还是要亲自上战场。


    赵缭沉声道:“李谊把底牌东推了五十里,是要在蓝田就和我们决一死战、分出胜负,免得让盛安蒙受战火。


    所以此一役就是我们最终的战役。我们的目标是……”赵缭顿了一下。


    “大获全胜?”姚玉接道。


    赵缭摇了摇头,温和道:“最大可能减少伤亡。我们向东、再向西,其实没碰到什么像样的敌人,所以军中的伤亡还是能接受的。


    但这次不一样,扈骢是除我军外,陇朝唯一还能自称将军者,练兵有方、治军严谨。而且他们背后就是盛安城,一定会拼死抵抗,我们将要面临硬战一场。


    在大事可成之前,我最希望的还是带出来七万个兄弟姐妹,带大家升官发财,最后还能带回去七万个。


    我完全相信在座的各位,即便是碰上扈骢,也定可大获全胜。


    但除此之外,我们还要速战速决,尽快分出胜负,尽可能减少伤亡。


    为此,我要尽一份力。”


    众人看着他们的主帅,不禁心中动容,方才没有应出的话,此时一齐出口道:“是!末将谨遵帅令!”


    “好!”赵缭朗声道:“明早寅时起锅造饭,寅时三刻,出击迎敌!”


    “遵命!”


    帅帐议事完毕后,众将都陆陆续续离开。隋精卫慢了一步,走到赵缭跟前道:“你肩膀怎么样,我看你出枪还是受影响。”


    正在看沙图的陶若里闻言,立刻转头道:“阿姐肩膀怎么了。”


    “没事的,就是之前中毒箭的旧伤,已经好很多了。”


    “是啊。”隋精卫冷笑一声:“再裂开一次,就再也不用长好了。”


    陶若里丢下手里用来布阵的旗子,着急道:“别耽搁,让老隋好好看看啊!”


    话音落,陶若里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想把话头岔走时,自己却先红了眼睛,而帐中则是死一样的寂静。


    直到今日,他们还是没能习惯隋云期已经不在了。所以,赵缭左侧的位置总是空着留着,丽水军再也没有军师,可帅帐边永远建起一顶军师帐。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一路顺利推进的丽水军,却好像总是弥漫在伤感的氛围中。


    有舍才有得。


    他们能得到今天的一切,都是因为舍弃了什么。


    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过往,本是他们宁可什么都不得到,也不愿舍弃的。


    隋精卫咬着牙吞下喉间的酸涩,拍了拍赵缭的后背,道了句“帅帐人来人往的,闲了来我帐里换药”,就先走了出去。


    “好,你腰上的淤青也不知好点没,一会我给你看看。”赵缭也拍了拍隋精卫,挤出一个笑容来。


    等帐中空无一人,陶若里还低着头背着身站在沙图边,看似在研究,实则旗子已经半晌没动,而滴滴答答的湿润已经在沙盘边凝出一块。


    “阿蘼。”私下时,赵缭还是喜欢叫弟弟在辋川的乳名。


    “阿姐。”陶若里转过身来,这个能在巍国止孩童夜啼的杀神,双眼住满了泪水,“我要杀回盛安去!我要见老隋……”


    “嗯。”赵缭摸着陶若里的脑袋点了点头,亦是红了双眼:“我们去见老隋。”——


    作者有话说:宝宝还记不记得,蓝田就是辋川镇的县城


    预判有误(滑跪)还得再有两章能完结,我真的太不靠谱了(再跪)但是这个周末更完没问题滴!


    第338章 将军


    自从几年前闯宫割发自荐后, 扈骢再未束发,齐颈的短发在人群中突兀,却也格外精干利落。


    尤其配上他看人的眼神, 凌厉得要透过皮肉直视内心般, 便更有几分兽类不加规训的野性。


    作为将门扈氏的后裔, 虽然是在府中不受待见的庶子, 但扈骢在耳濡目染中, 很早就把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那时,出入扈府的宾客中, 不少都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扈骢不被允许入正堂,就远远旁观那些气宇轩昂的大将军,眼中尽是憧憬。


    可当扈骢闯宫自荐成功,一举平定月国之乱,用三个月时间从籍籍无名之辈,升为从三品的封疆大将后,扈骢才发现陇朝所谓的大将军们,是一群多么无用又自负的蠹虫,曾经自己的崇拜是多么盲目。


    几年来, 他征战百余场, 却没遇到过一个可以称之为的对手的敌人, 更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称之为战友的同伴。


    只有一个人,即便扈骢从未见过,但在心里,始终是他的对手,和战友。


    那便是无论功勋还是将衔,都当之无愧堪称陇朝第一名将的赵缭。


    与世人总因为赵缭的女子身份, 而天然觉得她的功勋有水分不同,扈骢作为同样熟悉战场,也热爱战场的人,远比旁人都更懂得如有火炼的功绩,只有赤金,绝无做假的可能。


    也比旁人更懂得,能取得这些功绩的人,远比世人想象的要更强大。


    丽水军重建的时候,扈骢激动得两天没睡着觉,对赵缭每一次大捷的捷报,更是反复品读。


    赵缭和李谊被赐婚的时候,扈骢气得暴跳如雷。并不是因为他对赵缭有任何男女之想,恰恰相反,扈骢觉得世上如果还有人可以配得上赵缭,便是他同样崇敬的李谊。


    扈骢是担心一代名将,没有在火中炼化,反而被温水夺去了骨头。


    直到探得赵缭在成亲后,依旧牢牢把控着丽水军,甚至越抓越紧,彻底将丽水军变成赵家军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与这样的大将同朝为将,扈骢总算觉得安在自己头上一堆累赘的名头,也不算完全的沽名钓誉。


    可正因为同朝为将,扈骢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有与赵缭一较高下的机会了。


    然后,赵缭造反了。


    大战前夜,扈骢整夜坐在帐外,夜风含凉也吹不散他心中的亢奋。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保家卫国,什么拨乱反正,扈骢通通不在意。


    作为一个把战场当棋盘,并深深热爱棋局的棋手,他终于要迎来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蓝田东郊五十里,绵延起伏的山形限缩着行军的场地,却给排兵布阵的算计带来更大的空间。


    扈骢研究数日地图,最终决定在夜里行军,抢占一处绝佳的高地。


    因为知道观明台素以谍报暗线见长,扈骢将保密做得很好,率领七万大军静默行军,行进速度却不慢,在东方既白时就开进高地下的山谷,只差一步就可以抢占最佳地形。


    “扈将军,已经行军三个时辰了,此处谷地平坦又有水源,是否休整?”副将向扈骢请示道。


    扈骢遥望四周,斩钉截铁道:“继续行军,待占领高地后再做休整,便可以逸待劳。”


    “明白!”副将应了一声,正要命人去传令时,突然被扈骢一把抓住。


    “等会。”扈骢耳朵耸起,双目凝神,细耳听了半晌,突然问道:“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副将也聚精会神听起来,皱着眉头道:“是有动静,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难道是地震了?”


    “不是。”扈骢的目光已经定在了一点之上,伸手给副将指出。“看那里。”


    扈骢计划要夺取的高地上,红日初升,夺目的光芒将山巅的起伏模糊成一条直线。


    当漫天的尘土扬起时,像是火焰边高温的融边,弥散了视线。


    开始时,只是山巅一线微微颤动。不过眨眼工夫,整座山坡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沉睡的地脉在苏醒。


    紧接着,谷底中光线骤暗,只见如林的旌旗顺着山势铺开,遮去大半幅初升的天光。


    温煦的日光掉落在明黑的甲胄上,再弹开时便成了碎冰般的冷光。冷光冽冽亦绵绵,比晦暗无光更有压迫力。


    七八只海东青盘旋在冷光之中,过长的翼展将冷光击打地更散更寒。


    而甲叶碰撞的清脆声,与脚踏土地的震动声的呼应,比战鼓更令人本能地感到胆寒。


    左右两翼先一步占领了山巅。


    隔着千米的距离,扈骢还是可以认得出,左军为首的,是全歼巍国禁军、一脚踹开巍国皇城宫门的姚玉将军;


    右军为首的,是在巍国边境,打出伤亡一换二百战绩的彭斌将军。


    两翼驻稳后,中军徐徐开来,屹立山巅。


    为首的两员大将,一个是带一百铁骑深入巍国大军军营夜袭,歼敌一千八,而未折一人一马的隋精卫;一个是在巍国八大名将围攻下,取下敌将八枚首级的陶若里。


    两将身后,观明十二将一字排开,各个英气勃勃、威风凛凛。再往后装备精良、整齐划一的,是堪称陇朝第一骑兵的观明越骑。


    丽水军……


    仰望这支军队,在战场上纵情驰骋,视敌军为草芥的扈骢,第一次在战场上发出战栗。


    是因为极度的亢奋,也当然因为心底压抑不住的恐惧。


    当丽水军中军俯冲而下时,一人纵马从陶若里和隋精卫中间飞出,转眼间便赫然成为全军的先锋。


    她身着玄黑明光重甲,一手拽着玄铁具装战马的马缰,一手负着九梨天罡枪,将战马催得飞快,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几乎成为一条线,外罩的猩红披风和头顶玄盔的赤缨卷在风中,发出火烧般的爆裂声。


    名将迭出的战场之上,谁是最身经百战的那一个,谁是最英勇无畏的那一个,谁是最勤学苦练、百炼成钢的那一个,总是残忍地一目了然。


    看到赵缭冲出来的那一刻,扈骢已然知道了战局……


    百里外的战场上风云际会,让听不到战鼓、看不到旌旗的盛安城,同样蒙上了厚重的阴云。


    黄昏时分,本就采光极差,在正午都阴暗无光的后殿书房里,侍从跌跌撞撞推门而入,被强烈的黑暗扑了满怀后,以为屋中没人,连忙转身要出去时,就听黑暗中传来声音。


    “有消息了?”


    这声音吓得侍从脊背一跳,转回来时,点起的一豆烛火,映出书桌后面的人。


    美和了无生机夹在一起时,侍从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佛窟里的壁画。


    “启禀殿下……”侍从跪下,“京畿守备军战败了……”


    这样沉重的消息传来,也没能在李谊已然全无生意的眼睛里激起反馈,仿佛他早知道在黑暗中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两军伤亡多少?”李谊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丽水军势头极猛,占领高地后一举冲乱了行军三个时辰后的京畿守备军,几乎没有鏖战就取得了优势,生擒了扈骢将军。


    主将被擒后,守军军心涣散,跑的跑、降的降,很快就结束了战局,所以双方伤亡都不大。


    据估算,京畿守备军约伤亡一千二百人,丽水军伤亡不足二百人。”


    “有扈将军的消息吗?”


    “赵侯敬重扈将军,未劝降、也未加害,将扈将军放了。可扈将军兵败受辱,拔剑自刎了。”


    李谊身形一怔,死水般的眼睛水雾震颤,桌下的手死死握着椅沿。


    许久后,李谊才终于能说出话来。


    “丽水军离盛安还有多远?”


    “大胜后,丽水军大军休整,应该明日才能启程。有一只五千人的骑兵脱离大军,直接轻装向盛安挺进,明日此时前便可到达。”


    “知道了。”李谊痛苦地合上双眼。


    金銮殿中,仅有的几盏灯,将空无一人的大殿照得愈发冷清,所有的金碧辉煌,都好像燃烧后的遗迹。


    远处僧人念经做法的声音隐隐传来,比死寂更孤独。


    李绮在龙椅之上坐得一丝不苟,神思却早已游离在外。


    “陛下。”李谊走近请安。


    “七叔,请起。”李绮惨然一笑,站起身来。


    “盛安门户失守,丽水军还有一日进城。”时至此时,尽管知道残忍,李谊也只能实话实说。


    “知道了。”李绮出奇地平静,甚至有几分麻木。


    “一日时间,足够离开盛安了。”话音落时,红烛爆蜡芯。


    李绮看着李谊,半天才用孩子的口吻,探求地问道:“七叔,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不对?”


    昏暗的灯火中,李绮求知的眼神,像利剑一般将李谊刺穿。


    “陛下,城中还有六千守备军,可以护送您离开。”


    李绮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


    说这话时,不是孩子闹脾气的任性,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决。


    “您留在盛安,会有危险。”李谊尽可能委婉道。


    实际情况是,留下来必死无疑。


    如果赵缭不打算杀李绮,就不会绕路去了溪城。


    溪城是高宗皇帝的三世孙,宣平帝亲侄子平陵郡王的封地。郡王两个月前突发疾病离世,平陵郡妃两月前诞下一子。


    赵缭的用意,何其明显。


    可李绮还是摇了摇头:“七叔,天下都会是赵侯的,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又何苦仓皇出逃让后世耻笑,还再多担惊受怕一些时日呢?”


    说到这里,李绮抬起眼睛泪眼汪汪地看向李谊:“七叔,这段等待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就是明天吧,明天我就可以去找我父皇、母妃了。”


    我就可以扑进他们的怀里大哭一场,喋喋不休说自己有多委屈、有多害怕,在阿耶阿娘身边做有人爱抚的孩童。


    而不是坐在这冷冰冰硬邦邦的椅子上,等着结局。


    “陛下……”李谊双膝落地,“是臣无能……是臣没有保护好您……”


    李绮走下台阶,轻轻拍了拍李谊,安慰道:“七叔,是你陪我到最后一刻,你做的很好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吧,赵侯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赵侯就要来了,结局也要来咯!最后一章,冲鸭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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