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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大结局:朝晖


    李谊将底牌都压在了蓝田的决战中, 盛安城已经阻止不起像样的防务。


    仅仅带着五千人的赵缭,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盛安城,将全部守军歼灭。


    黄昏入城的赵缭, 在亥时就已完全掌控了盛安城, 留下四千人驻守城中, 带着全部观明台卫进了宫。


    文武百官都在宫中为先帝守灵, 倒也省了赵缭挨家挨户去控制人的麻烦。


    大部分官员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见到杀气腾腾的观明台卫从黑暗之中走出时, 还是不少人被吓破了胆。


    倒有几位文臣站出来,高声指责赵缭是乱臣贼子, 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夜风中,赵缭摘下头盔,两鬓的碎发随风卷在脸侧。她安静地听完,平静地伸手将碎发理至耳后。


    待几位直臣声嘶力竭地发泄完,赵缭才缓缓扬了扬手,灵前便见了红。


    赵缭神色沉静地扫视一圈各个面如土色的百官,没有发现异常后,对身后的台卫道:“明晨之前盯紧他们,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处。”


    说完, 赵缭只带着几个人往金銮殿去。


    “一会我和老陶进去。”走在赵缭身边的隋精卫冷声道, 另一边的陶若里连连点头。


    在金銮殿的丹墀之下, 大步流星的赵缭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隋精卫和陶若里也停下脚步,走到赵缭面前面对着她,也挡住她。


    赵缭深吸几口气。


    已经不在战场上了,赵缭不能再用静心断念、集中精神来麻痹自己,只能坦荡赤裸地去面对这一刻。


    赵缭知道,此刻李谊一定就在殿中, 在李绮的身边。


    她要如何把那个孩子从李谊身边夺走,结束他的性命。


    她要如何保住李谊,就像保住烈日下的雪人那样。


    赵缭不知道。


    陶若里和隋精卫对视一眼,拍了拍赵缭的肩膀,道:“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


    说完,两人转身就要上丹墀,手腕却都被赵缭抓住。


    “我去吧。”赵缭上了一阶台阶,将抱在身侧的战盔递给他们,“这该是我承受的,我逃不掉。”


    陶若里和隋精卫目送着赵缭的背影,他们的一只手腕,因为被握得太紧,还在隐隐发痛。


    “我要见陛下。”赵缭对守在门口的内侍温和道。


    内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此时怒目而视赵缭,眼中的恨意滔天,一字一顿道:“陛下没有传召你。”


    “那请内侍大人通禀,说赵缭在此立候。”赵缭毫不生气,说完便向后退了一步,双手负在身前耐心地等待。


    还不等内侍传话,殿中已响起李绮的声音:“请赵侯。”


    “陛下……”内侍闻声,眼泪当即落下,又不想被贼人瞧见,连忙偏过头去擦掉眼泪,才转过头来,昂起头道:“入殿需卸甲。”


    “明白。”赵缭点点头,在殿前认认真真卸下甲胄,摘下腰间的短刀,拔出靴筒中的匕首,在门边摆得整整齐齐。


    犹豫了一下后,赵缭抬腕,摘下束袖下的袖箭。


    内侍打量了赵缭一圈,才推开了殿门,身姿笔直地站在一侧,在赵缭经过眼前时未予一视。


    赵缭跨入门槛,转身关门时,内侍已然跪在门边,对着龙椅的方向,手里握着赵缭卸下的短刀引在颈间,满眼热泪。


    “陛下,奴才先去为您备好床榻。”说完,内侍引刀自戮,倒在血泊中。


    赵缭关上门。


    走进金銮殿时,赵缭才发现这座殿宇大得不可思议,而自己的脚步声实在吵得刺耳。


    再长的路也总是有尽头。尽头,是李谊。


    走过一根龙缠柱,一抬头就对上李谊眼睛的时候,赵缭的脚步立刻生硬地停下了。


    李谊垂手立着,平静地看着赵缭。


    昏暗的灯光像是一场只落在他身上的大雨,将他彻底淋透,最终在脚下留下莲座一样的阴影。


    从李谊的眼中逃离后,赵缭才看到坐在龙椅前台阶上的李绮,此时见她来已经站起身。


    这么近的距离,赵缭才发现李绮站在台阶上也还没自己高,全然还是孩童模样,就和赵桢一样。


    他和李谊一样平静,就好像在平凡的一天,在平凡的一家中,两个人在等着归家的人。


    倒是赵缭,这个从边境一路杀到都城的乱臣贼子,这个掌握着生死的赢家,满眼泪和光一起晶莹点点。


    一时间,殿宇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还是李绮打破了沉默。


    他向前一步,对着赵缭长揖而下,诚恳道:“赵侯,朕代父皇,向你谢罪。”


    赵缭恨啊,走过巍国那万人坟场时,她恨得要把康文帝凌迟处死然后喂狗,要把他的儿子剁碎和他拌在一起,犹觉完全不足以为安州军的两万人偿命。


    可真到了金銮殿上,看着罪人的儿子,赵缭心中又有声音在问:无论如何,他又何错之有?


    赵缭缓缓走过去,在李绮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满是冷汗的额顶。


    李绮原本立刻躲了一下,可看到赵缭含着热泪的眼睛,又没有那么畏惧她了。


    擦掉李绮头上的汗,赵缭的手抚摸着李绮的脑袋,落在他的身后,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一面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面温和道:


    “好孩子,来生,做一只快乐的小狗,或者自由飞翔的小鸟吧,不会再受苦了。”


    话音落,赵缭在李绮身后的指尖亮出一根细若蚊足的毒针,刺入李绮的命门。


    李绮没有什么痛苦,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赵缭想起,这已经是她亲手杀死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个,是她腹中,她自己的骨血。


    李绮像睡着了一样,缓缓倒在赵缭怀里。赵缭把他抱起来,放在龙椅上。


    小小的孩童,横躺在龙椅中,也不显得拥挤。


    在赵缭身后,李谊绷了几天的气力瞬间消弭,双腿一松,像是坠落的丝带一样,赫然倒地。


    即便


    伏在地上,李谊也仍苦苦看着赵缭的背影,泪如不歇的雨滴,却一声没出。


    赵缭看着龙椅上沉睡的孩童,才发现自己其实也胆小如鼠。比如此时,连回身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老陶!老隋!”赵缭背着声喊道。


    声音刚落,一直紧张等在门口的两人就推门飞奔而入,在看到伏在地上的李谊时,才缓下了脚步,看看李谊,又看看龙椅前,赵缭的背影。


    “送殿下回代王府。”赵缭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


    很快,几名台卫走进,小心翼翼搀扶着几乎碎了满地的李谊站起来,送他离开。


    等李谊被拖行时脚尖蹭地的声音远得听不清,赵缭才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早已是泪水滂沱,一步一步魂不守舍地走下金阶。


    “阿姐……”隋陶二人走到赵缭身边,担心地看着她,连一句能安慰到她的话都说不出。


    “精卫,你亲自安排人把代王府守好,把一切利器都拿出府去,不要让他离开后殿。”半晌,赵缭才终于道。


    “明白,你放心吧。”


    “阿弟,把我们军中所有好医生都送去代王府,请他们……求他们务必尽心竭力,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是……”


    “会好的。”走出金銮殿时,赵缭轻声对自己说。


    “时间会抚平一切,他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说话时,赵缭靴边,水痕点点,追了她一路……


    先帝灵前,赵缭宣布幼帝患病暴毙,经考量只有平陵郡王之子李经,作为高祖玄孙堪登大位的时候,已经在诸多天翻地覆中变得麻木的群臣,果不其然还是爆发了剧烈的情绪。


    就算群臣早知赵缭胆大包天,也万万没想到赵缭居然敢在先帝薨后尸骨未寒时,就弑君另立新君。


    群臣考虑到李绮年幼,原本已经做好赵缭会控制李绮,独揽大权的准备。


    可没想到就是李绮,赵缭都嫌他年纪太大,不能完全操控,转而立一个两个月的婴儿。赵缭的野心,何其恐怖!


    这次,即便昨夜赵缭灵前杀人的血迹犹在,但还是有不少人站出来声讨赵缭,坚决反对赵缭扶植傀儡君主。


    文武大臣站在丹陛石两侧,几乎是暴跳如雷地表达激烈的抗议。言辞之犀利,让一旁的陶若里几次要拔剑,都被同样气得咬牙切齿的隋精卫拦住了。


    全场唯一平静的人,反倒是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赵缭。


    她在停放先帝灵位的殿门外一边,侧放了一把太师椅,此时正坐在椅中沉思,只留给气恼的群臣,一个早已游离在外的侧脸。


    直到一个刺耳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声音:“赵缭!你弑君窃国,罪比王莽,恶冠董卓,实为天地不容、神人共愤,他日必遭天谴,身首异处,永为后世唾骂!


    别说你,就是你们崆峒赵氏都是满门奸佞,你伯父赵崛必定不安于九泉之下,你父赵岘也定遭横灾,你赵氏满门都不得好死!”


    这一嗓子后,原本沉思的赵缭突然回过头来,定睛看向谩骂之人。


    赵缭这一眼,让沸腾得有些丧失理智的群臣们静了几分,就听赵缭向旁边问道:“方才我好像见有台卫有事情要禀告,传他上来。”


    旁边人立刻会意,小跑着去传人。很快一名台卫大步走来,朗声禀告道:“启禀赵帅,方才我等在御史台张御使家中,搜出数万贯私铸的铜钱!”


    张御使,便是方才破口大骂赵氏满门者,此时听说此话一蹦三尺高,指着赵缭怒斥道:“你竟敢栽赃陷害我!赵缭,你不过是为了堵我的嘴!你堵啊,你难道能堵住天下万民的嘴吗!”


    “竟有此事。”赵缭根本对张御使不加理会,站起身来冷声道:“将张闽就地斩首,连坐其三族男丁,女眷没入内廷。”


    “赵缭,你敢……”张闽话音还未落,人头已滚落在地。


    霎时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殿前,变得鸦雀无声。


    赵缭扫视一圈,缓缓走下台阶,边走边道:“还有人,想对我说什么吗?”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一无畏之臣站出来反对。和张闽一样的流程,立刻而来的罪名,立刻掉地的人头,立刻连坐的族人。


    这时,群臣再有气节,也不禁在咫尺之间的血泊映照下,惨白了脸色。


    而与他们相对的,是赵缭毫无慈悲可言的俯视。


    这下,终于没人再说话。


    当日,观明台就在盛安城布下天罗地网,紧密监视着盛安城的一举一动。


    往往一个人在酒楼用膳时,说了几句赵缭谋反大逆不道的话,他还没到家,观明台卫已经先他一步到达,只等他回来了。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新帝的登基大典顺利进行了。


    大典之上,躺在珠帘后婴儿床上的皇帝放声大哭,丝毫不影响群臣前高声宣旨的内侍,也毫不影响高站丹台之上,面色沉静俯视群臣的赵缭。


    在皇帝的旨意中,加封赵缭为摄政王,在天子成年前,代天子临朝,统摄天下军政。


    陶若里、隋精卫封国公,姚玉、彭斌、梁锦等封侯,其余观明台各将均有封赏。


    早已在前期高压震慑中,被无形中打断了骨头的群臣们,此时再无异议。


    时至今日,赵缭终于在不用承担自己登基篡位带来的种种麻烦下,成为了实际上的摄皇帝,将陇朝一应权柄全都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一切都顺顺当当,唯一的美中不足是……


    “殿下,代殿还是一口不吃,已经三日了。”代王府的后殿门前,侍从对赵缭道。


    赵缭已经脱下龙绣的王服,摘下了七珠冠,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用刻着山形的银簪将长发束起。


    “知道了。”赵缭接过食盒,深吸一口气后,还是跨进了殿内。


    李谊半躺在窗下的榻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秋景,褥子下盖着的根本不是人的身体,而是处处嶙峋突兀的,一把骨头。


    李谊的五感已经很迟缓,赵缭在他身后站了半晌,他才缓缓转过头来,深深凹下的眼睛看向她,轻声道了一句:“你来了。”


    这时的李谊,已经不再戴面具。


    毕竟父亲、兄弟、侄子三代君主都已故去,他不再需要藏住完好无损面容,来表明自己毫无异心了。


    可赵缭宁可李谊还戴着,她实在不忍看见他瘦脱了相、还泛着灰色的脸。


    赵缭侧身坐在榻沿,将食盒放在旁边的桌上,从中端出一碗清粥。


    怕他吃不下,厨房特意将粥熬得稀了些,呈在玉碗中清可见底。


    这让赵缭想起辋川的奉柘寺里,李谊课后的书桌边,也总是这样一碗清粥。


    “李谊,你罚我,我认。所以吃一点吧,吃一口也好,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罚我。”赵缭捧着粥碗,苦心道。


    李谊艰难地抽动一下嘴角,算是挤出一丝笑意来,声如游丝道:“赵缭……我不罚你……我只是吃不下了。我努力过……我真的吃不下了……”


    赵缭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未有过这样束手无策地感觉。她看着李谊放在被子上的手,瘦得让人不忍看。她几次想伸手握住,却怎么都伸不出手。


    当李谊把手放在她腕上时,冰凉的触感让赵缭怔了一下。


    “放下吧……”李谊不知道在指什么,“烫手。”


    赵缭把一直端在手里的粥碗放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烫得通红。


    赵缭放碗的时候,李谊疲惫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肩头。东奔时挨的那一支毒箭着实厉害,赵缭至今伤口未愈,反反复复地腐烂。


    “李谊。”赵缭轻声唤道。


    “嗯。”李谊应了一声。


    看着李谊不知从何时起,悲伤一刻不曾散过的眼睛,赵缭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我先走了,你……”


    好好活着。


    “好。”李谊勉力展颜时,眼中难得显出一丝往日的温和。


    当然他应的,不是赵缭藏在心里的话。


    朝堂再次步入正轨,每日的早朝千篇一律地进行着。而这


    一天,也没有什么异常。


    一名观明台卫脚步轻轻走到赵缭身边,俯身在赵缭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时,赵缭也只是皱起眉头,扫视一圈文武百官后,低声道:“等散朝。”


    这一日的朝会,赵缭还是稳稳当当待到了最后。


    可当内侍宣布散朝时,赵缭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怎么回事!一个病成那样的人都拦不住吗!”赵缭一边狂奔下高台,一边怒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也是拼命挪着脚步跟上,气喘吁吁道:“代殿这几日都起不来床了,今日不知哪里拿到的长剑,一连击倒沿途七八个台卫,夺下一匹马就奔至宫中。属下们不敢拦,也实在是拦不住。”


    赵缭没空再考虑前因了,只急急问道:“进宫后他往哪去了?”


    “后宫。”


    一瞬间的绝望冲向赵缭时,几乎要让她摔下高台。


    赵缭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就算如此她还是逼着自己跑得越来越快。


    最终,她还是赶上了。


    当赵缭冲到朝晖楼下时,正好看见李谊从楼顶一跃而下,一席白衣散在空中,像是一叶落花。


    就连落地,也全无声息。


    或许也是因为在那一刻,赵缭耳边,什么声响都没有。


    赵缭狂奔的脚步,停下了。


    十五年前,胞兄兵临城下时,柔和的崔昭兰用最刚烈的方式,表达了痛心。


    李谊拼命伸手,也没有抓住母亲的衣带。


    十五年后,同样痛断肝肠的李谊,用同样的方式,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这一次,他抓住母亲的衣带了。


    一步步走向李谊的时候,赵缭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凭空出现了一个问题:


    今天,是什么日子。


    哦,对了,今日是李谊的生辰。


    为什么要选在生辰呢?


    对了,他一定是知道以后不论是他的生辰,还是忌辰,那天我都会难过,就干脆就将两天合为一天,让我不用难过两日了。


    一定是这样的,李谊就是这样的人。


    回到代王府,赵缭妄图找到李谊留下的只言片语。


    可李谊什么话也没留,只是在内室窗下的榻桌上,留下两只药瓶。


    一瓶治疗烫伤,一瓶治疗毒疮……


    七年后,幼帝染疾薨逝,摄政王从宗室子中另选新君,继续辅佐。


    五十二年后,摄政王赵缭逝世,享年七十九岁,实际统治陇朝五十八年。


    在这五十八年中,摄政王虽大权在握,但始终严于律己、克己奉公。她每年只休朝半月,去阗州山上的七王连庙上香。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她逝世的那一年。


    在这五十八年中,陇朝海晏河清、政通人和、边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已经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不知道是为李谊,为赵缭,还是为这本命运多舛,但最终还是迎来结局的《澄水如鉴》


    更多煽情的话我就不在这里发了哈哈哈哈,宝宝们如果想看,可以去狗子我的微博蹲蹲,近期我会发告别澄水的一些煽情话


    以及我们的分别不会太久,新书今年5月——6月会开始更新,喜欢你来!


    那么在我们短暂分别的这段时间,在我们继续一起讨论人生、讨论悲欢、讨论爱恨之前,宝宝们好好吃饭、早早睡觉,期待与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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