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回头是岸
抱着身子还温热的李谊这一刻, 赵缭终于明白为什么从许多年前,隋云期就开始频繁的、或明或暗地劝她回头。
他不是怕她翻不过这座高山,不是怕她死在半山腰。隋云期怕的, 是她费劲千辛万苦山登绝顶, 身旁已然空无一人, 只有高处不胜寒。
隋云期知道就算到那时, 赵缭也不会后悔。
可用一生的好光景, 换狼藉的回忆, 不后悔的人不一定不痛苦
我为峰。是极高的境界,可今生为人, 便是命中注定今生论人的得与失,何必执意为峰。
如果李谊不在了……
想到这里时,赵缭抱着李谊的胳膊已经收紧。
而想到这里时,比悲伤、恐惧先一步出现在赵缭心里的,是不甘心。
从为铲除荥泽虞氏这颗毒瘤,南下清田开始,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的弄权形象,就牢牢缠住了李谊。到后来抗旨赈灾,替皇帝担了骂名, 再到杀“李绍”。
李谊在朝堂内外的眼中, 都是表面清风明月, 实则狼子野心、城府颇深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屡屡挑起宗室内斗,残害兄弟子侄,只为窃取祖宗家业、夺走至高权柄。
赵缭知道李谊不在乎身外之评、身后之名,可她怎么才能接受,眼睁睁看干净的一个人, 澄澈的一颗心,落得泥淖里千秋万代的结局。
活下去,只要先活下去,一切都有转机。
正好,赵缭也想先离开盛安,这个处处都能遇见隋云期的地方。
“李谊,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好。”李谊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句“我陪你”,稍一思考就留在了口中没有说出,担心赵缭会以为他要监视她。
“我陪你治病养伤。”赵缭松开环着李谊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去元州,请和濯治疗你的血亏之症。”
李谊愣住了。他以为赵缭这个时候想离开,是因为隋云期死后心灰意冷,万万没想到她是为了陪自己疗伤。
除了不可置信,李谊心中同时涌出的还有自哀。
如果赵缭是因为他离开,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在她心里不再有意义呢?
李谊从没有过一刻想过,赵缭是爱他的,便是现在,李谊也不这么认为。
她可是赵缭,是巍峨之须弥,光辉之耀阳。而他,不过微末之势、蜉蝣之身,即将行至终局的枯叶一片。
他怎么能想,怎么敢想。
当李谊敛住眼神时,赵缭看着他,心头突然多的一团温热,在冷心冷肺之上撞出一片水雾,蒙住了双眼。
岑恕得知了江荼的情感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没有与心爱之人心意相通的喜悦,只有自伤、自毁。
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从岑数和江荼的诀别之后,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对赵缭而言,漫长的像是永远都过不完。
其间,一次次失去,一次次心寒,一次次沾满手的血,像在心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霜,在身上披了一层又一层的雪。
恍惚间回到辋川的络石小院,一推门,李谊还在,满园青白,一切也没变。
一切都没变。这五个字出现在赵缭的心头时,始终迷茫不安的心悸被轻轻按住了。
一心只想前路的时候,赵缭是那样茫然。突然想到还有退路的时候,赵缭的脑海渐渐明晰了。
“丽水军我不会交出去的,我是决定暂时离开,但我不会任人宰割。”
“好。”腰上的伤口像是锯子一样将李谊分裂,便是站着都很感吃力,却不影响李谊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后,眉眼都软和了。
“我还要一个月时间,把观明台中的大家都安顿好。”
“好,多久都好。”李谊眼中亮起光芒时,
整个人都笼罩在温和中。
只要赵缭肯放过不堪再承受任何波澜的时局,肯放过自己,等多久李谊都是愿意的。
“我去叫郎中给你包扎伤口。”赵缭扶着李谊坐下,看李谊穿得这样单薄,鬓边却被疼出的汗水打湿,柔声道:“是我不好,你有伤还让你站了这么久。”
李谊白得像纸一样的嘴唇始终带着笑意的弧度,摇了摇头:“不打紧的,已经好许多了。”
说话时,李谊颈侧的血珠已经流到了锁骨。
在开门出去时,赵缭把门都拉开了一半,又关了回去,双手扶着门,没转身道:“李谊,等离开盛安,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
赵缭说的认真,李谊虽然想不到是什么事,但还是同样认真地点点头:“好,我等你告诉我。”……
郎中重新来包扎了伤口,但伤口的感染已经让李谊高烧起来,很快就昏睡过去。
虽然郎中把李谊的病情说得严重,赵缭心里却不是十分的忧虑。她知道从前一直快速加重李谊病情的是郁结于心,如今忧惧之心结解开,李谊会渐渐恢复起来了。
仓库里,赵缭蹲下身,打开一个半人高双开门箱奁上挂着的铜锁,敞开箱门后,里面是一排排抽屉,每一屉都只有半指高。
赵缭一屉一屉抽开,被一屉一屉的空荡回答。
赵缭以为自己已经平复许多的痛苦,在这一刻卷土重来,甚至愈发喧嚣。
曾经,这里被一张张人皮面具填满。
赵缭用的随意,她知道反正会源源不断,却没想过每一张面具,都是隋云期给她的一副铠甲。在每一个不能被人认出,或是不想被认出的时刻,武装着她。
现在,盒子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赵缭坐在地上靠着盒子,用苦笑代替眼泪。原来,让她这些年来可以躲进江荼的壳子里稍作喘息的,不仅是李谊,还是隋云期。
“老隋,当初怎么会让你做丽水军的军师?你算错了,大错特错。你说你希望我可以做江荼,可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是江荼了。”
赵缭笑着感慨,扶着盒子站起身来,叹着气脚步缓缓往门口走时,听见身后一阵窸窣。转头看,只见一只麻雀从开着一道缝隙的后窗子飞进来,落在八仙柜上,低头啄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赵缭怕隋云期留下来的东西被损毁,上前赶走麻雀后,才注意到它方才啄的东西,是一把有些陌生的钥匙,旁边还有一张落了灰的纸条。
拿起纸条回忆了片刻,赵缭突然想起来,这是隋云期离开那天,留给她的礼物。
当时,隋云期说“别急着去看,总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的”,赵缭知道,这个“应该”的时间,就是现在了。
一觉醒来,发现纠缠折磨自己十几年的愧怍蛊毒,莫名其妙地治愈了。这是赵缭寻着地址推开屋门前,上一次感到如此觳觫震撼的瞬间。
面阔三间的屋宇中,没有桌椅板凳,只有一面面、一架架高七层的柜子,像是一座藏书阁。只是柜子里没有书,只有抽屉。
每一个抽屉里,都是一张面具。
江荼的面具。
赵缭在窗台上看到一封信,打开后隋云期熟悉的字迹冲进眼中。
“宝宜,你永远可以回头。”
赵缭拿着信,走过了每一架柜子。
整整一千张面具,整整一千次做江荼的机会。
在屋子的角落,还有一套隋云期做面具的工具。在一个个赵缭无知的日夜,隋云期就是坐在这个角落,殚精竭虑为赵缭铺着回头路。
“老隋!我要回头了!”
赵缭冲出屋外,仰头对着天空放声喊道。
“老隋,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你在吗?”
庭院冷落,长空寂寥。回答赵缭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你在吗——在吗——吗——
赵缭不甘心,把声音提地更高。
“老隋,你在的话,就向我吹一阵风——”
那么话唠的人,话密得旁人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沉默。让云朵跟着沉默,枝桠沉默,檐下铃沉默。
“你在,我知道你在,你不向我吹风,我也知道你在。”
赵缭越说声音越大,最后拼尽全力喊了出来。
眼泪却滚滚落下。
他不在了。他听不见。他看不见。
赵缭缓慢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台阶,走回屋门口,伸手拉住屋门,掏出铜锁来锁门。
“咔嗒”。
锁落住的瞬间,赵缭泪眼瞬间圆睁,
在她身后,风起云涌,枝桠簌簌,银铃阵阵。
他在。他听得见。他看得见。
风一起,就是许久未息。
他还是话唠……
“我以为你们会很失望。”
生着炉子的屋中,一群人围坐在炉子四周,有男有女,有的年纪长些,有的还是少年模样。火光平等地将每张脸映出好看的气色,地上散着瓜子壳花生壳。
“你要放下这些,我们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一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看着赵缭,眼中的喜悦不能更加真诚。
“可不走下去,我曾经许你们的那些,就都不能兑现了……”赵缭越说声音越小。
“你早就兑现了。”女子认真地点点头,“爹当时说我和兄长,谁武功高就把武馆传给谁。我为这句话苦练了二十年,让那废物一只手,都能把他按在地上。可爹为了把武馆传给他,背着我和别人家签订了婚约,给我灌了迷药就要送过去。
你把我从绳子里救出来的时候说,跟着你,从今没人能再捆住我。你做到了,自从我进观明台,捆过几十上百的人,却再也没人捆过我。”
另一人接着道:“文人不是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又说‘士为知己者死’。如果你要往前走,刀山火海我们都会跟着你。不为荣华富贵,只为我们信你。
如果你决心停一停,歇一歇,我们过现在的日子,就很知足了。”
“是呀……这些年你没有说过,我们没有问过,但我们都知道,你过得很辛苦。”
赵缭强忍住鼻中的酸意,努力轻快地笑道:“你们放心,已经在丽水军中都安排好了。有丽水军这座大山护着,观明台不会受人欺凌。”
众人都笑着说好,说丽水军和观明台一样,都是他们的家。
赵缭尽量轻快地告别,只是离开院落,院门都关上后,才对着门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安排好盛安城中所有的观明台卫后,赵缭才终于有了要离开的感觉。
“三娘子,南边暖和,我们可以少带一些厚衣服对吧?”小石抱着一堆毛大氅问道。
“对,少带几件就行。”
“侯爷,金银器打眼,要不走专门打箱水运?”满福指着几箱子沉甸甸金器问道。
“又不是逃难,带那些劳什子做什么,全都寄放在朗陵郡王府吧。”
“侯爷,府里的厨子带上几人吧,去那边现找恐怕找不到合用的。”何仁拉着一群后厨的人来见。
“嗯,有道理,你看着挑吧。”
李谊坐在轮椅上,伤口的疼痛仍像是梦魇一样缠着他。可隔着窗户看正殿洞开的门中,进进出出忙碌的人,比过年时还热闹,还有穿着常服戴着抹额应付问答的赵缭,李谊却觉得梦魇醒了。
日子寻常,安静,美好。
“你不好好歇着,出来做什么?”赵缭一眼看见院中,被人推过来的李谊。
“你忙了大半日,去歇息一下吧,这些我看着收拾。”李谊温和地笑着时,毛领被微风吹得愈发毛绒绒。
“都歇一会吧,反正还有几日呢,来得及。”赵缭坐在李谊旁边的石凳上,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汗珠,“平日看着也没什么东西,怎么搬个家这么麻烦。”
“辛苦侯爷。”李谊递上一张锦帕,“我已大好了,剩下几日我来看着收拾。”
“算了吧,昨天中午才又伤口烂了,烧了一整日。”赵缭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元州的房子修的怎么样?你说你来负责,我可一点也没管,不会去了就露宿街头吧。”
“放心吧。”李谊认真点了点头:“屋子五日前就竣工了,和我们之前商量的一样,两进的院子就行,再加个小花园。家具添置得差不多,都是按你将军府的样式装的,要是去看了不喜欢,我们再换。
昨日我看来信,说今日就要挂帐子了,等我们到,其他小件也就都备好了。哦对了,你不是说想养茉莉,种子也都买好了,这几日就种下去。”
“那就好,元州天气好、风景也好,等我们去了先好好转一转、看一看。”赵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开玩笑道:“不过,如今李清侯您老人家没有爵位没有封地,可都指着我的银子咯。”
李谊笑着颔首道:“谢侯爷养我,我会好好料理家务,给侯爷分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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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南柯一梦
元州城外面江的山上, 多了一座二进的小院。
朱红的院门上铜环锃亮,推门而入,青砖黛瓦覆盖着新漆, 平整的青石板还没有被潮气侵蚀棱角。
正院两侧新栽种的海棠没开出第一季鲜花, 树旁摆着两对青釉瓷缸, 缸中养着几尾锦鲤。
抄手游廊被漆成温润的赭石色, 也遮不住松木浓郁的清香。廊下挂着几盏竹编的灯笼, 样式是元州独有的六棱形, 坠着细碎的风铃,风一过便发出鸟鸣一样清脆的声音。
走进后院, 院心砌着一方暖池,池便堆着剔透的白石,旁边置着一张黄花梨的湘妃榻。
正房上挂着藕荷色并蒂莲绣软缎,雕花楠木的雕花窗上蒙着簇新的宣纸,半卷的帘后露出酸枝木贝母圆桌,上面摆着的青瓷瓶插着几只折下的细竹,还有两侧厢房下栽种着成片的茉莉,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压韵。
正房后面的灶房中,李谊将头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 穿着一件月白暗纹锦绸直, 领口袖口镶着浅青的细边, 腰上系着奶白色的绵绸围裙,下着石青色绫罗长裤,露出一双云纹软底皂靴。
李谊正在案上和面,袖子挽到胳膊肘,低头时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旁边的炉子上煨着鸡汤,暖暖的蒸汽将这所因崭新而显得孤僻的灶房, 染上了自然的生活气息。
这时,竹帘被掀起,赵缭怀抱着一个小包裹笑着走进来。
尽管已经仲春时间,刚生产完不久、还在月子里的赵缭,还穿着暖黄色绫罗夹袄,额上带着镶珠抹额,脖上围着银鼠围脖。她未施粉黛,乌发随意挽了个随云髻,簪一支赤金缠丝簪。
她怀里抱着一个大红绸被包起来的婴孩,腕上冰种飘花玉镯在红色锦缎的烘托中,将纯净的白皙洒满赵缭的手腕。
绸被中,孩子白嫩嫩的小脸上蒙着一层柔光,稀疏的胎毛软软贴在头皮上泛着淡金色,又圆又黑的眼睛盯着抱她的阿娘看,粉雕玉琢又软乎乎的一团,说不出的可爱。
“小竹儿,我们看阿耶在做什么好吃的呢?”赵缭抱着孩子走进来。
“怎么出来了,今日有风,小心着了风。”说着,李谊在围裙上拭了拭掌心的面粉,从旁边提了一把带靠背的藤椅,放在炉子边的背风口。
“放心吧,我从穿廊来的。”赵缭坐下时,李谊从她手中接过小婴儿,一面轻轻晃动,一面忍不住笑着碰了碰她温热又柔软的小脸颊,眼中的温和好似含着两汪澄澈的春水。
“小竹儿,下次阿娘再要顶着风出门,你可要帮阿耶拦一拦,好不好?”
小竹儿像是听懂了一样,伸出小拳头攥着李谊的衣襟,“咯咯”笑出声来。
“小竹儿,下次阿耶再老嬷嬷一样唠唠叨叨,我们一起打趣他好不好。”赵缭一面伸出纤细的手烤火,一面笑道。
李谊弯着眼睛笑,蹲下身来把婴孩送到赵缭怀里,伸手捂了捂赵缭冰凉的手,温和又耐心道:“宝宜,下次还是正午太阳好的时候再出来透气吧,太阳落山便凉起来了,月子里受寒会落病根的。”
“知道了,老嬷嬷。”赵缭笑道,伸出一只手理了理李谊额前的碎发。
李谊抿着嘴笑,等她理完,才站起身,去茶炉上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再稍坐一坐,饭就快好了。”
“今晚吃什么?”
“芥菜新鲜,包了牢丸。”李谊又回到案边。
“正好想吃牢丸了,清侯,你会读心吗?”赵缭轻轻拍女儿的锦被,笑着问道。
“你昨晚说梦话,说想吃牢丸。”
“真的假的?我有这么馋吗?”
“假的。”李谊笑着回头。
“我就知道!”
长空浩渺,山风温润,黄昏的暖光将一切景物勾勒出融融的光晕,袅袅炊烟中,春日的薄寒也荡然无存。
在不速之客冲入朱红色的大门前,这样的温馨平静像是会永恒地绵延下去。
可他们的脚步声,像是洪水一般冲入,持续不绝。
“我等奉命捉拿赵氏逆贼!贼首赵缭,速速归案!”
李谊闻言大惊,揉面的手僵住了,连忙回头去看时,明明没有人出门,身后的赵缭和孩子都不在了。
李谊扔下面团,飞快地奔出屋去,就看到赵缭抱着孩子,一人面对几百名全副武装兵士的背影。
李谊快步越过赵缭,挡在她的面前,冷声道:“此中定有误会,我要面见陛下问清缘由。在此之前,谁也不能带她走。”
可是,那些人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李谊一样,目光分明地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身后的赵缭身上。
李谊话音落时,赵缭向前走去,穿过李谊的身体,来到了包围之前。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的赵家枪。
“赵缭!”李谊连忙想握住她的胳膊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透明,什么也握不住。
下一刻,赵缭挥舞长枪,冲入包围之中。
赵缭的枪法还是那样卓绝,即使孤身作战,强大的气场还是如同阴云一般,铺天盖地盖在敌人的头顶上。
只是她怀中还抱着孩子,占住一只手不说,也终究有了顾虑,不能再如从前一边不惧生死,时时要留神护着孩子。
敌人在挨了许多枪之后,终于也发现了这一点,武器频频落在孩子的身上,只是都被赵缭挡下了。
当包围圈越来越紧,逼着赵缭一步步后退时,赵缭月白的夹袄上已经溅满了血迹,不仅是敌人的血,自己一身的伤口也在吞吐着血迹。
赵缭的脚步越来越慢,舞枪的手越来越沉。这样下去,她和孩子都活不下去。
赵缭也是在这时,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时间来挣扎和犹豫,在喘息的瞬间,她将枪尖对准了怀中,自己的骨肉。
当孩子的血溅了李谊满脸的时候,李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按着心口剧烈喘息了半晌,李谊才从惊恐和悲恸之中,稍微回了一线的神,发觉自己还在府中,方才美好的、突变的种种,不过都是一场梦。
可即便明知是梦,李谊还是一手扶着床面、一手按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久久无法平静心绪,额边汗水涟涟。
“满福。”心跳终于没有从心口冲出来的风险时,李谊才出声唤道。
“主子,您醒了。”满福从外面挂起窗帘,另有人递上一杯热茶。
“不用。”李谊没接,立刻问道:“赵侯呢?”
“一大早就出门了,奴才也不知道侯爷去向。”
李谊沉默地算了下日子,想起今日是隋云期的五七,赵缭应该是去城外上坟了。
“好,知道了。”
李谊难得没有醒来后就起床,躺回被中,想起昨夜的梦心底尽是不安,后颈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
城外的新坟,是格外不一样的上坟。没有香火,没有贡品,没有仪式,赵缭一人背靠着没有名字的墓碑坐着,没有流泪,也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赵缭才沉默地站起来,沉默地离开。
“我真有急事要见首尊!天大的事!”气喘吁吁的台卫急得满头大汗,站立的时候手脚也呈现出奔跑的状态,时刻准备冲破姚玉的阻拦。
“不管什么天大的事,也别打扰首尊和左使说话!”
“真是天大的事!”台卫一个高大的男子,急得眼球都有些外突,满头的汗在战栗的皮肤上几乎跳动着。
“是赵大将军的安州军出事了!”
姚玉闻言,立刻杏眼圆睁,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道:“我去请首尊!”急匆匆地一转身,就见赵缭站在几步外,眉毛郁气沉沉地压着双目,沉声问道:
“安州军出什么事了?”
台卫一路飞马出城,就为了快一点见到赵缭,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真见了赵缭,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刚才才得到的消息,说昨日巍国国君秘密来盛安见皇帝,控告赵崛大将军。言其巍国从前未有过不臣陇朝之心,是赵崛大将军秘密联络国君,承诺如若其在陇朝东境制造混乱,他来平乱时,将佯败,送巍国五座城池。
之后,赵崛大将军镇守东境期间,将暗中允许巍国和东境互市,条件是互市收益的两成归他,且安州军和巍国每年假战五场,获得朝廷的军费支持。
巍国国君正因无法互市苦恼,闻之欣然应允,如约制造动乱,也见赵崛如约前来平乱。
可赵崛率军开至东境后,不仅没有依约送巍过五座城池,反而大退巍国军队,一路向巍国境内杀奔,至今已经占领巍国国都,夺取巍国王位、自立为王,肆意屠戮巍国皇室宗亲和文武官员,甚至屠杀平民。
巍国国君在忠臣的保护下,九死一生地逃出巍国,来见陇朝皇帝。说陇朝如果能为其正国君之位,甘愿奉上国玺和疆域图,永久归降陇朝。
皇帝大怒,密令静海边军先去讨伐赵崛大将军。可巍国国君抵达盛安的第二日,也就是今晨,巍国传来消息,说巍国的群臣和民众因不服赵崛大将军的惨虐,一夜之间所有已经投降的军队全都联合起来,全副武装冲入皇城,将毫无准备的赵崛大将军擒住,包围了全部安州军。”
台卫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赵缭的脸色。别说是赵缭,就是他听到这件事时,满腔宏大沉重的震惊和悲愤,都轻易将他这个渺小的个人冲垮。
可赵缭听这话时,除了脸色越来越白之外,冷静地不可思议。
甚至在他说不下去的此时,问道:“结果?”——
作者有话说:也算是看到缭缭和小李的好日子了对吧(星星眼)
第323章 救己千次
“结果……结果是赵崛大将军当场被枭首。”
“我兄嫂呢?桢儿呢?安州军呢?”赵缭声音的抖动, 像是地震时的蕴积。
“赵续将军、阚漩将军还有赵小少爷,都被巍国军抓住,当夜就被行了刑。”
赵缭的目光仍然安静又沉重地看着台卫, 台卫知道她想知道什么, 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说了下去。
“赵续将军被点了天灯, 阚漩将军被乱石砸死, 赵小少爷被乱箭射死……两万安州军……俱遭活埋, 无一人生还……”
赵缭肉眼可见战栗着的嘴唇张开过, 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有双拳紧握, 寸寸暴起的青筋从头顶蔓延至额头、又到眼角,像是从天际暴起的一道闪电。
而骤起的狂风,像是沉默的片刻中,赵缭外化的震惊与颤动。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赵缭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姚玉和侍卫侍立一边,含着泪愤怒,亦更加担忧地看着赵缭。
长风四起,发舞似乱雪。
身后,是隋云期和雷峦的两座新坟。
千里外, 是身首异处的族人, 和成山的鬼魂。
姚玉不知道, 赵缭在风中缄默的时间里,是怎样的心境。
只能看到她额头上,纵横交错暴起半指高的青筋,跳得像火中爆栗,震颤间大汗如雨。
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
其实和从来蒙蔽自己的自欺一样,此刻的赵缭根本不敢想起伯父、兄嫂和赵祯的脸, 不敢想起虽只见过数面,但深以为荣,并以之为蓝图建起丽水军的安州军。
以及赵氏宗祠和,崆峒。
那个她总是匆匆离开的地方,那个让她知道自己流的血值得骄傲的地方。
那个,只能提刀混迹群鬼之间,苟且偷生的日子里,在一个个夜晚化作赵氏九梨天罡枪,陪伴她的地方。
赵缭不去想,才能让她在这一刻保持仅有的一线冷静。去思考。
而唯一无需思考的,是这一刻赵缭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观明台随安州军的五十人,还有多少人能联系上?”赵缭终于开了口,说话时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干燥的嗓子上。
“应该没有一个人了。否则,一定会有人联系驩州边境的丽水军,不会让赵大将军枉受此灾。除此之外,营州本地的观明台也失联了,所以我们直到宫里传出消息,才得知赵大将军的死讯,甚至巍国国君来的消息我们都不知道。”
姚玉闻言,咬牙切齿恨道:“李诫这是把毕生的本事和能耐都用上了!”
“就算四十九人都没了,康息也不会死的。”赵缭惨白脸上的阴暗,不是五官的投影,更像是目光的蔓延。
赵缭当初派了五十名观明台卫暗中跟着安州军,康息就是他们的首领。甚至在以暗查潜伏闻名陇朝的观明台中,康息的本领都是其中的凤毛麟角。
“以我对康息的了解,他在东境定能有所收获。李诫手里那些人,没人有本事能发现康息。巍国动乱期间,是趁乱离开的好时机。”赵缭掐算了一下时间:“消息从巍国传来,最快需要三日。康息若还没被打掉,定然要绕道营州,在丽水军的庇护下回盛安,加上躲避的时间,大概今晚到明晨能到盛安。”
赵缭转向台卫:“李诫能想到我要派康息随安州军,这会定然已经发现没抓到康息,所以东进盛安的山区至各个城门处,会设下重伏。姚玉,立刻调令全城观明台卫,沿途护送康息。
他手里,一定有我想要的东西。”
“是!”
“还有,八百里加急告陶若里,丽水军全军装甲整革待命,时刻准备出征。”
相比于突遭如此巨大的变故,赵缭声线中只在底层存在的颤音,还是显出格外的冷静。
姚玉震颤的心绪被赵缭的坚定感染,也镇定下来,忙道:“属下这就去传令!”
“我亲写手书给陶若里,还有其他部署要详细交代。”说着,赵缭提步,直直冲着姚玉的正面就撞上了。
姚玉看着赵缭愣住,甚至没敢躲。
直到撞上人,赵缭才骤然收了脚步,双眼仍没有看向姚玉,伸手探着抓到姚玉的胳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近在咫尺间,姚玉看见赵缭眼白处的血管丝丝裂开后,充出的血红和散开的瞳孔融为一体,成为一双没有眼白只有瞳孔的血眼。
古书云,悲极怆极,盲视不见。她看来只觉夸大,不想原来人真的会悲愤至极到失明。
“首尊……”姚玉连忙扶住赵缭。
“姚玉,我之前说的药,可以准备了。”赵缭没回头。
“首尊!”姚玉惊叫出声,同时死死攥住赵缭的胳膊,情急之中想不到原因,只是苦苦求道:“请您三思!”
赵缭久久没说话,显然痛苦挣扎的,不是一个人。
姚玉等
了半天,以为赵缭已经回心转意,终于松了一口气时,就听赵缭的声音又轻又抖。
“一百年前,赵氏助朝廷平定西北动乱,护佑边境。遭疑惧时,退至崆峒弹丸之地世代驻守,虽一门百将,安州军却再没有超过三万,从未想过要反。
二十年前,我阿耶打下这个王朝一半的江山,舍生忘死、只为忠君。天下太平后,被逼得质儿质女,散尽丽水军,也从未想过要反。
到如今,不论出于什么动机,我赵缭屡救国难,数次扶国之将倾,蹈锋饮血、殒身不恤……终究还是落得一个,被疑被惧、夹缝求生的下场。
即便如此,十日前,我也想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代代退,一次次退,却非要与我们不依不饶、不死不休?”
赵缭没有回头,姚玉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得她问天命时,不见哀鸣和痛心,只有诘问和讨伐……
赵缭没掉下来的每一滴眼泪,都落在了李谊的眼睛里。
相同的是,得到消息后深长的沉默。
李谊的胳膊勉力撑在桌沿,屈指以掌覆住双眼。掌下,眼泪不是以线条蜿蜒而落,而像是扑面的雨雪,满面都是。
即便如此,眼泪的倾泻却对痛的力量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脏,都被痛苦的手攥着,像拧毛巾那样狠狠搅着,要榨干李谊心头的最后一滴血。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但李谊对赵崛、赵续和阚漩的印象都极好。
他们光明磊落得像是永远站在正午下,连晦暗的影子都不会有。不仅符合世人对“将军”的所有想象,也符合世人对“家人”的所有期待。
还有赵桢,李谊握着他的手写过字,握着他的手腕舞过剑,给他做过饭、讲过睡前故事……李谊打心底里,把赵桢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不到十岁的年纪,到底如何才能和“万箭穿心”产生联系。
而两万安州军,哪一个不是耐住风沙苦寒,甘愿在艰苦之地吃苦受累,也要保卫疆域的好儿郎、好女郎。
巍国又到底是有多大的疆域,才能足以装下这么多的冤魂。
可李谊最不愿想的,最不敢想的,是还活着的赵缭。
哪怕这两个字出现在李谊的脑海里,都会让他覆着眼睛的手掌更加潮湿。
无论世人憎她恶她,畏她惧她,时时伺机伤她害她。可怎么也不该,折她心中枪。
一时间,李谊脑海中先出现的,是前年夏季,赵缭被皇帝猜忌,收起锋芒在行宫守拙闲养的时日里,她坐在宴席上谈笑,桌下手握银筷游走,招招都是赵家枪法。
正如每一夜,寅时一到,赵缭定会准时睁开眼,挥舞九梨天罡枪时的专注和不遗余力,永远是明天就要上阵杀敌般的,不遗余力、不舍寸功、不惜燃尽。
李谊有过不解,赵缭的枪法早已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可以说举国上下难逢敌手,又何须如此殚精竭虑。
而自从了解了赵缭的身世,知道她在李诫手下受尽非人折磨的那些经历后,李谊好像有些明白了。
赵缭是在练枪,更是在一次次、千百次地自救。
她自救的根源,是相信崆峒赵氏血脉的荣耀。流淌这血脉的赵缭,当然是所向披靡的。那么眼前这些苟且和磨难,相对于赵缭,不过是蝼蚁之于猛虎,泥丸之于须弥。
此时此景的赵缭深陷泥淖,可总会有未来的赵缭站在岸上,死死拽她上来。连接她们的,就是这杆枪。
可现在……
李谊知道,杀了自己、杀隋云期、杀陶若里,甚至杀赵缭自己,都不一定能把赵缭逼到绝路。
可要夺赵氏族人手中枪,枭其首、杀其兵,赵缭必反。
李谊比皇帝都更怕赵缭要反,可真到了这一天,李谊心中感到的不是焦虑,而是苦寒。
她都想过要离开了。
朝堂的安稳,生民的安宁,没人来赔。
可赵缭这一生的好光景,又怎么来赔?
申风听闻此耗时,也大有忠良蒙冤、兔死狐悲的悲愤。
可随着晌午改作黄昏,李谊还是一动不动捂着双眼,眼泪一瞬未绝,申风才有些担心起来,轻声道:“殿下莫要太伤悲……”
申风话还没说完,还是没有垂下手的李谊,突然道:“传令扈骢,带五千兵马返回盛安。”
第324章 翻天覆地
五千兵马……
申风没想明白这个数目。若要用来防范丽水军造反, 这个数目小得离谱;若要用来将赵缭挡在盛安,阻止她回到丽水军做主心骨,这个数目又大得残忍。
“护赵侯回驩州。”
申风大吃一惊, 提醒道:“殿下, 扈骢将军无召, 如何带兵回盛安?”
“等到了丽水军, 赵缭能护住他们。”
申风更惊愕了, 忙道:“殿下, 赵侯方罹大祸,正是怒不可遏、暴戾恣睢的时候。
此时容赵侯回丽水军, 还要给五千兵马,和我们唯一可以上战场的将领,无异于送虎归山。您肯定比属下更了解,赵侯为报此仇,会不惜翻天覆地。”
李谊终于缓缓直起身,覆着双眼的手垂下,仿佛在深重的泪水中浮着一双眼睛,洗尽光亮,只剩痛楚。
“那便翻天覆地。”
李谊从没想过, 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说出来却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以赵崛将军开刀, 最终目的还是赵缭,这场火很快就要烧到赵缭和丽水军身上了。
如今,能护住赵缭的只有丽水军,能护住丽水军的,也只有赵缭。反之,俱危。”
申风仍愁容满面, 问道:“赵侯杀穿巍国后,若仍不解气,掉头再讨伐朝廷,雄兵数万、兵临城下,朝廷将寡兵弱,如何可挡?”
李谊想起,自己以前就是这样,以宏观的大义勒索赵缭,逼一个从人间获得恶的人、回之以善,然后自负苦果。
“送她回去。”病了太久的李谊,很久没有这样坚定有力的眼神了。
“往后种种,都不是现在可以逼着赵缭生咽此仇的因果。
即便为了千万人的天堂,也不能逼着哪怕一个人下地狱。”……
李诫站在月窗下,窗外映出的半壁荼靡,将他水色的衣衫映衬得愈发清凌。
他将手抬至眼前,掌中握着一块军令,上书“安州”二字。
在出现于此前,这块军令已经几十年没有离开过赵崛的腰际。
数年的郁郁寡欢和牵肠挂肚,像刀子一样把李诫的脸割得消瘦,却不影响剧烈的喜悦冲上脸时,将他烧得起死回生一样的红润。
世上再没有什么滋味,能好过如此真实又清晰地,感知着赵缭的痛苦。
李诫紧紧握着军令,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认真感受着扑面来的春风和花香,赵缭凄厉的嘶喊、痛苦的泪水,仿佛就在这风里、花香里。
“启禀殿下,盛安城外一百里设的五处伏击点……都失败了,康息还有二十里就要进城了。”侍卫出现在李诫身后。
“几千里都没拦住,还指望最后一百米捏死那只老鼠不成?”李诫缓缓睁开眼睛,暂时从喜悦中离开,神情还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
“殿下,那现在……”
“在城门处制造混乱,阻塞进出城的百姓,将城内所有的杀手都派去,混在百姓中,寻机杀掉康息。”
“是!”侍卫应完,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一下:“只是赵缭早在城门处布防,现在盛安城的数百观明台卫,都在城门四周或明或暗地戒备。”
“无妨,将杀手混在百姓里,赵缭未免误伤无辜,必投鼠忌器,总能找到机会一击杀死康息。”
赵缭啊。
李诫笑着转回窗边,看着映天红的荼蘼花,轻快地想着:我最用心教你的东西,却是你唯一没能从我这里学会的。
那便是恶。
纵使你杀再多的人,再自认为无所顾忌,不计代价,在你心底
终究还受良善该死的束缚,总还是觉得善是对的,是好的。
不然,你也不能爱上你以为最善的那个人。
李诫半是嘲弄,半是心酸地想着,直到一刻钟后,侍卫又来通禀,说观明台在城门外大开杀戒,无差别屠杀时,竟愣了一瞬。
“都杀了?”李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是,观明台半刻钟前肃清过一次城门,让进出城者速速避至城内等待,否则城门外五里内,所有人杀无赦。
一些百姓闻言畏惧,立刻躲至城内。一些百姓经我们的煽动,自以为令不责众,没有躲避。
半刻钟一到,赵缭就下令清杀,现在城门已闭,方圆五里内除观明台等候的人外,无一活口。”
“首尊,全都清干净了。”姚玉换上了观明台的黑色制衣,戴上面具,快步走到紧闭的城门外、赵缭的马前。
片刻前还人声鼎沸的进城通道,此时尸首遍地、血流成河。间或星罗散布其中的观明台卫,像是一座座移动着的黑色的坟。
血的颜色、死的惨烈都进不得赵缭的眼,她遥望着路的尽头,声冷如刃,“再补一遍刀,免有诈死者。”
刀进刀出的穿透,是空旷中的寂静。
直到路的尽头,马蹄声像是北归的雁,从远至近,几十名浑身是血的台卫,护送着一伏在马背上的人,转瞬到了眼前。
赵缭立刻翻身下马,迎上去时步履如飞,终于看到了苦等的人。
“康息!康息!”赵缭走到马边,那人仍伏在马上没有动静,赵缭连拍他几下,那人才终于苏醒一样,艰难动了动,一寸寸抬起身子。
看清康息的脸时,赵缭不禁心头一紧。
要经历什么,才能让最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年轻人,在短短数月间花白了头发,满面因痛苦而痉挛的褶皱,仿佛早早长出的皱纹。
康息双目浑浊,嘴角溢出涎液和白沫,因下盘毫无力气,不过刚抬起身子,就失衡着滚落下马。尽管赵缭立刻扶住他,奈何他如烂泥的身子实在难以支撑,还是摔在了地上。
在看到赵缭的时候,康息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流了下来,虚弱至极地唤了一声:“首尊……”
“没事了康息。”赵缭强忍住酸楚,拍了拍康息,转头道:“姚玉,喊郎中来。”
“首尊!来不及了……”康息骨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赵缭的手腕,另一只手入怀,艰难逃出始终护在怀中的一摞纸。
“首尊,我身中剧毒已没得救,但是……但是赵大将军和安州军……太冤了……”康息才刚说出口,就哽咽住了,用最后一口气道:
“东境战乱,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阴谋!在前往营州的路上,戕害赵崛将军等人的暗箭就层出不穷,好在将军警惕,还有我们五十人护在暗处,才终于有惊无险到了营州。
可终究还是没有防住,赵崛将军等人还是被寻机下了断送武功的毒药。
到收拢起一部分安东边军,两军对战的时候,赵崛将军武功失了一半,赵续将军严重些,几乎连枪都提不起来,阚漩将军中毒颇深、数日未进水米。
即便如此,三位将军还是披甲上阵、勇战不退,与敌军鏖战三日,驱敌三十五里。
期间,赵崛将军被砍断一臂,赵续将军被击落一眼,阚漩将军身中五箭。
赵崛将军断臂后,长枪掉落,夺下敌军将旗挥杀,斩敌几十……”
康息猛烈咳嗽起来,满口的血和白沫都喷在赵缭的袖子上,赵缭却一动没动,眼前只有战场。
战场落着雨,雨都是血。
“三位将军忍受着毒发、重伤和来自身后的暗箭,安州军将士无不用命、奋力杀敌,才换来连战连胜,终于将战线推到两国边境。
那巍国国君立刻发来降书,言只要赵将军入国都纳降,巍国便收兵、承诺永世不再起兵。
赵将军不是没有怀疑过其中有诈……可赵将军见边境血流漂橹、军民遭殃,不忍再战,想要以最快速度换取安稳,还是同意了。
没想到巍国狡诈至此时,在皇宫中埋伏重兵,将只带了一队亲从的赵崛将军围困。
赵崛将军独臂挥枪,斩杀百人,终于还是寡不敌众被杀。堂堂世之名将,死后还被枭首,乃至扣上“反贼”之名,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而赵续将军、阚漩将军和赵桢小将军亦遭暗害。
可怜赵桢小将军……身中三箭,仍握枪不放,以身护住一名侍从,助他逃走送信给安州军,让安州军撤走……”
康息再次说不下去,半天才终于鼓起心力能接着道:
“从抵达东境第十日,粮草就断了。到安东边军和巍国军东西合围,坑杀安州军时,那两万奋力杀敌的战士,已经饿了七日。
他们到死,都还是饥饿的……”
康息眼中的绝望蔓延出来时,他的头发好像肉眼可见地更白了。
康息之前从未见过赵崛等人,也不认识安州军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奉命去执行任务,正如这几年来的每一次。
可是,世上总有比爱、恨都更能让人共情的感受,那就是冤。
安州军每多死一个人,康息心中一定要为他们昭雪的信念就更强一分。
“首尊……这是李诫与巍国国君密谋戕害安州军的书信,以及巍国先君无故暴亡、系李诫出谋作祟,助新君登上君位的铁证。
都是属下在巍国人围攻赵崛将军,无暇自顾的时候,潜入巍国皇宫密室找出的。
您一定要为他们洗刷冤屈……一定要!”
生命弥留之际,康息已经无法分出一瞬来思考自己的生死,脑海里只有巍国的天空上,久久不散的阴云。
康息的眼睛,是在赵缭的掌心中闭上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开始狂赶进度了!!!!冲冲冲冲!!
第325章 亡命之徒
好没道理啊。
赵缭沉默地站起身来, 环顾四周,这座熟悉的城池以格外陌生的模样呈现,鬼影绰绰。
是李诫的毒计, 可能实施下去, 是谁拍的板呢?
李诫又是怎么劝说皇帝动的心呢?
“赵家军居西, 丽水军镇东, 赵缭在盛安, 三者东西合围、内外勾结, 何以拒之?盛安危矣。”
“首尊,您说什么?”
赵缭的声音虽然不大, 但是吐字清楚,姚玉其实听见赵缭在说什么,却没明白她的意思。
赵缭没回头,脚步沉重缓慢地踱来踱去,扬起的尘土像是一场又一场下不完的雨,只有声音从背影传来。
“虽如此,可不论两军还是赵缭,都无错处。无故责之,恐寒天下武将之心。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削弱其势力?”
“赵缭狼子野心, 便是一时煞其锋芒, 只要一日她的贼心不死, 便会如饿狼在暗处窥伺一日,只待时机。只有斩草除根、永绝此患,否则赵缭必反。”
“可是……终归她现在还没反……”
“陛下,真到了她完成力量积蓄,有底气袒露反心的时候,谁还能奈她何?臣弟冒揣测良将之恶, 一片苦心不纯为陛下,更为太子殿下!
陛下你可记得,赵缭今庚,不过二十有一。”
“丽水军铁板一块,但安州军长期偏居塞外,并非无机可寻。安州军若反,赵缭亦有嫌疑,可趁机将她控制在盛安。盛安观明台卫不过百人,再精锐也敌不过数万人的京畿守备军。
只要把赵缭控在盛安,丽水军群龙无首,或乱或反。若乱,趁机拆编,捉拿主要将领。若反,正好有理由组织各边军合剿之。
如此逐个击破,陛下、太子殿下俱可无忧矣。”
姚玉看着赵缭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远处踱步的背影,不禁担心她悲极伤了神智,跟过去担忧道:“首尊,您没事吧?”
赵缭转过身来时,冷静清醒的目光寒气灼人,苦笑的时候苦涩只噙在嘴角,没能撼动眼底冷意的分毫。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吧。”
“属下不明白……”
“就这几句话,要了安州军两万条人命。”冷光灼灼时,赵缭的面容上仿佛只剩下了冷静的眼睛,“好没道理啊。”
“首尊,您还是要保重……”
“姚玉,药准备好了吗?”
“是。”
“给我。”
姚玉沉默了半天,才转身走到自己的马边取下一食盒,端出一碗黢黑的药汤来,每一步都尽可能地慢,慢得好像有可能等到赵缭回心转意。
赵缭的目光落在姚玉身上,声音是这些天来第一次软和下来。
“姚玉,城里还剩多少观明台卫?”
“三百一十二人。”
“撤走三批人后,现在还能留在盛安的台卫,都是身份安全,留下来也能活下去的。”
姚玉打了个寒颤,从药碗里抬起眼睛:“您不带我们走?”
“想走的,最晚今夜子时前,离都东去丽水军。想过安稳日子的,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我们走的走,留的留,那您呢?”
赵缭没有回答,转身面对着盛安城,这座曾经带给她荣耀和希望的城池,原来仔细端详起来,已是陈旧不堪。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一天要走这条乱臣贼子的路。
那时,哪怕明知会是困难重重、九死一生,可每每想起,都只觉得热血沸腾、心驰神往,好像我活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天。
如果能有一天,能率铁骑踏平这座城池,生出佛手一般,指人生、指人死,看人命和金子一样,比泥土还轻贱,哪怕半路身殒,横死街头,也不过是很好接受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赵缭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可是,符符走了,维玉走了,雷峦走了,隋云期走了,李谊已然行将就木、药石无医。
我突然发现,人生短得只是用来珍惜都不够,到底要多么远大的前程,才值得抛下日出日落、四季轮转,抛下对真实的每一天的感受。
所以,我才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活每个微小的瞬间,而非宏大的未来。”
姚玉眼中燃起希望的焰火:“那现在……”
赵缭看向手中的药碗,漆黑的水面映出她冷冰冰的眼睛。
“爱和企盼,欲望和仇恨,这些都不值得为之付出人生。可总有东西,比人生更重要。”
说完,赵缭端起碗一饮而尽,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你们启程吧,到丽水军等我。有我在这儿挡着,你们现在还走得掉。”
“留您一个人,让我们怎么走!”
“不如此,我们谁也走不了。”
姚玉还要再说,城门轰然打开,一队金甲闪亮的骑兵气势汹汹而来,为首之人扬声道:“赵侯还是如此有先见之明。封堵城门、肆意滥杀,不论是谁,难道还能走得掉!?”
“姚玉,走!”赵缭面不改色地低喝一声,将还带着康息温度的证据收进怀中,拍了拍姚玉的肩膀,转身就往城门内走:“好好安葬康息。”
“首尊……”姚玉看着赵缭的背影,长天和高城串通,用浩远和高大将赵缭孤身的背影,压得那样渺小。
可她阔步流星迎上精良的金吾卫时,果断的无畏让人望着,心头就是一阵心酸。
“赵侯……”金吾卫指挥使耿奉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缭孤身向自己走来,正开口说话时,赵缭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金吾卫队,就从他的马边过。
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无视至此,耿奉又气又恼,一拽马缰调转马头,指着赵缭扬长而去的背影怒喝道:“赵缭!你率观明台制造动乱、滥杀平民、罪大恶极!本将奉命捉拿你等,一个也逃不掉!”
耿奉话音落时,原本像刀子割开布匹般,割开金吾卫的赵缭骤然转身,两个箭步就冲到耿奉马前,将手中的匕首精准刺入马眼睛的时候,耿奉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马受惊后嘶鸣着腾起前蹄,剧烈地翻腾起来,毫无防备的耿奉死死拽着马缰绳保持平衡时,赵缭已转到他身后将他拽下马来,刃一挥沿着发冠将发割断,拽着断发拎住耿奉半跪的身子时,匕首亮在了他的喉管。
这些动作快得不过眨眼间发生,围在四周的金吾卫甚至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眼睁睁让人走进自己阵中,生擒了自己的将领。
“耿奉,你在带的这些人里,没结过仇吧。”赵缭语调轻快,眼神却死死盯着围拢上来的金吾卫,“他们谁敢动一下,你就可以投胎去了。”
耿奉被突然的变故惊吓得面如死灰,到底还尚存为将的最后一丝尊严,咬牙切齿道:“别被她吓唬了!本将是陛下钦点的正三品金吾卫指挥使,她不敢杀我,把观明台的人都给我按住……啊!”
当赵缭一扬手割开耿奉的喉咙时,耿奉的变脸速度并不比赵缭出刀的速度慢多少,立刻张起双手,只敢用最小的声音连道几声“慢”,以免喉咙震动太过,撞上刀刃。
“怎么说?”赵缭不耐地拧了拧眉头,手里还割羊皮一样剌了几下,耿奉连忙大叫:“别动……都别动!”
于是,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安静地看着观明台卫像是水汽蒸发一样,从四面八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缭……放手……”耿奉的金甲被血红染到腰际,脸白得眉毛和瞳孔都脱色了一般。
赵缭收回刀,松开拽着耿奉断发的手,对着他的后心贯足力气踹了一脚,冷冷瞥了被几个属下拼命接住的耿奉一眼,从容转身离开。
不少金吾卫反应过来,连忙要追上去的时候,仅剩残存意识的耿奉,终于表现出一军指挥使本该有的理智,艰难道:“别追……追了也是送死……”
旁边的近卫小声提醒道:“将军,捉拿赵缭可是皇命!”
耿奉想起刚刚赵缭看自己那一眼,摇了摇头,“……什么命,也别和亡命之徒拼命……”说完,耿奉昏了过去。
李谊在府门前立等了一上午,始终没有等到赵缭回来,只等到了赵缭在宫门口跪奏陈情的消息。
第326章 此冤难述
赵缭脱簪着素, 在禁宫门前击鼓鸣冤。
“末将赵缭,控告晋王李诫,勾结巍国伪君, 陷害末将伯父, 致使伯父举家战死, 安州军两万将士惨遭活埋!
崆峒赵氏世代马革裹尸、忠心日月可鉴, 镇守西北几十载, 护佑一方平安无虞。
然, 晋王李诫构陷忠良、捏造伪证,致使两万忠魂客死他乡, 证据确凿、罪行滔天!
末将赵缭,曾平宫城之难、救马牢之乱、解漠索之围,不敢冒称功勋卓著,但自问舍生忘死、力匡国本。
末将斗胆恃功,不求贪功求荣,只求陛下严惩构陷之徒,为末将伯父一家、为安州军洗清冤屈!
陛下!赵缭求见!”
赵缭声如洪钟,喊一句击鼓一声,声鼓相和如雄飞雌从, 无遮无拦地贯入宫禁, 激起满城沉寂, 别说近臣,连一个内侍都没被派出来。
随着赵缭的声音越来越嘶哑,这份沉寂就越来越刻意。
“赵侯居然是会击鼓鸣冤要说法的人,属下以为赵侯一怒之下,即便不闯宫,也非得闯晋王府杀个三进三出不可, 就像几月前屠南山一样。”
赶去宫门口的马车上,申风久久听不到车内的声音,生硬地挑起话头,想确认李谊没清醒着。
声音传来的时间,远比清醒人之间的对话要久得多。
李谊合目靠在车厢上,像一叶枯荷浮在水面上。
“战场上,将领、兵器、马匹固然重要,可还有一样不能不顾及,即‘名’。
师出有名,看似为虚,实则关乎敌我双方用命与否。反贼作乱祸国殃民,兵将上下自然一心用命,奋力抵抗。
可若是忠良被迫害,之所以对内拔刀,不过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求生之道,士兵的刀剑上便没有非要你死我活不可的恨意,甚至有兔死狐悲的同情。
谁也不是生来为帝王卖命的,拿起刀剑的人,总还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善恶。”
申风恍然大悟道:“赵侯原来是为日后造势!”当申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立刻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日后……赵侯会反吗?”
李谊没睁眼,但额角分明挣动。
皇帝和赵侯,兄长和妻子。您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呢?
申风没忍心再问下去。
一阵马蹄声后,车窗外传来侍从的禀告,说不少朝臣听闻赵缭在宫门口鸣冤,都在向宫门口聚集,已生事端。
梁涞是名将梁郁之子,因自幼学习兵法、练习武功,又是名门之后,从知事起,就自认日后必成当朝名将之首。
想到动情处时,梁涞深感崔敬洲、赵岘之流不过平庸之辈,只因生得其时才能有此荣光。
这样的骄傲,在梁涞二十四岁就高中武状元时,达到了顶峰。
之后梁涞先后进入禁军、京畿守备军等核心军伍,官衔每年晋升,在二十九岁时就做到了从四品的禁军中郎将,当之无愧是有新一代将领中,前途最光明的一位。
然而,就是在那一年,“须弥”之名现世,成了梁涞一生的梦魇。
宫城之乱中,作为禁军中郎将的梁涞被乱军打得一退再退,灰头土脸地和众臣商议献城出逃之法。
可,须弥守住了宫城。
马牢之难中,梁涞五战四败,在须弥因此难而名声大噪时,他的大名在行赏簿都没出现。
漠索大军压境时,梁涞心想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来了。可是目光看到两个还未成人的儿子时,梁涞犹豫了。他若战死,谁来为儿子的仕途保驾护航?终究还是没有请命出征。
漠索一战,须弥封侯拜将,如日中天。
看着这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勋落在须弥的头上,梁涞恨啊。尤其落到谁头上都好,偏偏落到须弥这个女子的头上。
区区一个女子!
当听闻赵缭乃赵岘之后时,梁涞的恨意来到了顶峰。恨的同时又恍然大悟,他就知道就凭赵缭能有什么本事,果然是背靠赵家才能步步高升。
赵缭一次次升官封侯,梁涞恨得一夜夜睡不着,恨命运如此不公,让钻营倚赖之流如鱼得水,让天生将才的自己怀才不遇。
直到今年,李谊被贬黜,赵崛谋反被杀,代王府和崆峒赵氏这两座赵缭最大的“靠山”全部倒塌,梁涞顿觉多年来压在心头的恶气全部释放了。
听闻观明台全员出逃,赵缭孤身在宫城前鸣冤的消息,梁涞的大脑还没有思考,腿已经带着他冲了出去。
看到赵缭击鼓背影的那一刻,梁涞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所受的屈辱,就要在这一刻得到公正的补偿了。
恨意在年复一年的积蓄,让梁涞轻松扒开层层围观的人群,两三步就冲到赵缭背后,脚步还没停,拳头就已经贯到了赵缭头上。
赵缭会不会抵抗,抵抗了怎么办,梁涞根本不必思考。在他看来,一个失去父亲和丈夫保护的女子,就像无主的狗一样,人尽可欺。
“无耻的□□!世人无能至此,居然要容忍你祸害至今!”梁涞恶吼着,打完一拳后又对着赵缭的侧腰狠狠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你一个女子,本该好好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你却抛头露面、丢人败兴!不过摊上了个好爹,又爬上了一张好床,倒显出你的能耐,妄图骑到我们这些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人头上了!
要说你一点本事没有,那也是冤枉了你,只怕你可有些好本事,能让战场上那么多人,都买你的账!怎么,现在给你爷爷试试,要真有本事,老子也不是不能饶你一条烂命!”
梁涞越骂越起劲,骂一句便恶狠狠踹地上的赵缭一脚,或落在腹上,或落在头上,每一脚都重得恨不能直接要了赵缭的命。
梁涞全情投入之中,没听到周围人群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场的群臣,没有人能位高权重胜过赵缭,所以他们没有一人不恨赵缭,之所以来此,不外乎落井下石看热闹。
可即便如此,眼见着赵缭被梁涞当众施暴到毫无还手之力,还是不免心中发酸。想她失去夫家、父家,走投无路鸣冤之际,又被痛殴。
这时,人群中有人指着赵缭身下小声道:“血,流血了!”
旁边有人故作惋惜,但双眼仍兴致勃勃看着被殴打的赵缭,道:“被打成这样,铜人也得流出血来吧。”
“好像不是外伤的血,是从衣服下流出的。”
立刻有人想起什么,小声道:“赵缭是因为什么歇朝来着?”
大庭广众之下,都是谦谦君子的诸臣,没人说出那不堪启齿的两个字,但心里都有了答案。
怀孕。
再看向赵缭身下的血时,便有人皱起了眉头,避开了目光,不忍再看。
只有梁涞浑然不觉,又打又踹得挥汗如雨,骂不绝口直到嗓子干哑,累得终于抬不动脚、挥不动拳头时,才叉着腰停下,想起应该看看赵缭是不是还活着。
当梁涞用脚把侧卧着一动不动,头发全散在脸上的赵缭掀开,露出的脸上,意想得到的是七窍流血,意想不到的,是赵缭的神情。
赵缭是想滴出几滴眼泪,才能把这个被逼到绝路、不反天理不容的角色扮演好。
可当拳脚落在自己身上,污言秽语落在自己耳里,怀里抱住的是温热的证据,而不是温热的生命时,赵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梁涞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狼咬断人的喉管,满嘴血涟涟地咀嚼,同时看向另一个生者时的目光,都不会有此时梁涞面前的这双眼睛更贪婪。
梁涞被闪电击中一样,浑身觳觫,脊背上渗出的冷汗将如坠冰窟的寒意,瞬间就传送到全身。
在梁涞发愣的时候,一个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气力狠得几乎一举打断了梁涞的眉骨。
梁涞毫无防备,眼见着踉跄着要摔倒时,那只拳头化作厉掌,一把掐住梁涞的脖子,向砸烂一个瓜果般,把梁涞的头砸在了墙上。
头晕目眩地盲视之后,梁涞才看清来者。
从不知什么时候起,病就没好过的李谊,从不疾言厉色,总是未语先笑的李谊,此时掐着梁涞脖子,长指还在不断攥紧,眼见是下了死手,死气沉沉的玉面具都因目光的狰狞,而扭曲起来。
可对梁涞而言,只要逃离了那双噩梦一样的眼睛,胆气就瞬时回来了。
尤其对方可不是皇亲贵胄的代王殿下,而不过区区一犯了滔天罪行,被贬黜的庶人李谊而已。
“捏死我啊……”梁涞在艰难之中,还是啐了李谊一口,嚣张道:“你有本事害死你亲侄子……你有本事捏死我啊……”
李谊并没有被激怒,因为怒极之时,已经没有被更激怒的余地了,只是掌上用力,眼见着梁涞的脸色越来越浆红,别说叫嚣,就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了。
当听到有人惊呼一声“晕过去了!”时,李谊充血的眼睛才渐渐恢复了理智,将梁涞扔垃圾一样甩到一边后,立刻来到赵缭身边。
在筹军费的决斗笼中,被亡命斗兽打断几根肋骨的时候,赵缭的脸色都没有这么惨白过。
尤其是映在身下还在流出的血中,赵缭合着眼,脸白得像是泥淖中的梨花瓣。
这一刻,李谊明白赵缭的用意,却还是心痛得上不来气。他更明白了赵缭一直以来的处境。
她怎么敢喘气,但凡她稍一落下,就有这么多的人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李谊小心翼翼抱起赵缭时,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徒劳地想记住他们丑恶的面孔。
李谊努力鼓起力气,不让他和赵缭在这群人中,露出惨色。可抱起赵缭伤痕累累身体的那一刻,比恨先来的,是满脸的泪。
即便已经陷入昏迷,赵缭双手还是紧紧护在怀中,护着她的证据,正如她挨打时,任由拳脚落在头身。
天擦黑的时候,盛安城的每一栋二楼的窗口,都飘下了一张张颜色材质各异的纸张,上面誊抄着李诫勾结巍国伪君,陷害赵家军的证据。
即便禁军、金吾卫齐出 ,一栋栋地捉拿传播者,可纸张还是暴雨一样落下,即便那时城里百姓,几乎人手一张。
在宫门口,赵缭鸣冤敲的鼓已经被搬走,可赵缭被施暴至流产的血,却怎么擦也擦不掉。
当赵缭封侯拜将时,人们没想起赵缭做的,那些切切实实保护了他们每个人的功绩,此刻却又唏嘘着出现在脑海里。
真是可怜啊。
“殿……大人……”郎中看着李谊的侧身,想了几个称呼都觉得不对,有口难言。
“直接说吧。”李谊看着赵缭,没回头。
“孩子……没了,已经有五个月了……”郎中抿着嘴小心翼翼道。
“赵侯的伤呢?”
“赵侯武功卓绝,有内功护体,基本没伤到内脏。但外伤也确实是重,加上小产极其伤身,没有一年半载只怕养不好。”
“知道了,辛苦了,请回吧。”此时,只是扯开嘴角,生硬地挤出几句客套话,都难得要了李谊的命。
当屋中空无一人时,李谊反而一步一步怔怔地后退,不敢再靠近赵缭,不敢再看赵缭。
想起曾经质问赵缭、劝说赵缭放手回头的那些话,李谊心如刀割。
他相信自己的二哥,相信只要赵缭肯回头,一切问题都会荡然无存。
他一遍遍劝她,亲手杀死她的希望,破坏她的前路,逼她回头。
李谊一遍遍问自己,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赵缭从来不是有选择的那个人。放下刀,就意味着把刀递给别人。
还有……李谊的身子沿着柱子的形状缓缓落下,看着赵缭泣不成声。
他没有哪怕一个瞬间,相信过赵缭腹中真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他揣测赵缭假称有孕的动机时,是那么绝情,那么冷静。
可今日宫门前,死在满地的,是赵缭的孩儿,也是他的。
无论李谊多么痛苦,赵缭始终平静地合着眼,像是永远醒不来那样的安详。
李谊怕她不醒,却也怕她突然睁开眼。
此生此世,他当真还有颜面能再见赵缭吗?
撕心裂肺的挣扎与痛苦,将日夜的间隔完全模糊。
已经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本该陷入混沌、空无一物的人间,突然又想起了声音,强行把李谊拽了出来。
是申风的声音。
“不好了!李诫为首的禁军带着圣旨来府上了,要以逆党同谋之名,锁拿赵侯!”——
作者有话说:这章里垃圾人的所有言论仅代表角色观点,不代表词狗的观点,以及一些话是在反讽,请各位宝宝大人明鉴嗷(词狗跪地大喊)
这章开始真的真的进入尾声章了,言而无信的词狗膝行而来请罪,争取10天内结束,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第327章 夜奔
急迫得有些难堪的赶尽杀绝, 低劣,却的确狠辣。
李谊看着床榻上合着眼的赵缭,苦到极时反笑, 笑到深处泪涌。
探手想扶住桌沿撑起自己时, 李谊没回头, 没扶到桌子而握住一只茶杯。
“叮嚓”。一声脆响之后, 陶瓷片片崩碎, 茶水涟涟穿过指缝。
正院中, 全副武装的禁军被府兵暂时拦住,长龙的头部止步在院中央, 龙身则蜿蜒过一进进院落,看不到尽头。
李诫负手立在首位,头发和装束还是一丝不苟,只是难得抛却了向来钟爱的浅色,而不留白地着一身玄色。
正如他从来含着几分笑意的面容,此时像是石落寒潭,打量一眼面前的府兵,就知道他们并非普通家丁,而是来自京畿守备军的战士。
越过层层阻拦者, 李诫的目光直截了当落在正堂门内中央, 披了满身阴影的李谊身上。
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谊只是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并不来见,甚至连要问的一句话都没有。
“申风,扈将军到了吗?”
“先遣队到城外五十里了,时间实在有些赶。”
“好。”李谊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申风追了一步:“先生, 需要去见他们问问圣旨内容吗?”
李谊脚步停住,声入钟謦:“和他们,我无话可说。”
“明白!”申风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安排人护送赵侯出城。”
“守住前院,起码拖住半个时辰。”李谊转过身,郑重道。
“那您……”申风已经有了预感。
“我送赵侯,回丽水军。”
此送赵缭,无异于送虎归山。信仰不再,背负血海深仇的赵缭,到底要掀起样的风浪,李谊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可穿过层层院落,冲回赵缭身边的时刻,李谊心中别无他念。不论明日赵缭会做什么,都不是今天眼睁睁看着她栽在这些人手里的原因。
管他明日洪水滔天,今日他一定要护赵缭平安离开。
就是因为这样的决心太重,当李谊推开内室的门,看到被子掀开、已经空无一人的床铺,心中的失落和担忧,就像烈火烧尽后的,满地尘埃。
身受重伤,负屈含冤。身前去路茫茫,身后追兵重重。
李谊看着洞开的后窗,窗外春景狰狞。
赵缭,你该是以怎样的心情,孤身离开?……
斜倚在车厢内,大醉酩酊的梁涞早已不知何时滑到了座位下,却仍咧着嘴哧哧笑着,哼唧着不成调的小曲,不时还突然握拳做举杯状,振臂呼道:“痛快啊!再喝!”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车窗外越来越近,梁涞迷蒙地爬起来,双臂撑在车窗上把头蠕出去。只见大半夜了,满街都是禁军和金吾卫,举着的火把把天映得通红,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气势逼人。
正在路过的禁军认出车里是本军的中郎将,连忙停下问安。
梁涞不掩饰醉眼,拖拖拉拉、拿腔拿调道:“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为首者犹豫一下,还是没有隐瞒上峰:“回梁将军,属下等奉旨捉拿叛臣同党赵缭。”
“好啊!好!”那人话音才落,梁涞已经抚掌大呼起来,嚣张醉声响彻街头巷尾,“抓到此贼,本将亲自入宫为你们请赏!”
剩下的路上,梁涞已不是哼小曲,干脆引吭高歌起来。
醉酒和狂喜让他好似行走在梦里,摇摇晃晃、意识不清,甚至走到紧闭的、需要自己推开的府门前时,都全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是在走进府门时,骂了一句看门的人是没用的懒汉。
梁涞大摇大摆地往进走,口中用土话唱着应景的民间小调:“豆子进了牛嘴里,哪个能呦,呀么待得长久。”
一直走过前院,迟迟不见往日立刻迎来伺候的侍女,梁涞才拧起眉头四下看看,正好看见穿廊下,似是倚着两个侍女,在交头接耳着说体己话。
梁涞登时冒起火来,纵起沉甸甸的酒肚子快步冲过去,离得老远就举起巴掌,走近时一巴掌贯过去,同时喝道:
“蠢驴养出的蛀虫!爷回来了不知来伺候,等着你老子娘……”
话还没骂完,梁涞已截了话头。巴掌是打出去了,可是没落在人脸上,而是穿过了人影,空空落下了力气。
梁涞一时不知是不是再做梦,定睛一看则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靠在廊柱上的人,空荡荡的脖子上空无一物,没有头。
梁涞大骇,连忙转头看向另一人,只见那人同样空荡的脖子上,赫然映出背景惨然的红灯笼。
人的脸上不论生出多么恶的神情,也不会有此时这盏红灯笼,更狰狞。
“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喝多了……”梁涞转身就走,一面猛烈地拍打自己脸,想要赶走酒气。
实则,在他说着“喝多了”的时候,酒就已经醒了。
醒了再看这院子,才发现充盈其中、几乎要将整座府邸撑炸了的,是死寂。
花池里、假山上、台阶旁、门槛上,或者干脆就是院落正中央,正行走的脚边,无头的尸身无处不在,仿佛不长出头来,已经是人们墨守成规的习俗。
而那些夜色中深深浅浅的颜色,原来不是光暗之分,而是血染之处,和正在被血蜿蜒蚕食之处。
站在院落中央,骤然的迷茫让梁涞在这个他最熟悉的地方,迷了路。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什么,骤然睁大了双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一个方向冲去。
在两位小少爷的卧房,梁涞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同龄的儿子,是这样的相像。在没有头,只有身子的情况下,他这个当爹的也认不出谁是谁。
“儿啊……儿啊!”当切身的痛苦席卷全身时,腾起的暴怒扫去了像是在发冷一样的恐惧,暴起拔剑便破门而出,要去找凶手。
“我知道你在!你给我出来!”梁涞嘶哑地喊着,怒火烧得他的头痛欲裂,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去,对着空气先一阵乱砍。
在这个满院子人,却只有一颗头的地方,突然看见窗内的一豆灯火,简直比看见一个长满头的人还可怕。
好在有怒火支撑,梁涞改作双手握剑,壮着胆子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面阔五间的书房,梁涞走过一间时,就看见最里间自己的书桌后,有一个人在。
唯一一豆灯火就在那人附近,再走近两步,梁涞就认出了那个人。
赵缭将太师椅面窗放着,深深躺在椅中,头斜斜靠着,双臂垂在椅侧,合着双眼安然地养神,留下一个分明的侧影。
面前的窗户大开,夜风贯入,化作赵缭两鬓碎发轻盈的跃动。
“赵缭!”喊出这个名字时,梁涞口中在沁血:“是你屠了我满府!?”
“嗯。”赵缭用鼻子答应了一声,很珍惜这片刻休息时光似的,眼睛也没睁。
梁涞平生的所有恨、所有怒叠加起来,都没有此刻厚重,全部堆在心底,沉得他迈不动步子。
“辱你者是我,我的亲眷何辜!?”梁涞握剑的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道。
赵缭闻言倏尔睁眼,双臂搭上椅把,笑得直起身来。
“但凡你在朝堂上待过半个月,也不该说出这样幼稚的话。世人难道是因无辜而生,因有辜而死吗?不过都是在自以为能承受的后果里,恣意妄为而已。”
说这,赵缭忽而转过头,双眼直视着梁涞。
“宫门口大展身手很威风嘛。那么现在,梁将军,你——该承受后果了。”
“啊——”梁涞突然惊叫一声,瞬间的惊悚冲入梁涞的眼睛,甚至在头皮处都有跳动。
赵缭的眼睛正是宫门口,满脸污血中那双贪婪的眼睛,在夜色里像狼眼一样发着惨淡的光。
可真正让梁涞惊惧的,不止是赵缭的眼睛。而是赵缭的眼睛怎么会这么亮,在明明没有再点灯的情况下,让梁涞在她转头的瞬间,突然看清了她身后的景象。
那座足有百个空格的硕大八宝柜,曾经摆满着梁涞收藏的各类珍宝,它们五颜六色、各式各样。
现在摆放的陈列同样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但更明显能区分它们彼此的特征,还是男女老少。
这一颗颗摆放整齐的人头,让院中一具具无头的尸身有了出处。
和赵缭一样,那上百颗头上嵌着的一对对黑珠子,此时也在直勾勾地盯着梁涞。
这一刻的冲击,让梁涞几乎感觉掉入了万丈深渊。眼前一会是密密麻麻的一百双眼睛,一会又合成赵缭的一双眼睛。
“咣当。”梁涞双手紧握中,长剑落地。
“拿好你的剑。”赵缭站起身来,负手身后信步走来。“就算背负这样的仇恨,做我的对手,你也不够。
不过你丑恶的嘴脸确实打动了我。不是一直想和我试试身手吗?就现在吧。”
梁涞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缭的脸,他首先感受到的,只有割裂。
宫门口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样任打任踹,流产不过大半日的人;府门外,金吾卫和禁军齐出,气势汹汹要捉拿的人;一道墙之内,从容施暴、慢条斯理行凶的人。
这些人,都是面前这个脸色惨白,但眼睛发着幽光的女子吗?
亦或是他的书桌下其实有一道地缝,让地狱的哪匹恶鬼溜了出来?
最终,是不止是今夜,而是多年来的仇恨叠加,撑着梁涞捡起了剑握住。
可握住剑时,才是梁涞感到最深绝望的开始。
梁涞注满了恨催动脚步,拼尽全力挥动利剑,充分发挥毕生的功法,心里嘶喊着“血债血偿!”给自己鼓劲。
可,有什么用呢?
当梁涞倾尽所有,把血都当汗燃尽时,赵缭非但没拿兵器,甚至还没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灭族仇人就在眼前,他手里还有利剑,可就是没法伤她分毫的感受,最开始极度的愤怒,后来是极度的仇恨。到最后,就是极度的无力。
割断梁涞的手筋、脚筋后,赵缭单膝跪于趴在地上的梁涞一侧,用胳膊勒着他的脖子,逼着他抬起身子,直面满墙的人头。
“梁涞,我问你,世人对一个女子施暴的时候,在期待什么后果?”
梁涞的脸都被勒紫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期待她就此知难而退,缩回你们认为她应该待的地方?
还是期待她干脆不堪受辱,甚至都不用你们动手,她自己就会杀死自己,再赞她一句‘贞烈’?”
当感觉到梁涞的挣扎时,赵缭用的力气更大了,把他往起提了提,还伸手指着引导他看琳琅满目的人头,言语中甚至有一丝兴奋:
“你看啊,你看啊,这才是后果。
滴血之仇,当风吼浪涛、海沸山摇以报!
于梁府而言是这样,于整个陇朝而言,也是如此。”
“额呜呜——”梁涞的额顶都已经涨成紫红色,发不出一句连贯的声音。
赵缭终于收了胳膊,像放开一头刚宰好的年猪一样放开了梁涞。
梁涞一时干呕一时窒息,在地上痉挛着起不来身。
“我以为你们在肆意妄为之前,起码思考过可以承受的边界。”
赵缭斜眼俯视地上只有一口气的人,眼中的理智和冷静才是最轻蔑的意象,冷声道:
“放心吧,我留你一口气。在被人发现之前,你可以在这里,再好好看着你的家人们。”
从屋里出来,赵缭才发现春雨贵如油的时节,居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府外越来越近的队列声,让赵缭无法久待避雨,飞身出府后,骑上马匹扬长而去。
即便漫天大雨,满城都是搜她的人,可在这样的紧迫之中,赵缭还是在即将出城前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
层层雨障之中,百步外的房屋都看不清,可赵缭却看得见渗满血的梁府。
赵缭知道,从那里开始,无论她要走向生路,或是死路,总之,她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雨丝顺着赵缭的头发,划过赵缭的脸,划过她毫无意气风发可言,却诚然坚定如磐的眼。
大雨倾盆,赵缭扬鞭,夜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杀疯了的缭姐啊
第328章 单骑
康文帝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十五天。
这些时日里, 他的所有疑问,没有一个人能向他解释。
为什么金吾卫和禁军全城严密搜捕赵缭的时候,能让赵缭一人一刀, 屠了禁军中郎将梁涞合府上下二百一十三口人。
为什么在梁府事发后立即封城戒严, 还是没能寻到赵缭的踪迹, 直到三日后恩州守备的脑袋从城墙上被扔了下来, 康文帝才知道赵缭已经离开了盛安。
为什么一府之守备, 掌管起码五千兵马的四品地方要职, 会在面对一个孤身出逃的要犯时,毫无还手之力。
恩州守备被杀尚且情有可原, 毕竟恩州作为从盛安东进的第一府,所有人对情势还没有预判,无法准备,被赵缭杀了个措手不及。
可自恩州向东,赵缭十五天过七州府,杀七守备。
这其中有如恩州一般,赵缭夜潜入城,入守备府如入无人之境,将守备枭首, 把人头丢下城楼后扬长而去的。
但到第三座州府——平州时, 全城守军严阵以待, 将城门、守备府、府衙,甚至大街小巷都围得密不透风。
赵缭只要不是幽灵,本不该穿过这一层层屏障,毫无痕迹地取主将项上人头的。
可当守军发现不对时,正是守备的头在校场日晷上招展的时候。
息州虽然不在平州东边,而在正北, 但息州守备的恐惧几乎让他卧床不起。他将全城所有将领,都关在了自己的卧房贴身护卫,屋门外廊下的守卫,多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从城墙上扔下来的人头多了许多。
一时,往驩州和营州去的路上,不少有可能会被赵缭路过的州府见状,不管赵缭究竟会不会来,先把白旗挂在了城头,妄图保自己一命。
可赵缭没路过便罢,只要赵缭经过的地方,像是标记路线一样,一定要留下一颗主将的脑袋。
这其中,畚州守备是最有野心的一位。他也挂出了白旗,城门和守备府附近没有部署一兵一卒,实际上却是埋下重重埋伏,只等着赵缭放松戒备走近陷阱,将这位大名鼎鼎的叛贼一举拿下,送回盛安请赏。
赵缭在畚州逗留的时间格外长,足足待了一天一夜。赵缭走的时候,畚州府衙上下已经一个能办公的人都没了。
宫门鸣冤后的第十五日,赵缭已经抵达沔州。站在沔州城墙上东望,过了江就是萧州,再往东南,便是驩州。
那里,有丽水军。
赵缭像一并利剑杀穿陇朝东部版图的同时,也像一柄利剑刺入康文帝脆弱的头颅。
赵缭夜奔而逃,千里单骑斩杀七将的壮举,让整个东境所有官将人心惶惶,军心被彻底击垮。将领无人敢抵抗,士兵更无心跟着无能的将领卖命。
而就是这样堪称极端的逆贼暴行,在民间激起的居然不是民怨沸腾,而是一阵暗暗的叫好之声。
赵氏一族忠君报国反遭陷害,赵缭为族人申冤反遭凌辱的事迹,在民间流传颇广。人们当初有多可怜赵缭,如今听到赵缭又杀穿一府的消息传来,心里就有多痛快。
康文帝已经无法离开床榻,可就是躺在枕上,头痛之感也如山崩海啸。
即便如此,康文帝每日召来的文武大臣,还是满满当当站在床边。只是诸臣说的话,没有一句能缓解皇帝的头痛。
有的质疑赵缭是否真的是单骑,或有帮手相助;有的则指出赵缭应该戴着人皮面具,才能不留痕迹地出入各州府;有人说地方军已被杀得毫无战心,从盛安派兵又是鞭长莫及,早就追不上赵缭了,远水难解近渴。
每一人每一句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可没一个人拿出能缓解此番局面的办法。
康文帝在这一句句中,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不再以仁君自居,而屡屡在病榻上光火三丈、大发雷霆,甚至神经衰弱地嘶喊让群臣滚出去。
最后,还是李诫又带来了办法。
当初李诫向康文帝献上“除赵策”时,把过程说得那样轻易,把结果说得那样天花烂坠,把本来没想过立除赵缭的康文帝,最终说得心动。
如今这个无法收场的局面,都是这一策导致的,康文帝本来绝不会再信李诫的任何一句话。可当李诫面对他的质问和责备,只是坦然接受,又诚心献策时,康文帝再次心动了。
而李诫再一次献上的计策,和原先的计策几乎别无二致,说起来还是“除赵策”。他说崆峒赵氏族长赵崛已死,但崆峒如今还有赵家人,而且是赵缭绝对不可能不管的赵家人。
赵崛带安州军出征后不久,赵岘就以祭祖之名,将盛安所有的赵家人都带回了崆峒,至今未还。
如果将赵岘等人拿在手中,赵缭难道可以为了伯父一家,而眼睁睁看看亲父亲母、兄姐侄甥全都殒命吗?
说到这里时,康文帝还是有所犹豫的。赵岘可是开国二柱石之一,岂是能够随意拿捏之辈。
李诫听了,只是笑着请皇帝放心。他说如果以鄂国公府全府的性命做要挟,赵岘会舍弃赵缭的。
李诫没说的是,这个看似艰难的决定,赵岘第一次做出时,都是顺顺当当。更何况如今,他恐怕早已经熟练。
于是,三日后京城守备军兵临崆峒城下,以搜查逆贼旧所、捉拿叛臣同党之名,要进入崆峒城搜查,锁拿崆峒城中所有的赵氏族人回盛安。
赵岘站在城墙上,看城下的将领虽来势汹汹,却又言谈客气,传皇上口谕,说信任鄂公必定和反贼赵崛、赵缭等无染,许诺只要鄂公、鄂国夫人、赵小公爷和薛大奶奶返回盛安,陛下必不加害,也相信其余赵氏族人和逆臣无关,不再追究。
说到这里时,那将领面上变了颜色,抬高了声音:反之,则必定和赵崛贼人、赵缭贼人同谋,陛下必以谋反之名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赵岘扶着城墙,一句话没说,转身下了城墙。
走下城墙,赵岘摸着自己一头花白的头发,老泪纵横。
赵岘怎么可能不明白,康文帝此时要拿他们回盛安,就是要以他们的性命掣肘赵缭。
可是刚才在城墙上扫了一眼,赵岘也明白了康文帝的决心了。城下起码有三万兵马不止,铁了心带不走他们,就踏平这座城池。
全族人还是女儿。
十六年前,赵岘就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如今,他已年过半百,这个选择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杀疯了x2 给康文帝一点小小的缭缭大王震撼!
第329章 随春
赵岘步履蹒跚、踌躇满腹, 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还没走回赵府,远远就看赵府院中升起滚滚浓烟。赵岘以为有人偷袭了赵府,念及妻女亲眷都在府中, 不禁急火攻心, 提起沉重老迈的双腿, 疾步回府。
等赵岘气喘吁吁冲进内院时, 等待他的是火光后, 沉着凝视着烈火的妻子。
火舌在她的瞳孔颤动, 却将她的黑瞳趁得愈发宁静。
赵岘走近才发现,火堆中燃烧的宝蓝色华服和宝冠, 乃是妻子封一等诰命时的礼服。而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银质薄甲。
赵岘不可思议地看着妻子。
鄂国夫人已经精神恍惚了一整年,常常一睡就是一整日,醒来就抱个长枕晃悠着唱儿歌。偶尔看着神情正常一些,也不怎么说话,只是蹙着眉垂泪。
听到脚步声,鄂国夫人才抬起双眼,直直看向赵岘,开口便是:“赵天襄, 你要再一次舍弃宝宜吗?”
赵岘咬着牙沉默的一瞬, 他眼中的犹豫深深激怒了鄂国夫人。即便是映满了火焰的眼睛, 泪水还是四面席卷而来。
但这眼泪,不是悲伤,而是悲愤。
“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带着芙宁,带着你们赵家的人赶快北逃吧。我会死守崆峒,直到城下那群鼠辈冲杀进来, 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
总之,我绝不会为了活命,自己走出城去,让他们拿我这条老命,去威胁去伤害宝宜!”
“夫人……”
“哼,你以为不能吗?你以为我不敢吗?”鄂国夫人冷笑一声,昂起下巴来,同时滚落的泪珠不是脆弱的倾泻,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你可别忘了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什么地方。”
赵岘在看鄂国夫人这一身铠甲,在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中,才想起上一次见妻子着这身铠甲,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他怎么会忘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兵荒马乱的战场中央,矩州名将王从德的幼女王随春横刀立马,所到之处尽斩敌首,是战场上最利的刀,也是最清的风。
“宝宜……”
可就是这样骄傲的王随春,只是唤出女儿的闺名,就已经哽咽难言,嘴唇嗫嚅半天,泣不成声道:“我的宝宜,太苦了。能走到今天……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王随春病倒的这一年,国公府遍请名医却毫无效果。直到兵临城下,两个侍女在窗下不忿地聊天时,说起赵缭在宫门口鸣冤被殴打至小产,王随春混沌了一年的双眼,一点点清澈了。
王随春仰头看向天际,“宝宜,阿娘已经舍弃过你一次,这次,阿娘绝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赵岘看着妻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转身离开。等他再回来时,笑声已然停下,取而代之是左手提着的长枪,右手抱着的银盔,以及紫色的披风。
十五年前,赵岘以为拿起枪是最难的。可直到今日再次提起已经生锈的长枪,十五年的得失荣辱全在眼前时,赵岘才恍觉,其实放下枪才是最难的。
因为崆峒赵家人,握住枪就握住了一切。
当赵岘生锈的枪尖,王随春钝了的刀刃对准城下围兵时,阳光出奇得闪耀。闪耀得让很多年轻的,或是健忘的人骤然想起,陇朝的半壁江山,因何而来。
赵岘、王随春二将率一万安州军,将三万陇朝最精锐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连胜三场后仍余怒未消,足足驱敌七十里。
消息传入皇宫,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康文帝,已经连暴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躺着看着床顶,一时间绝望、无力、悔恨,以及他甚至不敢承认的愧疚,全都像梦魇中的小鬼作祟,压得他的心都已然跳不动。
最后,只是顺着眼角流到枕上的两行眼泪罢了。
“传清侯来见朕……”康文帝的气声改过了说话的声音。
天黑时,内侍轻轻的脚步来到了床边,跪下犹豫地看着半闭眼,似睡非睡的枯槁皇帝。
“清侯……?”康文帝艰难地转了头,努力想睁开眼睛,却还是半闭的样子。
“陛下……是奴才。”内侍小心翼翼地开口:“代王……不……那位说身体抱恙,不便入宫,请陛下恕罪。”
康文帝又默默转回头,失望至极地闭上眼睛,痛苦道:“七弟是生气了,不肯见朕了。”
内侍想起这一年的种种,尤其是最近几月的种种,心里也只有一声叹息。可说出来,却是尽量想让康文帝宽心:“陛下勿虑,毕竟是同胞兄弟,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康文帝痛苦地摇了摇头,憋住的浊气,许久才吐出一口来:“可不论如何,现在能救绮儿的,只有他了。”
赵岘和王随春大胜的消息摆上案头,满福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缭走了多少日,李谊就未眠了多少日。或拖着病躯在屋中踱来踱去,或坐在窗下发愣,李谊就是不肯躺下休息,生怕睡着的时候,错过什么消息。
就是实在撑不住,被满福等人跪求着睡一会,也是才闭上眼一刻钟,就猛地睁开眼,问是不是有消息传来了。
可就是这样熬着,李谊却像是木了一样,听到赵缭又斩了几将时不会笑,听到崆峒被围的消息也不会皱眉,就像是一座生魂已经被夺走的塑像,看得一旁的满福是心惊肉跳。
直到今日,崆峒大胜的消息传来,李谊才霎时滚落热泪,显然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何仁推门而入,趋来小声禀告道:“主子,宫中内侍大人又来了,传您入宫觐见。”
李谊默而不语,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目光陡然转冷,沉声道:“还是那样回,草民病重,请陛下恕罪。”
话音才落,门外已先传来一阵咳都咳不动的嗽声,随后道:“清侯,你就这样不愿见为兄吗?”
满福等人大惊,连忙都转身向门跪下,叩首道:“奴才参见陛下。”
李谊没动,沉默地看着门外裹着厚重大氅的人缓缓走进,即便由两人搀扶着,仍显得踉踉跄跄。
等康文帝被扶进屋,李谊才缓缓起身,下跪叩首,轻声道:“草民李谊,叩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女主的妈妈怎么可能没有名字捏!!!!王女士也好酷!!!!王女士和赵男士:给京畿守备军一点小小的破伤风震撼
第330章 退位
康文帝才走了两步, 便勾着腰咳了半晌,惨白的面色透着潮红时,正为满脸的痛苦之色奠定了基调。
“清侯……”康文帝痛苦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亲弟弟, 推开了两边要扶自己坐下的手。
上一次, 他们兄弟二人在禁宫之外相见, 还是梁王的李谳请李谊成为自己的助力。
那时, 李谳想要的是皇位, 李谊想要的是离开。
之后, 李谊助他废储倒虞。先帝薨逝当夜,若非李谊实际掌握的京畿守备军是距离盛安最近的军队, 李谳也不能顺顺当当地坐上皇位。
李谳得到了皇位,可李谊却没能离开。
甚至,在他无心赵缭的时候,迫他成亲。又在他心向赵缭的时候,对赵缭赶尽杀绝。
康文帝故意不去想很多事情,可是此刻看着李谊,却不能不想。
“清侯,起来吧……”康文帝沙哑道,见李谊一动不动, 复又道:“你若如此, 兄长当真无地自容了。”
许久, 李谊才缓缓抬起身来,颔首垂眸,轻声道:“陛下圣断,于心无愧即可,何出此言。”
清弱的声音,却是无懈可击的强硬。
康文帝按着心口, 咳都咳不出声,双腿一软跌坐在榻上,半天才匀了气,艰难道:“清侯,你知道世上最虚幻的地方……是何处吗?
不是梦境里,而是在金銮殿的那把椅子上。人坐上去,就会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无可奈何,像是被提着线一样,没得选。”
李谊垂在膝前的目光纹丝不动,“陛下于心无愧即可。”
“清侯,你……”
“陛下,寒舍微薄,草民身有病气,不敢久承圣驾。请陛下明示。”康文帝才刚开口,就被李谊生硬地截断。
李谊始终垂首平和的话语,听来却是只有垂死之人才有的决绝。
旁边的内侍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知如何收场。
康文帝枯死的眼睛和心房,早已燃不起任何火焰。面对李谊全然已算大不敬的态度,只是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清侯,我不信东境的事情你一点没有听说。如果现在还有一个人可以拦住赵缭,那就只能是你了……清侯!
不然,我们李氏的江山,就要被断送掉了。”
康文帝含着希望看向李谊,看到的还是李谊平静的额顶。
“是,就像不久之前李氏的江山,断送掉赵氏族人、赵家军,又要断送掉赵缭一样。”
李谊此话一出,内侍已是愕然抬头,禁不住制止道:“御前不可无礼!”
“不得放肆。”康文帝转头斥了内侍一句,心中已冷了一半,却还是不肯放弃道:
“祖宗的江山不足惜,那百姓呢?赵缭若从东境一路杀奔盛安,会有多大的死伤。
兄长明白你为赵缭心痛,可若她所过之处血流漂橹,百姓蒙受战火、颠沛流离,她自己积孽深重,难道是你愿意看见的吗?”
李谊闻言苦笑一声,含霜的眼角终于有了一丝的潮红。
“百姓,千家,万民。我曾经也将这些不能更宏大的意象砸在她身上,轻佻地揣测她劝说她,处心积虑地阻拦她,以为她还可以回头。
却不知她为百姓千家万民挺身而出,攒下一身功勋的时候,她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到如今,都到如今了,我还要拿这些逼她回头……那便莫说今世我已无颜见她,便是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还能见她吗?”
说话时,一滴泪从李谊眼头怅然落下,砸在鼻梁侧。
这本该脆弱的一滴泪,在李谊突然抬起头,近乎是质问康文帝时,却显出了别样的愤怒。
“何况,赵缭不束手就擒后的这些死伤,不该在有人出毒计要铲除赵缭的时候,就预想到吗?难道也要赵缭来背负吗?”
如此攻讦犀利之语,从以谦和温顺著称,十余年来任诽任谤,而无一句自辩的李谊口中说出,有着格外的锋利,听得李谳一时失神,而无言以对。
“千错万错,错在朕听信了谗言,朕知错……可是绮儿呢?若赵缭杀回来,绮儿还能活吗?清侯,绮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亲侄儿,便是为了他……”
“陛下,草民不敢妄与太子殿下称亲。”李谊顿了一下,才能接着说下去:“而赵桢……赵桢也是草民的侄儿。他死的时候,还没有太子殿下大。”
话已至此,康文帝绝望地合上双眼,心全都死了。
“对你自己,你有什么打算?”康文帝问完,倏尔睁开眼睛,眼中的森森寒意,不再是来自病人,而是来自帝王。
“李清侯,难道朕还不了解吗,不管你有多恨,有多心疼赵缭,你也不是在赵缭兵临盛安城下的时候,会拍着手称好的人。”
李谊平静道:“所以,我会死在赵缭进城前。”
明明是康文帝心中猜到过的答案,可真从李谊口中平静说出时,康文帝还是感到周身一颤,分外地冷。
他像是秃鹫一样,死死地盯着李谊的眼睛。很快他就看明白,让李谊决定处置自己生命的,不是他无法面对谋反的赵缭,而是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让赵缭投鼠忌器,有所顾忌。
相比于赵缭兵临城下,康文帝却觉得自己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输了。
“去找她。”康文帝累得几乎无法开口,要靠在榻上用尽全力才从怀中掏出一只卷轴,扔到李谊面前。
“这是朕的罪己诏。告诉赵缭,如果她能收兵,并且承诺绝不会伤害绮儿,我当严惩李诫,证明赵崛等人的清白,在盛安为赵氏立祠设祭。并且……”
康文帝不知是说不下去,还是喘不上气,停顿得格外的长:
“并且,我愿退位赎罪。”
“陛下!”旁边的内侍惊呼出口。
李谊同样眼含讶色地看向康文帝。但他吃惊的不是康文帝居然会自请退位,而是自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妄杀赵崛一家老少四人和两万安州军,他错了。
他自请退位,不是知道错了,只是想到儿子,知道怕了。
“别这样看朕!”康文帝拿起帝王的尊严,鼓着眼斥道:“能践踏皇帝的尊严,能证明赵氏的清白,能清清白白回到位极人臣的地方,而不用承担谋反的风险和骂名,赵缭不亏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