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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挥斥方遒


    “伯父, 您带了多少安州军?”赵缭明白了赵崛非去不可的决心,不再无力地劝说,转而问道。


    赵崛这才转过身来, “两万。北戎野心不死, 恐其趁虚而入, 须留下一万兵马驻守崆峒。缺的那一万兵马, 在东进途中收拢残兵也凑得齐。此间考虑, 待面圣时向陛下陈清原由吧。 ”


    “好。”赵缭含糊应了一句, 转头向沉默坐听的赵缃夫妇道:“二位移步吧。”


    没有理由,没有寒暄, 没有托词,这样直剌剌地逐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赵缃和郑鼎珠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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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什么步……?”赵缃火气上冲:“这是我家,你赶我?”


    “我不想多费口舌。”赵缭转身面向赵崛,看都不不看赵缃一眼。话音落,屋门已被从外面推开,两侧高大的侍卫做出“请”的手势,面色的漠然却是“要么自己走, 要么我们抬你走”。


    郑鼎珠不是受气的性子, 向前一步正要发作, 赵缃见赵续和阚漩虽然为了不让他们尴尬,体贴地背过身去,但赵缃还是觉得让人看了笑话,不想再受辱,拽着郑鼎珠就气咻咻地离开了。


    等屋门再次关住,赵缭才接着道:“在不惊动朝廷的情况下, 三万丽水军最快能在二十日内东进八百里,照应安东军,以备不时之需。”


    赵崛闻言立刻坚决道:“不可,无召率军离开驻地,视为谋反。”


    “伯父勿忧,驩州和丽水军中的钉子已都清了,我们暗中调度一部分,朝廷无从察觉。”赵缭说完,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点了点头,赵崛和赵岘便明白,丽水军在明确的七万编制外,还有一部分赵缭的私蓄力量。


    “不过因为东境到底是什么陷阱还不明朗,未免给伯父也给我自己添把柄,我先将三万丽水军开至驩州东界、与动乱的营州相邻处。从那处开往前线,急行军三日可至。


    这样的话,我们既没有离开驻地,也能在第一时间赶去接应。”


    “好啊。”赵崛抚掌大笑一声。


    赵缭的表情却没有更轻松一些:“我知道我们安州军素来缺军费,这些年来基本靠在战场上缴北戎的武器,安东军又军备废弛。所以,已命人在伯父东进的必经之路上等候伯父,送上各式兵器一万、弓弩五千、甲胄三千,希望能帮上伯父的忙。”


    “这么多!”赵续惊道。


    赵崛沉声道:“都让我们拿走了,你们可怎么办呢?伯父知道,丽水军看似不在前线,可一直被最多双眼睛盯着的军队,明枪暗箭不少。”


    赵缭笑了一声,只道:“放心吧,丽水军够用。”


    赵缭言尽于此,总不能再说从丽水军在驩州站稳脚跟后,就立刻勘探、私开铜铁矿,养了铁匠数千,源源不断补给着武器,可不得吓坏两位长辈。


    赵崛看着赵缭,由衷地感到骄傲,千言万语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等着东境的捷报吧。”


    赵缭闻言,只是眉宇间忧愁更甚了:“小侄做这些,并非一心希望伯父、叔嫂大胜,是希望你们一定平安归来。”


    “放下吧宝宜。”赵续不忍看赵缭满目担忧,故意扬声要扫去屋中的阴霾:“我们会好好回来的,你和叔父在盛安也一切小心。”


    “这次来不及了,等我们回来,你带嫂子好好逛一逛盛安城。”阚漩拉住赵缭一只手,温柔地笑着,又道:“还有桢儿,还得麻烦宝宜你多费心。”


    赵缭还没说话,赵桢已经卯足了劲跳了一蹦子,急道:“我不留在盛安!我要随阿娘去东境!我要上战场!”


    “桢儿!战场不是闹着玩的,你还太小了。”赵缭一口回绝道。


    “姑姑在我这么小的时候,在哪里呢?是躲在阿耶阿娘身后吗?”赵桢昂着头,认真地发问,一语将赵缭问得语塞。


    “姑姑可以,桢儿也可以。而且这段时间有姑姑亲自教我枪法,我进步很多了!”


    赵缭只能看向赵续和阚漩。她以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谁知他们在短暂对视一下后,阚漩就对赵缭笑着摇了摇头,俯身对赵桢道:“战场上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小伙伴和你玩,还要吃很多苦、受很多罪,就算这样,桢儿还是想去吗?”


    赵桢没有孩子意气地立刻点头,反而是真的想了一下,才又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


    “那就去吧。”阚漩眉眼柔和。


    “真的吗!”赵桢没想到阿娘这么好说话,不可思议地张开嘴,又看了看赵缭。


    “路上还能给阿耶、阿娘解闷。”


    阚漩无心的一句,在赵缭听来却是如此的不祥,无力的手攥成无力的拳头。


    陶若里赶到侯府时,才发现包括极少露面的隋精卫在内,盛安城城中赵缭最信任的一批观明台卫基本都在了。


    人一到齐,没有寒暄客套,赵缭直入正题地拿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开,边摆边道:“诸位,请大家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到我们观明台的每一个人。”


    说完,赵缭拿起其中的三张纸,“这张纸上的人,都是经过我分析确定假身份安全保险的。这些人各自留在属地,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待进一步安排。”放下这几张后,赵缭双手撑在桌沿,顿了一下才道:


    “如果有一天发生什么事情,到了我自身难保的地步,观明台中身份不保险、甚至在李诫那里挂了名的人,恐被殃及,我们分批分次分路转移。


    我规划了前后十二批,十五条路线,九个目的地,可以让剩下的七百余人都不打草惊蛇地离开。每一批的人、每一条线路,都写明了,大家尽快向所属的台卫们传达,做好转移准备。”赵缭指了几个人。


    “你们九位是观明台的老人了,就做这九个地方的台使,给你们一人九十个新身份,你们带到各自的新属地,安排好大家,先避避风头。”


    在场所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不少人看向陶若里的时候,发现他也露出了疑惑和不解的神情。


    但是没有一个人发问打断赵缭,只是疑惑地等待着她接着安排。


    “康铭,你带五十名最精干的台卫,明日随安州军出征。只在外围暗中监视有无异样即可,务必隐匿踪迹、小心行事,无论有无异常,消息一日一报。”


    “是,首尊!”


    “老陶。”赵缭精炼道:“你明早就返回驩州驻地,选十五名心腹将领,点三万兵马,分三批五路暗中开往驩州东界与营州交界处。切记乔装分散、不可踏出驩州界、不可打草惊蛇。一切行动等我后续帅令。”


    赵缭精准地拿起两张纸递上:


    “这是驩营两州交界处的地形图,我建议扎在银山东南的虎贲口。此地山形复杂,既有一道平缓谷地,谷后又有一狭长山坳可容屯扎,山坳背面还有一处天然凹陷,可隐藏粮草辎重。


    不过是否扎在此处,还是你们实地勘探后决定。


    还有这张,是我观察一段时间后,在观明台中发现的几个从军的好苗子。这个纪友机警慎重,在很多次行动里未雨绸缪避免危险和损失;梁锦精通兵法,也很有自己的战略思考;彭斌武艺极高,胆气过人,是个当先锋的好料子。


    这些人你这次都带回丽水军,好好培养。”


    “明白。”陶若里认真听完,重重点头。


    “精卫,是时候带锦绣坊撤出盛安城了。就按我们之前的计划,身份干净和观明台牵连不深的,帮她们安顿好以后的生活,其余的人和观明台一起转移。当然在保证性命无虞的前提下,还是以姑娘们的意愿为先。”


    隋精卫的眉间蹙了蹙,还是点了头:“知道了。”


    赵缭又转向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王石,你明日去见鄂公,劝他最晚一月内带家眷回崆峒。理由是祖父祭日将近,今年恰是大祭。其间因果不用和他多说,我想他还是明白的。”


    “是,首尊。”


    等赵缭桌上摊开的纸张终于分发完,暂时停下喝口水的功夫,陶若里终于上前一步,问道:“首尊,是出什么事了吗?”


    在场都是心腹,赵缭放下茶杯只稍一思量,并不隐瞒道:“东境之乱,我感觉很不好,很像走进一盘精心设计,目的就是至我于死地的大局之中。如果不早部署,只怕真到看清陷阱的一天,已经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隋精卫和陶若里对视一眼,比在场其他人更能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缭所有的部署,基本都是一个情形,那就是离开盛安。而除了安排鄂公一家回西北之外,不论是丽水军、观明台还是锦绣坊,走的十几条不同的路线,都指向东边。


    隋精卫思量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首尊,我们是在逃跑吗?”


    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尤其是在风平浪静的,还看不到任何明确敌人的现在,赵缭这些动作实在有些突兀。


    “是在调转矛头,筹备进攻。”赵缭不假思索道,说完深思着坐回凳子上,又凝神半天,才道:“如果李诫的目的我猜得不错,那么营州动乱,将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毕竟朝中迂回久,哪有一战定胜负来得爽快。”


    第312章 天经之争


    日落后的皇宫, 好似一口幽暗的洞窟。雕梁画栋、碧瓦朱薨不过壁上画,华丽繁复,陈旧不堪。


    站在皇帝寝殿门前, 不自觉地深呼吸几口气后, 张皇后才突然意识到自从入主中宫以来, 自己每每站在此地时平和自如的心态, 是多么难得。


    或许不仅是对她一个人难得, 更是对这座古老皇城中, 每一位曾荣耀显赫已极的女子的难得。


    那份平和自如,是对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的。而此时张皇后心中的忐忑, 是对帝王的。


    张皇后还是走进了殿门中,如常地步履从容又熟稔,如常地行礼,如常地捧上食盒,端出一碗滋补的汤药奉上。


    康文帝与其说坐在桌边,不如说是倒在椅上,或陷在御案上摞得山丘一样高的奏折里。因为这些诉请承载了太多怨气,便是以安静的奏折的样貌出现,这一堆堆一摞摞分成几堆的奏折, 也呈现出一种水火不容的敌对态度来。


    康文帝双眼凹陷得几乎镶在了头骨里, 周围披着一层皱巴巴的皮肤, 乏得像是随时要化灰,旁边的痰盂每一刻钟一换都有些赶不上趟。


    “陛下请先用药吧,国事劳碌,也万望陛下珍重自身。”张皇后柔声细语,言语和神态俱是恳切,尤其是眼中担忧的光芒仿佛含着泪。


    康文帝像是乏得抬不动眼皮, 皇后说完半晌,皇帝除了脆弱又剧烈地咳嗽几声,再没有其他回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皇后在康文帝咳嗽时,已经连忙放下药碗走到他身边,一手在皇帝起伏的心口顺气,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往日皇后这般,康文帝缓过来后,便会顺势拉住她的手腕,道一句:“玉珍,别担心。”


    今夜,皇帝也拉住了皇后的手,终于看向了她。或是说,用一双病眼死死揪住了她,揪着半天,才缓缓道:


    “皇后,不论是哪个孩子走上来,你,都是太后。你到底在急什么?又在怕什么?”


    康文帝说得极慢,尤其是两句发问,一字一字的问出,声音阴冷得能滴出冰水来。


    而素日将他装点的病弱不堪的病容,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黑纱那样晦暗不明,又望而可怖。


    自以为藏得妥当的心照不宣被拆开时,再轻的声音也会如惊雷一般炸在心底。


    在宫闱中打磨多年的张皇后,原本练就一身心口不一的本领,却在此时施展不出一点,看着自己丈夫的神情,让自己的心底一览无余。


    就像死盯着一个常用的字,看着看着也会陌生得不认识一样。张皇后看着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人,突然就陌生得有些认不出了。


    应是被皇后向后的力量拽得有些艰难了,康文帝适时松手,张皇后失去了支撑,被身子带得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陛下……”张皇后终于开口时,嗓子紧得变了声。其实直到张口时,她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说完,皇帝已经打断了他。只不过看着妻子的神情,康文帝终究还是不忍心,缓和了口气。


    “药朕会服用的,你去歇息吧。”……


    “父亲,儿听闻皇后娘娘突然来信,是宫里发生什么要事了吗?”


    约莫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进只点着几盏烛台的宽敞厅室中,急匆匆走到坐在正位上的老人身边,恭敬地问道。


    这位老人,就是正三品中书侍郎,更是当朝国丈的张明远。而稍年轻些的,是吏部郎中、国舅爷张玉砚。


    “能有什么事,珍儿大惊小怪罢了。”张明远将信递给儿子,不甚在意地捋了捋胡子。


    信并不长,张玉砚只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登时拧了眉头。“父亲,陛下突然对皇后娘娘说这么一番话,那是摆明了对我们有所怀疑了!”


    “嚷嚷什么……?”张明远有些重量地睨了儿子一眼:“翰林院和钦天监都闹得鸡飞狗跳了,陛下要是还不知道,那还得了?


    陛下以宽仁著称,又缠绵病榻不假,可终究是压过了如狼似虎的先帝太子,和九曲玲珑心又得民心的代王殿下,才登上的大宝。


    谁要是觉得陛下好糊弄,那才是蠢绿了腔子。”


    张玉砚没有父亲沉得住气,正着急又听父亲慢悠悠东拉西扯,心里愈发着了急,问道:“那依父亲看,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照旧怎么办。”张明远慢腾腾又故作高深道,说完又慢腾腾喝了口茶,才道:“越是复杂、越是风险大的事情,往往做起来反而越是简单越好、越安全。


    这些都是旁人参悟不到的道理,便是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说着,张明远抬起一只有些皱皱巴巴的手,边说边比划起来:“政治斗争不是政治战争,那么就不是千军万马攻城略地的营生。


    从前的崔敬洲看似聪明,实则就是没有悟出这一点,才最终一败涂地。政治斗争不是大张旗鼓南征北战,把五湖四海都占领就能成功的事情。


    其实真正的关键就是一个人——陛下。只要找准时机,五百人……不,极端些说一百人就足矣,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宫禁,那么宫里传出来,自然就是什么了。


    你妹妹如今是中宫之主,这样我们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张玉砚仍着急地问道:“父亲,那时机什么时候出现呢?”


    张明远明显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声:“要是说得出什么时候,那还叫时机吗?”


    “啊……”张玉砚露出不解的神情。


    “等吧,也只能等。耐心点,年轻人。先帝太子背靠虞氏,也有中宫皇后坐阵宫中,为什么还是一败涂地?便是不耐心,错把陷阱当时机了。”


    张玉砚见父亲说得从容,心中的焦虑也稍有缓解,回忆自己方才的言行略显稚嫩,又想挽尊一番,主动邀功道:“父亲放心,儿子前段时间新得了几个教头,武功极高,且操练府兵和死侍很有章法。有他们在,定能把咱们的人练得比禁军更有本领。”


    张明远又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还把那几人当个宝贝用呢。那都是咱们年少有为的赵侯爷给送到手边的人,她还当老夫被蒙在鼓里呢。”


    “什么!”这次,张玉砚想把自己显得痴傻的震惊藏起来,都藏不住了,直接问道:“是赵缭在推波助澜?既然父亲知道,怎么不……”


    “怎么不提醒你?没必要!既然她要送人情,我们顺水推舟领了就是。聪明人之间,还非要把明的暗的都拿到台面上说不成?”


    “赵缭在帮我们?”张玉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再独,也总是有立场的。”张明远眯了眯眼睛:“我想这应该也是代王殿下的意思。代王是少有的摆明立场反对李绍认祖归宗的亲王,但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肯定不能主动站队,所以才让赵缭暗中帮我们的。”


    “那这可是一件好事!”张玉砚搓了搓手,“赵缭势力不可小觑,可以算是象棋里的‘車’。”


    “孩子啊,古话说‘请佛容易,送佛难’呐。”张明远仍是那副老谋深算的神情,“不过现在,也还是不是愁这个的时候,关键还是要尽快找出来,李绍背后到底有哪位高人在指点。”


    张玉砚顺着父亲的话说:“父亲说得是。原本在除夕前,众朝臣的态度都还不明了。一夜之间,许多人就站了李绍。如果没有一个牵头鼓动串联之人,这些最喜蛇鼠两端的人不会如此默契。”


    张明远的搭在膝盖上的手,随着思路敲了敲。


    “翰林院那些年轻人,敢说敢想更敢干,说的话写的文章都像刀子一样。还是再推他们一把,越是乱局,躲在幕后的人才越有可能露面。”……


    翰林院和钦天监的矛盾在一天天的累积之中,本已经摇摇欲坠、一触即发,即便是头发丝大点的事情,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


    北地的冬春连旱,成了最终将这场冲突引爆的苗头。


    陇朝疆域辽阔,大江南北旱涝雪震,原是四时不断的。今年的冬春连旱,虽然灾情严重,但消息刚摆到朝堂上时,主论调还是讨论赈灾的问题。


    直到钦天监为民祈福,也为研究赈灾之法,声势浩大办了场整整三日的观星大议,上了一道奏折后,整个事情的走向就彻底变了样。


    在这封奏折中,钦天监监正许寿贤明晃晃呈上一句“大旱天灾之根源,乃荧惑守心之故,此乃东宫失德之兆。”


    与这句话一起呈上去的,还有年幼的太子流连秦楼楚馆以及在东宫大设奢靡宴饮的记录。


    此言一出,朝堂像是瞬间煮沸了锅。翰林院承旨学士窦哲当堂驳斥许寿贤之论,乃是“星象附会,荒诞不经”。


    不过除了声嘶力竭地引经据典驳斥外,因为被钦天监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日的朝会上,翰林院倒是并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反驳。


    可第二日的朝会,甫一上朝,翰林院就捧出了几十位学士连夜合写的《辨星象疏》,洋洋洒洒足有百页。


    其中,不仅将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出现冬春连旱的记录列出,与当时的储君做对比,证明有许多经历“冬春连旱”或“荧惑守心”的储君,在日后即位时大有作为、流芳百世,指责钦天监虚言乱政。


    又将陇朝立朝以来,钦天监所有占卜观测失误的案例全部整理出来,加上一些血淋淋的评论,将钦天监上下几十人,全部打为不学无术、欺君罔上的骗子,比之街边摆摊的卜算子还不如。


    钦天监早知翰林院要应对,听闻这些露骨的谩骂更是怒不可遏,立刻拿出星图,又说昨夜观星,发现“帝星暗淡”,乃是“辅臣不明,蒙蔽圣听”之故。


    随后,又摆出一大堆翰林院学士的书文,挑出许多“不敬圣人”“非议古制”的语句来。还拿出一些翰林学士在天灾期间夜聚饮酒,还笑谈天命为无稽之谈的证据,直指翰林院不敬天地,轻慢天命,甚至说到高亢处,直接将“违逆天命”的大锅扣了下来。


    一时,一边以“天意”为刃左右圣意,一边以“经义”为盾斥谶纬正人心,你一眼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高居龙椅之上,按着心口艰难调停几次,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而火上浇油一般,让事态越演越烈。


    最后,一群最重礼的文弱大臣,居然光动嘴都不解气了,这个扔个奏疏、那个摔个笏板,被制止后不仅不消停,终于还是演变成了大打出手。


    当几十个大臣在金銮殿打成一团,官靴、官帽满天飞,成为陇朝建朝以来,首次明堂大乱时,喊了半天、桌子拍了半天的皇帝,终于还是血气上涌冲了心,倒在了龙椅上。


    于是,又一个陇朝首次出现了,即太医院的太医首次在朝会上登上了金銮殿。


    等皇帝终于醒转,还不等气喘匀,第一件事就是将钦天监、翰林院闹事的众官员都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该斥的斥。但总归康文帝,还是陇朝历史上最仁厚的君主,即便自己都被气倒在了金銮殿上,终究还是没有重罚众臣。


    罚了以后,赈灾还是要做的。


    皇帝千挑万选,选了工部一个看似没有任何派系的官员前去赈灾。可是刚刚设计好引水图纸,才挖了一铲子,渠水还没疏通,钦天监就已经开始上折子,弹劾引水工程挖断龙脉,必遭天谴。


    就是这么巧,在折子上了的第三天,西境就发生了地震,像是在呼应那道弹劾的奏折。


    这么一来,赈灾的事情又搁浅了,演变成了翰林院和钦天监又一轮的攻伐,谁还顾得上天灾中的百姓。


    而这场斗争的高潮,居然不是那场闹剧百出的“明堂大乱”,而是翰林院三位嗓门最大、笔头最狠的学士,在同一夜、同一时辰,分别横死在自己的书房中,都倒在写了一半的奏折上。


    他们的死因经过仵作核验,都是被雷劈死的,离奇至极。


    此事一出,钦天监将这件事哄嚷成了“翰林院倒行逆施、引发天谴”的大旗,每天都要提个几遍。


    而翰林院痛失骨干,把整件事情归结为钦天监做巫术、害死忠良。


    一时间,北地旱灾、东境战乱、西境地震、朝堂动乱、嫡长大议,几座大山同时砸在康文帝的病体之上,直接将康文帝砸垮了。


    在身体撑不住的同时,康文帝的惊郁之症极具恶化,已经到了白日躺在床上,都要说胡话的程度。


    于是,朝会一停就是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灾民伤亡的人数在与日俱增,朝堂上的纷争并没有朝会的暂停而停下,口诛笔伐逐渐演变成了你死我活,越来越多的衙署下场,却越来越没法收场。


    盛安城中,阴云密布。


    “禀殿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微臣将最得力的仵作派去,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翰林院这三位学士,确实是被雷击而亡的。”


    “明白了,辛苦王尚书跑一趟。”李谊认认真真看完折子,抬头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来。


    “那微臣不打搅殿下休息,先行告退了。”王尚书见状,适时道。


    “好,我送大人。”李谊站起身来。


    “不敢不敢,春寒料峭,请殿下莫要移动贵步。”


    饶是王尚书再三请求,李谊还是送到中庭。


    等人走出大门,申风在出现在李谊身边,小声道:“殿下,刚刚查到一点线索,虽然不明确,但翰林三学士雷击一案,确实有观明台参与的痕迹。”


    “果然。”李谊平静地应了一句,显然早有猜测。


    申风想到这段时间持续的闹剧,不觉叹息道:“翰林院和钦天监真是能闹,您分别去调停这么多次,他们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啊!”


    “看似是翰林院和钦天监,实则背后是赵侯和张国丈打擂台,哪有那么解决。”李谊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囫囵觉,满眼的乏色中,倒把愁色遮盖了大半。


    “赵侯这一个月来,从没出过王府的门,名义上还在……”


    还在孕中。


    “居然还能掌控局面。”申风为了避讳,断断续续道。


    自从发现赵缭每夜还在暗中坚持练枪后,李谊基本已经确定赵缭是假孕避开朝堂视线和纷争了。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到底来,都是百姓在受苦。”李谊边思索着边轻声道,目光却是紧了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申风没说话,心里却是一沉。这千头万绪的,从哪里解决起呢?


    “根源上,还是两个人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原来是没有的。”李谊叹着气,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声。


    一直都走回后殿时,李谊突然从思考中挣脱出来,转头问道:“方才王尚书来前,我听说灵儿来府里了?”


    “是的,殿下。赵侯想着公主殿下重病,郡主侍疾劳累,又心绪不宁,所以今早就接来,陪着疏解疏解,中午还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这会应该在花园赏梅花呢。”


    李谊复又重重叹了口气,才道:“知道了,阿风你去忙吧,我去花园一趟。”


    “是。”等李谊走了,申风还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感慨:一边是推波助澜、罔顾人命的始作俑者,一边是心思细腻、体察人情的王妃娘娘,世上怎么会有赵侯这么复杂的人。


    第313章 岿然不动


    冬末春初的花园, 还是建在清冽的基调之上,只是在微小的地方显露处几分萌动的春意。


    赵缭和卓石灵并肩坐在一株腊梅下的石桌边,卓石灵正在装点刚刚做好的点心。赵缭在一旁笑着看她, 时不时笑着赞美两句, 时不时上手帮忙一起做。


    赵缭穿着一件青色的宽袖锦袍, 领子处围着雪白的狐领, 映得耳上挂着的暖玉坠子分外清润, 衬得鬓角的碎发分外柔软。


    不算温暖的阳光穿过崎岖的虬枝, 落在两人身上的管光影却是暖意融融。


    包好点心装进食盒里,卓石灵眼睛亮晶晶的, 将盒子小心翼翼捧在怀里。


    “长公主殿下吃到灵儿亲手做的点心,一定会很开心的。”赵缭温柔地摸了摸卓石灵的头。


    卓石灵点点头,在想到阿娘的时候,亮了一天的眼睛还是恢复了暗淡。


    她没说出来,其实她阿娘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至少此时此刻,阿娘还在。”赵缭偏着头,轻柔道:“那就不要浪费这宝贵的一刻,去担忧还没发生的事情。”


    因为或许日后很长的时日里,都要靠反复咀嚼这些还拥有着那个人的时光过活。


    卓石灵明白赵缭的意思, 强忍眼中的泪水点了点头, 放下盒子拉住赵缭的手:“舅母, 谢谢您今日陪着我,灵儿很开心。”


    说完,卓石灵小心翼翼摸了摸赵缭平坦的小腹,道:“小妹妹或是小弟弟,你快出来吧。你和灵儿一样幸运,我们都有世上最好的阿耶阿娘。”


    赵缭一直把卓石灵送到府门口, 看着她的马车远去,才转身往回走。一回头,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李谊。


    这突然一照面,赵缭才突然意识到,虽然就住在一府之内,但因为各有各要忙的事情,她好像有快半月没见到李谊了。


    “可惜,没见到。”赵缭走到李谊身边,回身看了眼合住的府门。


    “见到了。”李谊温声道,“多谢侯爷照拂灵儿,有心了。”


    赵缭便明白,李谊是故意不见卓石灵的。灵儿见到他,会牵动思母之心,又不忍引舅父伤心,定会将愁思藏在心间,强作精神。


    “客气了。”赵缭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句。


    “风口冷,侯爷身子不便,请早些回去休息吧。满福,抬软轿来。”李谊转身对满福道。


    “不必了。”赵缭向李谊走近了一步,伸手进李谊的手臂和腰身之间,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腕:“今日阳光好,殿下陪我走走吧。”


    李谊下意识地低头看,赵缭的宽袖边也缀着一圈软毛,腕上两只水头极好的玉镯子和无名指上的戒指,都将她一只玉手衬得雪白。金色的护甲遮住她因练枪,从来都修剪得精干的指甲,更显得如柳枝一般修长。


    “好,侯爷当心脚下。”李谊回过眼神,随着赵缭的脚步慢慢走。


    冬阳和煦,正午风柔,比肩而行,沉寂无言。


    李谊想起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一次次找机会试探赵缭,明里暗里劝说赵缭,恨不能剖开自己的心,让她见其中的肺腑之言。


    短短一月,他便已经没了当日心力。即便和赵缭面对面,即便知道哪些事情是赵缭的手笔,他也没话提起了。


    明知道没用的,说也无用,知道也无用。


    沉默之中,赵缭非但没觉得难熬,反而在认认真真享受这一刻的携手。


    方才她劝卓石灵的,又何尝不是日日劝自己的。


    既然不论吉凶、不计后果,就是要往前走,那么就不要用当下的宝贵,去担忧未知的伤悲。


    以后,谁在乎以后。至少这一刻,李谊好端端的在她手中。


    从正门穿过三进的院落,两人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只在赵缭殿门口,互道了句“早些休息”。


    饶是再胸怀宽广如赵缭,在跨入殿门,突然想起从前在辋川也是同住一院时,电闪雷鸣中站在门口吹了一夜笛子的李谊,还是心神一恸,恍如隔世……


    卓石灵回去没几日,长公主李谧魂归西天。


    殡仪上,李谊和赵缭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卓石灵,也向康文帝求恩,准卓石灵在长公主下葬后,住进代王府。


    在长公主下葬当日,卓石灵见阿娘最后一眼的时候,眼中一滴眼泪都没有。


    赵缭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忙要走上前拉住她时,卓石灵身轻如燕,脚步飞快地冲向一旁的柱子,登时头破血流、触柱而亡,与阿娘一同走了。


    从那一日起,李谊高烧昏迷,七日未醒。


    幽暗狭小的寝殿内室,当只有李谊坐在地中央的火炉边时,因人的渺小,而将房屋衬得空旷起来。


    火炉早已熄灭,但殿门内挂着的铜锁,将所有可以带来火种的人关在门外,只剩细弱的余烟苟延残喘,仿佛一声声呻吟。


    李谊穿着一身中衣,长发散了满身,抱着自己发颤的双膝,却也不觉得冷。


    从长公主重病起,李谊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神话性的预言。可他想都不敢想这一天。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李谊才发现,他的眼眶干燥得早已生不出一滴眼泪。


    李谊只觉得累,只觉得走了好远好远。


    这一路上,从他松开阿娘的手开始,舅父、崔家的亲眷、大哥、恩师、卓肆、二哥、父皇、阿姐、灵儿……


    如果每一个人的离开,都是从李谊身上剜走了一块肉,那么也难怪李谊越来越清瘦,难怪他的心越来越提不起力气,到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谊心底是茫然无措的。如果每往前走一步,就要失去身边的一个人,李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但知道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殿下药也没吃?”申风快步到殿门口时,满福和何仁已经着急得在原地走了几十里地。


    “没有!殿下从里面把门锁了,谁也进不去。殿里的火早息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申风看着了无生气的门缝,沉思半天,猛地一转身道:“我去请王妃娘娘来。”


    “不必了。”


    申风一转身,就看到从黑暗中刚走进灯笼火光中的赵缭。


    “王妃娘娘万安!”


    赵缭沉默地穿过行礼的人,路过申风时俯下身,从容地抽出他的佩剑。


    赵缭拔剑的速度并不快,可当剑光在自己眼前一闪时,申风才惊觉自己被取了剑。


    满福等人都不知道赵缭的玄机,只知道她还有快三个月的身孕,正是胎不稳的时候,见她提着剑走,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要上前劝阻一下时,才发现比起怕她动了胎气,他们还是更怕提剑的须弥。


    赵缭平静地走到门口,手腕一转反手握剑将剑刃插进门缝,随后一发力,不见她有什么吃力,只听断锁“叮当”落地。


    “接着。”赵缭转身,一甩手将剑抛回给申风,自己转身推门而入,又将殿门合严,留下殿外面面相觑的几人。


    李谊坐在地榻上,把自己团成黑暗中不算显眼的一团,披散的黑发又将这不显眼吞去一半。他抬着头定定地看着窗外,眼神迷茫又澄澈,像一个被扔在陌生地方的孩童,又像是一只误入森林深处的麋鹿。


    这就是赵缭推开内室的门,一眼看到的李谊。


    赵缭停下脚步,也顺着李谊的目光去看。窗外漆黑一片,无月无星。


    就像李谊,漆黑一盘,无月无星。


    “你来了。”李谊闻声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赵缭时,习惯性地蒙上一层薄薄的笑意,用来掩盖眼底的悲伤,却更染上一抹惨色。


    “嗯。”赵缭走到李谊面前,面对着他站,挡住他看向窗外的目光。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然遥远,赵缭就知道他刚刚没在看窗外的风景。


    李谊缓缓垂下头,什么也没再说。


    沉默的夜里,赵缭没有蹲下,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那么遥远。


    “你可以拉住我。”赵缭的声音并不柔和,硬邦邦的。


    李谊不明所以,抬头时才看见赵缭向自己伸出的一只手。在不明白她的用意时,李谊已经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赵缭的手。


    “不论善恶,不论立场,不论对错,我不会走,也不会轻易消散。所以,你可以拉住我。”


    赵缭居高临下看着李谊,眼底确无丝毫的轻慢,反而因怜惜而显得分外慈悲。


    李谊心中一窒。


    他的坠落停止了。


    在被命运的洪流卷着冲向前,身边只有转瞬即逝、奔流不息的流水时,只有无尽头的失去时,无论他如何挣扎,也留不下一滴流水时,出现了一块挡住他的大石头。


    它坚硬,它棱角分明,它将他撞得头破血流。可它挡得住他,挡得住他随波逐流、没有终日的心。


    就在几日前的每一天,李谊都在揣测和忌惮赵缭的强大。


    她手中的势力深不可测,野心更是惊人,但凡有目的,便无所顾忌、不计代价。


    可就是这些可怕的成分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与脆弱易碎完全对立的形象。


    当然没有什么人事物是永恒的。


    可这个瞬间的赵缭,让李谊相信世上真的是有无坚不摧的存在。


    无论善恶,无论立场,无论对错,在这河流之中,不止有逝去的流水,还有岿然不动的石头。


    真好。


    “赵缭,谢谢你。”


    谢谢你走过阴暗,又走向黑暗。谢谢你存在。


    李谊还是挺过了这段时间,只是积年的郁结于心渐渐超脱心灵的层面,开始在肉身的层面显现了。


    具体体现是,他足足卧床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动一动,躯体僵硬地活动指节都有些困难。便是卧床,也是精神不济地半昏半醒。


    这一个月里,朝堂的乱象还在与日俱增,所谓的朝政已经彻底沦为两党相互争斗、相互碾压的手段。


    两地的灾民灾上加灾、难上加难,倒是朝会上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更糟糕的是,皇帝仿佛和他的弟弟同命连心,在李谊日渐凋零的时间里,康文帝已经许久没有露面。


    两派便把对付对方的力气,默契地分出一大部分来笼络太医院的太医,希望能在皇帝殡天时,压住对手取得第一手的消息,从而抢得先机。


    一时间朝野内外、人心惶惶。人人都知道现在再乱,也还是朝廷内斗,便是一笏板一靴子的事,再不然就是召唤三个天雷劈死人的事。


    可一旦等皇帝一死,大位空悬,那便是你死我活、刀兵相见的时候了。


    所以,当朝堂难得消停了几天时,反而让众人心中发寒,心想恐怕是两边在加紧部署,就等着皇帝一去,便拉开腥风血雨的序幕。


    在这种时候,李谊突然递帖子求见皇帝,实在是处处透露着古怪。毕竟一个起不来床的病秧子,找着要见另一个起不来床的病秧子,实在不会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缭得到李谊入宫的消息时,是不声不响离开了王府,亲自见了派去张府的奸细,仔仔细细听他们汇报东宫动向的时候。


    等赵缭回到王府时,李谊已经入宫了。


    这一夜,李谊没有回来。据满福传来的消息,说陛下看到李谊病重至此,留他在宫中住一夜,请了太医院首给他问诊。


    这一夜,自从愧怍蛊毒解开后,便很久没有做梦的赵缭,难得又闭眼入梦。


    贤州玄清观。


    “雷峦,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隋云期站在阳光下,伸手挡着眼前,不为遮挡阳光,只为将对面人的眼神看得更清。


    那是一个皮肤白得有些剔透的少年,看着像是晒晒太阳就能晒化了,可他偏要站在阳光地里,不往树荫下移分毫。


    “问了一路了。”雷峦看着远处的观门,抿了抿嘴笑了一声,笑声也是内向的。


    “李绍被暗中杀害,留出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空位不假,但李谳终究只是一个郡王,他爹能不能登上王位、他又能不能登上王位,都是天大的变数。


    可以说,这只是一个希望九牛一毛的法子。


    但凡其中有一点差池,你在这隐姓埋名的大好时光就都白费了。”


    “我们有什么大好时光的。”雷峦站在眼光下,还是安安静静地笑,眼中不见苦涩,只有清澈:“有一点差池不怕,只要能给我们带来一丁点的希望,我就想留在这里。”


    赵缭适时开口道:“如果你决定留下,为免留下把柄,我们从此不能再联系,直到时机成熟,迎你出观为止。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今日起,到不知什么时候为止的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里,我要一个人留在此处,做实这个身份。”雷峦笑着点了点头。


    赵缭和隋云期都不再说话,越看着他笑,心里越苦。


    “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每年除夕大醮,在嵩湖里放一盏青色云遮山的湖灯,让我知道你们都好好的。这样,我才能撑下去。”


    “一定。”


    “好。”雷峦向后退了几步,理了理衣襟:“两位施主请回吧,不必惦念小道,有缘自会再见。”


    第314章 进退两难 射不出的箭


    从梦中惊醒时, 赵缭睁开双眼,眼前却仍是雷峦清澈的眼睛。


    当旁边人连唤她数声后,那眼睛才渐渐消散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嗯。”赵缭回过神来, 顺着小石黑夜中的轮廓转过头去, “怎么了?”


    “三娘子, 有人要见您。”小石指了指内室的门。


    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不会追到卧房来说。这时赵缭心中已经有些不安, 但还是平静地翻开被子下床, 拉住小石披在身上的小袄。


    来者是一通身漆黑、以布遮面的瘦高女子,待屋中只剩下她和赵缭两个人时, 便急不可待地立刻道:


    “首尊!大事不好!刚刚宫禁传来消息,说大内察事营已查明真实的李绍已死,朝中的‘李绍’乃是假扮。


    皇帝龙颜震怒,以假冒皇子之罪名,判假李绍枭首之刑,不待秋后,明日午后就要在远安门斩首。”


    原本坐在桌边的赵缭“腾”得站起身来,没有点灯的屋中漆黑一片,但那人可以清楚地看见赵缭亮着光的眼睛, 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狼。


    “宫门落钥前, 还没听到这个消息。”赵缭的声音还算沉着。


    “是, 这消息一刻钟前刚刚送出宫门,第一时间报给您的。”


    “姚玉,还有什么细节吗?”


    “还有就是探听到真李绍的尸骨已经掘出,正在运回盛安。除此之外,什么消息也没有了。”


    说完,姚玉着急道:“首尊, 这消息是真是假,只要去真李绍的埋骨之地看看,是不是被发现了。”


    “不可。”赵缭抬手制止了面前的人:“现在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我们,若这消息是放出来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倒带着他们找到了证据。”


    “是……那现在怎么办呢?”姚玉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其实姚玉根本不是不冷静的人,实在是深知赵缭布置此线不易,筹谋数年,可噩耗传来只用一瞬间,一时有些被冲昏了头。


    “先别着急。”黑暗中,赵缭握住了姚玉的手腕,是在安抚她,也是在稳住自己的心神,细细思索起来。


    “大内察事营受皇帝之命,一直在暗中查验李绍的身份不假,但直到两日前察事营内部的眼线最后一次消息传来,他们应该都没有掌握到关键的证据。


    以察事营的城府,两日前的消息在我这儿做真;以他们的本事,也不可能用两日时间不声不响地找到真相。


    更何况,当初陛下扶李绍认祖归宗,虽然阻力不大,但也是排除了一些非议的。


    如今发现李绍身份是假的,皇帝就是气死,也不可能当夜就下令斩杀李绍,除非皇帝非要在百官面前,把自己的脸抽烂。


    他甚至不会让这个消息流传出来,只会暗中处死假李绍,除掉了人也保住了脸面。”


    赵缭语气中的平静和沉着感染了姚玉,内容更是让她精神为之一振,道:“那么李绍的身份没有被发现,是有人以此试探我们了!”


    “李谊今天刚入了宫,就出了这档子事……”赵缭合眼叹了口气。


    “属下明白了,代王殿下一直怀疑李绍的身份,也怀疑这件事的始末与您有关。但是因怕引出皇后和张氏之罪行,牵连到李绮,使陇朝无后,所以一直投鼠忌器,不敢直言进谏。


    于是,他劝谏皇帝,故意造出李绍身份暴露的假象,我们骤然得知后,必然心急,而以您义字当头的性子,断不会置之不理,而要设法暗中营救。


    可这个时候冒死营救看似已失势的假李绍的人,定然不是才追随他不久、只为了捞点好处的见风使舵之辈,而是看重他、扶植他、与他关系紧密的人。


    代王殿下就可以以此佐证李绍背后另有势力,甚至有机会找出李绍与观明台勾连的证据,层层倒推出李绍身份为假。”


    说完,姚玉兴奋地反手挽住赵缭:“那现在我们只要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做戏,不就证明李绍背后确实没有推手了?”


    和姚玉松了一口气不同,赵缭的面色却凝重了一些。“只怕,他赌的不是我们去救李绍,而是我们不救。”


    姚玉有些奇怪道:“如果李绍真实身份没有暴露,代王殿下难道真敢斩皇长子不成?”


    只是听到,赵缭心头都是狠狠一坠,声音也更冷了:“盛安城中能活动的死侍有多少?”


    “首尊…… ”姚玉愣了一下,但还是答道:“四百二十人。”


    “点最精良的一百人,全副武装待命。”


    “首尊!您明知是陷阱……?”


    “小心行事,绝不可让人抓住是我们观明台在救人的把柄。”


    “可是首尊!如果不救他,他就是李绍。若救他,皇帝也会对他起疑!”


    赵缭缓缓松开姚玉的手腕,侧过身来,月影将她睫毛处的颤动描绘得清晰,显然她也在挣扎。


    “‘李绍’可以再找,但雷峦,必须要活着回来。”


    雷峦不能死,李谊也不能死。如果李绍身份还没暴露,杀了李绍的李谊,也没得活了。


    想到这里,赵缭不禁苦笑了一声,看向窗外有星有月的夜空。


    李谊,你在拿雷峦的命和我赌,还是在拿自己的命和我赌?……


    巳时,禁军就开向街头,把守在远安门周围十五里的每一个巷口街尾。


    刑场周围也做了严密的守卫和遮挡,禁军不客气地将许多天不亮就等在附近,准备看这场真叔叔杀假侄子大热闹的百姓轰走。


    为了杀一儆百、教育民众,陇朝处刑原是不清周边的,甚至还有衙役呼吁百姓都来看。


    但今日的监斩官是代王,依照亲王出行清十里的规矩,才要清场。


    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只等着看热闹的百姓们无不失望至极。好在禁军还没把人清空,代王亲卫就阻止了禁军,说代王殿下不讲究这些,今日他只是寻常的监斩官。


    百姓们能留在原地看人闹,无不喜上眉梢,顺势再扭着肩膀往前挤一挤。


    巳时才过了半个时辰,不该这个时辰就出现的押斩队伍就远远出现。


    百姓们一个个拉长了脖子,想看看是怎么样精明又胆大包天的人,才能想到又真的敢装成皇帝的儿子,从道士摇身一变成了皇子,甚至还真的短暂骗过了“亲爹”和满朝文武。


    然而,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着实让人有些吃惊和唏嘘。


    他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年轻,眼中既没有精明也没有无畏的胆气,行在末路上也没有惧色。有的只是宁静的澄澈。


    他不在囚车里,甚至没有穿囚服、没有戴枷锁镣铐,也没有人扭送他。不过一身常服,自己不快不慢地走着。如果不是周围空出一大片,四周又跟着禁军,就和在街上闲逛的寻常青年没什么区别。


    原本有些吵闹的人群,在押斩队伍出现时,就已经安静了许多。许多人都在仔仔细细看那年轻人,心中暗暗纳罕,没空和周围人交流了。


    纳罕的是:这样的仪态气度,真的不是皇子吗?


    百姓们没有见过太子,也没有见过皇帝,但他们此时此刻见到了代王,便暗暗奇怪,还会有人比这位冒牌货,更像是和代王同祖同宗的皇子皇孙吗?


    代王在队伍的最后,被一架朱漆瑞兽亲王辇抬来。他一袭水色锦衣坐在辇上,眉目恬静,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动过,好似佛诞节上抬来的一尊观音。


    队伍开至刑场后,死刑犯根本不需要人引,自己平静地走到刑台中央,转身面对人群站着,目光克制却不躲避。


    李谊的朱辇最后才到,下辇后李谊提着一口气,谢绝了周围人的搀扶,自己步履缓缓地走来,也不去一旁斩监官的官椅上歇息,拾阶上了刑台。


    刽子手还在台下准备,刑台上只有对向而立的两人。


    仰头望之,都一样的高挑清瘦,倒像是日光下看花了眼的一个人。


    饶是到了此时,李绍还是恭敬地对李谊行了个礼,道:“刑台阴气重,七叔本就抱恙,还是请离开吧。”说这,李绍双腕合住,伸给李谊。


    “侄儿不会脱逃的,七叔若放心不过,请上枷吧。”


    李谊病气恹恹的双目,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才道:“到此时,还不肯说实话吗?”


    李绍笑而不语,李谊顿了一下又道:“现在据实以告,我保你性命。”


    台下,刽子手磨刀的声音清晰而瘆人,像是在死尸之上盘旋的秃鹫振翅飞翔的声音。


    那声音传进不想干人的耳朵里,都心生胆寒。可传进李绍的耳朵里,连着李谊方才的那一番话一样,什么波澜都没有溅起。


    “七叔,侄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如果取走我的性命,可以缓解七叔的心疾,那么七叔取走就是,侄儿死而无憾。”


    好听的话都是假的,可“死而无憾”四个字说出时,李绍是笃定的。


    李谊没有回答,提步缓缓走过李绍,走到他身后背对而立,给他留出充足的空间,再好好看看人间。


    李绍对着太阳的方向仰起头,眯着眼露出享受而安逸的神情,像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读书读得累了,从窗前抬头晒晒太阳一样。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某几个人的心里。


    阳光明媚的午后,和煦的冬日暖阳下藏着太多人的挣扎。


    刽子手登上刑台时的脚步声,像是预兆着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钟声。


    直到这时,看日光、看云朵、看枯树、看人群的李绍,才终于微微的、微微的,向东侧百米外的二楼看了一眼。


    道观里那千百个无言的日夜,李绍想啊想啊,也没想到,道观前一别,再见赵缭就是刑场对望的一眼,连只言片语都不能有。


    只是一眼,李绍就立刻收回了目光。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李绍在看到赵缭时,既没有获救的庆幸,也没有对她出手相救可能累及自身的担忧。


    他收回的目光,和从前每一年除夕大醮时,在嵩湖中的万千盏湖灯中,一眼看见那盏青色云遮山湖灯一样,凄苦,却也心满意足。


    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能撑下去。


    想到这里,李绍抬起手,从容地整了整衣襟。


    他知道赵缭看得懂他在说什么。他说:施主请回吧,不必惦念小道,有缘自会再见。


    李绍不知道,在他身后,李谊顺着他不留痕迹的一眼,也看向了东侧百米外的二楼。


    在那里,有一只拉满的弓,箭矢直指刽子手的头颅。


    “殿下,时辰快到了,请您回避吧。”用酒浇过刀刃后,刽子手把刀隐在身后,也不敢走近,只远远对李谊道。


    李谊没回头也没动,向刽子手伸出手,沉声道:“刀给我,从我身后倒退下刑台。”


    刽子手经历过太多大风大雨,此时也被这要求提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


    “给我。”李谊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动,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向。


    刽子手也不免有些紧张了,双手将刀送到李谊手里,顺着李谊影子的方向一点点往后退,让自己的身体一直躲在李谊身后。


    围观的人群见状,则是人声鼎沸、议论纷纷。就是街头的卜算子在此,也算不到李谊居然提刀,要亲自行刑。


    二楼的窗户内,赵缭拉满的弓不仅没松,反而越拉越紧,紧得弓弦痛苦得“吱呀”作响,随时都要断裂。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一松开拉着长射弓的手,这支箭转瞬就会出现在刽子手的喉头。


    当人群大乱之际,便会有百姓打扮的人趁乱带走雷峦。


    虽然李绍再也不会是真的,但雷峦从此可以坦坦荡荡活在这世间了。


    可现在……


    赵缭看着刑台上仅有的两个人,看着李谊也在看着自己的双眼,痛苦挣扎之中,恨不得就此松手,爱恨恩怨一箭射穿彼此了之。


    和围观的人都对李谊要亲手杀死“假侄子”而吃惊不已不同,赵缭知道,今天只要自己不射杀李谊,李谊就会杀了雷峦。


    哪怕在皇帝眼里,雷峦就是他失而复得的好儿子,李谊还是会杀了雷峦,平息这场因嫡长党争,闹得朝野内外都动荡不安的灾难。


    赵缭拉弓的手因为拉得太用力、撑得太久,已经有些发颤。


    与此同时,李谊将刀换到右手,缓缓抬起到李绍脖颈儿的高度,抵在他的喉咙上。


    此刻,最紧张的人甚至不是明面上的李谊和李绍、暗地里的赵缭,而是刑台下跟着来的宗人府官员。


    除了李谊外,他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昨日李谊拖着病体入宫,跪奏皇帝皇长子身份存疑,呕心沥血解释了半宿,咳了一手帕的血,皇帝终于还是输给自己心底实则也存在的一线怀疑,同意做戏为引。


    他们说得好好的,如果没人来救李绍,则当场宣布今日之一切都为验证李绍身份之计策,然后将李绍好端端送回宫中,他的身份真实与否日后再做考量。


    可现在……刑场周围风平浪静,可亲自提着刀的李谊,却不像是要收手的样子。


    赵缭和李谊隔空相望,弯弓提刀的手都在抖。


    赵缭知道,自己这一箭出去,李谊会死;这一箭不出,雷峦会死,李谊也难活。


    李谊知道,自己不落这一刀,贻害百姓、损害朝纲的纷争不会停止;落这一刀,赵缭布局多年的心血和希望,就此灰飞烟灭。


    第315章 自证菩提


    赵缭也好, 李谊也罢。谁来击碎这个僵局,都是悲剧。


    可偏偏破局的人是雷峦,让这个死结以更悲壮的方式解开了。


    撞刀自刎, 本该是多么血腥又有冲击力的画面。但雷峦做起来时, 只有决绝的柔和。


    雷峦像嗅枝上梅花一样向前探去, 从左到右身体动若拂柳, 便在颈儿上系了一条红丝带。


    向前倒去时, 雷峦的身体滞缓得像是一片羽毛, 无依无靠地投入湖水。


    禁军快步冲上来时,李谊举着刀的手还久久没有垂落, 垂眸看着雷峦的眼神,分明不是问题解决后的松快。


    “殿下……这……”不论是禁军还是宗人府的人,此时都只敢在一旁看着,没有一丁点的主意。


    李谊回过神来,横刀的手缓缓落下。“抬进宫去。”


    一直到被人搀扶着离开刑场,李谊都没再忍心再向那扇窗看一眼。


    “首尊……”


    姚玉站在后面,只能看到赵缭一动不动、仍旧拉满弓的样子。唤了一声没被应时,试探着走到她的侧面,才发现赵缭握弓和拉箭的两只手, 因为用力过度, 已经勾着筋死死向内扭着, 想松开也松不得了。


    姚玉连忙握住箭身,引着将箭头向上掰去,卸了一部分蓄力,才用尽全力狠狠掰赵缭拉箭的手,费劲地将箭拿了下来。


    手里没了东西,赵缭的手指仍扭曲地勾着, 和她额顶、颈下暴起的青筋像是一起有了生命一样,浮在赵缭的身体上不受控制地跳动。


    当豆大的汗珠簌簌落下时,比眼泪落下更让人望而心伤。


    姚玉担心地看着像是着了魔的赵缭,连忙要唤人送赵缭回府看郎中。还没出声,赵缭已经艰难抬起一只手,猛地抓住姚玉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姚玉拽倒。


    “把我们的线索都放给察事营。”赵缭咬着牙抬起头,露出一张血色涨得太过充盈,反而有些晦暗的面孔。“非要这样的话,谁也别想好过。”……


    李绍自刎于刀下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康文帝的耳朵里。


    因为那时,康文帝的龙辇就在金銮殿前,亲自等着接李绍。


    当得知刑场周边风平浪静,快到时间也没有出现劫法场的迹象时,侍候在侧的内监在康文帝只剩病气的脸上,看到了喜悦。


    “陛下,俗话说好事多磨,越是经历一些波折,大皇子的身份就越有信服力。”内监适时笑着道。


    “话虽这样说,可这孩子走回朕的身边,就用了十几年。朕怎么忍心他再受苦呢。”康文帝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宫门看。


    “大皇子终于能回到陛下身边,曾经的苦、现在的难,便都没有白受。”内监深谙皇帝心中所想,体贴地说着漂亮话。


    “陛下,这里风凉,请先移驾吧。既然没事,大皇子一会儿自要来向您请安的。”


    康文帝迎着风,自觉四肢百骸都快被吹化了,但还是摇了摇头。“等等绍儿。”


    康文帝就是在这时,等来了盖着白布抬进来的李绍。


    在大恸大惊、急火攻心晕厥过去的瞬间,康文帝还伸出发颤的手,指着李谊道了句:“拿下……!”


    一群太医彻夜围着康文帝,用尽了毕生医术,才终于从阎王处抢来一口气,调回了一条命。


    康文帝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李谊呢?”


    他声若游丝,却不妨碍他凹下去的眼睛俱是戾气。


    “回陛下,已经拘押。”一旁的内监连忙回话,随后立刻捧上一封信:“代王殿下在被拘押前吩咐,待陛下醒转后,一定要立刻呈上这封信。”


    康文帝重新合上双眼,过了许久后才缓缓道:“扶朕起来。”


    看完信后,康文帝再次合上眼,沉默的时间远比读信的时间更长,长得站着一屋子的人都以为他是不是又昏过去了。


    所以当他突然开口时,低哑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屋里,像是响雷一样惊人。


    “李绍呢?”


    内监忙回:“暂时停在安泰殿了。”


    没有皇帝发话,谁敢处理皇长子的尸身,只好停在宫中等待皇帝发话。


    “移到后殿。”康文帝顿了一下,又道:“把李谊也提来。”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又落在内监的脸上。内监只好小声道:“亡人入陛下的寝宫,恐不吉利……”


    康文帝缓缓睁开眼睛,“亡在这寝殿里的人,难道还少吗?”


    康文帝在三个人的搀扶下,才终于将自己移到了后殿。当所有人都退下后,就只剩下了坐着的皇帝、跪着的李谊,和仰躺着的李绍。


    皇帝没醒没人敢用刑,李谊并没有受伤,只是衣袍有了诸多皱痕。


    李谊什么也没说,请下了皇帝随身佩戴的小刃


    ,跪在地上沿着李绍耳朵的形状,割开了他双耳后侧的皮肤。


    再将额头、颈下划开后,一张人皮被完完整整地揭了下来。


    而皮下存在的那张面孔,并没有什么很值得人记住的特征,唯一的特点就是陌生,以及因为长期被囚禁在另一张面皮下,白得发皱、皱得发白,像是一直泡在水中。


    李谊把人皮面具放在一边,挪动膝盖面向皇帝,仍然跪着,虽然没抬头但始终留意着皇帝的声音。皇帝本来不该再受任何惊吓了,但若不如此,也无法真正让皇帝看清这一切。


    实际上,康文帝脆弱的心神,已经不会再更破碎了。


    儿子是假的,可在看到假李绍尸身的那一刻,康文帝感受到的丧子之痛却是真的。


    尤其是他的丧子之痛,是失去了同一个孩子两次,是失而复得后的又失、永失。


    康文帝平静地看着地上了无生气的尸身,和了无生气的人皮面具,已经彻底垮了的心神既生不起气了,也流不下泪了。


    他只是用苍老的声音,轻声喃喃:“他不是绍儿,那么绍儿呢……?怎么还没有回家……”


    康文帝的声音,比李谊最后一次听到先帝宣平帝的声音,更加苍老。可实际上,李谳才正是鼎盛中年。


    李谊心中五味杂陈,看了一眼身旁的尸身,道:“陛下,他是真的李绍。”


    康文帝看向李谊,眉头不解地皱了皱。


    “他也只能是真的李绍。”


    李谊这么一说,康文帝就明白了。


    若是皇帝力排众议,让一个毫无宗室血脉的冒牌货,轻而易举就摇身成了皇子,那么朝臣该怎么看他,天下怎么看他,史书又怎么看他。


    本来康文帝暗室即位,就有名不正言不顺之处。即位后又一直久病缠身,并无建树,反而留下一堆可供指摘之处。


    若是再背上这种滑稽至极的闹剧,无疑是给每个心怀不轨的人,递上一把敲碎这个王朝的斧头。


    届时,恐怕又是一场大乱。


    康文帝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李谊的目光更重了。


    他很久没有和李谊面对面独处了。在他登上皇位之前,和登上皇位之初,这样的场面其实是很常见的。


    即便面容被面具藏着,身体被锦衣藏着,康文帝还是看得出,李谊病了。或许比他病得轻一点,或许和他都差不多。


    从前李谊的身子一直不好,但没有哪个阶段的李谊像现在这样,眼中像是下了大雪,灰蒙蒙的,没什么光。


    这一刻,一个问题鬼使神差地从康文帝心头冒了出来。冒出来的同时,康文帝苦笑了一声,心想等自己薨逝、自己的儿子即位后,会不会也有问李谊这个问题的一天。


    就好像,只要李谊存在,不论是谁坐在那把龙椅上,都会想要问李谊这个问题。


    你当真自始至终,从未有叛志乎?


    康文帝还是问了出来,只是问法更委婉了许多。


    “李谊,他是真的李绍吗?”康文帝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向地上的尸身。


    杀的若是伪冒皇子的大逆不道之徒,则大有功于社稷;杀的若是皇长子,其罪当诛。


    那一刻,康文帝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想听到李谊说:李绍是假的。


    然后再狠狠抨击自己一顿,出去向朝臣和太子广而告之他们的皇帝是一个认贼作子的蠢货,引天下人攻伐之、嘲笑之。等他一命呜呼之后,或是拿捏幼小的李绮、自己把持朝政当然不在话下,或是直接带丽水军和关陇守备军杀到城下,王位亦是唾手可得。


    这样才合理,这样才值得被相信。


    如果康文帝真能亲耳听见李谊说出自己的不轨之心,他倒可放下一颗心,只等自己一死哪管洪水滔天。倒也不必用最后的时光,都在悬心、在猜忌。


    可李谊几乎没有什么思索的,重重地点了头:“陛下,他是李绍。”


    说完,李谊叩首而下:“臣弟谋朝篡位之心不死,矫称皇长子身份作伪,贻误陛下圣听,暗害皇子宗亲,罪不容赦。


    请陛下赐罪。”……


    代王府,姚玉今夜第七次进入赵缭的书房。


    每一次她进来,赵缭都是一模一样的,坐在椅上合着双目,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睛,问一句“有消息了吗?”


    姚玉还是一如每次的回答,摇了摇头。“还没有。”


    赵缭的神情没有过多的变动,只是伸手按了按额头,又撑在桌上。


    姚玉犹豫一下,还是小声提醒道:“首尊,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


    李谊的后事——


    作者有话说:李谊:刻板印象害死人……


    第316章 翻天而行


    “若他真的蠢到背上谋害皇子的罪名, 倒省了准备后事的功夫,一块破布裹着,往乱葬岗一扔就成了。”


    只听口气, 赵缭说得多事不关己, 多隔岸观火。


    可烛火下的眼睛, 瞳孔像是呼吸一样轻微却实际地起伏, 让团在眼底的光都挂不稳, 一晃一晃中, 摇散的全是心底的不安。


    这一天对赵缭而言简直太漫长了,想起正午的太阳, 已经像是前一世那样久远。


    赵缭镇定的面相之内,心底像是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样,勒令自己什么都不许想,不想雷峦的死,不想李谊当下未知的生死。


    但凡只是掐得松一点,容一丁点这些念头溜进自己的脑海里,都会让赵缭有想尖叫的冲动,想诅咒的愤恨,想提枪而起冲上金銮殿, 覆灭所有迎面而来或畏缩躲藏的人, 直到她再杀不动一个人, 或是没有一个活人可供杀死。


    在这样沉重的等待之中,消息终于是来了。


    代王李谊蒙蔽圣听、构陷皇子绍,罪本当诛。陛下仁德,顾念手足之情,免其死罪,仅廷杖四十, 夺其爵、削其职,逐出宗室、贬为庶人,暂居原府。


    在传消息的人开口说第一个字时,赵缭就立刻站起来背过身去,靠在桌沿边,只留下一个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背影。


    只有在确定李谊没被处死的时候,才缓缓抬手,在脸侧拭了拭,一直攥成拳的一只手缓缓垂落。


    可是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而言,四十廷杖和直接处死的区别,不过是死前再受一遭罪而已。


    “知道了。”赵缭转过身来,神色漠然依旧,将拳头里攥着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叠起来的锦帕,里面包着一只平安锁。


    李谊曾藏在衣下不见人的贴身之物,如今成了赵缭不可示人、更不可示己的东西。


    再骗自己多少次,赵缭都不曾有一瞬盼望过李谊的死去。


    可想起十年的处心积虑,十年的希望寄予,十年不得见的战友,都在一瞬间幻灭在李谊的手中。赵缭又觉得,便是自己盼着,也未必是错。


    “四十廷杖……”姚玉小声感慨了一句,见赵缭蒙着一层阴云的不定的双目,问道:“首尊今日也累了,不若先歇息一下,让众人先回,明日休息好了再来议事不迟。”


    “没事。”赵缭伸手,从下到上将脸颊狠狠擦了一把,彻底不见任何流过泪的痕迹,“突遭变故,人心浮动,就今夜见吧。”


    “也好,那您去,我留着给您等消息。”


    万一,李谊死在廷杖中,起码能让赵缭第一时间听到消息。


    赵缭往外走时,走到姚玉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论是什么结果,都不该我替他担惊受怕。”


    姚玉看着赵缭,她的不露声色多么坚不可摧,可姚玉看着她,就是心疼。


    书房外的正厅,不少观明台的重要人物都早已等着了,氛围是肉眼可见的压抑和颓丧。


    一人感慨道:“多可惜啊,康文帝行将就木,李绍身份基本做实,不出三个月,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旁边人一副扼腕叹息的表情:“这么多千载难


    逢的机遇都碰上了,才终于走到这一步,机缘难得到就算再重走一千次,都不一定能成。结果,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还有人则是满面忧色道:“怕就怕这一次,就是我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


    如洪钟般清晰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是最近的一次,不过只是时至今日,我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们都会离功成名就更近一点。”


    听到这个声音时,满屋的人就已经立刻纷纷起身,站直时正见赵缭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坐下说。”赵缭一径走到主位边,环顾一圈众人,坐下时道:“怎么一个个蔫巴了?”


    众人都没说话,心里却暗暗想的是:最蔫巴的不应该是你吗?毕竟生死未卜的是你的夫君,被挫败的是你的部署计划。


    “我们观明台,什么时候成了自己关起门流泪发愁的地方了?”赵缭眼底是悲色,可她表达伤悲的方式,是扬起眉毛,眼中亮出锋利的光辉。


    “雷峦走了,我们做什么他也回不来了。既然我们的痛苦无已消除,那就让更多人一起痛、一起失去。


    李谊已经自作自受了,可仅此而已是绝对不够的。今夜之后,定会有人比我们更痛苦的。”


    说完,赵缭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如果是为了我们十年的谋划可惜,那实在没什么好可惜的。本来就是撞大运的事情,撞不上便是撞不上,撞上了又竹篮打水,也是常情常理。


    难道没了这条路,我们观明台就无路可走不成?我想我们观明台,是天塌下来堵在我们前路上,我们翻了天也要往前走的。”


    这时,屋中的氛围已经明朗了一些,有人出主意道:“首尊,这次嫡长之争中,李谊冒死杀了李绍,您又帮着张家训练死侍,暗中卖了好,何不趁此站队东宫?


    李绮年幼,扶其上位后,去起母、铲其族,以药控之、以武镇之,朝堂还不是在您手中。”


    “不好。”赵缭摇了摇头,“外力束缚,终究只能遏其行,不能控其心。尤其是李绮年纪也不算小,已经懂事了。只要他一日不和我们一条心,就可能有暗中蓄力反击的一天。”


    “可现在前朝皇子中,只有赵王李谙膝下有子,年纪更大,更不好控制。”


    赵缭抿了一口茶:“封在溪城的平陵郡王妃还有三月临盆,我想康文帝还是能撑到三个月的。如果撑不到,早产儿也说得过去。”


    有人接道:“平陵郡王?是高宗皇帝的三世孙,宣平帝的亲侄子?”


    “正是。其父早亡,自其出生后就留在封底,只每年入宫觐见一次,为人守成中庸,只图安稳,因此躲过了崔氏博河之乱后的李氏宗亲大清洗。”


    有人担心道:“如果是中庸之人,只怕不肯用亲子来犯险。”


    “那由不得他,这孩子说不定就是个遗腹子呢。”赵缭讳莫如深地笑了一声,“而平陵郡王妃是我们多年前送出去的自己人。”


    “首尊竟有如此准备!”


    “是,为了能让皇族血统中融入更多观明台的势力,几年前我们就广泛送人进各地封王宗亲的府中。不过事以密成,所以就我和隋陶知晓。无心插柳,倒也解了今日之急。


    现在只要推倒东宫和赵王府,待皇帝殡天后,自然要从宗亲中擢选。本来博河之乱后李氏宗族凋零,没几个适合的继承人,又大都远离权力中心,没什么威胁。


    我们扶这个婴儿上位,起码十年内没有被暗算反扑之虞。十年积淀蓄力之后,或是有更好的人选再换,总归我们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们。”


    “人选是极好的,就怕不论哪一派的文武百官,都不会想看到我们夺势,会极力反对。”


    “有反对的人,我们就杀,杀不完,我们就打!丽水军开至皇宫外,大不了我们清空朝堂重新发牌,自然有人要围拢而来的。”


    赵连因冷静而泛出寒光的眼底,燃上坚定的焰火时,冷焰灼灼,信念如磐。


    “打!”不少人激动附和道。对他们而言,比起刀枪相见、更怕前路渺茫。如今赵缭的一番话,又让他们有了明确的方向。


    赵缭满意地看着重新昂扬起来的士气,又做了一些安排,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吧。这段时间,陶若里在丽水军里整备,我们在盛安城中的人要做的,就是耐下心来等待。等人死去,等人出生。”


    于是,众人垂头丧气地来,此时昂首阔步地离开。


    可等屋中空无一人时,方才那个坚定的带路人、那个未雨绸缪的谋划者,从容自如的神态渐渐僵在了因为人走茶凉,而显出失落的屋中。


    赵缭向后退了一步想坐下,向后抓了一把没有扶到扶手,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向前走了几步。


    烛火敲在赵缭身上,把赵缭的影子拉得像是一棵枯树那样瘦长,那样颓败。


    方才说鼓舞士气的每一句话,赵缭心中有一个声音才时时做扰。


    就是这一刻了吧。


    李谊就死在这一刻了吧。


    赵缭明明是屈腿坐下,可因为身子格外沉,像是跌进了椅子中。


    前路没了,可以再开辟一条路。人若没了,就是再也没了。


    李谊如果死在这一劫上……


    如果李谊九死一生扛过这一劫,睁眼看到的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是野心勃勃的人被逼至绝路后,又推倒阻拦,愈发厉兵秣马地硬要往前闯……


    赵缭紧握着拳头,一遍遍告诉自己野心无罪、野心无罪……


    直到指甲嵌进掌心中,赵缭才缓缓松开。


    野心无罪,但贪心有罪。


    如果已经选好了要走这条路,就不能再奢求和不同路的人行至最后。


    可就算不能并肩而行,知道这个世界还是有他活着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


    “别再想了!别再想了!”赵缭突然甩手给自己一个沉重的耳光,留下一个分明的掌印——


    作者有话说:今天最少还有1更,可能还有2更喔~最近上班太忙了,只能周末多写一点了呜呜呜呜呜(大泪)


    第317章 兵戎相见


    赵缭站起身来, 在屋中来来回回走着,一面轻轻拍着自己的一边小臂,像是在和自己商量, 又像是再祈求。


    “赵缭, 别再想了。走下去, 不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再想来想去除了把自己逼疯, 不会再有任何用处。不去想, 矛盾不会解决, 但只要不想,矛盾在这一刻对我而言, 就是不存在的。


    往前走,往前走,一切都会在前路上清晰的。”


    赵缭肿起来的脸越来越冷静,只是方才轻拍自己的手,已经攥死了胳膊。


    “首尊!”姚玉进来时,看到抱着一侧胳膊正对着窗户沉思的赵缭,不禁惊呼出声:“您的脸怎么了?”


    赵缭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疲惫道:“没事……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是……”姚玉喘匀了气, 用最平和的声音道:“代王……啊不, 李谊, 已经行刑完毕了,人还活着,还有一口气。”


    “……好。”赵缭低下头,喉咙动了动才从口中滚落一个字。


    “未免被怀疑,宫中没有留李谊医治,正在往府里送。”


    “派咱们的郎中暗中去看看。”


    “明白。”姚玉柔声安慰道:“首尊莫要担心, 申风他们已经把盛安城中能寻到的名医,全都网罗进府了,就等着李谊回来了。”


    “嗯。”赵缭点了点头,过了半晌才问道:“回来的路上顺利吗?”


    “顺利……”姚玉脱口而出后愣了一下,意识到赵缭已然猜道,只好实话实说道:“其实不太顺利,不少人涌上街头往李谊的车驾上扔杂物秽物,沿途更是骂不绝口,说李谊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做的都是心机弄权的奸佞之事。”


    赵缭冷笑了一声,才空旷的屋里传了几响后,显出格外的苦意来。“他是昏迷的吧。”


    “是,打到第二十三杖时就昏厥了。”


    “那就好。”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吵嚷,姚玉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抬回来了!首尊快去看看吧!”


    赵缭已经迈出去一步,又突然停住,收回了这一步,转过身去。“让郎中去看,看完过来给我回话。”


    雷峦的尸身都没凉透,她怎么能去看拿刀杀他的人。


    这一夜,后殿始终烛火通明,忙忙碌碌进出的人让满院满屋人影憧憧。偏殿却是早早就熄了灯,安静得睡得很沉一样。


    天亮时,郎中才来向赵缭回话,说在李谊今夜没断气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只是人还没醒。如果五日内没有醒来,那就是再也醒不来了。


    这几日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是一年那样漫长,足以容纳许多人许多句祈祷。


    但祈祷显然不以数量取胜。直到第五天的深夜,李谊都没有醒来。


    库房里的白纱白缦已经开始装扎,纸货白烛一车车从后门拉进来,棺椁也准备好暂存起来。


    当赵缭冷着脸突然出现在后殿前时,何仁、满福等人含着泪的眼睛都是一愣,才想起来从李谊回来,赵缭居然是第一次露面。


    赵缭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往殿内走,留下面面相觑、心惊肉跳,又无可奈何只能看着的众人。


    或许是因为内室太狭小太闷,李谊就被安放在正堂的榻上。


    赵缭推门而入时,先是浓烈的药香、木香混合扑来,浓得能渗进皮肤里。


    空旷的正堂中,只李谊的床榻四角点着四盏烛台,将殿宇分成明明暗暗的许多部分。


    床榻遥远而明亮,映出卧着的人,神情安详,如圆寂后的菩萨般圣洁和肃穆;长发垂落出床侧,勒出清瘦的一把骨形,又显出好似纵欲过度后垂死的风流。


    四周高大的殿柱和屋梁则陷入昏暗之中,被烛火推出的长影伟岸而冷酷,仿佛守在两侧的怒目罗汉。


    赵缭从两侧的罗汉影中走近,脚步落在磨得如镜般光滑的黑石地面上,发出钟声一般的回响。


    赵缭在床榻几十步外的椅子上坐下,不再走近。


    此时的李谊就像一汪氤氲着水汽的泉眼,赵缭干涸的眼神落在上面,转开时就染上蒙蒙的水雾,在烛火中格外晶莹。


    赵缭突然想起她愧怍蛊毒被解开后,去寻李谊,看见他晕在床上的那一天。


    那一刻,她怕失去他的恐惧那么清晰,到现在也还在心底。


    赵缭此来,是送李谊最后一程的。


    所以,当李谊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她时,赵缭的眼睛渐渐圆睁,含在眼底的泪水刹那间滚落。


    李谊安静地看着赵缭,什么话也没说,不像是刚从鬼门关走回来,而像是从平常的一梦中苏醒。


    赵缭“腾”得站起身来,转身就走:“我去叫郎中进来。”


    “赵缭!”李谊唤道,见赵缭不停又连唤了几声,同时向前挣去,眼见就要摔下床来,赵缭才转过身来,走回来把李谊扶着卧好。


    “赵缭,我但凡还有第二条路,都不会杀雷峦。”玉色面具之下,李谊的眼窝深深陷进去,加上有出气没进气的声音,显出别样的诚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赵缭坐回不算近的椅子上。离开了光圈中,赵缭脸上的无奈像是皮肤外浮的又一层惨色。


    “我还不是没有第二条路走的时候,杀了你的大哥、三哥、姐夫和恩师。”


    李谊笑了一声,在空旷的殿宇里传来微弱的回音时,像是深夜里的呜咽。


    “我不明白,真的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


    “什么?”


    “为了所谓的朝野清平,国泰民安。”


    李谊移开目光,认真思考了半晌,才似答非答道:“百姓真的很苦……”说完,李谊没忍住咳嗽了两声,牵动着腰伤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痛,不自觉皱了眉。


    “光是累弯了腰,才能向天要一口饭吃,已是艰辛。再加上官员盘剥、徭役沉重,便是用成年累月的辛苦,只能换来食不果腹。


    若还朝堂不安、战乱四起,青壮年充军、农田被毁、徭役加重、匪盗横行,害得百姓鬻儿卖女、生不如死……”李谊有些哽咽,半天才轻声但痛心道:“百姓何辜?”


    当深陷的眼窝被厚重的晶莹包裹住,烛火之下,李谊的眼神只剩悲悯。


    “百姓?”赵缭看着李谊的泪眼,全不见动容:“你说的是朝你的马车扔秽物的那群人吗?”


    李谊眼中的悲悯更重,“他们受劳苦,还要被蒙蔽,不是更可怜吗?”


    赵缭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那你呢?真的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同样的问题,这次换李谊问了出来。


    “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为了权势滔天、远大前程吗?”


    赵缭垂着眼笑了一声:“就当我是为这些吧。”


    “若真是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让无数无辜的人被牵连其中,值得吗?”


    赵缭没有任何犹豫,眉目认真地点了点头:“值得。”


    李谊被语塞一瞬,赵缭反问道:“我之才能,比之康文帝,比之李绮,何如?”


    “更胜。”李谊诚心说道。


    赵缭才二十岁,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往后几十年,是想也想不到的远大。


    “那我取庸碌之辈代之,治国安邦、庇佑万民,不是一种慈悲吗?”


    “取代的代价,就是当年的崔氏博河之乱!”李谊哑着的声音激动起来,“盛世坍塌,国帑不存,至今仍未愈合。”


    “哪有想过好日子,又不用付代价的好事。”赵缭的眼神愈发冷了,清冷的声音娓娓道来:“陇朝开国两柱石,卫公崔氏、鄂公赵氏。崔敬洲进取,结局惨烈;赵岘退缩,结局平淡。


    你做了和你舅父截然不同的选择,我也是,做了和我父亲截然不同的选择。


    那就祝我们不用走父辈的老路。祝你结局不再惨烈,也祝我结局不再平淡。”


    “雷峦之死,对你没太大影响,对吧?”李谊的眼神也冷了。


    “实话说,是的。”赵缭毫不避讳道,“如果每堵我一条路,你就要豁出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那可能我对你结局不再惨烈的祝福,不会应验了。”


    “是啊,是有些狼狈了。”李谊自嘲地笑笑,眼神却是落在赵缭腰后:“这么狼狈的我,你一伸手就能掐死我,何必还带着兵刃呢。”


    赵缭没有任何被拆穿的尴尬,从容地拿出玉带后挂着的匕首,笑道:“早知道你是这么大的阵仗,我便不用带柄小刀献丑了。”


    说完,赵缭把随手往后一扔,坦然道:“还不出来吗?”


    赵缭话音落时,之间殿宇中的柱子后、房梁上,屏风后、帷帐后,几十架弓弩上了弦,箭镞所指,全汇聚于赵缭一身。


    赵缭环顾一圈,只剩苦笑了,苍凉地开着玩笑:“可当心,这么近的距离,别误伤了你们主子。”


    李谊没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缭,手从身侧缓缓伸出,露出一个瓷白的小瓶子,“射杀你后,我陪你走。”


    “那可不公平,我又没想死。”赵缭笑着站起身来,轻松地看四周的弩机,都紧紧追随着自己的动向。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晚应该还有1更哦!勤奋的词狗正在键盘上疯狂扒拉!芜湖!!!!表情终于出来了!!!


    第318章 何以祭你


    “丽水军。”图穷匕见时, 两人都没有再讳莫如深。


    “你是觉得没了丽水军,我就是被拔了牙的狼,没有危险了?”


    李谊没答, 坚持道:“赵缭, 交出丽水军印, 我放你走。”


    “丽水军……”赵缭笑着叹了一声, 随后仰头对着屋顶张开双臂:“那还是杀了我吧。”


    “赵缭!”李谊心焦得要起身时, 不觉牵动了伤口, 痛得满头是汗。


    “赵氏已经放弃丽水军一次了,不会再有第二次。”赵缭低下头时, 面上戏谑的笑意已经一扫而空,收回了双臂,脊背却更直了,解开袖口,将袖箭也卸下来扔在地上,完全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动手吧。”


    “赵缭!你知道我会的!我命不久矣,能做的不多的。如果我不能劝住你,就只能带走你了!”李谊一字万钧,拼尽全力把自己撑起来, 胳膊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芦苇


    “我知道。”赵缭坦然从容又向前走了一步, 朗声道:“动手!”


    上一次李谊被无力之感从头到尾彻底淹没, 沁透到五脏六腑之中,还是朝晖楼上,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跃而下,而连她的衣带都抓不住的时候。


    赵缭站在光圈之外,身姿挺拔如破土之竹,扛着满身昏暗, 显得愈发清澈明亮。而她惨白的面色非但不显出脆弱之态,反而像是水墨画中的烘托手法,将她墨漆眼中的决绝尽数描摹。


    这时赵缭的身影,和敦州洞窟里,李谊画在床头那幅壁画里的人形完全重合。


    那时,哪怕身在荒漠中的一隅,只是想到世上有这样强大坚定的人存在,李谊都感到很受鼓舞、很受慰藉。


    可今日,赵缭的坚定只让他绝望。


    “赵缭……你知道我会的……”李谊才开口,便已泪水如注。


    赵缭笑了一声,“我数三个数,不动手,今后可不会再有机会了。”


    “三。”


    “赵缭!”


    “二。”


    “别再走了,回头吧!”


    “一。”


    “我求你了。”


    赵缭看着李谊伏在床上,黑发垂、睫毛垂、泪珠垂的时候,心里没有一刻的犹豫吗?


    没有吗?


    赵缭俯身,捡起脚边的袖箭扣回手腕 ,捡起匕首反手握着,一步步向后倒退着,黑暗在她的人影中越来越铺开。


    “李谊,我给过你机会了。”


    说完这句话,赵缭就转身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可关门时,赵缭扶着门,迟迟没有转身,肩头嶙嶙颤抖。


    站在门口的满福等人面面相觑半天,才小声道:“侯爷……”


    转过身来时,赵缭面色如常,只是一双眼通红。“李谊醒了。”


    几人闻言,无不是欢欣鼓舞、喜极而泣,连忙要进殿去照顾的时候,就听身后脚步声涌来,左右一看,只见两列黑衣人先一步跨上台阶,守住殿门。


    “侯爷,这是……”


    “府中突遭变故,恐有不轨之人趁乱为祸。为保夫君平安,从即日起,府中防务由本侯亲自负责,任何人不得私见我夫君,须向我本人禀报。”风中,赵缭面如覆霜。


    直到赵缭大步离开,申风才回过神来,小声惊呼一句:“这不是软禁吗?”


    李绍之死的风波,并没有因李谊受刑而结束。


    李谊受刑后五日,原本关于“李绍”的真实身份,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的大内察事营,突然进展飞速,一夜之间找到李绍儿时的奶娘和一个张家侍卫,一举查出真李绍早已在十余年前就死了,凶手就是张皇后和张家。


    而几日前死去的“李绍”,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谁,但绝对不是李绍无疑。


    大内察事营深知消息的重要性,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径报皇帝后,没让朝堂听到任何风声。


    皇帝知道是自己恩爱多年的妻子,居然狠心设计害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时心神俱灭,痛不欲生。


    饶是如此,康文帝都没有下令诛灭张氏一族。而是找了个失德的由头废后,将张皇后贬为庶人,准其随告老还乡的父亲张明远一起回老家。


    可张氏一族在返乡路上遭遇山匪,包括前皇后张玉珍在内的举家上下一百多口,全部被杀。


    太子李绮在一夜之内,成了没有母家的半个孤儿。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宫禁走水。宫人火急火燎扑了半宿,终于将火扑灭。清点损失时,发现只少了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李绍”的尸身。


    是被人盗走,还是在大火中烧成灰烬了,没人能说得清。


    但在皇帝听闻张氏被灭族的噩耗,又被大火所惊,当夜便病危的情况下,忙乱不堪的宫禁中,没人再计较一具尸身的丢失……


    深夜的郊外,赵缭抱膝蹲在一座新碑前,将一块玉佩放在碑前。


    浓重的漆黑中,没点燃的灯笼颓丧地放在一边,只起到了陪伴的作用。赵缭认真看着眼前,实际上连墓碑的形状都分辨不出。


    这一刻,绵延的黑暗就是一块碑。


    “我知道你不是李绍,杀你的不是张氏,可我还是只能用张氏的血祭奠你。”赵缭的声音和风声和在一起,“雷峦,十年久别后重逢,我们连面对面说一句话,都没能够。”


    从郊外回来,满福正在赵缭的书房前焦急地踱步。


    “有事吗?”赵缭从黑暗中走出,满福瞬间像是看到了希望,快步迎上来,举起手中的盒子,“侯爷,到殿下用药的时候了。”


    没有赵缭的首肯,就算是送碗药进去,都是不能的。


    “知道了。”赵缭顺手从满福手中接过盒子,“我去就行。”


    赵缭在殿门外站了一站,在听见屋内李谊的咳嗽声时,又想起独自躺在郊外的雷峦,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怨是假的,可赵缭多么庆幸,李谊还在。


    赵缭提着食盒进殿时,李谊就看到是她了,但直到赵缭走到他床边,李谊也没有说话。


    “吃药。”赵缭把药碗端出来,坐在床沿,舀起一勺送到李谊唇边。


    李谊没张嘴,冷冷看着赵缭,突然问道:“你灭了张氏一族,对吧?”


    赵缭微微扬眉,目光也重了几分。


    “观明台把这儿围得铁桶一样,没人给我报信,你不用猜疑。”李谊垂下眼眸,不再看赵缭,平静道:“你身上的血腥味很浓。”


    不是衣服上带的血腥味,而是皮肤中渗透进去的血腥味,有一种硬冷又阴森的气息。


    “是。”赵缭不想多说,把勺子更贴近李


    谊的嘴唇,又重复了一遍:“吃药。”


    李谊向后避了一下,仍是沉声问道:“赵缭,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对你而言,没有用处,只有阻碍。”


    病中的李谊,鬓发柔和、神态疲惫,可不论是身形骨骼,还是言辞目光,都愈发瘦冷,愈发嶙峋。


    “原来对我而言,没有杀夫倒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赵缭苦笑一声,第三次重复:“吃药。”


    李谊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赵缭举着勺子半天,只有沉默与她对峙。


    赵缭叹了口气,端着碗起身来,伸手一把握住李谊的下颚,硬逼着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再将他的下颚往上一提,另一手将碗按到李谊的唇边,硬是将一碗药生生全灌了下去。


    李谊喝得太急,被呛得厉害,刚被松开后,就伏到床上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得浑身剧痛。


    “不许吐!”赵缭眼见着李谊要把刚咽下的药汁,吐到一旁的痰盂里,厉声道:“你要是不管外面那些人的死活,就吐出来,今日就从满福开刀好了。”


    李谊知道赵缭说得出,就是真的做得出。心口剧烈起伏中,却只有轻声的一句:“赵缭,你留我活着,就只是为了辱我吗?”


    听这如泣如诉的一句,赵缭脊背上渗出一阵寒意,像是千万只虫子钻进来,一直爬到心头,麻酥酥地疼。


    他们已经到了什么都解释不清,也不需要再解释的时候了。


    赵缭把碗装进盒子里,转身走的时候没再回头看一眼。“以后我每天会来陪你吃药,希望不要每次都这么费劲。”


    之后的一个月,在久违的平静中度过。


    赵缭每天都来给李谊送药,两人说的话却越来越少。


    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件事的发生。


    一件,是春天终于到了。


    一件,是赵崛的安州军到达东境营州后,连战连胜。虽然暂时还在陇朝的领土上作战,但已经成功遏制住了巍国军西进的势头。


    赵缭看着一封封捷报送来,本该放下一些心来。可李诫十五日内四次入宫面圣,而宫中眼线一点消息都没探听到的情况,让赵缭愈发忧心忡忡。


    在成日成夜的忧心之中,赵缭的梦魇又有抬头之势。


    这一夜,赵缭刚刚睡着,就看见隋云起从门外走来。


    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流着泪走到赵缭身边,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宝宜,回头。宝宜,回头……


    赵缭明知是梦,还是又惊又急中,立刻从梦中惊醒过来,按着涌动的心口,汗流如雨。


    赵缭喘匀了气后,再回想梦境,只觉得分外不详,正要唤姚玉时,姚玉像是有预兆似的,先一步敲门进屋,快步向赵缭走来。


    赵缭看着她焦急于色的面容,心中的不安便已滔天。


    果然,姚玉开门见山道:“首尊!刚刚送来消息,隋左使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有没有感受到一种强制爱的味道哇(黄脸人得意兴奋搓手表情包)这章的标题应该叫金屋藏娇才是


    第319章 万事可期


    “失踪了?”这个词像是砸在赵缭额头的一块巨石, 让她只顾着疼的时候,根本连字面上的意思都无法理解。


    “左使失踪当日,消息就送出来了, 到盛安需要两日时间, 所以左使失踪已经是两日前的事情了。”


    “崔姑娘呢?”


    “一并失踪了。”


    赵缭翻开被子下床, 在屋子里踱步时, 鞋都忘了穿, 也根本不觉得凉。


    “首尊……”姚玉正要说话, 沉默着的赵缭突然转身,道:“我去找。”


    从姚玉认识赵缭以来, 还没见过她这般毫无成算的冲动样子。


    姚玉连忙扶住赵缭,握住她的胳膊。“首尊三思,要是左使失踪是有人放出消息调他离开,您现在去寻,不是正给有些人带了路吗?”


    赵缭再次陷入了沉思,可即便她一动没动,手腕到手指却在痉挛着抽动。


    只是想到隋云期可能会出事,赵缭已经慌得有些静不下心来。可现在,她只有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思考分析。


    他到底去哪了?是他自为之, 还是受人迫害了?


    偏偏这时, 外面突然涌起一阵远远的吵嚷, 本来声音并不算大,但落在心乱如麻的赵缭耳朵里,就像是噼里啪啦敲算盘珠子一样恼人。


    “吵死了……”赵缭气恼得揉了揉太阳穴。


    姚玉已经立刻出门,吩咐内侍派府兵去看看,若是有人醉酒闹事、打架斗殴,赶快制止了让他们安静下来。


    屋里空无一人时, 赵缭听着由远到近、越来越响的吵嚷声,明明不该与隋云期的失踪有任何干系的,可赵缭心底所有沸腾的不安,瞬间都像是焰火炸上了天,在急骤的爆鸣之后,丝丝缕缕归于寂静。


    静了的同时,赵缭的心也凉了。


    赵缭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将一滴泪珠震落。


    当姚玉一步一步挪动进来,在屋门口就停了脚步,嘴唇还没说话就抖成筛子的时候,赵缭看着她,心里反而平静了。


    “说吧。”赵缭甚至还笑了一下做安慰,虽然惨得让人不忍细睹。


    “外面起火了……在永定坊。”


    赵缭点了点头,起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姚玉顾不上给她提双鞋,紧跟着跑了几步,才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赵缭站在殿门口,府墙高大得像是远山,隐隐的火光就像是落日后的余晖,不算亮,也没什么温度,只是没什么感情地燃烧着。


    永定坊,是崔氏旧宅所在。


    崔家灭族时,那座宅院里一夜之间死了数百人。之后不论阳光多好,那一片总是阴惨惨的,常有路过的人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笑,成了盛安闻名的凶宅。


    也因此,那宅邸不能用于赏赐,一直空置到今日。平日不过几个看房子的人在里面。


    赵缭看着那余晖,心里只有一句最残忍的祈祷。


    是谁要在今夜离开都好,只求不要是隋云期。


    城中起火是大事,但毕竟离宫城较远,盛安府尹听到了消息,不过隔着窗吩咐了属下几句,就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回去续上好梦。


    他还没走回床上,就听又有属下来报,说赵侯爷已经在火场了。


    盛安府尹打了个寒颤,把困意瞬间全都抖掉了,连忙穿上官服,套了马车就往永定坊赶去。


    当他下马车时,一眼就看见赵缭面对火场的背影。火光中,像是一道皮影。


    但因为一动不动,再一看又不像皮影,像是火光中的一个黑色窟窿。


    “下属拜见赵侯爷!”盛安府尹小跑着到赵缭身边,边问安边急切道:“侯爷,这里太危险了,请您快移步到安全的地方吧。下属就在这儿盯着,到火灭为止,请您放心。”


    身旁多了个人,赵缭像是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熊熊大火,只吐出两个字来:“救火。”


    “是是是,赶火队这就……哎哎哎这里这里,侯爷,赶火队已经来了。”招呼着赶火队救火时,盛安府尹才发现火场里已经有许多人在扑火了。定睛一看,应该是赵侯的府兵。


    再用余光仔细一看,只见赵侯以雪白为底色的狐裘之上,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一样,挂满了灰烬,还有不少狐毛已经烧焦了。显然是进过火场,又被拉了出来。


    “赵侯放心……”盛安府尹正想宽慰一番,突然想着还是应该问清楚,赵侯为什么对这场火如此着急关心,他心里也好有底,便鼓足勇气道:“敢问侯爷,这宅子里,是有侯爷什么贵重之物吗?”


    “没有。”赵缭还是头也没回,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像是寒风那样冷:“家里有两个人跑了出来,寻来的人说是看他们进了这里。”


    盛安府尹一颗心也在大火之中,没注意赵缭映着火光的脸上,丁点儿血色都无。浑身上下的力气,就只够说这一句话的。


    这一场火足足扑了四个时辰,从深夜扑到清晨。越来越多的周边百姓被惊醒,或是加入扑火,或是连忙转移家产,或是阻隔火势。崔宅周围疾跑的人,像时投了食后湖面上的鱼,川流不息。


    就只有赵缭,像是川流不息中的一颗钉子,始终一动未动。


    天大亮时,盛安府尹才又小跑着回到赵缭面前。这时,他一身簇新的官服已经被烟熏得看不出颜色,袖子挽到了大臂上,脸更是糊得五官合一。


    “侯爷……侯爷……”盛安府尹气喘吁吁地一开口,喉咙里都能喷出黑烟来。“火势已经完全扑灭了,目前正在清点人员和财物。”


    话音落,一个官吏快步上来道:“禀赵侯爷、明公,清点已毕。”


    “这么快?”盛安府尹转身,吃了一惊。


    “回大人,整座宅邸统共就发现了两具尸身,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也是,当年抄崔家时,就连一个陶罐子也没留下来。”盛安府尹刚一点头,又奇怪道:“不对呀,不是有在这儿看房子的十几个人?”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火场里确实没发现这些人。方才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人说他就是在这儿看房子的,昨夜有人把他们全都捆了,关在几里外的一座庙宇里。当时他们以为遇到了歹人,没想到反而让他们逃过了一劫。”


    “那还真是蹊跷。”盛安府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来。


    “大人,最奇怪的还属那两具尸身,都没有脸!”


    “哪有没有脸的人呢?是烧没了吧。”


    “不是的大人,就是没有脸,像是被人割下了面皮。”


    “竟有此事?看来这火灾越来越不简单了,这样先把那人控制起来,一会好好审一……哎侯爷……”盛安府尹正安排着,一夜一动没动的赵缭,突然诈尸一样地大步往里走,快得府尹快跑了几步才跟上。


    “侯爷,经火一烧,那尸身都没法看的,怕冲撞了您的贵体啊!”


    赵缭仍是快步往进冲去,快得像是一道游魂。


    两具尸身已经被清理出来,摆在正院中央的桌上。


    说是尸身,其实已很不准确。这两具摆放的东西,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头脚,只能看到凝固、收缩、破裂的皮肤,呈现出一道道整齐的梭形,上面挂着少量焦化的毛发,下面盖着几根看得见的、已经碎裂的骨骼。


    正如方才官吏所说,他们都没有脸。努力分辨出脖子后,挂在上面的是一颗被削平的头颅,让人看不出死者是躺着或卧着。


    浓烈的臭气和焦糊味,让四周的官员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让出赵缭的视线后,就用同样充满烟熏味的袖子掩住口鼻。


    赵缭却像是丝毫不觉,越走越近,越看越仔细。


    盛安府尹忍不住问道:“侯爷,这还能认出来吗?属下已经传了仵作,应该很快就到。”


    赵缭死盯着尸身一言不发,此时突然伸出手,在一具尸身的胸口处刨了刨。


    空手刨死尸,看得周围人无一不是惊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


    赵缭的手则是突然停住。她看见了尸体右侧的第四根肋骨上,有一孔骨质凹陷,穿刺孔的边缘因长了骨痂而显得相对圆润。


    赵缭知道为什么。多年前,她和隋云期、陶若里一起出任务,她被人射了冷箭,是隋云期推开她,自己却被射穿了胸膛。


    郎中给隋云期取箭时,赵缭和陶若里在旁边紧张得死去活来,隋云期用毫无血色的嘴吹着口哨,轻巧地说着自己真命大,眼见要射穿心脏的箭一偏,不过射穿肋骨而已。


    赵缭的手就停在尸体上,掌上沾上他黄褐色的骨灰,缓缓闭眼仰起了头。


    在她眼前,隋云期的脸、原涧的脸……每一张隋云期用过的人脸,哪怕只用过一次、用过一天的脸,都无比清晰地出现。


    让赵缭怎么信。


    赵缭宁可相信世界上所有人的右侧第四根肋骨都中过箭,也不能相信这具焚化的尸体,居然是隋云期。


    那可是隋云期!一辈子制作了几千张人皮面具的隋云期!


    他怎么可能没有一张脸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老隋再见这章真的有点狗了,我深夜对着电脑流眼泪


    第320章 自我放逐


    燃烧后浅薄的温度, 是隋云期最后的体温。


    即便如此,它也在赵缭手中一点点流失了。


    隋云期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他杀还是自杀, 这一切一切, 赵缭根本不需要查, 隋云期余留的温度就是回答。


    赵缭知道, 李诫到最后也没能找到隋云期, 没有再威胁过他, 没有再给他施压。


    因为李诫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告诉隋云期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用旁人动手,隋云期会把自己杀死。


    而直到这一天,赵缭才想起很多寻常的细节,都藏着隋云期必然的离别。


    比如他眼底的青色为什么越来越深,他的笑容为什么越来越吃力,身体越来越差,心事越来越多;比如隋云期为什么熬油一样,急着给赵缭找到治疗李谊血亏之症的解药。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李诫抓住, 随时都有可能害死赵缭, 害死陶若里, 害死观明台的许许多多人,隋云期就给自己判了死刑。


    他是把自己害怕死的。


    他怕啊。怕得要死,怕地死了。


    可他怎么会藏的那么好。离别那一夜,他笑着挥手时的轻松,让赵缭真的相信,他们一定会再见。


    再见, 就是这个样子了。


    赵缭立刻从隋云期的尸身上抽回了手,在手指抽搐得失态之前。


    “把人带走。”赵缭扔下这一句,转身飞快地往外走,白色的衣袂翻得像是骤雨前的云。


    但凡脚步再慢一点,赵缭就要忍不住喊出来了。


    所有心头容不下的悲恸,溢出来冲向喉头化作嘶喊时,会像呕吐一样难忍。


    可冲出废墟,冲到无人的地方时,所有的痛又以更加沉重的方式砸回了心里,就像是吞了几锭秤砣,赵缭就是抠嗓子眼,也喊不出来了。


    有的,只是耳朵灌了水,眼睛灌了水,鼻腔灌了水,口腔灌了水。


    赵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回去的,只是终于探出水面、恢复呼吸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卧房里,窗外漆黑一片。


    最开始时,赵缭不喜欢隋云期。他乐观得太虚伪,诙谐地太刻意。


    他真的开心过吗?可他嘴角的笑容很少消失,打趣的笑话难得消停。


    太多赵缭藏不住愤怒的时刻,他都嬉皮笑脸地过,还要拉着她也嬉皮笑脸,让赵缭的愤怒显得很没城府。


    可嬉皮着笑脸着,日子居然就这么一天天过了。


    陪李谊在紧闭的宫门口站了一整夜的天明,隋云期顺理成章出现在看榜路上的街口,陪着赵缭看了赵缃的黄榜。


    从南山下来满腔厌恶、恨不能将整座山付诸一炬的每一次,隋云期顺理成章出现在赵缭下山的路上,嘲笑赵缭装模作样。


    杖杀荀夫子的深夜,赵缭躲到没人的城墙头上,隋云期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她身边,认真地说她没错。


    杀屠央的时候,秦符符死的时候,以为岑恕死的时候,胡瑶死的时候……


    赵缭感到幸福的时刻,隋云期或许总是缺席。可赵缭感到痛苦的时刻,天南海北,隋云期从不缺席。寻常得好像隋云期就是赵缭的一条胳膊,或是眼珠,在这些时刻,他就理所当然和赵缭在一起。


    除了现在,这个赵缭痛得已经无法明状的时刻,这个赵缭最需要隋云期的时刻,隋云期缺席了。


    疲惫瞬间涌上来的时候,赵缭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跌倒前坐下。可往下一坐时,赵缭却突然醒了,才发现自己本来就是躺着的。


    赵缭干脆翻身下床。


    万籁俱寂之中,赵缭突然想起来那一日,李谊问她为了什么,才值得做到这个地步?为了权势滔天吗?为了远大前程吗?


    赵缭当时说随李谊怎么想吧,不是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是她有意敷衍李谊,而是真的说不清楚。


    因为她为了的,太多了。这些事情,都要求赵缭必须要握住最高的权柄。


    而赵缭愿景中很大的一部分 ,是想给隋云期封卫国公。


    然后把崔氏旧宅赏赐给他。


    然后,谁敢再提崔氏旧事,再说崔氏遗子该死,再要因为隋云期的身份,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赵缭就用那把刀屠那个人全家。


    那样的话,隋云期再也不用做人皮面具了,再也不用天天嬉皮笑脸,来把自己和从前内秀沉默的崔浣桑分割开了,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出身担惊受怕了。


    她要他做回崔浣桑,做回崔家的麒麟儿……不对,他不用再做崔家的麒麟儿,他的名字,要比曾经崔敬洲的名字更洪亮、更高贵。


    可是……


    比痛苦更挠人心的,是迷茫,是隋云期或开玩笑、或认真,甚至最后托梦给赵缭的一句句“宝宜,回头”。


    赵缭在想,如果她最重要的这些人都不在了,她想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都不在了,她又为了什么,非要走向所谓的远大前程呢?


    为了孑然一身,为了鳏寡孤独吗?


    还是为了执掌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可那些人的生死,赵缭根本不在乎啊。


    赵缭往窗下的榻上仰面一躺,恰是层云后的月亮在薄处探出头来。当一缕月光飘在赵缭脸上时,正将她两行泪水砸了出来。


    而不论她为了什么走这条路,这条路都是受诅咒的路。


    要不然为什么,她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一个人要离开她。


    如果连隋云期都会离开她,那么怎会有人留下呢?


    赵缭的孤独和迷茫达到顶峰的时候,门板的叩响,简直如鬼鸣般吓人。


    赵缭神情恍惚之中,明明听见了,半天才意识对敲门声的回答,应该是开门,而不是沉默。


    走去开门的几步,赵缭真心希望门外站着的是黑白无常。


    拉开屋门,比冷风先落了赵缭满怀的,是李谊的影子。


    屋外,李谊一掌按在门框上撑住整个身体,一手垂落身侧;一袭单衣被风吹出觳纹,像是仙人的薄纱;一身黑发清扬起伏,好似塘边柔软的枝条。


    狼狈,脆弱,摇摇欲坠。


    赵缭一怔,先是敏锐地发现李谊收在身后的手上,拿的是一把长剑,剑尖还隐隐滴着血。


    还真是索命的白无常,还真是会挑时候。


    “就算是现在,你也杀不了我的。”赵缭强忍悲色,可偏要与她难堪似的,话音落时,两行泪珠怅然滚落。


    “咣当”一声,长剑在李谊身后坠地。李谊收回目光,回避赵缭眼中再重的悲伤,也盖不住的戒备。


    “赵缭,我冷。”李谊轻声道,交领之下的脖颈儿,袖笼下的手腕,皮肤的战栗肉眼可见。


    赵缭看扔在地上的长剑时眉头皱起,但还是向侧面一步,容李谊进来。


    李谊双手扶着门框,才艰难跨进门槛,留出门外的空旷,赵缭这才看见李谊方才站的地方,留了一滩血。


    再往外看,一滴两滴,蜿蜒不断的血迹,组成了李谊的来时路。


    赵缭收回目光关上门。


    “我没带其他武器,拿剑是因为我出不去门。”李谊认真解释道。


    杀完雷峦受廷杖之后,赵缭就派人守住了李谊的屋门,不许人进出,其中也包含李谊。


    “拿剑就出得来?”


    “嗯……”李谊含糊道。


    赵缭推开李谊阻拦的手,伸手撩开他肩头的头发,就见颈侧划开一指长的伤口翻着肉流着血,血渗进衣服里,将肩头都染成红色。


    观明台要不是相信不让李谊出去,他真会死在他们面前,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地让他走。


    也是在对峙的时候,李谊崩裂了杖伤的伤口,鲜血如洪水冲破层层绷带的堤坝,顺着裤腿往下流。


    “我去喊郎中。”赵缭转身时,被李谊拉住了手腕。


    “我听门口的守卫说,永定坊起了火。”


    “……嗯。”赵缭没回头。


    “他们……”


    “都没了。”


    李谊握着赵缭手腕的手慢慢滑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再紧,也止不住她每一指都在不受控地痉挛。


    崔浣桑和崔竹摇是李谊的亲人,但他们毕竟相处时间短,而且很多年前,李谊就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死去。


    但李谊知道,隋云期对赵缭有多重要,已经不是血亲或任何一种感情能概括的重要。


    失去隋云期,赵缭该多痛苦。


    所以猜想到隋云期可能已经出事时,李谊第一念头是一定要见到赵缭。


    可真的见到了,李谊又能说什么呢。


    “赵缭……”李谊斟酌了半天,刚要说话时,背对着他的赵缭突然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他。


    李谊愣了一瞬,强忍着剧痛,还是尽量站直一点,让赵缭不会难受。


    赵缭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李谊心口的衣服越来越湿。


    过了不知多久,赵缭才突然没头没尾道:“李谊,你不要死。”她的声音轻,犹疑,带着祈求。


    一次次恶语相向,一次次针锋麦芒,一次次刀兵相见中,赵缭知道这样会加速李谊的死亡,可对李谊的死亡又确实没有实感。


    就像对着一具尸体,很难想象他生前的样子,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很难构想他的死亡。


    所以赵缭害怕,但终归是有恃无恐。


    可就在刚刚,李谊握着她的手那么凉,一瞬间让赵缭想起隋云期尸身上的温热。一冷一温,触感怎么会那么像。


    死亡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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