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死后还魂
路上, 李谊要紧紧拉着衣襟,也无法抵御寒冷像钝刀割肉一般,将他的身子越割越轻。
申风在旁边看着心里只有着急, 有心让他歇一歇, 便安静坐着一言不发。
可靠在车厢上合目的李谊, 在申风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 突然轻声问道:“这几日朝会有什么情况吗?”
“回殿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赵侯呢?有什么相关的消息吗?”
“赵侯最近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 只听说隋云期重病在府,赵侯亲自为其将太医院的太医几乎请了个遍。听传出来的消息, 说是不治之症。”
“应该不久以后,就会传出隋云期的死讯了。”李谊淡淡接了一句。
申风吃了一惊:“殿下以为,隋云期真的病了?”
“是赵侯要安排隋云期这张脸下面的人脱身了。”
“原来如此。”申风恍然地点点头,“不过虽然这几日没什么动静,但赵侯已经把丽水军的陶若里暗中派了回来,举国各地的观明台卫也调动频繁,都在往盛安附近汇集,想来是有什么重要动作。”
这时,李谊像是着了风一样, 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那样重, 好像前胸和后背都被紧紧捆在一起,人也像成熟的稻谷一般,手扶着坐上的棉垫,身子越来越倒。
申风慌得不知所措,刚要叫车夫先去最近的驿站时,李谊抬起一只枯槁的手摇了摇, 又过了许久才终于喘匀了气,苦笑着喃喃了一声:
“她不是站在陛下的对面,她要站在所有人的对面。”……
“道长,这是进盛安城前最后一道官驿,距离早朝时间还早,请您在此稍懈、更衣整顿以待入宫面圣。”
金吾卫打扮的侍卫护着一位身着蓝色得罗、袖宽三尺六寸,顶戴混元巾、巾顶罩灰色纱帽的道士。虽看不清面容,但只瞧其清瘦挺拔之身姿,不动如山之仪态,也颇有几分出世高人之状。
“多谢。”那道士欠身道,随着进了官驿。驿中早已收拾好了歇脚之处,备上了清茶一杯。
“道长可要脱去纱帽,梳洗整理一番?”一侍卫问道。
“贫道自为,多谢大人。”
说完,青光道士坐在桌前,细细品过一杯茶后,倏尔转身向身后的金吾卫问道:“贵人何在?”
侍卫一惊,不想这道士真有几分料事如神。
青光道士见不答,笑道:“贵人不是要见贫道?”
在侍卫不知如何答时,驿馆的后门进来一人,引道:“道长,请随小人这边来。”
“好。”青光道士什么也没问,随着那人就去了。从驿馆后门出去,只见是一道断崖,崖边摆着一张地桌、两张软垫。
桌边,已有一身裹狐裘的男子坐在天地山川风雪之间。
“贫道参见代王殿下。”青光道士走进几步,掐子午诀从眉心行拱手礼。
李谊也早就站了起来,亦行了道礼,请青光道士入座。
“道长即将入宫面圣,李谊不敢耽搁,只是有一惑请道长解答。”
“殿下想亲见贫道之容貌,或是说想知道贫道的身世来历?”青光道士一点寒暄客套都无,一语点出李谊的目的。
山风阵阵,卷雪,卷松,卷衣袂,卷帽上纱。但无论如何卷,青光道士的面容始终隐在风纱之后,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是远的。
李谊见状,也不再绕弯,同样直白地点点头,“请道长赐教。”
“殿下有令,贫道不敢不从。”青光道士说着站起身来,从桌边让开,走到悬崖一侧,背过身去摘下了纱帽。
李谊转身,双目紧盯着青光道士的背影,等着他转身。
然而,下一瞬,青光道士毫无征兆地对着悬崖狂奔而去,三两步就到了崖边。
“道长!”李谊大惊,连忙起身要拉住他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也顾不上,跌跌撞撞伸手要抓住青光的衣衫时,青光已纵身一跃下了悬崖。
在跃下的瞬间,青光转过身来,露出了自己的容貌。
那分明不是画像上的人。
“殿下,得罪了。”“青光”在空中还抱了抱拳,紧接着腕上三爪鹰钩射上崖壁,身影消失在了崖下。
申风赶来时,李谊站在崖边,只是捂着心口咳嗽。
“殿下,您当心些。”申风看他一把瘦骨,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带下去,只顾得上先扶着他往回走。
李谊终于能说出话时,方才的惊色已不留分毫,只是苦笑一声道:“阿风,被骗了。”
这时,一个侍卫急急忙忙跑来,禀告道:“殿下,找到一辆可疑马车的踪迹,已经要进西城门了。”
“原来是绕路了,真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申风切齿道,再看眉眼苦涩的李谊,又放平语气问道:“殿下,我们还追吗?”
“追。”
“这会已入城,怕是……追不上了。”
“追。”
丹凤门大街的尽头,一路疾驰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下时,正看见百步之外,停下的马车中走出一位身着法衣的道士,由金吾卫的护卫转至禁军的人,往宫内走去。
“殿下……”申风看了一眼靠在车厢上,沉默地看着车窗外的李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宫门口已空无一人,李谊在收回了目光,放下了窗帘,转过头来温和却也疲惫道:“回去吧。”
回到屋里靠着时,或许是因为吊着自己的那口气突然松了,李谊顿感疲惫如洪流般奔涌而来,将他托举在摇摇晃晃的湖面之上,明明没有睡着,却感觉迷糊中做了很多场梦。
时而是在回辋川的马车上,时而是在荥泽冰冷的湖水里,时而在窗边看赵缭舞枪,时而在崖边看陌生的脸坠落。
各种各样的场景,同样的是身上的寒冷。
“殿下……殿下……”直到耳边传来申风的声音,李谊才突然惊醒。
屋中的闷热灼得穿着夹衣的申风,后颈登时就落了汗,可穿着厚重狐裘的李谊,醒来后先将身上的毛毯又往上拉了拉。
“有消息了?”李谊的声音有些哑了。
“是……”申风犹豫着斟酌着,却也详细地道:“陛下见到青光道士时,先盯着他看了许久,胸腔中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最后甚至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瞧,震惊非常。
殿下也知道,陛下的病症不能受惊。突受此惊,陛下当时就在朝堂上昏厥过去了,群臣皆震悚,无人出宫,到现在都还在宫中候着呢。”
李谊疲惫地点点头,端起晾在一旁的药碗,喝下半碗,用手帕擦着嘴角的药汁。
“陛下昏厥之中醒过一次,只命留下青光道士,带到寝殿候见,便又昏厥了过去。也不知现在陛下见到青光了没有。”
李谊闻言,还是缓慢地点头,直到胸腔里爆发出剧烈的咳嗽,立刻以手帕掩住口,申风忙拿起一旁的铜盆,只见李谊把刚刚吃进去的药,又全都吐了出来。
“殿下,无论如何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啊。”申风实在忍不住道。李谊已连续几日吃不下也喝不下,不论入口什么,总是很快就要吐出来。因着如此,即便是日日相处的人,也能看出李谊消瘦的速度。
“嗯,我知道了。”李谊勉强笑了笑,“我再歇一下,如果赵侯回来,请她来一趟。”
“是。”申风退出后,屋中又恢复了适合下沉的寂静。
李谊在似睡似醒的晕乎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发觉屋中暗了许多,转头一看,就见赵缭不知何时坐在他的对面,还穿着绛红色的朝服,正在滚沸的茶釜中搅动茶叶。
“侯爷回来了……”李谊清了清嗓子,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胳膊却软得柔荑一样,一点力气也借不上。
“嗯,满福说殿下要见我。”赵缭灭了釜下的火,起身到李谊身侧,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扶他坐起来一些。
“殿下不该再受寒劳碌的,几日的药又白费了。”赵缭尽力收敛着眼中的不忍,平静道。
“多谢侯爷。”
“殿下有事要同我说吗?”赵缭不再坐回去,冷淡道:“我回来更衣,还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侯爷不是说,等我醒了要念书给我吗?”李谊回头,眼中只有病气,难得没有笑意。
赵缭想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殿下想听什么书?
“想听陈鸣章寻子的故事。”
这是民间传说,说前朝举子陈鸣章幼子走失,苦寻不得。后其广行善事,感动上苍,一日路过湖水时,龙出湖面,将其幼子送还。
赵缭抬眼看去,自然地笑着摇了摇头:“可惜我没听过这个故事,没法讲给殿下。”
“那王莽篡汉,被史书列为‘巨奸’的故事,侯爷听过吗?”
“听过,但不明白。”赵缭不动声色的笑容,带着残酷的坚决。“殿下旁征博引,是又在疑心我什么吗?”
“侯爷可知青光道士的来历?”李谊图穷匕见。
“青光道士?今日早朝见过一面,不过陛下突发疾病,连话也没说一句,怎会知道。”赵缭轻描淡写道。
李谊淡淡苦笑了一声,看着赵缭的目光,更是比满屋的药味更加清苦。
“侯爷,伪充储嗣以嗣统,是为何罪?”
“视为谋逆,当处死罪,九族连坐。”赵缭平静地反问:“可是与我何干呢?”
明明知道劝不回她的,李谊明明知道的。可真的看到无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回头的背影时,李谊还是心中恶寒一阵。
“殿下。”赵缭舀出一杯茶,放在咳嗽的李谊面前,缓和了语气:“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若真的爱惜自己一点,就暂且先莫闻窗外事,莫再劳心劳力、多思多虑,养好身子要紧。”
李谊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赵缭,问道:“这些事对我而言,算窗外事吗?”
“……”赵缭哑然一瞬,“如果殿下信我的话,那么就先不知不闻,等……”
“侯爷方才说的一番话,有几句真,几句假,侯爷自己知道吗?”李谊突然轻声打断赵缭,惨笑一声:“那我怎么信侯爷呢?”
赵缭正在舀茶的手顿住,看向桌对面病骨支离的丈夫,心知怎么喊,他也不会回头,只有心底苦海滔天。
“殿下好好养病,我不打扰了。”赵缭放下茶勺,站起身来,躲开李谊苦苦等着她回答的目光,大步走了出去,不去听她身后,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
推开门,看到漫天白雪的一刻,赵缭突然想到前年的大雪。
那日茶客少,她趴在鸿渐居二楼的窗台上,远远看见李谊从山的方向走来,穿着一件雪色的斗篷,墨发中缀着雪花点点。
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时,便是最浑然天成的水墨画,清雅美好。
那时赵缭心想,她绝不能让盛安的雪吹到辋川,让岑先生可以终生平静安然,只做画中人。
可现在……
赵缭转身关住殿门,对等在门外的人低声道:“看好李谊,他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立刻来报。”……
皇后听闻皇帝在早朝上晕厥的消息,惊得连忙往皇帝的寝宫去。她就是在寝宫的外殿里,穿过层层叠叠的太医,一眼看到了立候的青光道士。
皇后虽身处后宫,但也在听说“神木”平风波的事情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青光道士,所以在皇宫里看到一个道士并不吃惊。
然而当她快步穿过跪下行礼的人群,要往内殿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青光道士半垂着的面容时,惊惧如极速生长的树根从她的脊梁长出,冲出了她的喉咙,带出“啊”的一声惊呼。
一时,所有低头的人心中都在纳罕,旁边的内侍回过神要向皇后介绍一下的时候,皇后突然猛地转过身来,像逃跑一样跨进了内殿。
殿内,皇上仍未醒转,一个个太医忙得停不下脚。皇后站在屏风外,看屏上人影憧憧,仿佛鬼影重重,瞬间冰冷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也扼不住要冲出胸膛的心跳。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一瞬间,皇后开始疯狂在脑海里回忆方才才见到的脸,心中又疑窦横生。他怎么可能回来呢……怎么可能是他回来呢?
越是要想起,那张脸就越是模糊,直到完全模糊,完全和一张圆嘟嘟的小脸重叠在一起,惊得皇后差点跳起来。
“皇后娘娘?”一个太医在出来取针灸袋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皇后,屋中顿时行礼成一片。
“诸位太医不必多礼,诊治陛下要紧。”皇后压住面上的神色,竭力平静道。
众太医都道是,只有一个最会察言观色见皇后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便走到皇后身边,满面关怀道:“娘娘忧心陛下,也万望保重凤体,请先移驾宫中歇息,这里有臣等,定将看顾好陛下。”
“不必了。”向来慈祥有加的皇后,此时坐到一旁的榻上,冷冷道:“陛下有疾,本宫自是要在此守候的。”
讨了个没趣的太医终于忙去了,能让皇后安静想一想。
方才见得太突然,冲击得皇后几乎是慌了神。此时静下心来细想了一番,皇后倒也稍稍安定了心。
她想起了刺入那孩子太阳穴里的长针,想起荒山里焚烧他的那把火,想起日夜嚎哭的陈才人,想起她成为人人称颂贤德的梁王妃前,那段自己从来不敢回想的日子,心里有了明晰的答案。
门外站着的,绝不可能是李绍。
那个失踪了二十余年的,当今皇帝的长子。
想到这里,皇后的眉头又皱了皱。
不是李绍,那他是谁?
虽然时过境迁,只有紧盯着细看,才能从方才那道士的脸上,看到五岁的李绍的痕迹。但确实看得出,她看得出,皇上显然也看出了。
皇后脊后又是一激灵,莫非有人发现了李绍失踪的真相,故意要送一个长得相似的人到皇帝面前,挑起这段早已没人还记得的过去,来揭露她的罪行?
不对不对……皇后咬了咬嘴唇。
李绍失踪的时候,先帝都还没有即位,当今皇帝只是高皇帝众多孙子中,并不太起眼的一个嗣王。
当年嗣王的长子去寺庙为抱恙的阿耶祈福,竟然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生母痛失幼子,没过一月就痛极而逝一事,确实在内廷掀起一阵风波。但终究只是庞大宗室中的一个小插曲,找了半年后还寻不见,就没什么人还记得了。
如今又过了二十余年,只怕记得李绍长相的人,除了曾经最疼爱他的阿耶、当今皇帝,就是她这个常常在噩梦里见到他的人。
而且就算是有意挑起过去,哪里会有长得如此神似的两个人呢。
皇后想来想去,突然想到门外那人一身法衣,心跳漏跳一瞬。
难不成,那人含怨而死,还魂回来向她索命了!
皇后的手脚霎时冰凉得如坠冰窟,她意识到了一件比死后还魂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儿子、也是皇帝唯一的,已被册封为太子的儿子李绮,不是皇帝的长子了。
更值得害怕的事情,是皇帝还是梁王的时候,爱妻爱子的形象就广为朝野内外赞颂。因为除了当时还没成亲的李谊外,李谳是唯一一个只有一妻一子的宗王。
而且李谳待李绮极好,亲自教其读书写字,每晚必为其诵读故事哄睡直到即位后生了病,就连请了武师教儿子习武,他也总陪伴在侧。
可只有皇后知道,李谳不纳妾,是因为陈才人死后,他悲痛欲绝、再无旁心;他待李绮事无巨细、关怀备至,是因为想把对走丢大儿子的愧悔,弥补在小儿子的身上。
当初李绍失踪后,皇后看着悲痛欲绝的皇帝,故作贤惠安慰时心里有多舒畅,此刻看着宛如死而复生的李绍出现时,心里就有多惊惧。
就在皇后心里千头万绪时,屏风内终于传来太医们松了一口气的呼声:“醒了!醒了!陛下醒了!”
皇后闻言,忙敛住心绪走进屏风内探望,看见满面虚弱的皇帝刚刚睁开眼睛,看都没看周围任何人一眼,就先声若蚊足地说了声什么。
他说得太轻,内侍一时没听懂,还是闭上眼的皇后,强压着心绪一字一顿道:“陛下问,青光道士呢?”
“哦哦哦,回陛下,按您的吩咐,在门外候着呢。”内侍忙道。
康文帝病恹恹的眼睛,难得有了光,仍旧艰难道:“你们都……都出去……让他进来……”
内侍忙将青光道士宣入,可又担心这人底细不清,借此机会对陛下不利,都犹豫着没出去。可皇帝又再次道:“都出去……!”
内侍及太医们见状,只好担忧地退出去。一时,屋内就剩下床边的皇后,和屏风外等候的青光道士。
“你……”皇帝抬了抬指尖,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你也出去……”
“陛下……”皇后强作的镇定已露出马脚,几乎是哀求着唤了这一声,可皇帝闭上眼,又重复了一次:“出去。”……
等待传来消息的这半个时辰,是皇后一生中最漫长的半个时辰。比当初她将一根长针,从那孩子太阳穴中一厘一毫地刺入时,那漫长的时间更漫长。
可能在皇帝殿门外偷听的内侍终于
来回消息时,皇后下意识到了句“先等等”,竟是没准备好要听。
匀了匀呼吸后,皇后才睁开眼道:“说吧。”
“陛下传见青光道士后,先问了其师从、所习道法等,又问了其俗名、年纪、出身背景。”
“怎么说?”
“那道士说自己是孤儿,从有意识起就被师父收养在道观中,不知出身、不知父母、不知名姓。只听师父说,捡到他时大概五六岁的年纪,可能是被拐子拐走后灌了药,问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问了什么?”皇后急问道。
“再没问什么了,陛下赐予青光道士一件紫极法衣,还赏其在御汤中沐浴。”内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说来也奇怪,青光道士沐浴后,陛下专程命伺候其沐浴的内侍前来回话,问青光道士身上可有疤痕胎记——
作者有话说:小李和缭缭一个劝不住一个啊
第302章 逆流而上
“那内侍回说, 只见到他左臂内侧有一道三指大的一道圆形疤痕。”
皇后知道那疤痕,是李绍三岁时在榻上玩耍时撞翻了烛灯所伤,当时还是嗣王的陛下怜子心切, 第一次责罚了看顾不力的下人。
皇后的心跳越来越快。
“沐浴后呢, 陛下又召见那道士了吗?”
“见了, 陛下念其卜得神木有功, 钦封其为玄清观高功, 以后每月入宫做一次清事, 为陛下祝祷。”
“这是要把他留在身边。”皇后小声喃喃,又问道:“还说别的了吗?”
“回娘娘, 再没了。”
皇后不放心,又追问一次:“那道士没和陛下说什么?”
内侍摇了摇头,“那道士虽年轻,但极稳当,和常见油嘴滑舌的老道不同。他话语不多,即便得见天颜,也并不过多谄媚争取,就是陛下发问,也只简答一二。”
皇后不再发问, 可面色却是越来越不明, 像是很冷, 又像是很累。
长相、性情、年岁,甚至疤痕都对得上。
要么,他是还魂的鬼;要么,他是极了解那个冤鬼的人。不论是哪种,都各有各有的可怕之处。
皇后在榻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内侍来传话, 说陛下今夜请皇后去寝宫宿时,皇后才发觉天色已暗。
“臣妾问陛下万福。”皇后从梳妆台前起身,屏退两侧,恭恭敬敬在床榻边行了礼。
“玉珍,你我夫妇……何必多礼。”康文帝低低靠在榻上,垂下眼睛来看时,重重的眼袋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喉中便有了黏腻的痰动。
皇后忙捧上一杯热茶,关切道:“陛下您清清口。”
“玉珍。”康文帝没接杯子,骷髅一样的手一把抓住皇后,“绍儿……我们那苦命的绍儿回来了!”
“陛下,是您今日见的青光道长吗?”皇后早知会有此话题,可从皇帝口中听到那个孩子的名字时,心里还是一沉,放下茶杯时手有些抖。
“夫人也认出来了!”皇帝的眼中闪出一抹希望。
“看着是有些像……”皇后也故作惊喜地展开笑颜,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又不动声色地露出几分担忧来,“只是二十年过去了……”
言下之意是,怎么还找得到?
“这二十年里的每一日,朕没有一瞬觉得绍儿已经不在了,朕知道,绍儿一定会回来,回到阿耶的身边。”说起爱子时,康文帝说了一大段话,也没有喘一声,咳一声。被惊郁之症搅浑的双目,也有了清澈的光。
“是啊……绍儿一定会回来的……”皇后掩着心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原由,告诉皇帝他一定回不来了。
“陛下今日和道长相认了吗?”皇后自然地坐在床内顺着散下的长发,一副不知道他们谈话内容的样子。
“没有……”皇帝咳了两声,深思片刻道:“朕先留他在盛安,在观察一段时间。若那孩子真的是朕的绍儿,便要开宗庙,认他归宗。”
“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皇后惊喜地笑道,“不过陛下,开宗庙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要和诸位王弟提前商量一下。”
“嗯,夫人提醒得有理。”康文帝认同地点点头:“何况朕在宫中,能见那孩子的机会毕竟少,让清侯、清严他们帮着分辨分辨也好。”
“陛下圣明。”
“玉珍。”康文帝伸手握住皇后的手,病出土色的面容,有了红光。“你不知道朕今日有多喜悦,朕今日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
当然喜悦了,皇帝最忧心的事情,就是自己唯一的子嗣太年幼,而他的叔叔们又正值盛年。
曾经想着有李谊在,总不会让李绮被人残害。可当信任出现裂隙的时候,康文帝自己都不愿承认,他最怕的就是李谊。
如今,他的长子找回来了,他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孩童,他的健康和成熟,让康文帝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希望。
皇后自然明白康文帝在想什么,可方才她刻意提起“王弟”的时候,心中就已有了几分底。
她不能告诉皇帝,活着的李绍根本不可能回来,不能在爱子亲切的皇帝面前做这个坏人,但有人会做。
就比如她那几个小叔子里面,不就有认理不人,不怕担盛怒的人吗?……
“陛下明知您病重,怎么还传您入宫……”给李谊穿朝服时,满福看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的李谊,忍不住小声道。
李谊自从那日出城追人受了寒,回来便高烧两日未退,请了五个太医来看,各种土方新法都用了个遍,也没见效。
到从床上被揪起来的此时,人已经皱巴得像是被攥成团的一张纸。
李谊连眼神移动的时候,都觉得额顶一阵撕裂地痛,还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妄议陛下……”
“是……”满福仍旧心有怨言地应了一句,扶着李谊站了起来:“殿下,内殿热,现就穿大氅的话,生了热气一出去更要着凉,请到抱厦门口穿吧。”
“好。”李谊缓缓站起身来,还是眼前一黑。“侯爷呢?”
“侯爷……”满福犹豫着顿了一下,“昨夜没回府。”
说着满福去看李谊的脸色,可能因为
病重得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他只是垂下了目光,神情并没有波动。
“知道了。”
打开内殿的门,满福扶着李谊走过过廊,又穿过两间屋宇,越走越冷。要到殿门口时,一阵浓烈的风涌入,撞得李谊几乎立刻咳嗽起来。
“殿下您再次略站站,奴才这就去取您的大氅来。”满福见状,连忙要命人去取衣服,就听李谊边咳边轻声道:“不用了。”
满福顺着李谊的目光,这才看见站在抱厦门槛外,赵缭正站得定定的看着他们,胳膊上搭着李谊的大氅。
“奴才参见娘娘。”满福行礼时,赵缭已经跨过门口走近。满福要接赵缭手中的衣服,就听赵缭道:“下去吧。”
说着,赵缭已经展开大氅,亲手搭在李谊身上,将厚实的毛领整理好,拉着绸带到李谊锁骨处,系得整整齐齐。
或许因为目光也瘦弱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李谊并不委婉地凝视着赵缭。
“陛下传你入宫,是为探讨青光的身世。”赵缭伸手到大氅内李谊的腰间,把穿衣时蹭得有些歪的玉佩摆正。
“嗯。”
“陛下心中实则又有论断,只是需要人去支持。若殿下此时唱反调,陛下将对殿下疑虑更甚。”
如果青光是赵缭的人,那么她当然要千方百计做实他的身份。可此时赵缭同他说这番话,又让李谊不知她到底站在什么立场。
“殿下又在疑心我了。”赵缭软了眉眼苦笑一声,双手拉住李谊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按在自己的心口。“此一番话,诚只为殿下计。殿下尚在病中,不能处境更艰难了。”
李谊的掌心是跃动的,温暖的,赵缭的眼睛是真诚的,酸涩的。
配上她正在做的、要做的一切,是可怕的。
李谊有些生硬地抽出自己的手,颔首道了句“多谢”,让过赵缭,步履缓缓地往外走去。
赵缭没回头看李谊的背影,掌心没残存一缕他的温度……
“老隋,你生病了可真好。”陶若里坐在铺着软垫的墩凳上,由衷感慨道:“首尊可以名正言顺来探病,我们再也不用在代王府里藏着掖着见了。”
隋云期听得眉头直皱:“陶啊,这么朴实的话,怎么会这么难听。”
赵缭坐在书桌边,整个人都要陷进太师椅里,只有撑在扶手上的手撑着额头。
隋陶二人贫了一回嘴,看赵缭始终合着眼沉默,也没法视而不见了。
“哦哎!”隋云期打了个响指,冲着闭着眼的赵缭就劈头扔了个果子过去。
果子眼见着就要砸到赵缭,赵缭懒洋洋地伸手接住,眼睛都没睁,又换了个姿势靠着。
“好啦,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李清侯是什么样的人。他今日不和陛下说这番话,才古怪吧?”
陶若里也忍不住点点头,暗暗肯定道:“看着病得站都站不稳,胆子倒是大得出奇。”
“今日皇帝先后传见了他、李诫和李谙。李谙不必说,前段时间赈灾一案刚触了皇帝的霉头,正要找补,自然皇帝怎么想,他就怎么说。
李诫嘛……现在当然是看明白了,估计立刻把青光、我和老陶仨人捆在一块,拷在火上活活烧死,再把首尊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不过难为他也还拿得稳,知道皇帝的心意看似犹豫,实则坚决,为了不惹疑心,也基本上顺着皇帝的心意说。”
陶若里听着撇了撇嘴:“还敢说我说话难听,你说话好听……”
“也就只有我们碧琳侯。”隋云期往陶若里怀里砸了个果子:“先说二十年找回一人的可能渺茫,又说人生长变化的不确定,再说民间存在□□的手艺,最后说认祖归宗可能引得老臣和后族不满的后果。
好嘛,这有因有果的一条条,估计听得皇帝那脆弱的心神,当即就震得像头上顶了个钟,嗡嗡哇哇的全是‘老七不让朕认好大儿,一定是觉得小的好控制’。”——
作者有话说:三鬼重聚咯好爱看这三啊!!!缭:救命吵死了
第303章 李代桃僵
对隋云期的聒噪, 赵缭少见地没有表现出不耐。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垂眸看着手中摩挲着的平安锁,思绪走了好一会。
“首尊。”隋云期看着赵缭安静的失神, 终于是不忍再轻巧地打趣了, 两指从怀中夹出一张纸, 递在赵缭面前。
“李谊的血亏之症虽然药石无医, 但此方经我反复研究和调整, 可以稍做缓解以延年。”
赵缭接过药方拆开, 有些惊讶,“以治疗血亏之症闻名的和濯给的方子都见效不明显, 老隋你怎么研究出来的?”
“我厉害呗。”隋云期只笑了一声,“所以你不要太担心了。”
赵缭细看,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隋云期的眼底总有淡淡的青色,常见到已经看不出来了。
是啊,和濯再精通血症,李谊于他不过是千万个病人中普通的一个,他出于医者之心,会尽心竭力地救助, 但救不回来也是是常事。
而隋云期虽然医术不如和濯高明, 但他知道李谊对赵缭有多重要, 他救李谊不仅是医者之心,更是兄长之心,就是殚精竭虑熬空了精神,也要从阎王处帮赵缭拉住李谊。
“老隋你真的要……”赵缭下意识要问时,就见隋云期用眼神阻止了自己,不动声色摇了摇头。一旁, 陶若里正在黄狗看星星一样看药方,没注意到这个转瞬即逝的话头。
“李谊病虽重,但不论是痊愈还是病故,都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可李诫就不一样了,我甚至想不到那个疯子会做什么。”隋云期严肃起来,“首尊,不可小瞧李诫,一定要防他。”
“嗯,你放心吧。”赵缭将平安锁收回怀中,站起身来拍了拍隋云期,阴霾散去后,满眼的雨过天晴:“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他可以杀了我,却不能让我再虚与委蛇、再言不由衷一次。”……
晋王府中,晋王妃薛凤容靠在柔软的榻上,细细地品着杯中茶,眼睛慵懒地垂着,耳朵却不能不被正殿的动静影响。
晋王今日被皇帝宣见回来,对等在门口晋王妃和妾室的问安仍笑意盈盈地接,然后就一个人进了正殿整整一日。看似平常的背后,是殿中或清脆的碎裂声,或刺耳的裂帛声,除了人声外,总是不平静的。
“娘娘,您不去劝劝殿下吗?”一旁地嬷嬷添水时,轻声问道。
薛凤容吹着茶汤时的眼神若有所思,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子提着个食盒进来,恭恭敬敬地请安,有些不好意思又紧张地低着头道:“妾见殿下午膳都没用,就做了两道甜点,想为娘娘分忧。”
薛凤荣只看了女子一眼,她生得清丽,说起话来轻轻柔柔。此时因为紧张,显出几分比本就小的年纪更明显的稚嫩。
女子此时心里很紧张,怕王妃觉得自己恃宠而骄、故意上赶着争宠。没想到王妃只是笑着点点头让她起来,柔声道:“你能这样知冷知暖很好,去吧。”
女子闻言,喜出望外地起身,道了声谢就往正殿去了。
在她身后,薛凤容的笑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是一丝嘲讽的狰狞。
“这丫头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除了年纪小些,不论是长相、做派、才学,哪有一点上得了台面的地方,比西殿疯了的那位都不如,不知道给咱们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一连个把月宿在她屋中,把她宠得没边了。”
“因为她跪着抬头的时候,从俯视的角度看,眉眼有三分像那位。”薛凤容苦笑了一声,眼底的嘲讽分明成了自嘲。
嬷嬷当然知道那位是谁,自悔说了让王妃不开心的话,绞尽脑汁想移开话题找补一下时,薛凤容却自己接下去道:
“从前,殿下没想过他千珍万爱的人还能做那事,就算把她残虐得奄奄一息,也没想过亲手碰一下她的衣角。
现在他知道了,哪怕是假的,又怎么能忍住不尝尝是什么味道。”
嬷嬷自觉这不是自己该听的,心里想着该找个话头退下时,少言寡语的薛凤容不知为何今日话格外多,突然转头来笑道:
“嬷嬷,你看那孩子,她不可怜吗?”
“可怜……吗?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幸选进王府,又得了殿下的宠爱,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精心挑着送给她。”
“是啊,所以多可怜。她这么小,遇见这样品貌的男子,对她嘘寒问暖、千依百顺,话好听、脸好看,手也大方。
她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陷进去吗?”
最后的问句,薛凤容是看着空荡荡的殿门问的,不知道在问谁。
“就像西殿疯了的扈飞燕,几年前也是盛安城以才貌闻名的贵女,什么好人家嫁不了。
咱们殿下每日给她写一封信,一年多没间断,天冷了担心她着凉,天热了怕她中暑。最后,让扈家唯一的女儿,拿着父兄的军功求着陛下当了妾室。
有一次她得意洋洋告诉我,说殿下爱她细腰,每每欢好之时,常亲昵唤她做‘袅袅’。”
说到这里,薛凤容满眼苦涩地笑了一声,“袅袅,袅袅一抹楚宫腰,多亲昵,多特别。
可他唤的,是‘缭缭’。
如今父兄战死,哪还有人在意扈飞燕是疯了还是死了,哪还有人记得西殿那个疯妇,曾经百人求娶。”
嬷嬷别说附和,就陪笑都不敢。她在晋王府年龄长了,知道过去的事,知道面前这个雍容端庄、看破红尘的晋王妃,在第一次知道赵缭的存在之后,大醉一场跪在晋王脚边,哭得涕泗横流。
那天窗户外,一直是她苦苦发问的声音。“表哥,你说你此生只爱我一人。”
那天,晋王没回答她一个字。
从第二日起,晋王妃再没唤过李诫“表哥”。
“不过说到可笑,哪有人比他更可笑呢。”薛凤容指代不明地道了一句,随即爆发出了极畅快的大笑。
“他一直用忠诚做障眼法,解释她不爱他。”薛凤容笑地一拍巴掌。
“现在好啦,她连忠诚都是假的。他多自负,多聪明,多可怜地被骗了十五年。”……
女子在敲响殿门之前,特意认真地理了理鬓发,生怕在心爱之人面前展现出不完美的一星半点。尽管她知道他不会介意,因为他对她是那样宽容,那样耐心,那样迁就。
当所有侍者甚至晋王妃亲自来敲门,请晋王用膳都吃了闭门羹,而此时女子敲了几声、自报家门后,殿内就传来温和的一声,说“进来吧”时,他对她有别于任何人的爱,好像又得到了印证。
被独特地爱着,是让人雀跃的。
可殿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明明还什么都没看到,女子不知为何突然后脊一阵刺骨的凉,从脚跟冷到脖颈儿,本能地萌生出退意。
“殿下……妾打扰了,妾……先告退了……”女子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顺手要把殿门也合上的时候,手中本顺从跟着她的门,突然失去了控制,被从内拉开后,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以殿内的烛火做衬,李诫笑得满眼是光,扶着门道;“怎么要走呢?怎么又要走呢?”
话音落时,他的眼角滚下泪来。
“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走。”
侧殿,薛凤容将王府管事唤来,说杨宝林突发恶疾,要他去请太医。未免措手不及,也为那孩子冲冲喜,再提前准备下后事。
管家正心中纳闷,一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杨宝林,怎么突然就感染了恶疾时,只听殿外一阵了不得的吵嚷,很快就有人来说正殿走了水。
这一下,管家哪还有心管别的事,连忙赶着召人去救晋王。
薛凤容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一切。她怅然起身,不顾周围侍者都劝她先远离此地,径直走到廊下,直直地看熊熊燃烧中的金碧辉煌,不知在吩咐谁地小声喃喃一句:“不必请太医了。”
想来那孩子,那殿宇,已经没有了收拾善后的必要,只有付诸一炬了。
就在薛凤容看着大火,像失心疯一样地苦笑时,管家等一群人簇拥着被救的李诫从浓烟中走出,这个喊着请太医,那个喊着再去救人,每个人都又惊又惧又着急。
只有大火中外褂都没了去向,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李诫,仍旧神色如常地走到薛凤容身边,懊恼而担忧道:“窗户的风吹倒烛台,正倒布匹上,竟起了这么大的火,让表妹受惊了。”
“怎么会,殿下没事就是万幸!”薛凤容握住李诫的手,装出满脸的心急如焚时,满心满肺的疲惫,险些演不完这一场。“太医马上就到,这里危险,殿下快请移步前殿压压惊。”
“只是杨……杨宝林,她还在里面。”李诫满脸的着急和悲伤像真的一样,可他想叫那个女子的名字时,才发现他根本不曾记得那女子有过名字。
他多希望,里面碎成千百块被焚烧着的人,叫赵缭。
“殿下放心,她会回来的。”薛凤容从来都知道,李诫最想听什么。这种时候,心思诡谲多疑至极的李诫,也会像傻子一样好骗。
可这次,李诫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清醒而确信。
“她不会回来了。”
第304章 身随游云
“来来来快闪开桌子。”隋云期展开双臂端着个宽大的木托盘, 用肩膀有些艰难顶开屋门的同时,小心翼翼护着盘中几个热气腾腾又满满当当的碗。
进屋一看,三个人正围着地炉嗑瓜子, 不由嗤道:“好冷漠的三个人, 快来搭把手啊。”
“什么面?”陶若里探头来看, 一面伸手端碗, 烫得差点把面碗扔进隋云期怀里, 还不忘感慨:“倒是挺香。”
“来放这儿。”赵缭坐在地榻上, 伸长了身子把远远放着的炭盆拉来,又随手够了本文书, 把桌上的瓜果皮一起连着文书铲进了炭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屑。
“专门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吃面?”隋精卫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里握着刚陶若里硬塞给她的一把瓜子,要吃不吃、要扔不扔。
“当然是有事情要商议。”隋云期端面下来的功夫,赵缭已经分好了筷子,“这不正好赶上饭点了。”
“就在这儿商议?”隋精卫走到门边,从门缝中狐疑地看了看,才走回来, “这可是代王府, 不会被窃听吗?”
“放心吧, 李谊那小夫子正得骇人,把他耳朵割下来扔在墙根,那耳朵都能自己长出腿来跑调。”隋云期一边大拌其面,一面扬了扬筷子:“快过来和面,要坨了。”
“我们也不赖啊!明知此时李谊手下执掌暗卫的申风,和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都在前殿书房谈事, 甚至把一直驻守在京畿守备军的心腹鹊印都暗中召回,我们也没去偷听。”陶若里扬眉道。
“说得好像你不偷听,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一样。”隋云期看陶若里笨拙地拌面,看得直皱眉,终于还是忍不住拉过他的碗,一阵大拌,“李谊今天白天又私下见了青光,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应该不会,这段时间李谊频繁接触青光,想摸清他的底细,但至今未有动作,也没有向陛下直言其认为青光身份作伪,那么起码是没有发现关键证据。”
“也是。皇帝经过几次大醮和青光接触,明显对他的身份越来越确信。如果李谊有证据,那他肯定会在什么都还来得及的现在,就把苗头铲除。”
“没错,这就是我今天叫大家来,想说的第一件事。”赵缭又吸入一大口面,嚼完才接着道:“精卫查到李谊布置在盛安的暗线,在最近半个月几乎是倾巢出动,且在张国丈盛安的府邸及本家附近均有动向。
我猜想,李谊应该已经查到当年李绍的失踪,和张皇后及张家脱不开干系。”
三个吸溜面条的人,面色都有几分沉重。
赵缭吃了口小菜,神色如常的道:“我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就算李谊不确定真李绍已死,从一开始也没信过假李绍。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投鼠忌器,就算认定青光身份有疑,也不敢贸然揭穿。”
“嗯!”隋云期吃了口蒜,咽下一大口:“青光这个身份我们筹划了这么多年,短期内不会被找到漏洞。要想证明活的李绍是假的,只能从真的李绍是死的来入手。
如果这件皇帝最挂心的悬案水落石出,那么不论是帝后彻底分崩离析,皇帝惊郁之症更重,还是张家狗急跳墙,或是各地心怀不轨之人趁乱添火,都不是李谊想看到的结果。
而且就算这样能证明青光是假的,太子也会因母家之罪受牵连,那么当今皇帝唯一的继承人就会蒙上污点,成为招来源源不断非议的活靶子。
所以现在,我想李谊不仅不会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诉他皇兄,甚至还得帮着他嫂子瞒着点。”
“没错。”赵缭挑起一缕面条,想了想道:“不过越让李谊左右为难,他越是要从我们身上发现突破口。所以我们这段时间一定要慎之又慎。”
几人都道明白。赵缭正要送面进口,又将筷子原封不动拿了出来,补充道:“老陶,丽水军的私募一事,暂且停下吧。毕竟每天多上万人在吃粮,把账作平也不简单。我怕李谊从这件事上插不进手,就要从其他地方掣肘我们。
丽水军是我们最硬的铠甲,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哦,知道了。”陶若里应了一声,嘀咕道:“他真麻烦。”
“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把青光的身份做实,免得夜长梦多。”
一直低头一根一根挑面吃的隋精卫,突然抬起头道:“我按照你的安排,组织城中暗卫将皇长子走失、青光道士现身救世等编成的童谣、民间奇谈浅层扩散了一圈,现在民间和一部分朝中人应该已经有了一些联想,不至于以后皇帝认子时,反应太过强烈。”
“做得好!民间接受的情况怎么样?”赵缭简洁有力地赞美道。
“当然还需要潜移默化地接受过程,不过目前能当作奇闻逸事广泛传播已经很不错了。”
“嗯嗯嗯。”赵缭连连点头,“还有朝臣的态度也很重要。我看皇帝对青光的态度以及内宫监的一些动向,应该是准备在除夕大醮上宣布认回青光。”
隋精卫放下筷子,面有隐忧道:“皇帝体弱,太子乃唯一储君,从今帝即位之初,朝中势力就快速向太子及后族张家靠拢,这个在前朝名不见经传的家族,如今在朝中扎根速度极快,只怕我们没那么容易从他们身边撬走朝臣。”
“张家扎根越快,越有利于我们。”赵缭笑了一声:“一个家族野心再大,身边不过也就这些位置,那便有人挤得进这个圈子,有人挤不进这个圈子。
这些从张家身上分不到肉的人,前朝风光如今渐趋没落的人,就是我们重点游走争取的对象。反正……”赵缭放下筷子。
“我们已经拉拢到了最关键的人,皇帝本人。他再孱弱,终归是当今的天子,有他为青光撑腰,则不乏趋炎附势之徒围拢而来。”
隋精卫听得认真,此时也不尤点头道:“有理。”
“我觉得是时候,把咱们暗藏多年的杀招都拿出来用了,比如朝中朗城侯曹公、谏议大夫俞公,都是此时拉拢朝臣、 附和圣意的好选择。”
“对咯。”隋云期吃着面还不忘打了下响指,爽利道:“这些年给这些老家伙喂进去多少,快把家底都倒空了,也该让他们效效力了。”
与隋云期不同,陶若里和隋精卫低头吃着面,神色都若有所思并不轻松。
不论是放在多么轻松日常的场合上,他们共商的内容都不容人放松一星半点,非得殚精竭虑、谨慎万分走好每一步。
“喏。”两人正紧锣密鼓想着那些朝臣可以拉拢时,面前突然多了颗酥糖。
赵缭摊开双手,“李谊哄赵桢用的,我想着你俩从小就爱吃甜的,专门偷的。
“我都多大的人了……”陶若里嗤了一声,却是立刻伸手拿走了糖,动作快地像是小鸡啄米,也不吃就攥在手心,又拿筷子继续吃面。
“你越来越无聊了。”隋精卫冷冷道,不去接却用余光看着赵缭伸向自己的手,心想也就只有她,能嘻嘻哈哈谋划着谋逆。
“如果青光一法能成,我们当然一劳永逸。但这也不是我们唯一的路,成与不成,我们都不会无路可走的。”
赵缭掏出手帕,包着酥糖放在隋精卫面前,双肘撑在大腿面上笑道:
“所以,做好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好,别太担心、别太紧张。不能因为等待明天的结局,就耽误欣赏今日的夕阳,和好吃的面条。
因为,我们能承受任何事情的悬而未决。”
“说得好听……”隋精卫怼了一句,却是伸手把包着酥糖的手绢收拢了起来。
“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我们四个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赵缭仍旧笑着,目光却垂了下来,声音更轻了些。“往后,可能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能一起吃饭了。”
“出什么事了?”陶若里立刻问道。
赵缭没做声,默默看向了隋云期。
隋云期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悲伤的眼睛又立刻热闹了起来:“哎呀,靠不住啊你!说好了你和大家说的!”
“老隋,怎么了?”此时,没人再听隋云期的插科打诨。
“就是……”隋云期顿了一下,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全,已经先长叹了口气,道:“隋云期要死了,我要离开盛安了。”
“什么?”陶若里抓住隋云期的胳膊:“你要去哪?”
“去找阿竹,去隐居。”
“去多久。”
“很久,直到你们确实需要我回来了。”
陶若里惊大了眼睛,先去看赵缭,见她一脸平静地喝茶,又去看隋精卫,她要吃惊很多,但转瞬就在平稳地接受了。
“我不明白,我们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们就差最后一点,我们……”陶若里飞快地列举自认为可以挽留隋云期的事情。
“老陶。”隋云期用另一只手握住陶若里的肩膀:“没有我,你们也能做到那些事情。”
下半句隋云期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有我,我们筹谋多年的大局,随时会满盘皆输。
“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要走?”陶若里一把打掉隋云期的手,转头看向赵缭,急得满头大汗时,顺口就把很久以来只藏在心里的称呼唤了出来:“阿姐也同意吗!?”
“他又不是卖到这儿了,腿在他身上,我有什么同意不同意。”赵缭竭力轻快道,伸手摸摸陶若里的头。
以后没有隋云期站在她的一侧,赵缭也一度对前路感到迷茫过。但虽然隋云期从没说过,赵缭却看得出,自从知道李诫已知晓他的身份,隋云期待在他们身边的每一天,都压抑沉重地要压垮他。
他一定做梦都在担心自己身份败露,害死自己最亲的这些人,所以才会肉眼可见地消瘦着,颓败着。
如果李诫真要以隋云期的真实身份发难,赵缭不忧不惧,便是因此而死,也没有一句怨言、一丝不甘。
可是赵缭不能看着李诫故意吊着隋云期,让他用心中的忧惧憎悔,一点点腐蚀自己。
“老隋……”陶若里叫出这个名字,才意识到他其实都不叫这个名字,想要叫他老崔或者浣桑时,又觉得太过诡异,干脆一摆手道:“不管你叫什么,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就是……就是今天了吗?”
“我明早走。”隋云期拍了拍陶若里的肩膀,满眼的悲伤,又故意爽朗地大笑两声,举起面汤碗来:“好啦好啦,磨磨唧唧的话就别说了。让我们端起碗来,以汤代酒,祝各位……”
隋云期原本想说“山登绝顶人为峰”的,这可不就是他们正在走的路。可话到口中,全都哽住。
“祝各位,没有非越不可的高山。”
赵缭和隋精卫都端起碗来碰上,一时只剩下陶若里低着头,肩头颤动。
“老陶……”隋精卫都露出了担忧,想安慰一句时,陶若里突然抬头,也端碗撞来。
“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祝兄长。”……
“就非得今夜走,最后一点脸也不要了。”把最后一件行李也扔上马车后,赵缭拍着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
“多谢赵侯爷。”隋云期侧头笑着,双掌合住,只手指做鼓掌状。
赵缭叹了一口气,声音艰涩道:“老隋,我走这条路,我不后悔。可我不该拉你们也走。”
“你得了吧。”隋云期真诚地笑了一声,“你看看我们哪个人,是被你拉着走的。是我们愿意跟着你走。”
说着,隋云期颔首,敛住眸中点点晶莹:“我还想和你走,和大家一起走。可是不能了。”
“我不是贪生怕死,我是不能看着你……”赵缭正要说什么,隋云期已经先笑了出来。
“我明白的。”说着隋云期又苦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隋云期又换了一张脸,一张放进人群中都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可就是这样普通的脸,因那一双眼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水光潋潋,也变得出奇得悲伤,出奇得坦然。
“十五年了,崔浣桑。”从知道隋云期决定要走起,始终冷静着的赵缭,突然红了眼睛:“老陶接受不了,我也是。我们这辆马车还在走,你突然说你要下车了。那我们前面要不要拐弯,要不要……”
“赵缭。”隋云期握住赵缭的一只手,认真道:“马缰在你手里。马缰一直在你手里,我只是偶尔帮你遮太阳、偶尔帮你煽风的人而已。
你会好好走下去的,我也会不管千里万里,都能听到你的行路声的。”
掌心之间的温度,是毫无男女之情,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礼物留给你,你别急着去看,总有一天,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该去看看的。”说着,隋云期掏出一个字条,包着一把钥匙。
“地址在上面。”
“可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赵缭一时没接。
“过去。”隋云期笑着把钥匙塞给赵缭:“你,还有你们,送了我十五年的好光阴。
从十五年前起,我的人生就该结束,或者沤在泥里了。可托你们的福,这些糟糕的日子里,我很开心。”
“好煽情,好恶心。”赵缭故意咧了咧嘴,不愿让自己的悲色刺痛他,“好啦,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隋云期放开赵缭的手,刚踏上马车,掀开帘子要进时,就听身后的声音。
“兄长!”赵缭双手过额,长揖而下。“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马车上,崔浣桑也端正了姿势,长揖以对:“宝宜,前路漫漫,一路顺风!”
赵缭起身,笑着摇手,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了视线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泪水才决堤。
从后院门往进走,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可赵缭一步一步走,怎么也不到头。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时间都模糊的一个下午。赵缭因为剑术没有精进,挨鞭子时没有如李诫的愿,大声求饶,被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大手一挥,送到百里外的南山地牢里。
那是赵缭第一次来南山。后来她一直没把南山一把火烧掉,就是因为在那个地方,也不全都是肮脏血腥的回忆。
被推进铁笼子锁住后,赵缭像是一头受了辱的小狮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在连开心都不会藏的年纪,赵缭当然也没学会怎么排解巨大的愤怒,学会怎么理解突如其来、又天翻地覆的一切。
干脆一头撞死。
这个想法出现在赵缭的头脑里时,带来的灵光一现,让赵缭真觉得是天外来音。
然后,才是真正的天外来音。
“哦哎!”
赵缭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旁边居然还有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个瘦高瘦高的少年。
他坐在地上靠着笼子,一腿曲起架着胳膊,一腿伸展,舒服得好像在笼子里长大一样。
赵缭转过头去,生硬地表达愤怒被打断的愤怒。
“小孩儿,过来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赵缭架不住他喋喋不休聒噪地劝说,挪着步子靠过去,就见他将手伸过笼子的缝隙,空空的手掌什么也没有。
上当的赵缭瞪了他一眼,要走开始,突然见他手掌一翻,露出一朵枯萎的小花来。
“前天在那个角落看见的。”那人瞥了瞥自己笼子边的角落,那是被地牢里唯一巴掌大的铁窗用一缕阳光喂养的地方。
“当时我就觉得有好事发生。”那人笑着咧了咧嘴。
赵缭接过花,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愤怒太明显,让那个安静等死的人,也忍不住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微不足道。
“你叫什么?”赵缭抬头。
“嗯……好复杂的问题。”那人抿了抿嘴,随即目光四下打量,最终落在了铁窗外。
“就叫隋云期吧。”
身随游云,万事可期。
赵缭抬手,拭去下颚流到脖颈儿去的泪水,终于被屋宇封住了前路。
抬头看,之间窗棂还亮着烛火一豆。是李谊的书房——
作者有话说:老隋老隋老隋老隋!!(大叫大哭满地乱爬)
第305章 回头非岸
屋中说话的声音传来, 听不清说的什么,却分辨得出起起码有三人在说话。
只是没有一个声音是李谊的,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赵缭下意识想提步走近时, 却又立刻生硬地停住。
他们说的内容, 她不想听。
可哪怕他们说得内容她不想听, 窗棂中那微弱却始终跳动的烛光, 就像是一颗被病魔缠住的心脏, 幽暗, 却彰示存在。
在生命中重大的一部分被骤然抽离的此刻,能看到李谊还在, 赵缭攥得嵌入掌心的手渐渐松开了。
赵缭不知道站了多久,当书房屋门打开的时候,赵缭才觉得身子被夜风压得很重了。
对开的屋门从内被两边拉开,屋中烛火顿灭,转而门槛内探出一盏琉璃灯笼。半天后,李谊的身形才从黑暗中现出。
门外的冷风冲得李谊禁不住一手扶着门框,一双攥拳掩口,藏住几声发哑的咳声。
申风跟在后面,忙要端杯热茶来时, 突然看到院落中央站着的人, 忙轻轻唤了声“殿下”。李谊闻声转头, 定睛看了看,才看清院中的人。
无星无月、无灯无光的夜,骤然现出一个人,本该说不出的诡异,却让人难生出任何惊惧。
李谊立刻想起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是在辋川奉柘寺的庙门口, 他一推门,看到黑夜中江荼的面容。
同样都让人无法生怖,曾经的江荼因为明媚的生机勃勃,今日的赵缭,因为被悲色剥落得太沉霭模糊。
赵缭安静地看着李谊,同时同样也在回想,那日庙门前,她回头看见李谊推门而出。
不过那日,他们未心意相通,他尚且满目温和。今日,他们已有夫妻之实,李谊眼中是下意识的紧张和戒备,身侧的手暗暗摆了摆,让申风及屋中的人都退回去。
赵缭在想,原来最痛苦的不是看你一点点走远,而是我还记得你曾如何一点点向我走来。
等书房的门又从里面合住,李谊才从满福手中接过灯笼,走向赵缭。
赵缭站在原地看着李谊,随着烛火越来越近,她眼中的晦暗不明越来越安静。
从青光进盛安那一日起,李谊心里、脑中无时不刻不在思索的事情,今夜召众人合完所有情况后,越来越感到无力的那些事情,无一例外地指向赵缭。
在整日埋头深挖细查一人,恨不得看透她的前世今生,越抽丝剥茧越心惊于她的城府和胆大后的此刻,骤然见那人就等在门口,眼底澄明、观眼见心,实在是太割裂。
这段时间,困扰纠缠李谊的每一个问题,都只有赵缭能回答,他有千百个问题要问她。可与她共立月夜的时刻,李谊犹豫再三,还是问了看似最不紧要的一个。
“赵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明明操局执棋的是她,困在局中进退维谷的是他,可方才李谊转头看赵缭那一眼,还是心底一酸。
茕茕孑立,满目含悲。
赵缭闻言,疲惫地笑着摇了摇头,向李谊走近了一步,突兀道:“殿下,你能为我煮一碗面吗?”
曾经很多个像现在一样心灰意冷的时刻回到辋川,李谊煮的一碗热面,可暖心肠、扫寒意。
李谊握着灯笼柄的手紧了又紧,眉眼不自觉软了几分。便是金銮殿前,被廷杖打得命悬一线时,赵缭眼中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一滴泪没有的干燥,比泪如泉涌的湿润更脆弱。
李谊的喉咙动了动,缓缓抬手,打开琉璃灯仓,“呼”地轻吹,烛火哑然。赵缭的眼神
被黑暗淹没,只有这样,李谊才能说下去。
“侯爷可曾听说过,陛下长子失踪案?”看不到李谊的目光时,他的声音就是冷的。
而看不到赵缭的目光时,她的声音却是柔和的。赵缭先笑了一声,才道:“陛下长子失踪时,我还尚未出生,只是听说过。”
“皇长子失踪背后,有皇后及张家在推动。”李谊边说,边将灯笼放在一旁的地上。
“哦?”赵缭没想到李谊说得如此直白,轻巧地疑问了一声,又了悟道:“后宫内宅纷争残忍,不亚于战场,这是常事。若真是皇后娘娘及张家,也好理解。”
“那侯爷牵涉其中,如何理解?”李谊紧接着问道。
赵缭在没发现李谊掌握了什么证据之前,没做苍白的辩解,安静地透过夜色看李谊的脸,等他的下文。
“当年皇后等人做的得并不高明周密,比如要处决派去行动的死侍时,才发觉逃了两人。比如没有第一时间杀死皇长子的奶娘,后来想除根时,才发现人已不知所踪。
总之,留下很多漏洞,本该经不住查的。可我细查时发现,这些把柄已经被人暗中清除了。意外的是,这动手收尾的,竟然是观明台,人证无证俱有。”
李谊顿了一下,接着道:“侯爷什么时候,有帮皇后和张家收拾烂摊子的闲心了?还是真意并不在此?”
赵缭知道李谊能摊开说,一定已经掌握了实证,并不徒劳地反驳,笑了一声,换上一副掏心掏肺的口吻:“殿下英明。缭此举,全为国运计。
殿下想想,若是皇后残害皇长子一事败露,先不说极悲极愤之情对陛下的冲击,该如何等情地使陛下病情恶化。便说陛下唯一的继承人太子殿下,有这样犯下死罪的母后和母家,又如何服天下人之心、堵天下人之口,以无暇之圣容荣登大宝?”
赵缭娓娓道来,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忠诚之心,可字字句句,又分明都是在威胁李谊,如果他拆开真相,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接在这样诚恳话语后面,是李谊更沉冷的声音:“既然真的皇长子已被迫害而死,那么青光道士又是何人?”
“是他自己呀。”赵缭脱口而出,温和的声线也骤冷,反问道:“青光道士和皇长子有什么关系吗?殿下把我说糊涂了。”
黑暗中,李谊沉默了很久很久。半晌后,才艰难道:“侯爷,回头吧。”
这样轻描淡写的劝说,在任何时候,哪怕是出自李谊之口,也不能引起赵缭心上的一道涟漪。
可今夜,在目送自己的至亲离开的今夜,在冷悲交加到只想寻暖寻光,以喘息片刻的今夜,这番话不能不在赵缭的心上狠狠一击。
李谊向赵缭走近了一步,抬起要握住她手腕的手在黑暗中停留了半晌,还是缓缓落下。
“自韩信始创象棋,千百年来行至‘将军’之臣,或可瞒一时甚一世,岂有世世代代瞒天过海者?
须弥将军之功绩,光耀史册、彪炳千秋,怎忍心毁之,招世代批驳?
便是不论身后事,若有生之年真相败露,你如何自处?鄂国公府如何自处?崆峒赵氏百年名门,又如何自处?”
李谊一个接一个地连问,可因言辞太过恳切,非但不显得逼仄,反而颇有几分苦口哀求之意。
赵缭沉默的时间,长得李谊已生出幻想,以为她在松动。
“侯爷,我们……”李谊还是抬手握住了赵缭的手腕,话刚出口,就听赵缭平静道:
“清侯,你能为我煮碗面吗?”
李谊心中狠狠一沉,方才剖开心来说得一句句全都又堵在心口,握着赵缭手腕的手怅然垂落,痛苦地合上双眼,半天才咬牙道:
“我不会做面,侯爷传灶房做吧。”
“好。”赵缭的声音哑了,轻轻应了一声。
“我还有事,侯爷先去睡吧。”李谊说完这冷冰冰的一句,便转身,“侯爷放心,从今我不会再多嘴了。”
“李谊。”赵缭慢慢走了两步,拿起地上的灯笼,从怀中拿出火折子,边点边道:“群狼环伺,各有各要啖我肉饮我血之缘由。
身后名已不是我能想的,可今生未必也能如我所想,想退便有路,想回头便有岸。”
火苗舔上灯芯,推开盈盈灯火,照着李谊落霜的背影。
“殿下,天色黑、路霜滑,请提灯行吧。”赵缭执着地对李谊道。
李谊回头的瞬间,四目相对,都是刹那睁圆了眼。
原来黑暗中,对面那个声音冷静、决绝的人,都早已红了眼、泪满面。
“……那你呢?”李谊不接,悲声无所遁逃。
“我……”赵缭惨笑一声,泪如泉涌,将灯柄不由分说塞进李谊手中,“常行夜路,不惧路难行,鬼怪多。”
在鼻腔喉头酸得像是灌了海水的瞬间,李谊猛地转身离开,快得几乎是逃跑一样。
李谊复又进了书房,进去了许久,窗棂也没再亮灯。
等他轻手轻脚走近后殿内室的时候,满心希望赵缭已经睡了。
可赵缭没睡,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发呆。
李谊站在几步外,不知自己该走近,还是该走远。
“殿下别皱眉,我知进退。”赵缭笑了一声,抱起早放在一边的被褥站起身来:“今夜起,我就搬到偏殿住了,想着不告而别不太妥当,特等殿下来告知。”
李谊还能说什么,只有慢慢点了点头:“好。”
“殿下好好养病,我先去了。”说着,赵缭抱着被褥和李谊擦肩背道而驰。快到殿门边的时候,李谊快步走来,帮双手都占用的赵缭打开了屋门。
“偏殿久未住人,多点道地龙,小心受凉。”
目光直视前方的赵缭,还是侧头看了李谊一眼,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快步离开时,再没回头。
走进书房时,虽然屋中没点灯,但已有人坐在窗下的榻上。
“怎么不点灯?”赵缭说着,笼上灯火,照出陶若里挂满泪痕的脸。
陶若里没说话,只是把脸侧过藏了藏。
“送走了?”
“嗯。”
“送了一百里?”
“二百里。”
“你们两个啊……”赵缭叹了一口气:“一个瞒着一个走,一个瞒着一个送,真是……”
陶若里别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暗暗抹眼泪。
“阿弟,你别怪老隋。”
“我知道他为什么走,也知道阿竹姐姐忧心过重,身子不大好了。”陶若里哭得泣不成声时,声音阴沉得不再老气横秋,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了。
“阿姐,我都明白……我也都能理解……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阿蘼……”赵缭走近,揉了揉陶若里的头发:“我们定有重逢之日。”
“嗯!”陶若里终于忍住了眼泪,不忍再惹赵缭悲伤,擦了擦脸,转回头来。
“阿姐这么晚叫我来,是发生什么要事了吗?”
“嗯,白天没说,是怕说了老隋就狠不下心来走了。”赵缭坐到桌子对面。
“最近我增派了监视李诫的人手,发现这几日和陇朝东边的巍国有了一次书信来往,但是没确定到具体的内容。”
陶若里闻言登时皱了眉头,眼中的悲色暂且收住,起而代之是正色思考。“以李诫的缜密,能被我们发现一封信,便是起码已有十几封信的往来了。”
“你怎么看?”
陶若里只想了片刻:“在东境制造动乱,在陇朝缺将的情况下,引导皇帝命阿姐东去平乱、离开盛安,借机对青光、观明台,甚至丽水军不利。”
纵使满腹心事,赵缭还是欣慰地点点头:“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陶若里又深思熟虑半晌,才道:“其实,阿姐这个时候趁机离开盛安,也不是坏事。如今青光一事顺利,但毕竟事关重大,保不齐有什么情况。阿姐领兵东去,正可淡出朝野视线。”
“确实,这样不论是对我,还是对我们所有人,也都是一种保护。只是李诫做事毫无章法,又不计后果,我实在不放心离开盛安。”
陶若里有些丧气地垂下头:“要是能有不离开盛安,又能暂时避开朝堂的法子就好了。”
“其实我真想到了一个。”
“什么?”
赵缭抿嘴想了一下,还是道:“等我再细细想一下吧。”
“哦,好!”赵缭不想说,陶若里就一点不再问,“我还是照计划去拉拢群臣,也接近太子。”
“嗯,咱们拿到一个太子伴读的位置,以后你在东宫要万事小心,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首要。”
“阿姐放心吧。”
“我很放心。”赵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就像胡瑶去世时,他们三人都努力藏好自己的悲伤那样。
“我再暗中给张家助一臂之力,让他们能顺顺当当谋划他们的‘大事’。”
平康坊,燕红楼。
作为全盛安城奢华的青楼,燕红楼和清丽风雅的庄九娘子家截然相反,处处弥漫着奢靡享乐之氛围,全然一个销金窟。
因花销高昂,燕红楼平素也客人不多,不过高宦富商来一掷千金,但今日则是格外门庭冷落,至天色尽黑,门前也不见一辆马车。
只因今夜,燕红楼被包了场——
作者有话说:邪恶的词狗开始渐渐展露真面目了(大哭)宝宝们俺张贴告示一起,咱小橙子的结局如果从感情线来看,不能算he喔。不过从事业线的角度看,我自己觉得是he!!!(自信叉腰)
为啥多了这么多括号,是因为我编辑作话的时候不知道为啥不能加表情了(狗呲牙)没有表情我不会说话啊啊啊啊(心动女嘉宾尖叫离场)
第306章 喜事盈门 “恭喜殿下将得贵子
前后两进的院落完全陷入沉寂时, 将中厅的金碧辉煌、张灯结彩衬托得愈发喧噪。
两侧穿廊的雕梁上覆着鎏金,廊柱上绕着缠枝银纹,两列八张镶着明珠的黄金床, 将原本空旷宽敞的院落堆得紧紧张张, 四角八面点着十几盏掐丝珐琅宫灯, 烛火将浅夜照得亮如白昼。
在黄金床下垫着羊毛厚毯, 床上铺着云锦锦帐, 绣着戏水鸳鸯、缠枝合欢, 榻桌上摆着玉盏银壶、琥珀酒浆、瓜果点心。
十几位衣着锦绣之少年分坐榻上,怀中搂着的、肩上上靠着的、腿上伏着的、地上倚着的, 足有二三十位妙龄女子,着各色薄若蝉翼的纱裙,露出雪白的臂膀或腰肢。
一时,庭中央乐人之丝竹声、头上步摇腕上紧金镯之叮当声、美人之娇笑声、公子之调笑声、酒杯之相碰声混杂一起,风流之甚,连夜风都染上了酒香和胭脂香。
在两侧黄金床之首,是一张更加华贵之金榻,两侧各坐一少年。左手的少年刚来时,显然不很适应这场景, 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局促来, 手要不搭在膝盖上, 要不就拿着酒杯,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随着夜色渐深、氛围渐浓,以及两侧少年愈发轻浮之举止言谈,少女们愈发轻薄的衣衫,少年的局促大有缓解,已能自如安坐, 不时和身旁人谈笑。
而右侧的少年懒洋洋倚靠在深榻之中,一条腿悠闲地曲起踩在榻沿上,容一少女伏在他胸口,一手晃晃悠悠擎着的金杯就没有空过,不时张嘴接下怀中女子送来的果子点心,完全一副在声色场中涤养的风流骨。
“太子殿下,今儿个安排的怎么样,比除夕夜还热闹吧。”右侧的少年转头,向另一少年笑道。
“好!”太子李绮餍足地笑笑,兴奋的眼睛在庭下四望,都是他没见过的场景,又转头来道:“胡小侯爷,这段时间我郁闷得厉害,要不是有你经常作伴,我可不知如何解忧了!”
“哎殿下。”陶若里抬了抬手,“您叫小臣表字云衢就是,能有幸伴在殿下身边,实在是我胡瑛三生之幸。”
“算起来云衢之姑祖母还是我的皇太祖母呢,你要长我一辈。”
“快别快别,殿下真是折煞小臣了。”陶若里懒散笑着拱了拱拳。“君臣之间,岂有辈分。”
“什么君臣……”李绮闻言,神色暗淡了许多,“估计我这太子之位,也坐不了多久。”
“殿下这是哪里话,陛下只您一子,您不为储君,何人堪当?”
李绮摇了摇头,一只胳膊肘在榻桌上,向陶若里凑近过来,压低声音道:“云衢,我当你是自家兄弟方才告诉你,只怕我大哥要回来了,你别外面说去。”
“殿下的大哥?小臣怎么从未听闻?”陶若里也凑过耳朵来,一副奇怪的表情。
“我出世前,就走失了,云衢自然没听说过。”李绮道。
“怎么,意思是现在又找回来了?”
李绮皱着眉点了点头,“嗯,从前我只当父皇待我百般疼爱,如今一看,到底还是心疼长子些。”
“殿下勿忧,小臣觉得这事儿难。”陶若里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云衢此话何意?”
“殿下想,走失二十年的人,难道自说自话是皇子,便就是皇子了?那普天之下,岂不是遍地宗亲王侯了。”
“话是这样的,奈何我父皇若认定是,旁人便没有说不是的道理。”李绮仍皱着眉头。
“要从陛下的角度看,那更不可能了。就算真是皇长子,那也流落在外多年,难道殿下在陛下膝下孝敬十几年,父子情谊还比不上一个刚回来的生人不成?
若是如此,陛下将殿下、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处了?”
说完,陶若里立刻礼貌地颔首,恭敬道:“是小臣妄言陛下家事了,请殿下恕罪。”
“怎么算妄言,云衢也是心忧我,岂有怪罪之理。”李绮当即一挥手,情绪却愈发郁闷,小声道:“再说,你说得也没错。”
“我的好殿下呀,在这天上人间,咱不想这些烦心事了。”陶若里见话已到位,便适时岔开话头,“您看那几个猴急的崽子,都上下其手了,您难道只光看,不试试?”
“我……”李绮到底是年纪轻,素来又被管得严,虽然心有情愿,到底有些难过心里防线:“还是算了吧。”
“来,带上来。”陶若里拍了拍手,“殿下,我有一份大礼送给您。”
说罢,只见两人带着一花容月貌之年轻女子上来。那女子不仅生得让满堂花娘失了颜色,更是一份清纯娇怯之态,在这酒肉场中,显出别样的风情来。
“殿下看看,怎么样?”陶若里斜眼笑着问李绮道。
纵然是皇室出身,李绮也确实是没见过这么貌美的女子,一时便心动不已。
“还愣着呢姑娘,快给殿下斟酒呀。”陶若里笑对那姑娘道。
两侧的侍卫见人不动,当即动手推搡起来,被陶若里立刻摆手制止了:“怎么能这么粗鲁,还不快放手。”
陶若里指头上绕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勾在指上转了起来,此时一扬手将玉佩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女子的脚前。
“妹妹,你可知道这上面是谁?还不把难得的福气捡起来拿着。”胡瑛生了张圆脸杏眼的娃娃脸,可眉眼笑弯时,也别有几分慵懒风流。
那姑娘显然还过不去心里的关隘,一步步移过来倒酒时,手都是抖的。
李绮看那姑娘柔软纤细的腰肢、凝雪的皓腕不由看呆了,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姑娘的手背,惊奇地向陶若里道:“好滑啊……”
陶若里笑着扬眉,“滑得地方多着呢,殿下慢慢探索。”说着,也伸手褪下怀中姑娘的外衣,免得李绮一个人难为情。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乐趣,但有陶若里从旁撺掇指导,李绮倒也很快上了手。
当李绮完全将姑娘按在榻上,伏在她身上,从细腻的颈儿间一阵亲啃时,心神迷离中,甚至没注意到方才喧哗的屋庭中,霎时鸦雀无声。
当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李绮惊吓得脊梁上寒毛倒竖。
“太子。”
李绮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榻上起了身,回身就见一袭水色大氅的李谊站在几步外,眼神不轻不重看着他,全不见往日的温和
慈爱。
“七叔……”李绮登时愧惧交加,低头轻声道:“侄儿问七叔安。”
论爵位,李绮虽贵为太子,可李谊作为顶阶的七珠亲王,又是长辈,依礼不需向太子问安,但李谊还是颔首道:“太子殿下安。”
同时,庭中方才还高声嬉笑、满口胡言的众少年,已在面面相觑发了一会愣后,连忙整理衣衫站起身来,纷纷长揖道:“参见代王殿下。”
等所有人都平了身,东倒西歪靠在榻上,喝着酒戏谑地看着李谊的陶若里,才放下酒杯,慢吞吞懒洋洋站起身来,不情不愿行礼请安。
李谊知道胡瑛是陶若里,自然也知道他出现在此,必是受赵缭指派,不光为享乐,而别有目的。但也并未多言,只颔首回礼,让他起来。
李谊又回头环视一圈,被他目光扫到的每个人,无一不把头低得更低,女子将身上或落或敞开的衣服拉了拉。
李谊白衣玉冠站在庭中时,灯还是那样耀眼,金粉红花还是那样夺目,脂粉味还是那样浓重,可沉淀一日的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之混乱氛围,却在顷刻间消散清明许多。
众人都以为李谊起码要训诫他们几句,但李谊什么都没说,回头对李绮道:“走吧,我送你回东宫。”
“是……”李绮低着头应了一句。
李谊余光瞥见榻上外衣只是一层纱,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只能蜷缩着藏在角落的女子,收回目光,解开系带将大氅脱下,转过身背对着女子,将大氅递了过去。
女子愣了一下,双手接过衣服将自己裹住,天寒地冻中持续流失的体温,这才渐渐回升,起身行礼细若蚊足道:“民女谢过殿下……”
李谊等女子能完全蔽体,才转过身,双手礼道:“我代小侄告罪,冒犯到姑娘了。”
姑娘到这个没理可讲的地方时,见到什么恶都不觉得稀奇,可此时被以礼相待时,却有些无所适从,摆手时才觉得该行礼,小声道:“不敢不敢……”
李谊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将一个锦包放在桌角,道了句“请务必收下,一会会有人来护送姑娘回家”,才转身离开。
李绮见状,什么也不敢说,只能赶快跟上李谊。
在他们身后,姑娘看了眼陶若里的脸色,才敢伸手颤颤巍巍拿过小锦包,感受到重量的时候,已经心中一慌。再打开一个小口看到见里面沉甸甸的居然是金子,惊得差点失了手。
等庭下人都散了,姑娘才小声对陶若里道:“右使,我是不是办砸了。”
陶若里早已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起身端端正正作揖道:“姑娘,适才冒犯了。请切勿有压力,潜入东宫本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们会再找机会的。
咱们首尊也交代过,一切以你们的安全为先。”
“这个……”姑娘将锦包捧上,头摇成拨浪鼓,“这个我万万不能收。”
“不仅这个要收,还要收下这个呢。”陶若里也掏出一个锦包递上:“首尊担心你阿娘治病花销大,特意给你准备的。你为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受之理所当然,不必有顾虑。”
燕红楼门口,李绮上车后,忙回身要扶李谊,就听远远一声:“代王殿下!”
李谊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快进车里去,不要下车露面。”
李绮闻言,忙乖乖进了车厢。李谊关严车门,才转身见小跑而来的人。
“微臣参见代王殿下。”那人忙不迭行礼道。
“王御史礼重了。”李谊心中盘算,面上温和道:“御史在此,是有公干?”
“是……”那御史闻言,便满脸是为难之色了:“洪施一案后,我们堂公依圣命,深挖细查官员逾矩不轨之行径。
今日接到线报,说燕红楼有官员参与强迫良女之事,我们堂公便命微臣在此观察。”
说完这番话,王御史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抬头满脸苦涩道:“殿下,您看微臣这……这该如何记录,请您示下。”
李谊环顾四周,见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往这里看,便明白王御史也是被算计的一环,并非专程来抓太子的现行。
如果王御史不如实记录,李谊今日出现在青楼一事还是会被广而告之,而王御史则会因隐瞒包庇被牵连。
“如实记吧。”李谊温和地笑了笑。
王御史脸苦得快哭了,拿着纸笔的手都在发抖,努力想平衡一下:“殿下端正贵重之品格,来此地界必有缘由,请殿下告知,微臣也好向上峰答话。”
李谊心里苦笑一声,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李绮说出去,只能他来认下这个账。
“没什么缘由,御史记录就是,不必有心理负担。”李谊温和地笑了笑。
“属下深谢殿下深明大义!”一听此话,王御史如蒙大释,喜悦感激中忙找好话说,拱手道:“正好得遇殿下,恭喜殿下将得贵子、喜事盈门!”
李谊闻言心中一怔,虽然没听明白,面上仍不露声色地笑着道谢,就告了辞。
一上马车,李绮连忙低着头道:“七叔,是侄儿不好,让七叔替侄儿担了责,请七叔责罚。”
李谊坐在李绮身边,认真道:“绮儿,你没有对不起我,但你不该来这样的地方,当着众人的面轻薄人家姑娘。”
李绮以为李谊要生气自己贵为太子,不洁身自好来狎妓,没想到他这么说,不禁奇怪道:“可她们不是以此为生吗?”
“如果没有客人,会有这个行当吗?她们中又有多少人,是因为有了这个行当,才被迫来此求生的?”李谊眉眼温和,声音却有些严厉道。
“是……”李绮低下了头,“侄儿知错。”
“还有,七叔建议你,离胡瑛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狗溜溜放置小悬念一个(嬉皮笑脸)
第307章 一善染心
“七叔, 云衢他看似行事荒不经,实则文武俱佳,不是那庸碌之辈。”
李谊心里叹了口气。当然了, 他可是赵缭教出来的, 怎会和庸碌沾边。但这些话, 又不能和李绮说明。
“绮儿, 胡瑛确是大有作为之人, 但至少现在, 你们还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李绮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相信李谊, 还是点了点头,“侄儿明白了。”
李谊闻言终于展颜,温和了许多。“绮儿,最近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嗯。”李绮从小就很喜欢李谊,真心爱戴这位年轻的长辈,据实以告道:“不瞒七叔,是的。阿耶好像……好像有其他孩儿,不再最关心绮儿了。”
李绮以为李谊要怪自己胡思乱想,妄自揣测父亲的意思, 或是说些父亲对他已经极好, 是他不知感恩, 居然对父亲生出怨言之类的话语。
然而李谊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仍然和煦道:“父母兄弟,再亲近也终归是身外之人,我们无法左右旁人怎么想、怎么看待我们。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一善染心,万劫不朽。
绮儿, 你感到失望、感到迷茫,这都不是你的错。但是越是这样心神波动的时候,越要正心正己,谨防被人误导、行差踏错,让自己追悔莫及。”
若是旁人来说这番话,李绮必要觉得这人高高在上指点,可这是李谊,那就截然不同。
他正在经历的,李谊又何尝没有经历过呢,甚至经历地比他更难以承受。毕竟阿耶虽然没有从前那么关注他了,但起码没有像先帝对李谊那样,从慈父到视为眼钉肉刺。
可李谊给出的回应,完全对得起他刚才说得那句“一善染心,万劫不朽”。
“七叔,绮儿明白了。”李绮眼中的混沌清明了不少。“绮儿要做君子,而不是仅仅做阿耶眼中的君子。不论阿耶怎么看、怎么选,我不能混沌人生。”
李谊笑着摸了摸李绮的头,满眼欣慰。
送李绮回东宫以后,李谊回府的马车没走多远,窗边就响起申风的声音。
“殿下,属下刚刚探得,侯爷昨日传到府里的几位太医给皇后回话说,侯爷有了身孕。到今天,这消息已经传到满朝皆知了。
属下方才安排人去太医院探了探口风,三位太医都咬定确实诊出喜脉。”
“我听说了。”李谊平静应到。
申风高兴道:“那殿下要做阿耶了!恭喜殿下!”
车内,李谊的眉尖蹙了蹙。他不是不知道,赵缭每每事后必及时服用避子汤,自己担心她身体受损,还研制了一服温和的配方。
加上又是这个当口,有孕既是一个可以避开朝堂关注、退至幕后的好理由,又可以洗脱她乃青光幕后之人的嫌疑。
毕竟一个怀着宗室子女的人,就算有狼子野心,也不会扶持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思虑种种,李谊虽不愿揣测赵缭,但也实在难以解除心底的怀疑。
“侯爷在府里吗?”李谊问道。
“回殿下,侯爷在的。今日您不在府里,长公主殿下等几位宗室亲眷还来探望侯爷了。”
“知道了。”
“殿下回来了?”
李谊进偏殿的时候,屋中还有几位才排上队看望赵缭的夫人,一见李谊进来,都忙起身行礼。
赵缭靠在榻上,一袭柔软的常服,第一次戴上了抹额挡风,不施粉黛的素面清丽非常,腰后垫着软枕,全然一位年轻贵妇人的雍容,见李谊进来时双眸晶亮,温婉地笑着起身。
“夫人不必多礼。”李谊走到赵缭身边,扶她坐下。
几位夫人又将恭喜的话说了一箩筐,李谊和赵缭应付了一番,才将人都送走。
李谊从门口送完人回来的时候,赵缭已经放松了坐姿,倒了杯茶喝。
“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了?”赵缭稀松地抬眼道。
“是。”李谊坐到对面。
“那恭喜殿下了。”赵缭扬眉笑了笑,笑意又不是纯粹的喜悦:“昨日诊出后,原想亲自告诉殿下的,可惜殿下今日一天都在忙,没来得及告知,倒让殿下从旁人口中听到了。殿下可不要该怪罪。”
“怎么会。”李谊喝了口茶,缓缓抬眼看来:“侯爷,几个月了?”
“殿下看像是有几个月的样子吗?”赵缭笑着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完全是夫妻间话家常的语调,“太医说刚满一月,要不是月信未来,还发现不了呢。”
说完,赵缭轻描淡写看了李谊一眼,笑道:“怎么,看殿下的神色,是不想要孩儿,还是不信我有身孕了?要是后者,那真是奇了,殿下又没什么隐疾,怎么就觉得我不能有孕呢?”赵缭说得一本正经,扳着指头算了算。“算时间,也合的上嘛。”
“看来侯爷夜里服用的,是补药了?”
“确实是避子汤。”赵缭笑得眉眼弯弯:“但是避子汤也不是万全的,何况殿下厚爱调整了配方,伤身小了,药效自然也轻了。”
说完,赵缭故意委屈地垂头,轻轻摸自己的小腹道:“孩儿孩儿,你阿耶不是不想要你,是实在太高兴了,你可别多心啊。”
“侯爷别多心,如果侯爷真的有孕,李谊深念侯爷恩赐。”李谊的眉眼软和了几分。
“那就好。”赵缭笑得真的很开心一样,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件只有手掌大小的衣服给李谊看:“清侯你看,这是方才长公主殿下送来的小衣服,是不是很可爱。”
“嗯。”李谊点头。
赵缭一面拿各种各样精美的小衣服、小虎头鞋、小袜子给李谊瞧,一面不经意道:“虽然月份还小,但毕竟是我第一次有孕,又实在想要这个孩儿,马虎不得。请殿下向陛下陈情,准我歇朝一年,在府中养胎。可好?”
李谊正拿着一双虎头鞋看,闻言眼中微微一动,还是点头笑道:“明日我便入宫,向陛下请旨。”
“有劳殿下了。”赵缭颔首笑着折衣服,不动声色道:“殿下请更衣吧,身上的脂粉味熏到我了。”
“这便去,侯爷有心了。”后几个字被李谊咬得突出。
赵缭叠好衣服直起身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笑意温婉全似忍辱负重的贤妻,锋芒尽收,劝道:“往后殿下还是少管些闲事吧,妻子有孕在身,您若频繁出现在青楼楚馆,岂不是存心引人口舌。”
“如果侯爷腹中真有胎儿,那也和太子是同一辈人。侯爷宅心仁厚,总不会对个未长成的孩子穷追猛打。”李谊端着茶杯,目光也只在茶碗的范围,同样不动声色。
赵缭笑了笑,低头轻轻拍着小腹,柔声道:“孩儿,等你来了,阿娘只有一件事能教你,那便是弱肉强食。用民间的土话来说,就是多大的力气推多大的车,多大的本事揽多大的活。不然,一时有了什么宝贝,也终究昙花一现俱是空。”
赵缭说完,抬头对李谊嫣然一笑:“孩儿的阿耶说对吧?”
李谊默然地放下茶杯,起身道:“侯爷好好养着,有事再喊我吧。”
“不送。”赵缭笑着垂眸颔首。
等李谊一走,赵缭脸上的笑意转瞬便淡了,一把扯掉头上碍事的抹额,又把身后的枕头扔到一边。
一想到败坏太子名声的大好机会,就这么被搅了局,手腕搭在桌沿,好悬没忍住把桌上的杯子摔出去。
“殿下看什么呢,这么专注。”申风都走到李谊身后,李谊还没听见。
李谊身形震了一下,转过身来露出放在膝上的一件小衣服。
“真好看。”李谊把小衣服举起来。
申风一个大小伙看着那件手掌大点的衣服,也连连点头道:“好看!”
看了半天,申风才想起来问道:“殿下,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李谊把案上的纸拿起来递给申风:“这些药府里有好些没有,也有好些不够好,再去采买一点吧,都要成色最好的。”
“殿下哪里不舒服吗?”申风立刻紧张起来。
“都是保胎进补的药。”李谊笑着摇了摇头,“还有最近要府中防卫要加强,免得有人趁机对侯爷不利。”
“明白!”申风应完,忍不住奇怪道:“不过殿下不是觉得侯爷是假称怀孕吗,为何还这般小心?”
李谊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淡,“是啊……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也还是小心些吧,怀孕是极危险又极辛苦的事情。”
申风一副“学到了”的表情连连点头。
这时,满福的声音从殿门边传来,道:“启禀殿下,晋王殿下突然来府中了,在前殿坐着,说有要事要立见殿下。”
申风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这个时间便是睡觉都有些晚了,不由奇怪道:“都这个时候了,晋王殿下来做什么?”
“就说呀……”满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奴才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有什么事,晋王殿下头也没抬,只说要见殿下,看面色……像是心情不太好。”
申风和满福都看向李谊,心知以李谊的性子,就是再冒昧的来访,他都不会拒绝的。
没想到李谊把膝上的婴儿衣服收起来,平静的摇了摇头:“说我睡下了,请他先回,明日我去晋王府登门拜访。”
赵缭有孕的消息才刚传出去,李诫当晚就来了,很难说不是怀着什么目的。
满福有些惊奇,但还是忙去回话。没过半刻钟,人又回来了,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苦着张脸道:
“殿下,奴才照您的话一字不差地给晋王殿下禀告了,可晋王殿下说……说今夜不见到您,他不会走的。”
原话满福没敢说,其实他沉着脸说的是:让李谊立刻来见我。
“嘿,还逼着我们殿下非见不可了?”申风气道:“殿下勿忧,属下这就叫人去请晋王离开。”
“罢了。”李谊站起身来时,脸色并不好看:“我去见他。”
李谊走进前殿时,见李诫一身黑色大氅,就定定站在殿中央。
自从上次在南山动了刀枪,李谊和李诫再没私下见过。但此时处于礼节,李谊还是站定唤了一声“四哥”。
李诫蓦地回过身来,以清雅闲逸闻名朝堂的他,此时眼周乌青的深陷围着充血的眼睛,像猎鹰一样死死盯着李谊,直逼来意不客气道:
“李谊,我要见赵缭。”
纵是性子随和如李谊,听到如此冒犯的要求,也是气极而笑,声音冷淡道:“四哥,如此深夜要求见弟妇,未免太无礼了。”
李诫闻言,气得倒像他才受了辱一样,向前逼近几步,振振有词道:“李谊,我把赵缭养大的时候,你还在西北的山洞里苟生呢。现在给我摆起夫君的架子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李谊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便是被骂到了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淡然,只捡重要的话说:“四哥,请回。”
李诫阴鸷之色毕露的目光在李谊身上重重割过,也不再多话,伸手钳住李谊的肩膀蛮横地要将他推开。
然,对这么一个风大点都站不稳的人,李诫蓄满恨意和力量的手掌,居然纹丝不动。
李谊伸手握住李诫的手腕,生硬地从自己肩膀上剥离。
“李诫,场面不要弄得太难看了。”李谊冷冷将李诫的手扔开,第一次直呼其名。
“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李诫像是释怀地笑了一声,“原来清侯居然是严夫的形象,她活得连见个客人的自由都没了吗?”
李谊一点没被激到,平声道:“如果她想见你,你会见不到她吗?”
李诫颔首笑了一声,抬头正要说什么时,掌心突然飞出扁刃一柄,不对李谊,而直冲殿门边候着的满福。
李谊心中一惊,飞身拔剑,眼见那暗器都要刺入满福的眼睛,终于用剑尖挑开。未免撞到满福,李谊借力将身一转,还没停下已经被牵动得剧烈咳嗽起来。
“殿下!”满福急道:“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李谊颤抖的手一把紧紧抓住满福,哑着嗓子道:“快去叫申风,让他带人无论如何守住偏殿……”
满福这才发现,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小李静若闪电 动若朱迪了属于 宝宝们看疯狂动物城没!!!我终于赶上了好看哇好看哇 最近加班加得我满头包哈哈哈哈哈
第308章 爱恨滔天
尽管申风在李谊拖住李诫的时候, 已经尽可能把李诫埋伏在王府周围的爪牙铲掉,但还是漏了几十人,而且各个都是绝非家丁出身的练家子, 护送着李诫一路杀到后院。
便是在猎场上连弓都没张过、从来以文人书生形象示人的李诫, 也拔剑而出, 亲自砍杀数十人。
眼见着李诫都冲到后殿, 隐身在李谊身边十多年的申风也不顾抛头露面, 亲自率侍卫从两侧里三层外三层地护住偏殿的殿门。
李谊按着心口快步赶来的身后, 申风正在提振士气,高呼道:“堂堂代王府岂容造次, 我等誓死守卫王妃娘娘!”
侍卫们也都跟呼道:“誓死守卫王妃娘娘。”
李诫冷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些小角色放在心上,一挥手要破门时,只见原本映着灯火的窗棂突然骤黑,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地声音从包围中亮了出来。
“本将什么时候还需要守卫了。”
话音落时,殿门从内打开,被狂风撞得“砰”一声砸在墙上。
同时被卷出来的,还有屋中挡风的纱幔,和香炉上被夺走的安息香。
申风听出是赵缭的声音, 神经更加紧绷, 正要部署众人将殿门堵死时, 只见纱幔中、香烟中、黑暗中,一人走出时全如从虚无中走出。
玄铁覆清面,黑曜垂若丝。黑衣红裙摇,乌绦束窄腰。
在是最典型的赵缭的形象,或是说,观明台首尊须弥的形象。
赵缭入主王府之后, 虽然在朝野民间都声名显赫,但因她几乎诸事不问,又待下人、尤其是侍女们极宽容,府中众人倒不怎么怕她,甚至打心眼儿里喜欢她。慢慢的,便只把她当作最慈心之贵妇人。
今夜,鬼首须弥居然从王妃的屋中走出,一时众人都有些做愣。
便是暗中深知赵缭手段的申风,在见到她难得一见这装束时,都本能心中一畏。尤其是在她背后,像挽纱缦披帛那样自然地,挽着一把闪着凛凛寒光的长枪。
护着门的人群自然而然地裂开,容赵缭款步走出,径直走向李诫,停在正好一枪的攻击范围内。
莫说旁人,便是李诫此时眼中一怔,让先开口的成了赵缭。
“怎么,以后我要躲在门后,死死堵着门?”和往日低眉顺眼,虽然一眼假,都总归装出点谦恭不同,今日的赵缭昂着下巴仔仔细细盯着李诫的眼睛,戏谑又从容地笑着。
自从青光出现,李诫只要想起赵缭,恨意就会叠加一层,而他又无时不刻在想起赵缭。累积到今日,李诫都想不到自己真的见到了赵缭,又该如何倾泻这庞大到无法表示的恨意。
可现在,赵缭凌厉得那么明显,又确实真实,李诫心底对自己鄙夷至极,还是不能否认,他从来就是喜欢她这个样子。
爱意越滔天,恨也随之喧嚣,到心头,尽徒劳。
李诫紧绷着的身体突然松开,轻一抬手,周围的侍卫便向后退出十步。
“我没想到,你还会见我。”笑意展开时,李诫发青的眼周和发红的眼球,没有温和几分,反而愈发锋利,说完想读赵缭的神情时,只撞到她无懈可击的面具。
“你果然还是不愿意见我的。”
赵缭克制地摊手不置可否,随后握枪的手向后一递,立刻有人双手接过。
放下长枪之后,赵缭的锋利和从容愈发醒目。
五十步外,侍卫走到李谊身后,小声请示说已经集结了所有府兵,是否需要请李诫离开。
李谊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只落在赵缭的身上,她穿戴着须弥那身暗淡压抑的衣饰,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耀眼。李谊摇了摇头:“既然她肯见,自有她的办法,我们不该干涉。”
他知道,她要从生命中分割出去的,不是李诫,而是纠缠她太久的,心头的恐惧与头顶的阴云。
李诫久久看着赵缭,可赵缭的眼睛在曜石珠链后面,连一个眼神都看不见。
比起愤怒,李诫心中更沉的是无力。“缭缭,我想见你,是一定要问你,为什
么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想走,一直想走?”
“这个问题你是第一次想吗?”赵缭平静的语气,让这场实际上的对峙,比交谈还要平和。
“从前没想过吗?比如抽我九十道铁鞭子的时候,把烧炭塞进我嘴里的时候,用蜡烛熏坏我眼睛、在我身上刻字、往我骨头上钉钉子的时候,把我丢进狼群的时候,拔掉我的指甲的时候,你有想过我为什么肯留吗?”
赵缭说得平静,仿佛这些说起来都带着血腥味的事情,只是对她而言遥远的传闻。
可她越是平静,李谊身侧的手就攥得越紧。
他突然想到了许多事情,想到赵缭身上遍布的伤疤,想到她长期戴着的眼帘,想到她就算脱下衣服也会有意识护着的腰眼,想到她十四岁就能抵挡叛军的本领。
那些有意无意,或有如神助的背后,原来是不知多久的暗无天日。
李诫眼中是同样的心痛,只是不为了赵缭,而为了自己。
“缭缭,抛却这些,你的心有哪怕一次因为我而疼痛过吗?”李诫哀伤地看着赵缭,像问神那样真诚,也像问神那样根本没有奢望被回答。
“我有,无时不刻,从你拉着你阿耶的手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起。那么如果爱不能对等,起码痛是应该的,对吧?
缭缭,我不愿意但我没有办法,你得接受,我也得接受,绝望是我爱你的方式。”
“荒唐。”李诫血红的眼睛叠加上感性的红色时,赵缭眼中的冷静却更加理性。“原来你到现在,还在用‘爱’这个字来骗自己吗?还不肯承认,我只是你几十上百的玩物里最受得住折磨,容你折磨至今也没死去的一个吗?你把长期折磨凌虐,称之为爱吗?”
“缭缭,我……”
“你还记得她吗?”李诫正要解释时,赵缭已经平静地又发问了。
“我十二岁时,她十岁,你掰开她的嘴,喂下满满一碗断肠草。我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你给我解药,你说要我去取一颗熊胆,就把解药给我。
我在荒山寻到半夜,真的找到一头熊。我都来不及害怕,只顾着高兴了。可是我的剑断了、刀断了、箭射完了,匕首插在熊身上取不下来了,还是没有制伏它。
要不是隋云期和陶若里及时赶来,我已经是被熊嚼烂的一堆骨头。”
李诫眯着眼睛想了想,才点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你挡在陶若里前面被熊拍飞,断了九根肋骨。不过最后,我记得你们还是带着熊胆回来了。”
“是啊,陶若里用断了的弓箭弦勒着熊脖子,隋云期被熊掌按在地上用整个身子拖住它的胳膊,我才能拔出匕首,刺死了那头熊,取下了熊胆。
陶若里前胸后背被熊抓得能看见骨头,隋云期被打折了一条腿,我们连一口气都没敢喘,拿着熊胆赶回去,总算看见她还没咽气,你如约给了我们一碗解药。
那天夜里,我抱着她给她喂下解药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无能为力地失去了那么多伙伴,终于救回了一个人。
她也看着我笑,喝完药后的每一刻钟,都要告诉我一次,她觉得自己好一点了,好多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她说得最后一句话,是‘缭缭你别担心,我已经完全不疼了’,说完就在我怀里咽了气。
我拿药碗,徒劳地想再倒出解药来,可我鬼使神差舔了一口,甜得我满心恐惧。”
赵缭顿了一下,顺了一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李诫,你给我的,是一碗红糖水啊。
她怎么可能尝不出来,可她在被毒药搅断肠子的最后一刻,还在笑着安慰我。”赵缭笑了一声:
“李诫,看我们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很好玩吧?”
“缭缭,不是……”
“李诫,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
“她叫秦琳。”
“……”
“那天抱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我以为就是我最痛苦的时候了,可是就连这样残忍的事情,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李诫,你还要问我为什么要走吗?”
月色下,玄色的面具冰冷,赵缭的声音冰冷,可她娓娓道来的时候,冰冷的曜石眼帘在眼前,如两行热泪一样。
而远在几十步外的李谊,每听赵缭说一句,就忍不住向她走一步,直到就要走到她的面前,才惊觉后停下了脚步,却停不下眼角失控的泪珠。
同时,李谊突然想明白了,赵缭为什么宁可顶着谋逆这把铡刀,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也要扶自己的心腹夺位。
只是让李诫痛、让李诫死,根本解不了赵缭心中的恨。她多年在李诫身边扮演“忠心耿耿”,就是那碗红糖水,她也要李诫满心希望等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平心而论,在第一次猜想到赵缭在借青光谋逆的时候,李谊心里是有愤怒的。想她怎么会为了权势,走到当反贼的地步。
可现在,李谊只觉得心生怒气的自己,连为人的基本共情力都不具有。
如果一个人独自承受过恶,那么就算是命运,也不该指责她没有一心向善。
巧舌如簧如李诫,此时站在赵缭面前,嘴唇动了又动,却每措辞出一个字。
和赵缭对着一具具伙伴的尸体一样,李诫心里也只有无力。
无论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步的,他们总归是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就在这沉默的对峙中,一人从墙后飞身而入,一径飞跑到李诫身边,附在李诫耳边,小声说了什么,让李诫原本垂落的目光瞬间像拔出的剑一样,刺向赵缭——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宝们!!!!!新的一年祝我们努力的事情都得到值得的结果,期盼的事情都能如愿以偿,担心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借老隋的话祝你勇敢,更祝你没有非跃不可的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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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血染南山
“赵缭……”李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真狠得下心……”
赵缭显然知道李诫听到的是什么消息, 轻轻笑了一声,并不顺着李诫的话头说下去。
“这些我带不走的人,主上尽可以相信他们对您的忠心。虽然是死人的忠心, 或许也可稍慰主上。”
李诫气到眼前漆黑的时候, 反而笑了出来。“赵缭, 你很快会主动来见我的。”
说完, 李诫转身就快步离开, 与李谊擦肩而过的时候, 彼此连眼神都没有留给对方。
所有人都立刻转向李诫的方向,武器仍然不松懈, 免得他再来突袭。
只有李谊从一而终看着赵缭,看见她缓缓摘下面具,两行泪珠在月色之中,像两条小溪那样晶莹。
回到屋里,赵缭就屏退所有人上了床。寂静无声的黑夜之中,那些本就萦绕脑海的回忆,每每重新想起一次,就如又在木板上雕刻了一次,直到曾经模糊过的细节, 也一点点重新清晰。
赵缭心口堵着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刚无声地将窗户拉开一道缝隙,就察觉到门边的人影。
“殿下有事吗?”
赵缭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殿门的时候,倒把门外站着的李谊惊到一怔。
“我……”李谊嗫嚅了一下,刚要拿出抱在怀里的盒子,想到什么又重新抱回盒子, 问道:“侯爷已经睡了吗?”
“还没。”
李谊低着头敛着眸,克制着见到赵缭就要流泪的冲动,双手捧出食盒 ,小声问道:“饿吗……?”
“嗯。”
赵缭打开食盒,只见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就是从前李谊最常做的清汤面,隋云期离开那天夜里她最想吃到,但没有吃到的面。
可能是因为鼻腔中的酸涩太重,赵缭大口大口吞面,却没有吃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喉咙到腹中都暖洋洋的。
李谊坐在对面节制地看着赵缭,她已脱下外衣摘下面具,着一身宽松柔软的中衣,外面披着件小袄,乌丝松松挽在一侧。
可是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装束,在这样温和的夜色中,都没能让赵缭变得柔和。
可能因为赵缭又瘦了许多,下颚明晰得有些冷峻了。可能因为光影的柔和在她的眼角就止步,对她干涸而死寂的眼底畏惧不前。
一顿饭的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赵缭吃完后,将碗收回食盒中,终于看向李谊,“谢谢殿下的面,请回吧。”
李谊很想说点什么的。可他发现他们之间早已没什么能说的。
他不该劝她回头,可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往下走。
“好。”李谊接过食盒,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又缓缓回过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心地问道:“赵缭,能抱我一下吗?”
这是李谊第二次感到这种情绪了。看一个人受难的时候,只有抱住她才能缓解自己的痛。
第一次,是江荼。
赵缭愣了一下。她以为这碗面是自己的遭遇求来的怜悯,因为她早就不需要,所以没有尝出味道。
可是,是李谊在向她索要怜悯。
被赵缭紧紧抱住的时候,几乎是掐着李谊脖子的痛渐渐缓解了。
他恍然大悟这条不归路,他可以随着赵缭一起走下去。
哪怕他们只能走在河道的两边,哪怕立场不同。
从偏殿出来,申风已经等在门口了,面色五味杂陈。
“殿下,打探到晋王方才为什么走得那么着急了。”申风顿了一下:“南山被屠,山中所有活口全部被灭。晋王的力量掩藏得很好,还不清楚具体被杀了多少人,但保守估计也有超过两千人。”
李谊在一瞬的吃惊后,几乎是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吹了灯的殿宇,低声喃喃道:“屠山……”
申风压低声音道:“据说杀手只有五百人,对山中布防暗道都极其熟悉,从四面包围南山,进山后见人就杀,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杀得见不到喘气的人,又用半个时辰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确保没留下一个活口,才从容离开。”
结合那会李诫和赵缭的对话,根本不用猜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李谊和申风都震惊的,是不到一个月前还孤身入南山、差点死在里面的赵缭,这么短的时间,就能铺天盖地将南山势力一网打尽。
其间,便是与她朝夕相处的李谊,都没发现任何苗头。
李谊半天才叹了口气。他方才以为赵缭肯见李诫,是要和过去做个了断,他还是想错了。
赵缭在这个节点上怀孕,引李诫来见,并将他和他手中最强劲的一批死侍牵制住,原来是为了调虎离山、后院放火。
李谊苦笑了一声。是啊,赵缭怎么会和过去纠缠,赵缭是要一直往前走的。
这时,又有侍卫来报,说南山起火了。
申风感慨了一句:“看来晋王回去后,发现死了太多人,收尸都收不过来,只能放火烧山,免得天亮了被人察觉,他在南山私囤兵勇了。”
李谊无声向南看去,隔着这么远没有看到火光,但好像看到无数亡魂升天时,将南天都映得更黑了……
除夕那夜下了大雪,宫中的夜宴歌舞升平、灯火璀璨。可觥筹交错中的不少人,都因为心不在焉而显得有些疲于应付,让这场筹备多时的宴会,被下午的除夕大醮全抢了风头。
唯一真心实意享受宴会的,是几日前还病得快起不来床的康文帝,笑意盈盈看着坐在身侧、刚刚认祖归宗的长子,脸色不用灯火点缀,便已经有了几分血色。
除夕大醮上宣布青光道士,就是失踪多年的皇长子李绍,要让他认祖归宗前,康文帝几乎做好了要和整座朝堂对抗的准备,为此也做了完全的准备。
但实际上,当钦天监摆出一堆预兆来推演青光身份,太医院又来了一出“滴血认亲”的演示,言之凿凿说青光就是李绍无疑时,朝堂的反应远远轻于他的预料。除了后族张氏及与其关系较亲近的人明确地反对外,七成以上的大臣都很体贴圣意地表示恭喜,而没有什么微词。
宗族之内,晋王李诫、赵王李谙都高明地打着太极,没有明确地表态,代王李谊和以梁王为代表的几位长辈,则显然站着反对的立场。
总之尽管反对的声音仍然存在,但既然不是一边倒的,皇帝还是没费太大力气达到了目的。
夜宴上,众臣见到了脱下法衣、穿上锦衣的李绍。他瘦高的个头,面色不算红润,生硬不算洪亮,但眼神中的诚恳和恰到好处的礼数,让他给大部分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尤其是有李绮做对比,李绍完全是个大人了。
不少人眼神时不时就落在李绍脸上,绞尽脑汁地分辨这张脸上让人觉得眼熟的成分。有些人直到宴会散去后,才对着黑暗恍然想起,如果李谊没有戴面具,会不会就长这个样子呢?
李诤则是看到李绍的第一眼,就低着头笑出了声。他笑有人真是聪明,参考一张真实存在、属于这个血缘宗族、久未示人也不能示人的人脸,做一张假面,胆子大,但确实利用得好。
李谊却没空想这么多。自从洪施事发后,长公主就抱病不起了,如今愈发严重,连最重要的除夕家宴都无法出席了。
春节后展开新的一年,没有比往年增添太多的新气象。
李绍进入朝堂了。就连反对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将“皇长子”这个身份履行得很好。好到他与这个身份的紧密联系,比钦天监观察到的天象、太医院的滴血认亲,都更能验证他的身份,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所说所想,的确好像一出生就是皇长子了。
一些人真心诚意地认可李绍,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而更多的人则是看到了皇帝的态度和李绍的能力,争先恐后涌来,生怕错过这波顺风车。
与认可一起来的,是越来越浮上水面的对抗。张氏及其追随者,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府内每日组织名为“宴饮”,实为结党的密会中猛烈抨击李绍,甚至不顾皇帝近乎晕厥的咳嗽,按耐不住地在朝会上也屡屡发难。
这样一来,原本一潭死水的朝堂分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明面上口诛笔伐不断,私下里小动作也不少。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但在当事人严重眼中则是结下了血海深仇。
对立最明显的两派,就是翰林院和钦天监。
自从李绍辨认“神木”立下大功,他们这些有能力、有权力解释天命和神力的署监就地位大升,之后辅助李绍办了几场大醮出尽了风头,又在李绍认祖归宗一事上为皇帝分忧,深受皇帝信任。
李绍做了十几年的道士,精通演算占卜,和钦天监说得来,当然就走地越来越近。于是,这个游离在朝堂边缘几十年的闲署,一下子就走到了舞台中央。
而被挤出舞台中央的翰林院,本就心怀怨念,尊儒和尊道的本质冲突又更激化了矛盾,一时针锋对麦芒,造出不少闹剧来,成了这场嫡子和长子之争的缩影。
内政出现问题的同时,陇朝东边的巍国不知是不是敏锐地嗅到了变动的气息,频频侵扰陇朝东境。刚开始只是劫掠城池,渐渐演变成占领蚕食村庄,到开春时已经攻城略地。
陇朝几次遣使恩威并施,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第310章 死战不还
安东边军虽有五万人的编制, 但距离上一次在陇朝东境开战,已经有一百五十年前的时间了。长期的弛惫松散让安东边军的将士,已经过上了和当地百姓无差的生活, 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双手本来是要拿刀拿剑, 而不是拿锄头拿斧子的。
东境邻国巍国, 也对得起安东边军的操练, 是陇朝所有邻国中看起来最没有野心的一个。按时纳贡、按时朝觐, 从未有过逾矩之处。
所以当这样的“小白兔”突然暴起咬人时, 把无措的安东边军打得如任兔啃噬的白菜,狼狈地节节败退之际, 都还没能把军队整起来。
最为民间嘲讽的,是安东军元帅曾明在溃败中,被自己的将士绊倒马腿马腿摔下马,又被踩断了一条腿的故事。
当一连五封向朝廷求援的急报同时摆在康文帝案前,笑容多日来没有消失过的病人,终于还是脱下了喜气,梗着脖子恨道:“真金白银养的一方边军,遇战只知求援,这是什么道理!”
“首尊觉得皇帝会调谁去救?”赵缭的书房里, 陶若里坐在圆桌边, 狼吞虎咽吃着冒尖的一碗饭。
赵缭靠在窗下的榻上, 身上盖着镶着毛边的锦褥,褥子上一摞一摞放着各地观明台送来的情报,旁边的榻桌上放着碗筷,饭菜的热气还在,但显然一筷子没动过。
“怎么也不会是我。”赵缭看完放下一本,就拿起下一本, 漫不经心随口接了一句。
“嗯嗯嗯。”对这近乎废话的一句,陶若里还是认真地点头。
“我觉得可能会调扈骢和一部分关陇守备军去。”过了半天,赵缭才突然思考着道。“巍国发难,明显是李诫在背后捣鬼。开始应当是冲着我们来的,不料我先有孕在身,挡下这一招。但既然落子,他总要得到些什么。
扈骢先后执掌过静海边军和关陇守备军,尤其在关陇守备军根基深厚,他明面上无所属,实际上是李谊军事力量的核心。
李诫既然敢走这一步,说明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左右皇帝选将。如果我是李诫的话,既然动不了我和丽水军,那就趁机打掉扈骢,相当于把刀架在李谊脖子上了。”
“那……”陶若里抬头看了赵缭一眼,知道任何事情只要将李谊掺合进去,对赵缭而言就很复杂,“我们要干涉吗?”
“不,李谊应付得来。”赵缭轻描淡写摇了摇头,又拿起一本来,再落纸卷上时,眼中的光淡了:“应付不了也好,如果最后赌桌上只能剩下两个人,那我宁可是我和李诫,做殊死一搏。”
陶若里看着灯火幽微殿宇中,说起那个人时神色不明的赵缭,莫名想起了同一个人在辋川的青山绿水之中,看向那个人时总是含笑的眼。
“殊死一搏后,留下的不能是两个人吗?和李诫是你死我活的,这我明白。和李谊是吗?”陶若里认真地发问。
“和同立场的人,讨论的是分配的均匀多寡。和不同立场的人,讨论的是分配的权力。所以,我和李诫是你死我活的,和李谊也一样。”
赵缭抬头,疲惫地笑了笑,终于放下书册拿起筷子,筷子尖在冷掉的饭菜上毫无食欲地拈了拈:“一场宴席,如果我上桌坐主位,李谊想要多少,我就愿意分他多少。”
说完,赵缭放下筷子。
“但如果我不能坐主位,那大家都别吃了。”
第二日,当侍从带着命安州刺史、世袭正三品忠武将军赵崛带兵三万,即日整备出发驰援安东边军的圣命传来时,坐在书桌边写信的赵缭行笔一顿,笔头吐出的墨汁濡染了宣纸。
“咔吧”一声,笔在赵缭拇指和中指间断成两截。
一旁的侍从心惊地流了一头的汗,就见赵缭面色平静地将断笔和攥成一团的废纸丢在一旁,铺开新的信纸,重新拿起一根毛笔,沾取墨汁后挥笔,一书而成后,封好信封后写上“伯父亲启”四个字,才递给侍从。
“急递崆峒,务必赶在圣旨之前送到。”
正因为在信里恳切又唠叨地写满“不惜自伤,也请伯父万不能东征”一类的话语,在鄂国公府见到赵崛时,赵缭心里才更绝望。
“哼,住在这种地方,也亏你老了、瞎了、聋了、哑了。”赵崛背着双手,在家具名贵、器皿奢华、帐幔轻柔的正厅走来走去,每看一处鼻中就嗤一声。
赵崛和赵岘长得并不太相似,或许因为西北的风刀霜剑百般雕刻,赵崛的眼眶更深、下颚更陡、鼻梁更高、脸上沟壑更深,筋骨也更加遒劲。
此时他不过身着一身纹路磨得模糊的赭石色软甲,岿然立在屋中,竟比旁边的立柱还要宽出半尺来。
“看不到雄山,眼睛当然会瞎;听不到山风,耳朵当然会聋;喊不出号令,喉咙当然会哑。三天不进军营,人就会老。你瞧瞧你,比我还小几岁,一副老态龙钟的大老爷样儿,真让人看不上眼。”
赵崛把赵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慢条斯理点评道。
赵岘才没功夫和他再辩驳这些年他们唯一的话题,拧着眉头满面愁容道:“宝宜不是给你寄信了?怎么还是要来?你就不能听听人劝!”
“你说的什么屁话!”赵崛鼓起一双虎目,正要大骂回去,还是一旁的赵续笑着端上杯茶,及时打圆场道:“父亲也真是的,一路上念叨着许久不见叔父,见了面又要嚷嚷。”
“得亏几年都不用见一次!见他这窝囊样子我就来气。”赵崛提起嗓门,声势之大前后几进院子都能听见。
赵续回头对坐在末尾的妻子阚漩做了个怪脸笑了笑,阚漩嗔笑着回了个“长辈面前,不要作怪”的表情。
赵续和赵崛一眼望去就是父子,高大威猛、气势凌厉,笑起来又不失亲和。
阚漩则生得一张柔美娴静的面容,即便一身软甲将她的身姿包裹得不算纤细,也不减柔美,虽然同为将军,但与赵缭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对面坐着的赵缃和郑鼎珠都在暗暗打量对面的同辈,因为家里许久没有来过客人,显出几分生分的拘谨。郑鼎珠则因想到这些粗人活一辈子,应该还没见过五姓七望的贵族,不禁又流露出几分倨傲,在赵崛声音昂起时,频频皱眉。
赵续一开始还和自己没见过几面的堂兄赵缃寒暄几句,后见他兴致缺缺,也不再碰灰。
和每次来崆峒,尤其是来赵氏宗祠时,都表现出极大的崇拜和仰慕,非要拉着人问这问那、看这看那的赵缭不同,赵缃寥寥几次来崆峒,都像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矜持寡言。
今日这场重逢,也在赵缭到来的时候,才多了几分温情。尤其是赵缭身边,还跟着赵桢。
“阿娘!”赵桢从进中院起,就已经张开了双臂,并一直保持这种姿态,直到飞进了阚漩的怀中。
“伯父、续哥、漩姐姐。”赵缭紧随赵桢进来,刚问了好,就立刻向赵崛开宗明义问道:“伯父,东境万去不得。现在您生个病、受个伤,我去跪求陛下收回成命还来得及。”
“臭丫头,盼你伯伯点儿好吧!”赵崛看到赵缭意气如初、气势不减,已心头一喜,故意怒道。
“伯父,东境之乱不是一场纯粹的战争,是一个纯粹的陷阱,有心之人的目标就是我们崆峒赵氏。小侄明白伯父不怯战之心,可此去东征,无异于陷入阴谋的旋流,平白让我赵氏子弟受暗箭中伤。”
赵缭向前一步,诚意而认真,显然已为此焚心多日了。
赵崛因与亲人重逢而按耐不住的喜悦,终究还是为苦涩取代了几分:“宝宜,伯父何尝不明白。我们赵氏守卫西北、抗击北戎已逾百年,世代不离驻地。
虽然如今世之名将屈指可数,但各地世代将门也不止我们一族。我今年六十有二了,这么多年朝廷也没想起过我,突然点名道姓就要我出征,怎么也不是陇朝再无人可用的缘故。”
赵岘以为赵崛松口了,忙道:“既然兄长想明白了,那明日我同宝宜一起进宫面圣,求陛下收回成命。就算丢掉官爵,也不可惜,我们一起回崆峒去!”
“赵岘!赵缭!”赵崛板起面孔,提声唤道:“我们崆峒赵氏的祖训是什么!”
赵岘和赵缭闻言,就知道白劝了,期待落空中谁也没开口。
“一枪镇河山,死战身不还。”赵崛自己念道,始终洪亮的大嗓门也沉了下去。
“是陷阱也好,阴谋也好,可战乱,它总是真的。”赵崛缓缓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高大的侧影,声音带着万劫不复的无奈,“既然边境有乱、百姓有难,我们为将者赋闲
也便罢了,可既有圣人谕令,又怎可只考虑一人、一族的荣辱兴衰,置国置民于不顾?
这般贪生畏死、瞻前顾后,又将我们世世英勇、代代战死疆场的列祖列宗置于何处了?”
赵崛的声音重而不沉,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扣问。
崆峒赵氏。心里想到这四个字时,那一座座黑黢黢的牌位、一排排日夜不熄的长明灯、一支支四季接续的香火,就出现在赵缭眼前。
她没办法驳倒赵崛的这番话,在这一点上,她比赵崛有过之无不及。那便是,如果一定要排个序,没有什么比自己血管里流淌的血,更值得赵缭骄傲——
作者有话说:缭缭对小李的态度就是:缭缭能当权,不会亏待小李一点;但缭缭要不能当权,她就要掀桌子洗牌,哪怕当权的是小李
不er到底表情去哪了哈哈哈哈哈哈干说啊太尬啦!纯文字形容表情也太尬啦!缓缓捧出表情【嬉皮笑脸】【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