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雪起惊雷
风愈狂, 雪愈骤,赵缭的枪势却渐缓、渐延伸,像是将心中的波澜抒发已毕, 只剩长风从容。
风雪的涌动之中, 赵缭的身形真如须弥般岿然。
李谊这才收回目光, 看向申风。“是有什么消息吗?”
“是, 贤州那边情况愈发难以控制了。朝廷在南境洪灾期间以讨代赈的事情, 本来就没化解, 只是您暂时压住了民愤。
如今‘天石’一出,原本暗中筹谋的种种势力, 全都像见了雨的笋一样四处冒尖。刚刚探回来的消息,如今南境只是已露头的势力就不止三十股,还有许多正在观望的,只等出头之人打样后,就响应的。
最糟的是不止南境,因为‘天石’质疑皇帝即位的真实,大江南北、朝野内外,看似还未有风波,但各地的探子几乎是同时来报, 人心生异、恐有变数。”说完, 申风又补了一句:
“属下真不明白, 就一块石头,怎么就弄得人心惶惶了。”
“因为一块石头的威力,要看举起石头砸下来的人。”李谊拢住披风,缓缓向后靠在侧靠窗台上。“传递、煽动、诱导、激化,缺了哪一环都不会有如今的威力。”
“殿下如果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要向陛下请旨, 去贤州看看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申风犹豫了一下道。
他当然知道李谊的身体很不该再舟车劳顿,可更知道在盛安空坐而无能为力,会更焚李谊的心。
李谊从怀中掏出一道奏折,放在膝上。“陛下已经驳了。”
“……”申风见李谊眼中,温和也压不住的无奈,“赵王他们的挑唆,到底还是让陛下对您起了疑心……”
“是。”李谊平静地应了一声,“陛下派内宫监的人去贤州了。”
说话时,李谊的目光复又落回院中。申风顺着看去,正见赵缭一记“惊雷初鸣”纵跃而起,前手推枪,枪尖射月而去。
赵缭动作之利落、蓄力之深厚,让申风禁不住心中大声叫好。这时,又见赵缭落地同时扬手接枪时,鞋底点在被踩化成水、复又凝结成冰的地面上打了滑。
赵缭重心不稳两脚都离了地,半个身子都向前栽倒的瞬间,滑倒已不可避免,就见赵缭一个蝎子摆尾,借力打力向后旋身一圈,鞋尖带起的水珠画出一道轻盈的弧光后,稳稳落地,从容接枪,紧接着左脚为轴、后手沉枪,枪尾横扫满地雪起,使出一招完美的龙尾扫风。
“真是好枪法!”申风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将心里的惊叹说出了口,忙看向李谊时,才发觉李谊也看着赵缭。
比起惊叹,更多的是探寻。
申风便明白李谊在想什么了,轻声问道:“殿下,拿石头的会是赵侯吗?”
斜掠过屋檐的雪花飘过廊厅,倾注在李谊倚在窗棂的侧影上。一时,李谊临窗的发鬓、风领都落上了雪片。
申风忙要伸手关窗时,李谊已轻轻扬手示意不用,问道:“查到隋亭侯去哪了吗?”
申风摇了摇头:“没有,隋云期出了盛安就失去踪迹了。”说完,申风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道:“对啊!怎么正好这个时间上,隋云期离开盛安了!”
李谊静静看着赵缭舞枪,“多派些人查,尤其是贤州附近。”
“是!”
申风知道,虽然还没
有证据,但李谊已经在怀疑赵缭了。
“对了,阿风。”李谊慢慢转过头,若有所思道:“最近公主府有什么情况吗?”
“公主府?没有,还是和从前一样。”
“嗯。”李谊点点头,“找机会见一下阿姐的贴身侍女,问问阿姐的近况。”
“明白!”申风应完,才奇怪道:“是长公主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不知道呢。”李谊温和而疲惫地应了一声,眼前浮现出琼英宴上李谧的脸。
自从同洪施成亲后,这还是李谧第一次离开公主府。她还是那样温柔端庄,说话温吞、掌心温暖,只是瘦削得多了,越来越像李谊印象中的母亲,就连眉宇间的郁气也是。
她拉着赵缭的手聊了半晌,李谊在旁边陪着,看她谈笑如常时的眼底,分明是见到他们的喜悦都掩盖不住的悲伤。
“属下这就去见长公主的侍女。”申风说完,脚步几次抬起要走,嘴巴几次张开要说,可就是没动也没说话。
“怎么了?”李谊回头,温和地笑道:“阿风,有什么想说的你但说无妨。”
“是……”有了李谊首肯,申风还是犹豫了许久,才艰难道:“殿下,要属下去查晋王殿下和赵侯的关系吗?”
李谊微一抬眉,未解其中意。申风只能硬着头皮道:“晋王殿下和赵侯,实在是交集太多、过往甚密,殿下就不……就不担心枕边人心异吗?”
李谊闻言只是淡淡展颜,苦笑一声道:“四哥应该比我更怕赵侯心异。”
毕竟心同过,才有心异。
“至于关系……就是两个最冷静的人,每次见到对方都要寻死觅活的关系。”……
又失信了!又失信了!
走枪从容的赵缭,心底却是一万句怒喝。
挨一百二十铁鞭时,她在心底许诺,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束手就刑。不过两年时间,她就又受金字刑。
一笔一画刻身入心时,她怎么想的?她想下一次不管谁来施刑,她都要先一步把刑具插进那人的喉管里。
可是今日呢,李诫让她去南山,她能不去吗?手无寸铁的李诫就在她面前,她能杀他后活着出南山吗?
十四年了,每一局,对上李诫的每一局,她还是要输。
赵缭怎么可能不恨!她在南山走的每一步棋,都被无声无息地拆掉。仿佛与她对局之人根本不在桌边,而是高高在上,笑意盈盈洞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对她所有的如常和反常,都了如指掌。
赵缭的枪越舞越快、越舞越狠,最后已如与风在殊死搏斗般的凌厉。
只剩一人坐在窗边的李谊见状,担心赵缭会走火入魔伤了自己,起身要去阻她时,就见上一刻还如刚点燃的爆竹般、燃烧着随时都要粉身碎骨的赵缭,在蓄力到顶点的瞬间突然就枪势渐缓,一点点卸去力量,直到完全停下。
走到李谊面前时,赵缭又恢复了从来的静水流深式的沉静。
“殿下,该出发了。”
“……好。”
“殿下。”赵缭把枪放好,在屏风里换衣服的时候,突然开口唤道。
“我在。”李谊坐在屏风外等赵缭,闻言轻声轻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我怀疑西北可能有些不太平的征兆。不然有我大伯和堂兄在,桢儿绝不可能自己跑得出来,除非是他们默许。”
说话时,赵缭正扭着胳膊,有些费劲地系腰后的暗扣,听到脚步声抬头时,就见李谊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自己身后,垂眸伸手系她的扣子。
“那我最近也多关注。”……
从黑衣人如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流进窗缝,到被毫无阻碍地带离赵王府,每一个本该惊心动魄的环节,都太顺利太迅速,以至于庄安饶坐着马车都离开盛安城几十里了,仍没回过神来,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正处在一场梦中。
马车停下,一个声音从耳畔传来,请庄安饶换一辆马车时,以防被追踪到时,庄安饶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逃离火海的喜悦,而是李诫言辞温和的威胁。
他说如果她违约离开赵王府,除非死在李谊或赵缭的手上,否则就揭开她的身份。
做耗子一样藏了这么多年,庄安饶当然害怕。但害怕的并不是身份败露后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而是兄长、李诤、李谊,以及现在还牵扯赵缭,他们都会被波及。
想到这里,庄安饶心里突然就涌起无限的勇气,从怀中颤颤巍巍掏出一把银剪子来,手抖得要双手握着才能送向脖间。
死亡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庄安饶根本顾不上想。她只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大家就都会不受威胁。
将剪子推向自己的时候,是庄安饶这辈子用出过的最大力气。
下一刻,就听“咻”的一声刺破黑暗。庄安饶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到自己手腕被震得一痛,手里的剪刀也脱了手。
庄安饶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先去摸索掉在车厢里的剪刀时,先摸到了一支箭,抬头才发现车帘中央被刺破了一块。庄安饶拿着箭推开车帘走出去时,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腿抖如筛。
一团漆黑之中,庄安饶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山里还是在平原,但却一眼看清圆月下、百步外,赵缭双腿一高一低站在高处,衣袂翻飞,手上的弯弓还没有放下,头仍微微偏着、透过弓箭看向自己。
见庄安饶出来了,赵缭便把弓箭垂下,颔首致意。
刚刚的瞬间对庄安饶而言,就意味着死过一次。在死过后第一眼看到赵缭,庄安饶满心又是酸又是苦,赴死的决心却更坚定了许多。
庄安饶心想,如果这样好的姑娘因为她的缘故受牵连,她到了阴间也是无法转世的。
庄安饶凝神细思,只想如何能再死一次。
“竹姐姐。”这轻轻一声进入庄安饶耳畔的时候,惊得她几乎浑身一震——
作者有话说:一会还有一章哦宝宝们!!!!下一章很甜很甜非常甜
第292章 及时行乐
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被这样叫过了。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惊吓,一种无所遁形的惊吓。
“清侯……不要见我……不要见我……”庄安饶说话时,泪如泉涌, 言语中的惊慌是全把自己看作瘟疫, 生怕传染给旁人一样。
越是亲近的人, 她就越怕。
李谊站在车厢一侧, 身形被完全挡住。他想起记忆中的崔竹摇, 是崔家这颗大树上, 开出最标准也最美的花。
她福至心灵,她自尊自爱。她怎么会把自己看作不能见人的人。
李谊没走出来。他知道再任何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庄安饶的心上, 都会用愧疚的钝刀,把她彻底瓦解。
“庄娘子,失去您对宝宜和我,对隋亭侯,对清涯,都不意味着得救。”李谊轻声道,言辞恳切。
这时,庄安饶才想明白李诫温和中的机锋。他多会算计,把她的死作为利刃, 插进他们的心口。
“好……”庄安饶收敛了声音中的悲戚, 道:“我和你们走。”
赶路至天明, 才终于到了目的地,赵缭拉着庄安饶的手带她进屋,一遍遍请她放心,告诉她这里很安全。
“不见一面吗?”李谊走到李诤身边。
李诤正望着点着灯的窗子出神,摇了摇头。放浪形骸的公子哥,此时眼中只有伤神。
“清侯,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能接受失去阿竹,一意孤行地救她。她为了不让我们再失去她一次,担惊受怕地艰难走过这么多年。”李诤的声音悲惋如泣。
“我害了阿竹,也害了维玉。”
黄昏微弱的光线之中,李诤鬓边的白发清晰可见。
李谊心中稍一算,李诤才不到而立之年。
“有观明台的人驻守,竹姐姐不会有危险。你还有瑶儿,日子总要走下去。”李谊轻轻拍了拍李诤的后背。
李诤苦笑着点点头,看着窗中影,泪光盈盈。
他不想见崔竹摇,也知道崔竹摇不想见他。胡瑶还在世时,与李诤的每一次见面,对崔竹摇都是巨大的负担,更何况如今,胡瑶已不在了,而崔竹摇把胡瑶的死也背在了身上。
李诤想起什么都还没发生的那一年,杏花树下,青葱的少年少女拿着父母签订的婚契,以为承诺以最牢靠的方式实现了。
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便是明知与对方咫尺之遥,也不能再相见。
“吱呀。”屋门打开,赵缭一人让出屋外,走到李谊面前,敛着目光沉声道:“都安顿好了。”
说这话时,赵缭不觉得心里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心底揪着疼,手不由自主探向腰侧。里衣的衣缝处,是胡瑶一笔一画绣上的。
宝宜宝宜,平安平安。
都安顿好了,只有胡瑶再也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赵缭抬眼,不加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李诤一番。
要不是认出了李谊,怕他的死伤到李谊,赵缭早就把李诤送去陪胡瑶了。
“现在这样很好。”赵缭柳眉微抬,冷冰冰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李诤脸上,像是不屑多看一样的轻蔑:“你还活着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所以别活得太好碍我的眼。”
说完,赵缭把手里攥着的锦包拍进李诤怀里,抬步就走。
就算是面对赵缭,从前少年意气的李诤哪里听得重话,非要嚷嚷几句不可。可如今的李诤,已是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有些木讷地缓缓拆开锦包,只见是几件婴孩的小肚兜,面料是极好的,就是绣工简直不忍直视,像是各种颜色的绣线打成一片。
“是侯爷亲手给瑶儿做的。”李谊叹了口气,温和道。
“嗯……瑶儿没穿过她阿娘给她做的衣服……如今有姨母亲手做的,也是好的。”李诤低垂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住了:“清侯,替我多谢侯爷费心。”
说着,李诤拿起一件来看时,才发现肚兜背面,绣着一行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的图案。
他用指腹拈了拈,也没明白上面是一行字,绣的是:瑶儿瑶儿,平安平安……
“侯爷是因为我的缘故,没有伤害清涯吗?”
侍女从外面放下层层床帐,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关门声外后,赵缭已面朝床外合上双眼时,就听李谊在枕畔轻声问道。
“嗯。”赵缭也不隐瞒,应了一声。
“多谢侯爷手下留情。”李谊真诚道。
赵缭半天没说话,可在黑夜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又过了一会才问道:“殿下睡着了吗?”
一瞬的沉默后,李谊才轻声道:“还没,怎么了?”
赵缭没立刻回答,可李谊感觉到她探手到自己身上,精准地解开他的衣带。
“看到太多的遗憾,倒是教会我,不论以后怎样,还是要及时行乐的。”
李谊没说话,只是在犹豫了片刻后,轻轻抬身让赵缭更轻松地褪下他的衣衫。
“殿下可以碰我的,不算冒犯。”黑夜中,赵缭坐在李谊身上,扶着他腰身的手向旁边一探,发觉李谊的双手都在身侧的床上,哪怕需要借力时,也只攥床单。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他一点多余的动作也不做,只是顺从地依着她来。尤其是一双手乖得厉害,从没碰到过赵缭的身体。
“我……”李谊语塞一瞬,攥着床单的手抬也没抬。
“殿下好勉强。”赵缭笑了一声,
“侯爷见怪,我没有勉强……我……”
“你是觉得作为夫君,应该同我做这件事。但在此之前,你也没想过会和那个人以外的其他女子做这件事。”赵缭在李谊为难时,笑着替他答道。
被赵缭看破一切的感觉,李谊早已不陌生,倒也不惊讶,只温声道:“侯爷明鉴,李谊绝无二心。”
“我知道的。”
“那是我让侯爷扫兴了吗?”
“没有,其实殿下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李谊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好问出来。
“侯爷不点灯吗?”李谊突然想起来,之前每一次,赵缭都非要点灯,一双眼明晃晃看着他不可。
“不点了。”
起初,赵缭对李谊是有一些失望的。
赵缭当然知道,李谊不是全然没有欲望的人。辋川的雨夜,自己坐在岑恕的床上,他便不敢再近再看,眼底的躲避,躲得就是自己的欲望。
可如今同床而卧,李谊看赵缭的眼神再也不躲,坦荡而清白,全无欲念。
李谊的眼神越是干净,赵缭越是要点着灯认真看,努力想看到岑恕的影子,看到岑恕爱人的眼睛。
然而就在今晚,赵缭突然意识到。她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从李谊身上看到岑恕的影子呢?
岑先生,就是你在啊。
赵缭俯身,附到李谊耳边。李谊只觉得她唇瓣在动,细耳听时,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同时,赵缭俯身贴住李谊时,李谊才发觉从来不褪衣衫的赵缭,今夜……
看着就气血很足的人,身体却不是能温暖人的温度,只比李谊的身体稍微温一些而已。
李谊闭眼,将自己的手挪得更远一点。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一声鸣镝响起。
声音并不大,尤其是穿过层层门窗、床帐,传到并不算平静的床内内后,更像是夜归鸟振翅一样寻常。
但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听到了。
“殿下的消息?”赵缭停下了动作。
“嗯。”
“那殿下去吧。”赵缭这么说,却在李谊身上一动没动。
李谊等了片刻,确定赵缭就是故意不打算起来后,犹豫了片刻,还是一手按在身侧的床面上,一手轻轻落在赵缭的后背上,把自己和赵缭一起撑起来。
只是一只手的大小,李谊就能感觉到赵缭后背的两道疤痕。李谊直起身来时,赵缭已将双腿曲起,勾住李谊的腰畔。
“我出去一趟,天亮还早,侯爷再睡一会吧。”李谊说着,要从腰间把赵缭抱起来放回床上,只是手还没落到赵缭腰上,赵缭已经迅速一翻身,自己翻回床内侧。
“殿下去吧,我也该练枪了。”
“好。”李谊温和地应了一声,从床边捡起衣衫披上,就从床帐的缝隙中走了出去。
李谊没动静了半天,赵缭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只见床帐又被掀开缝隙,已经穿戴好的李谊又走了进来,转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方热水投洗过的帕子。
被李谊擦身的时候,赵缭看着李谊并不算轻松的侧脸,问道:“大半夜出去,想必是要紧事。殿下需要我帮忙吗?”
“目前看我还能应付。”李谊淡淡笑了一声:“多谢侯爷。”
殿外,申风没想到李谊起个床居然这么慢,踱步了半天才看到他推门出来,忙迎上去道:“殿下,将长公主的侍女萤儿带出来了。”
桌边,萤儿搓着指节,有些焦虑地等待。等看到推门而入的李谊时,眼眶已不可自制地红透。听到李谊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时,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如今,她已经不怕见到更多的魔鬼,遇到更多的困境。她怕遇见过去的人,遇见好的人。
可面对李谊问长公主的近况时,萤儿把手搓了又搓,嘴抿了又抿,还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都低得都要看不清脸了,才艰难道:“长公主殿下一切都好……嗯……一切都好……”——
作者有话说:甜啊甜啊甜得我呱呱叫啊!
第293章 绵里藏针
说完, 萤儿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李谊,因为紧张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生怕他发现自己在撒谎。
“萤儿姑娘请坐, 先用点热茶压压寒气。”李谊忙道。
萤儿颤颤拿起杯子, 喝了两口, 又小心翼翼把杯子放回桌上。李谊这时才开口道:“我知道是阿姐叮嘱你们, 不可把她的处境告诉任何人, 所以萤儿姑娘才守口如瓶。姑娘放心, 我没有怪罪之意。”
萤儿闻言,已呆呆地抬起头, 嘴唇将言又止地动了一下,又连忙低下头连连摆手道:“殿下多虑了……公主殿下……殿下她……”
“我不该违背阿姐的意愿,但我还是希望阿姐能度过一生,而不是忍过一生。”李谊温和的声音,像叹气一样轻。
萤儿低着头,藏住她含着泪的双眼。
是啊,长公主殿下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善人,谁会忍心旁观□□染指芙蓉,而无动于衷呢。
“姑娘放心, 不论你说什么, 或者不说什么, 长公主都绝不会知晓,不会让你为难的。”
“代王殿下,奴婢不怕为难。”一直低垂着头的萤儿,突然猛地抬起头,不再让泪水困在眼眶之中。“奴婢只怕长公主殿下过地不如意。”
李谊心中的石头沉沉落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洪驸马待阿姐不好吗?”
“好不好呢……”萤儿苦笑一声,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眸光就已经冷了。
“面上是相敬如宾、斯抬斯敬,便是私下独处,也‘殿下’不离口。可他做的事情,便是心最宽之人,也很难不察觉到古怪。”
“他做了什么?”
“最让殿下难受的,莫过于驸马爷极其喜欢提到从前的卓驸马,尤其是当着长公主殿下,甚至小郡主的面。
刚开始,他每夜在书房中和客人谈话,都要说起卓驸马是怎样无法无天的乱臣贼子,如何狡诈、奸邪、不知感恩。
他看似在和旁人说,实则声音洪亮,长公主殿下在内室听得一清二楚。代王殿下也知道长公主殿下和卓驸马的感情,每每听到这些诋毁之语,便垂泪到天明。
那人这样说说也就罢了,后来他还越发得寸进尺,竟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说起来。说什么‘殿下不易,委身贼子十数年’等等。
奴婢还听他对小郡主说,‘你亲爹虽然是逆贼,但是你也不必自卑,如今我就是你亲阿耶。只要你善恶分明,旁人也不会瞧不起你’,言语间竟逼着小郡主和亡父割席……”
说到这里,萤儿已泣不成声,没看到李谊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攥得青筋突出。
“还有吗?”李谊的声音气得发抖。
“还有,那人也颇喜欢用长公主殿下‘二嫁妇’的身份做文章。比如家里宴客时,当着殿下的面,就说自己如何明事理,因为感慨殿下屈身贼子、仍不同流合污的大义,他即便是二嫁妇也愿接受。”萤儿气得切齿道:
“这贼人,也不想想他贩夫走卒的后人,如何堪配我们殿下!”
“还有吗?”
“除此之外,自从他搬进公主府,恨不得把他老家所有村民都一起搬进来。他爹娘、三个兄弟及家眷几十口,就在公主府住得扎了根不说,几乎每日都还有来投奔他的乡亲,要住到府里。
公主府不是养不起这几十张嘴,只是我们殿下这么喜静的人,洪施非要逼着殿下每顿饭都要陪着他家里人吃,只要有客来,就要让殿下去见,彰显他如今如何威风,连当朝长公主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凡殿下偶尔身子不舒服,实在是不想见客,他便要阴阳怪气说殿下拿长公主的架子,瞧不起他家里人。又说他娶了二嫁妇,在乡里已经抬不起头,如今长公主殿下这样,让他愈发为难。
我们殿下是宁可自己受罪,也绝不让旁人为难的好性子。每每再不舒服、再不想去,也硬挺着去陪着,一陪就是一天,一月也鲜有一天松快的。
殿下白天劳碌、夜里也休息不好,身子自然是一点点就垮了……”萤儿哽住了,半晌后才流着泪喃喃道:
“若说洪施光明正大地对殿下不敬,到底也好过如今这样,面上恭恭敬敬叫人拿不住错,鄙夷轻蔑之情又如钝刀子割肉,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可怜我们殿下那样好的人,总以好处想人、待人,身边无一人照顾不到的;小郡主也是,仍旧对洪施以长辈之礼相待,却偏偏遇到这样一个居心险恶之人……”
萤儿说完许久,仍沉浸在愤怒悲痛之中,半天才发现李谊已许久没开口了。
“殿下,是奴婢多嘴了,请殿下恕罪。”萤儿意识到自己妄论皇亲了,忙起身要跪下,就被一旁的申风先扶住了。
盛怒之中,李谊还是记得站起身,以礼谢道:“李谊代长公主谢姑娘。”
“殿下殿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奴婢怎么受得住!”萤儿惶恐万分。
“申风,好好送姑娘回去。”
萤儿还想再问今后该如何,终究还是行礼离开了。
以后如何,贵为长公主都不敢想,她敢想什么。
她也能理解长公主为何以尊贵之身屈居忍受,到底是世道刻薄,什么公主娘娘到了人言之中,不过是两次嫁人都不安分的女子罢了。长公主自己可以不计较,但却不能让小郡主难做人。
申风把人送回公主府后,再回来发现李谊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正在翻看桌上的书册。他攥了一夜的拳头已经松开了,只是下颚线显得格外锋利。
“在朝中,倒是如鱼得水。”李谊垂于书册的目光冷,声音更冷。
“是啊殿下,陛下即位以来在朝中调动不大,几乎还是沿用先帝的旧臣。唯独这个洪施,从新朝起的工部下司主事,一年里连升四级,官至五品侍郎,更是被恩赏许御书房走动,当之无愧的心腹之臣。
他本就是前朝榜眼出身,在文臣中素有几分脸面。今年又将所有俸禄都掏出来,在盛安开办了一所不收束脩的民学,朝野内外人人称颂不已,赞其安贫乐道、胸怀担当,有文人风骨。”
“民学?”
“正是,他这民学不收达官显贵之子,只濯选有才干之少年培养。今年第一年招收,便有三百余人参试,最终招收了五十人。”
李谊仍旧翻看书册,未置可否,这时申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殿下,属下想起来洪施在文臣中声明颇佳,还有一层原因。”
“嗯?”李谊没抬头,问道。
“一年中,他上了五十几道弹劾赵侯的奏章。”
申风刚说完,就见李谊抬头看向他,忙详细道:“文臣对赵侯素有积怨,只是畏赵侯锋芒,不敢弹劾。如今洪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奏折,虽然陛下暂时还没有采信其中任何一道,但在文臣心中还是颇具好感的。”说完,申风又问道:
“洪施的奏折都是凭借其御书房行走的优势递上去的,除了他们那帮子文臣,朝中倒没多大声响。赵侯至今没阻拦洪施,会不会是赵侯还没发现,要不要提醒赵侯一下?”
“以观明台的能力,只怕他奏折写完还没递上去,赵侯就能知道了。”李谊将书册合住,凝眸沉思了片刻。
“也是,此等丑类的小小把戏,也入不得赵侯的眼。”
李谊缓缓开口道:“阿风,天一亮就给公主府送拜帖。”……
“殿下赏脸光临鄙府,微臣实不甚感激。”
洪施站在公主府的门槛内,恭恭敬敬对拾阶而上的李谊行礼——
作者有话说:缭缭和小李虽然过得不好,但是他俩的姐姐们,也没一个幸福的(地狱转折句)符符、胡瑶、赵缘、李谧、崔竹摇,都分不出来谁最惨
了当然兄弟们也没一个舒心的就是……
第294章 疾言厉色
洪施垂首而立, 没有等到李谊每每被人行礼后,都紧接而来的相扶,等到的是不知长短、总之艰涩的片刻沉默, 以及能感受到的, 收敛的打量。
“起来吧。”李谊终于道, 说完, 已先提步向内走去, 一句未多言。洪施本就身量矮小, 李谊一走快,他便要小跑着跟进来。
面对面坐着用茶时, 洪施还在暗暗以袖拭鬓角的汗珠。
“洪驸马真乃考究之人。”李谊一手托杯一手拈盖,原垂落杯沿的目光,不经意地抬起,在洪施在家仍穿着的官府上轻轻掠过,就又收回。
洪施一愣,稍加思考后才明白了李谊的意思。
他府上什么时候都可能有前来投奔的亲戚同乡,他生怕人来时见不到他身着绛色官服的气派,便时时穿着。这么长时间也从未有人提起过古怪,洪施便早已习以为常, 今日李谊突然说起, 洪施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也立刻舌灿莲花道:
“代王殿下驾临,岂敢衣冠不周,冒犯王颜。”
李谊轻轻笑了一声,一手将杯子放下,转过身来看向洪施,转言问道:“小王听闻洪驸马在筹办民学?”
“正是。”洪施端正了表情, 郑重地应了一声,也无需李谊再多问,已自然地滔滔不绝起来:“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事情,不过洪某当年家贫,全仰赖乡绅资助,及自己苦学,才有进士及第的一日。
如今洪某略有成就,自然要为天下寒门子弟稍尽绵薄之力。”
“学馆设在何处?”
“殿下贵体繁忙,岂敢劳驾。”洪施稍一顿后忙道。
“不过随口一问。”李谊眼角的笑意不明显,虽如此说,但眼神显然还是在等待下文的。
“回殿下,在城北景林坊金平巷。”
“是个幽静读书的好所在,洪驸马果用心了。”李谊点点头。
“殿下谬赞了。”
“是只收寒门子弟吗?”
“只论才之高低,不论出身显贵。唯有一个例外,便是郡主。”洪施将眉毛一扬,“洪某不是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之人,还是希冀于郡主脱恶习、向良善、明事理。”
“小王不知,郡主有何恶习?”李谊笑着问道。
“不胜枚举,好在尚可教化,尤未晚矣。殿下放心,洪某从来将郡主视如己出,定当担当父教之责,免公主误入歧途。”
李谊心中苦笑一声,感慨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做以良善之语,行攻讦之实。
掩口咳嗽几声后,李谊压了一口茶,小范围地环顾一下四周,问道:“阿姐今日可在府中,怎么不见?”
“长公主殿下在的。”说完,洪施就唤人来,命去请长公主来。待人去后,洪施又自然地剖白道:
“殿下驾至,长公主殿下自然是要见一见。若要是旁人,长公主殿下这般贞淑高贵之人,是从来不见的。殿下也知道,长公主殿下的情况有一些特殊。”
“特殊?”李谊稍一扬眉,显出些不解和好奇来,“为何特殊?”
洪施并不中看的眼睛眨了又眨,不知道李谊是真傻,还是在装傻。李谧是二嫁妇啊!寻常女子谁会二嫁,这还不特殊吗?洪施自以为这是所有人都已知且认可的事实,却不想李谊还有此一问。
可真要直说出来,又似有不敬的嫌疑。
洪施也不顾场面僵住,反复斟酌半天,还没想出怎么个特殊法来敷衍应答时,李谧已被两名侍女扶进屋来,解了这一时难堪。
“清侯。”看到胞弟时,李谧已显出些死气沉沉的眼中,还是涌上了笑意。“今日怎么想来了?”
“阿姐。”听到李谧的声音时,李谊已连忙站起身来,恭敬行礼,方才场面性的笑容登时有了生气,笑道:“上次琼英宴后,原就是想来阿姐府上拜会,可宝宜那日从庙里回来不太舒服,就没来成。”
“宝宜近日可好?”李谧已扶起李谊,坐在他旁边的桌上,听闻赵缭不舒服忙问道。
“宝宜很好,多谢阿姐挂心。灵儿一切可好?许久没见到了。”
李谧便向身后的萤儿道:“带灵儿来见阿舅。”
萤儿没想到李谊第二天就来了,正担心起冲突,低着头绞着双手,李谧又唤了她一声才反应过来,忙领命要去时,洪施咳嗽了一声,唤住了她。
“萤姑娘,先不忙喊郡主。”说完,洪施颇有风度地站起身来,对着李谊行了个礼道:“殿下见谅,郡主如今虚岁已有十一,实不宜再见父兄之外的其他男子。”
李谧都没想到洪施居然会不让女儿见李谊,杏眼微睁,仍温和道:“驸马,清侯并不是外男,是灵儿的亲舅舅。”
洪施仍是抿着嘴连连摇头,故作玄虚道:“郡主皇亲贵胄、金枝玉叶,便是盛安、乃至全陇朝千金之表率、闺谊之模范,自然要比寻常豪门贵女要求更高。”
说完,洪施一扬声道:“子不教父之过,洪某既然将郡主视如己出,便势必要将郡主抚养成真正知书达理,一句不说错、一步不踏错的名门贵女。”
李谧心中难受,但毕竟李谊在场,更不愿弟弟为自己担心,还打圆场道:“清侯这次见不上,便等下次宝宜一起来,唤灵儿出来见。 ”
李谧想,有女眷在,洪施总不能再说出什么了。不想洪施立刻大摇其头,朗声道:“事先说明,洪某对代王妃娘娘尊重有加,绝无诋毁意!只是……”
洪施直起身子,将双手负在身前,目光向下垂者,下巴向上仰着,显出一种别样的倨傲来。
“只是,作为郡主的父亲,洪某实在不愿郡主和代王妃娘娘多来往。从为官做宰的角度来看,代王妃娘娘确实小有成就,但从为人女、为人妻,甚至以后为人母的层面,代王妃娘娘实在是……”
洪施没说完,只伴着轻蔑的目光摇了摇头,让所有的形容不言而喻。
“驸马!”李谊还没开口,一直温和打圆场的长公主李谧,忽然正色直视着洪施,一字一句道:“赵侯对本宫而言,不仅仅是清侯的妻子,更是本宫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赵侯舍命相救,本宫如今只是悬崖下的一堆白骨。”
“当然当然!正如洪某一开始就说,洪某很尊重代王妃娘娘。”洪施满口应道,随即又惺惺作态地对着李谊一礼道:“请代王殿下恕罪,洪某不该罔议王妃娘娘。”
李谧有些难受地看向李谊。她最了解李谊了,他是一个被任何人构陷了任何话语,都会在心里默默承下,面上不与人为难的人。
李谧从没想过,那个为自己一句辩白都没有过的人,此刻笑意全失,安静看着洪施的眼神,像是有千钧重。
“洪驸马,赵侯应该被尊重的原因,不因为她是代王妃,而是因为我们盛安城中的每一个人,还有宁静安稳的今日可以享受,是赵侯在宫城之劫、马牢之乱、北境危亡之时,舍身忘死、扶国之危。
她不仅仅是女子的表率,她是所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之人的表率,不容我等闲言置喙半句。”
洪施也没想到李谊居然当着李谧和下人的面,如此疾言厉色地反驳他,面上有些难堪,便连声道:“所以洪某方才就说了……一开始就说了!洪某很尊敬代王妃娘娘嘛!”
李谊冷冰冰截断道:“如果并无尊敬之心,只用言语做攻伐之掩护,那即便再多反复剖白,不过虚伪之词。”
从来温声细语的李谊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谧和洪施都大吃一惊。聪敏如李谧,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缓和一下。
好在李谊已转向李谧,复温声道:“是李谊冒犯了,请阿姐恕罪。”
“不是的,清侯,你知道我没有怪你。”吃惊之后,李谧已展开真诚的笑颜。
吃了太多哑巴亏的人,开始反驳了。孤身艰难赶路的人,有哪怕只是在言语上,也要为之一较高下的人了,怎么能不为他感到欣慰。
“阿姐,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事情想同洪驸马单独说。”
“清侯,你……”
“阿姐别担心,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些琐事罢了。”
李谧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李谊执拗,只好先出去了。
等屋中再无一人时,洪施先发制人壮胆气道:“殿下好言辞,洪某自愧不如。”
李谊笑意盈盈看着李谧出去,门关了也没转身,对洪施略带挑衅的言语也毫不理论。直到确定门外的脚步声都远了,李谊再转过身来时,已经仿佛全变了个人。
笑意缱绻时,李谊落霜的面具也是温的。面无表情时,烛火映照的面具也是寒的。
便是此刻,李谊一言不发,看也没看洪施一眼,径直坐了回去,一手的手肘撑在桌上,将一本卷册搁在桌上,才抬眼看洪施,冷声道:
“洪驸马,好手段。”
洪施拿眼觑那册子,故作身正不怕影子斜地端正了身子,道:“请殿下明示。”
“当年你与同窗六人一起赴盛安赶考,试毕等榜期间,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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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道名青光
“洪驸马和同窗关系不佳吗?”李谊的眼神从卷册里抬向洪施, 眼神复杂得恍若夹杂着册里的文字。
洪施的神色已经严峻起来,谨慎道:“尚可。”
“六位同窗,你向礼部控告了六位。”李谊面无表情直击要点, “其中五封经查不属实, 还有一封检举一张姓考生, 曾在酒肆中写下文章控诉对朝政的不满, 经查属实, 该考生在名列黄榜后, 被取消进士资格。
确有徇私舞弊、不宜入仕之人,检举控告之, 合情合理。但洪驸马遍告同窗,本王实在不解居心。”
洪施黝黑的面庞红一阵白一阵,从来倨傲不直视人的眼神,此刻也顾不上拿腔作调,唯独声音强作镇定道:
“如果方才洪某对代王妃娘娘有言语上的冒犯,惹得殿下不快,洪某认罪,愿向殿下和王妃娘娘谢罪。只是……殿下不知从何听到这无稽之谈,让洪某心中实在惶恐!”
说完, 洪某躬身行礼, 脊梁笔直, 一副宁折不弯的正派模样。
李谊并不接他的话,也并不请他起来,只拿起书册中夹着的几封因年久,而显得十分脆弱的几封信来。
“信不是亲书,但墨要落纸,必经人手。礼部衙门不需亲至, 但信要到堂,必经人送。还有张姓考生,应是会对毁了自己寒窗苦读几十载的文章记忆颇深,会记得那日有谁在场、有谁见书……
文人风骨、安贫乐道、与世无争,这些脆弱的美誉,可禁不起构陷同窗这样的嫌疑。”
李谊说得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都非要敲在洪施心里不可,说完“啪”的一声合住书册,冷声问道:
“洪施,本王敢查,你敢对峙吗?”
话已至此,不论洪施能不能确定李谊手中是否已有他当年的实证,总归想到自己如今光鲜到夜里都偷着乐的境地,会在这一击后,全沦为笑柄,洪施已经慌了。
“殿下……洪某实在不知您所说的事情……但总归您是长公主殿下的胞亲,如您要洪某做什么,洪某自当效力……”
“我希望长公主可以顺遂无忧。”
“殿下明鉴!洪某对长公主殿下恭敬有加,绝无……”洪某听说,忙要表白一番,就被李谊扬手制止了。
“我无意与你细究过程,但识人相面,小王也略知一二。一月之后,我会再来,希望届时可以从长公主的神态中,看到真实的平和。”李谊说完,不由分说地起身,路过洪施时,还是侧首致意,道了句:“不必送了。”
身后,汗珠流入眼中的刺痛感才终于拉着洪施回过神来,颤颤巍巍抬手拭去额角的汗。
“长公主府还有什么异样吗?”
回到王府后,李谊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被侍从一连串的脚步追上。
“回殿下,没有发现异样之处,唯一可疑的,是郡主身边的一位教养嬷嬷,在殿下入府期间,身边明里暗里有四个人盯着。”
“教养嬷嬷?”
“正是,她原是府中老人,据说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去灶房帮厨的。”
“找机会见她一下。”说完,李谊稍一顿后又立刻更正道:“还是我见吧。”
“是。”
“申风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
李谊心里算了算日子,眉间不自觉地蹙起,隐有忧色。侍从见状忙道:“殿下勿忧,或许贤州那边没有消息来,风哥才没迎上送消息的人。”
李谊心中的隐忧没有打消,但还是温和地笑笑,让侍从去休息。
当夜,李谊一直在书房等到子夜,终于是等来了披星戴月赶回来的申风。
“有什么消息了?”李谊忙着问,同时已连忙起身,给申风倒了杯热茶。
申风根本顾不上喝水,忙道:“殿下,贤州的事儿平了!”
“先压压寒气。”李谊闻言亦是很感惊奇,“陛下的内宫使应该还没入贤州境?”
“是,那内侍还有数日才能到贤州。是一位道士在一场祈福消灾的清醮大典中,推演出贤州嵩湖中的天石,确乃皇天造物,而且还应有一对下联藏于人世中。
信众们顺着他推算出的方位去寻,找到一棵早被雷摧得枯死的老树,剖开树干,居然见那木头上以年轮形成几个清晰可见的字,写的是:
‘但今逢明主,四海共昌平’
原本南北各地心怀动乱之人,打得都是‘天石’的名号,如今寻得‘天木’来对仗,又是歌颂陛下今朝的,那些人的旗号便不攻自破了。
属下刚刚汇集的各地消息,‘天木’一文还没传到北边,但在南境诸地已是颇有影响。虽然伙集的力量还没立刻崩解,但连月来不可挡的壮大之势,已大有减缓。”
李谊听得极认真,此时边思考边自言自语道:“篡逆天纲裂,君庸地纪倾。但今逢明主,四海共昌平。”
申风接道:“倒是很顺口。”
“那位道士的身份知道吗?”
“知道,甚至都不用查,那位青光道士在贤州当地极负盛名,据说深得道法、精于科仪,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是贤州太虚观中三法师之一的高功,也是因此才可以主持四年一度的清醮大典。”
贤州的危机是数月以来最困扰李谊的事情,可如今事态好转,李谊的面色却并没有更轻松,申风也道:“殿下,您也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对吧?”
“是。”李谊点了点头,“大灾大难,人心惶惶之际,便有天降救星,确有蹊跷之处。”
说完,李谊忙补充道:“尽快深挖一下这位青光道士的来龙去脉。陛下为了动乱四起之事终日焚心,若等天木的消息穿进宫里,只怕……”
只怕陛下大喜之下,根本无心分辨其中玄机。
可申风抿了抿嘴,道:“殿下,宫使几乎和我同时收到的消息,急报入宫后,陛下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
李谊闻言,只是敛眉细思了片刻,长叹了口气:“那就对上了。今日的消息确实来得晚了些,便是为了让我们没法在陛下收到消息前有所应对。”
“看来是贤州的暗线这两年太生疏了些,往常咱们的消息起码能早于宫中的消息两至三日,这次居然这么晚!属下这就命人按错责罚!”
“不必了,不是他们的错。”李谊直起身来,手扶在桌角上,“是有人从中作梗了。”
“到底是动乱渐息了,让您晚收到消息两天又有什么呢?”
宽敞的书房在越来越矮的灯光下越来越小,直到仅仅只存在于书桌四周,将李谊面具下的眉眼聚焦得明暗分明。
“就怕幕后之人在举国掀起一场民乱这么大一个圈子之后,为的就是将这位道士,推到陛下眼前。”——
作者有话说:主线主线推推推我推推推今年一定要完结冲啊阿啊阿啊阿!!!
第296章 鼎盛气象
李谊打帘从书房出来的时候, 被屋外满地如水的光亮一惊,才发觉不知何时落了雪。
成婚后,哪怕是在无人所知的心底, 李谊都在竭力遏制自己想起江荼, 他几乎是完全成功了。
可江荼髻上别着红梅花, 穿着一身红衣, 仰着头张开双臂跑着跳着笑着冲进漫天风雪中的记忆, 就和帘子掀开后, 一霎万顷的天光一样,冲了李谊满怀, 根本无从阻挡。
雪夜茕茕孑立,想念也只敢谨慎地回忆,恍觉去年种种,真如大梦一场。
李谊照旧先沿着连廊走到赵桢屋前,看看门窗是否关得严、火盆有没有笼上,却被看屋子的侍女告知,小少爷今晨就被王妃送去学堂,以后五日才回来一趟。
李谊很喜欢赵桢,本想着等这几日忙完, 自己带他读书识字的。但既然赵缭已经把他送去学堂, 也只好作罢。
轻轻掀开床帐, 从床脚小心上床时,李谊几乎屏息,终于躺在床内后,才无声呼了口气。又过了半晌,才一点点侧了个身,转向赵缭的方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除了耳畔轻且匀的呼吸声,完全分辨不清眼前是不是还有一个人。等双眼终于适应了黑暗以后,才能顺着面前人的轮廓,看见赵缭亦是侧身向内而卧。
赵缭的睡颜并不算祥和,反而有一种合目沉思的沉静。
这也是李谊很佩服赵缭的一点,在发生任何事情的前一夜、当夜和后一夜,赵缭总是可以泰然入睡,仿佛心胸中方寸天地,容得下惊涛万丈。
李谊也闭上双眼,一声声数着窗外的风雪。直到手臂外侧的温度一点点凉下来,风雪声中,夹杂起枪尖刺破长空之声。
李谊睁开双眼,一夜心中都只有一个问题,反复萦绕。
赵缭,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一位道士送进金銮殿……
正如李谊所料,第二日的大朝上,陛下就宣布要宣贤州太虚观的青光道士入朝面圣,亲述神木现世的具体情景。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李谊心上,但对那日的朝堂而言,甚至都算不上最引百官议论的话题。
因为这一的朝会,也是代王殿下和宝宜城侯成婚被赐假百日后,第一日上朝。
已成亲的女子登堂上朝,在陇朝历史上可以说绝无仅有,放眼历朝历代都并不多见,更何况是夫妇同朝的情况,可以说旷古未有。
候朝时,群臣虽不愿与他人交谈,显出一副是非之面目,但谁人心里不暗暗好事,想看看夫妻同朝的盛况。
对此。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猜想,可实际的情况是不同于所有猜想,而最无聊的一种。
在殿外排班列队之时,赵缭几乎是群臣中最晚一个到的。
根本不需要谁小声提醒一下,赵缭出现在殿前广场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已经或明或暗地聚拢过去。
当朝三品以上的大将本就少之又少,如今都已有了年岁,或身形走样、或白发苍苍,威严不减之余,却也实在谈不上风采依旧。
所以当赵缭大步流星走来的时候,身姿之挺拔之毓琇,气态之泰然之从容,让那袭朝臣早已见惯了的绛红色交领宽袖的武将朝服,以及顶戴金饰、侧挂两道红绦的武弁,简直从未见过般陌生与得体。
更别提那朝服上绣的,是圣上特赐准的蟒纹,配的是御赐的紫金绶带,铺面而来勃勃气盛,既是葱茏好年纪,又是天恩何浩荡。
赵缭步履飞快,滑走的风扬得革带上鱼袋飘动、袍下衣袂翻飞,露出她长及膝下的皮革朝靴,显出别样的精干来。她径直越过群臣,越过她的兄长赵缃,再越过武将之首的、她的父亲赵岘,稳稳站在武将一列最前首。期间,没同一个人说一句话。
群臣入殿后,左右都要面中而立,向上殿的诸王请安。
李谊从赵缭面前走过的时候,李谊没回头,赵缭也没抬头。朝会自始至终,几十双多事的眼睛来回飘动观察中,李谊和赵缭的目光没有一刻相聚。
便是退朝时诸王先退,李谊和李诫似寒暄了几句,并肩而出,也没有慢下来。而后出的赵缭亦是武将中央,往来攀谈者甚重,也没见她快走两步赶一下李谊。
同朝相见不相识,全如陌路人一般,让存心要看点热闹的众人,心中都不禁暗暗失望。至于朝会上,陛下说要传什么道士入盛安的消息,不过是陛下要亲见有功之人,细思之下也并无不妥之处。
“殿下,已将信得过的画师送出城,您放心。”出宫回府的马车上,申风压低声音对李谊道。
“好,务必赶在青光道士入盛安城前,将他的画像带回来。”
“属下明白,一定办妥。”申风顿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殿下,方才您上朝的时候,探得洪施午后要去城南参加婚宴,要深夜才回来,已经和安排在长公主府内的内线交代好了,今天下午,就能见到长公主府内那位教养嬷嬷。”
“王府内眼线多,还是就在春阁的雅间内吧。”
春阁内,李谊刚一进屋,屋门还没关上,年过耳顺之年的老妇人就立刻跪倒不起。
李谊随手关了屋门后,连忙将她扶起来,连声道:“嬷嬷嬷嬷,您快起来。”
那嬷嬷非但不起,反而叩起头来,嘴里迭声道:“殿下……老奴不敢起……老奴愧见殿下,愧见长公主殿下,更愧见……愧见卓驸马啊……”
听到这里,李谊心中便已感不好,但还是耐着性子扶老妇人起来,坐在桌子边,问道:“嬷嬷,你们府内是发生什么了?”
老妇人坐着,仍不抬头,只是左右手轮着擦眼泪,擦得手背一片潮湿,也止不住泪水。
“老奴罪该万死……没有保护住好郡主,既找不到机会见长公主殿下,又……又即使见到了,也不敢冒然告知。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了,便是……便是要殿下的命……”
“郡主怎么了?”
“是洪施!洪施那杀千刀的下三滥、没皮没脸的贼种!他可是郡主的继父,他居然……居然在郡主沐浴之时,屡屡窥视!
郡主可才不满十岁,若让已故的卓驸马知道爱若珍宝的郡主被如此折辱,便是在黄泉下,也不得安宁啊!”——
作者有话说:缭缭:一款意气风发的重臣名将 小李:一款很有人夫感的人夫
第297章 与尔同行
李谊的心陡然一沉, 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冷静:“确切吗?”
“老奴为郡主沐浴时,多次看到人影在屏风外鬼鬼祟祟,后来疑心注意, 确是洪施无疑。老奴怕直接吵嚷出来, 有损郡主名声, 本想找个机会禀告长公主殿下, 可当天就被诬陷贬去了伙房。之后, 老奴被几个人盯得寸步难行, 根本找不到机会见殿下。”
“郡主发现了吗?”
老妇人艰涩地点了点头:“虽然郡主从未和老奴说过,但我们郡主从前是多么活泼开朗的性子, 如今虽然在长公主殿下面前还是照旧,但私下一个人时,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老奴想着,郡主应该是知道了,又怕告诉长公主殿下伤心,方才自己默默忍受。”
“还有其他行径吗?”
“自那日起,老奴再未见过郡主,一概不知了。”
“好的,知道了。”
老妇人从凳子上滑落, 跪在了桌角旁, 含泪叩首道:“老奴是长公主府的旧人了, 却没有照顾好郡主,请殿下降罪,不然老奴如何有脸面再见卓驸马。”
“嬷嬷,您请起,不是您的错。”老妇人抬头,才看见李谊已蹲在自己面前, 将她扶了起来。
“兽乱其行,人安能防之?”
老妇人方才一直沉浸在巨大的耻辱和愤怒之中,这时才注意到李谊的情绪。
她知道代王很疼爱他唯一的外甥女,决定告诉他以前,心中还颇为打鼓,生怕他一冲动直接冲去长公主府揍洪施一顿,便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他看起来非常冷静,声音没有过多起伏道:“嬷嬷,我派人送您回去。”
这让老妇人有些心慌了,小心翼翼道:“殿下……如今只有您可以救长公主殿下和郡主了……”
李谊没说什么,只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来:“安心回去吧。”
老妇人抬头,只觉得李谊宁静的眼睛里,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首尊。”
赵缭的书房门被叩响几声后,隋云期从门口出现,头发带着绒边,满身的风尘仆仆。
“回来了。”赵缭搁下笔站起身来,笑问道:“路上顺利吗?”
“顺利。”隋云期关上门,走进屋时看着赵缭点了点头,从前的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在这张认真而专注的脸上,好像从没能有过立足之地。
赵缭便明白了。“见过崔姑娘了?”
“是。”
赵缭绕出书桌,靠在书桌外侧,双手在两侧撑着,隋云期在她面前几步停下。
“放心吧,没事了。”赵缭温和道。
“首尊……”隋云期带着颤音庄重道这一声,想要抱她一下不能,想要跪她一跪不能,满腔奔涌的心绪外露时,只有双手合起长揖而下,重重道一声:
“多谢。”
隋云期听闻崔竹摇出事时,心急如焚。见到了毫发未伤的妹妹,听她讲了来龙去脉后,心中火焚更甚。
崔竹摇不知道那日琼英宴的事情,自然也无法讲给隋云期。
但隋云期比她更清楚李诫是什么样的人,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是李诫用来牵制赵缭的底牌。
底牌既出,杀机四伏。
隋云期不知道赵缭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一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首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隋云期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轻声吐出这一句。
“崔姑娘现在很安全,不会再被他找到的。”
“我是说你。”隋云期抬起头看向赵缭,目光是赵缭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哀伤。
“雷峦要入朝了。他入朝那日,就是你和李诫彻底撕破脸的日子。”
隋云期越说越激动,“李诫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十八岁时,就将你父亲、原太傅、嘉平侯等一众老臣掣肘得舍女抛子、任他摆布。
这些年他残害你,但未对你布过杀招,是因为他虽然满口怀疑、屡屡试探,但实际上他相信你,相信比起他依赖你,你更依赖他。
但雷峦一旦入朝,他就会明白你这些年的承受,不是因为对他有感情,不能离开他,而是审度他喜怒的积蓄和蛰伏,他会像疯了一样地反扑。
我知道,你自认为更胜他一筹,我也这么认为!可你知道的,他是一个一旦要达成什么目,就完全不衡量损益得失的人,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无法预测的疯子。
你可以让他尝恶果,但你甚至想不到为此你要失去什么。”
赵缭的目光也一点一点暗下来,故作轻描淡写地笑道:“崔浣桑就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性格吗?”
“赵缭,抽身吧。现在拦住雷峦还来得及,告诉清侯你就是江荼,劝他一起走,你们找个好山好水、四季如春的地方安度余生。”说到这里,隋云期的眼眶湿润了。
“到那一天,我便是再也不能见你,也会时时刻刻为你开心。”
“老隋,我们之前就谈过这个问题,也告诉过你我的想法,怎么又说起来了?”赵缭笑着,却觉得很累很累了。
“因为那时我还不确定,李诫知道我和阿竹的身份,我还愚蠢地以为你与李诫之间,不一定非是你死我活的。”
“对啊。”赵缭坦然地笑了一声,“你死我活,又哪来逃跑的余地?要是放下枪,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是安全的。但只要我拿着枪,哪怕就站在他的面前,我也会是安全的。”
“你是怕你走了,就没人能护得住我们了。”
“我不是……”赵缭脱口而出反驳后,看着隋云期含泪的眼睛,却又僵住,半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破釜沉舟一样地反问道:“隋云期,我不该怕吗?”
隋云期立刻别过头去,吐出口内酸涩的浊气,也控制不住眼睛的失态。
赵缭伸手,拍拍隋云期的肩膀,难得温和道:“老隋,确实,我不是在为我一个人而活,是会有些不能周全自洽之处。可我要多庆幸,我不是一个人在活。”
隋云期没转过头,用手背紧紧压住双眼:“赵缭,我差一点出去一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不会太长了,真的不会太长了。又死过一次,我总该再长点记性的。”赵缭眼中亦是湿雾层层,可潋潋泪光蕴藏的不是软弱,是沉静的、无穷的能量。
隋云期的眼神赵缭看不见,听到这宽慰的话语,分明是愈发哀伤、愈发暗淡了。
他明明知道劝也无用的。
转过头来时,隋云期已经竭力收敛住了情绪,顺口引走了话头:“那你瞒着李谊的日子还长吗?”
“……那要看他什么时候发现了。”
“等他发现他把和心爱之人相处的每一天,都用来疑心、防备和博弈,他会恨陷他与无知的你,也会更恨认不出你的他自己。
那一天,你们还有可能吗?”
隋云期的肺腑之言,赵缭听来眼中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苦笑一声。
“老隋,我要做的事情,不是他认出我,就会不阻拦我的。若真如此,到那一天,我们会比现在痛苦得多。”
隋云期何尝不知,可看到赵缭的清醒,还是心底一阵唏嘘。
“说正事吧,雷峦的脸怎么样?”赵缭绕回桌内,倒了杯热茶递给隋云期。
“恢复得很好。”隋云期说完,才喝了口茶,“等到盛安的时候,就恢复到百无一漏,好像他生下来就带着这张脸。”
“好,路上保护好他。我猜李谊应该起疑心了,在面圣之前,一定不能让李谊见到他的脸。”
“明白,都安排好了。”
“对了,雷峦在入宫之前,还想再见精卫一面吗?”
“问过了,他说知道精卫在首尊身边平安度日就足矣,不必再见了。”
“好,不见也好。”
话到这里,窗边的小铃响动两声,在风声中如此自然。
“老隋,几时了?”赵缭突然问道。
“子时过了,怎么了?”
“李谊出门了。”
今夜隋云期第一次露出笑容来,打诨道:“出门就出门咯,我们清侯一身正气好儿郎,还能去杀人放火不成?”……
空荡宁静的街坊中,驶过的马车声好似奔腾过的洪流般惊天动地。
马车内酒气熏天,洪施烂泥一样七扭八歪堆在车座上,即便已经酩酊大醉,但想着方才席间众人对自己近乎恶心的吹捧,还是美得心花怒放。
李谊站在二楼房屋的窗边,玄色的衣服让他完全融入一盏灯没点的黑暗之中,连繁星点点都察觉不出他的身形。
他俯视着正从自己窗下驶过的马车,眼中的平静自始而终,甚至在眼见一只箭弩凭空而来,飞快且明确地射向马车窗帘时,都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眼见着弩箭的尖端,都要刺入窗帘中央的缝隙,下一刻,又是一箭飞来,精准地射落弩箭。
马车轰隆隆地来,又轰隆隆地走,一只弩箭和一杆箭的落地,没有带来任何异样的声响。
李谊来不及细想,已一把抓起身旁的长弓,对着正驶离马车的后窗,搭上箭羽就要开弓。
这时,就见黑夜中仿若不存在的街道另一边,李谊斜对面的一个二楼阳台上,一支微弱的蜡烛亮起,微小的光圈中,只有笼罩住赵缭对视而来的目光,和另一只手上还握着的弓。
赵缭举着蜡烛,只在自己面前过了一下,就又吹灭,将世界复又交还无尽的黑暗之中。
李谊执弓的手垂下了。
当李谊下楼走出屋门后,不出所料见到一辆停在门边的马车。
李谊掀开车帘坐进车厢内时,赵缭只是往边让了让,对车外道了句“走吧”。神色之稀松之自然,仿佛是接夜宴结束的夫君回家般。
马车驶动,李谊见赵缭没有要问任何问题的意思,便先开口道:“侯爷,我有必要杀他的原因。”
“我知道。”赵缭点了点头,“让他在酒醉中,无知无畏、干干净净地死去,是恩赏而非惩罚。殿下信我的话,就等消息吧。”
说完,赵缭突然回过头来,对上李谊黑暗中依然很好分辨的双眼:“可是殿下信我吗?”
李谊的声音传来没有用太长时间。
“我信。”……
第二日散朝后的宫门口,鱼贯而出的大臣们在简短的寒暄后,分别上了各家的马车准备离开。
这时,一阵吵嚷之声传来,吸引着正在上车的大臣闻声探出了身子,已经上车的掀开的窗帘。奈何一辆辆马车挡着,几乎听不清什么。
不少人都是在回程的路上,才有下人带来刚打听的消息,原来是代王府的下人等在宫门口,禀告赵侯的侄子在学堂没看住,走失了。
之所以这么大动静,是因为刑部、禁军、宗亲府的官员路过听说,都纷纷表示立刻安排人帮忙找。
听到这里的大人们,不禁都哂笑几声,道一句“趋利啊”,然后心中暗暗懊悔方才走着急了,这可是一个在代王和赵侯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代王府正厅中,李谊和赵缭并肩坐在首位,两侧刑部尚书、禁军指挥使、宗亲府令等人分坐,宽慰道:“殿下、娘娘勿忧,小少爷肯定没有走出盛安城,天黑之前定能找回来的。”
“劳诸位大人费心了,小王多谢。”李谊眉宇间忧色不减,仍温和笑着道。
在李谊身侧,从来面不改色的赵缭,此时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上,显然内心焦急得都听不进去众人的对话了。
等众人告辞时,赵缭才站起身来,当着众人的面召来隋云期,也安排观明台去寻人。
“不行,我得去亲自找,这孩子第一次来盛安,要是天黑前找不到,可就真不好了。”
“好,我同你一起去。”李谊握住赵缭一只冰凉的手,柔声道:“夫人别担心,桢儿不会跑远的。”
在众人一阵请殿下和娘娘不必劳力的劝谏声中,赵缭和李谊还是亲自在盛安城找了一天,结果就是直到深夜,也没寻到赵桢的身影。
这次,不仅仅是赵缭和李谊着急了,刑部尚书、盛安府尹等人更是一身冷汗,生怕代王府的孩子出点事,王侯一怒,牵连到他们。
到第二天的天亮的时候,不知道消息怎么就传得这么快,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说代王府的孩子都被拐子拐跑了。
百姓们闻之人人自危,想代王殿下和赵侯爷的孩子,那是前呼后拥地何等尊贵,都能被拐子拐跑,说明盛安的拐子已经猖獗到如何地步!
一时,要上学堂的孩子被告了假,门口玩耍的孩子被父母抓回了屋中,盛安城中竟是见不到几个在外面跑着的孩子了。
上朝时,赵缭和李谊更是双双告假,就连圣上都亲自垂询,问了孩子的身份,嘱咐要尽力找寻等等。
这下,刑部、盛安府等就不是锦上添花帮个忙的事儿了,是掘地三尺都非要找到人不可的死任务。
当日晌午,盛安府怕拐子见情形不好,要带着孩子出城,或狡兔三窟转移孩子逃避检查,罕见且突兀地下令封锁全城,所有坊市封闭待查。
这大张旗鼓地一通下来,正午不到,禁军、金吾卫就端了三个拐子窝点,救出十几个孩子来送到衙门。
许多曾丢了孩子的父母听闻,在封闭解除后,纷纷赶去衙门看,不少人因此找到自己被拐走的孩子,这便是后话。可当时,全城心急如焚要找的那个孩子,就是始终不见……
城北,思凡民学中。
三进的小院中,前院是待客厅,中院是学堂、饭堂及先生休息间,后院就是这所民学主人洪施的住所,仓库以及一口地窖。
洪施开办民学后,得空时常来亲自授课,有时讲学晚了,也住在学中,获得朝野内外一致赞誉。
或许是怕学童们乱跑,扰了清净,中院到后院的角门从早到晚都从内紧锁,便是其他先生或者侍者也没有钥匙,素日只见洪施一人进出,有时也带着郡主去歇息。
此时,洪施正在后院自己的屋中,坐在椅子上满面愁容。
在他身后的榻上,三个缩在一起的小童都恐惧地握着彼此的手。
这三个孩子,两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都不超过十岁的年纪。只看他们简陋单薄、甚至不足以抵挡深冬的穿着,凌乱的头发,以及矇昧恐惧的眼神,就知道他们并不是学堂的学童。
而洪施此时正在发愁的,就是怎么向一会来搜查的人说明他们的身份。
如今,那该死的多事的代王夫妇,为了找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孩子,居然封闭了全城,禁军、金吾卫挨家挨户地搜查,凡见到说不清来历的孩子,都要把孩子带走去认、把大人抓走拷打。
而学堂等孩子多的地方,更是查得格外仔细。
刚封闭的时候,洪施还在心中侥幸,想自己是官员出身,可以阻止检查。
可不一会偷偷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就带回来消息,说金吾卫在一四品官员府门前被阻拦,原想就此作罢,观明台卫不知道在哪儿等着,见状直接冲上来,踹了门就闯了进去,把那官员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私藏的三名官妓,当场就把那官员抓了。
洪施转头看看那三个孩子,心想或许可以说他们是自己侍奉笔墨的小书童。
可就算是书童,也能说得清来历。可这些孩子,都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癖好,掩藏身份从各地暗窑里买来的,哪里说得清——
作者有话说:吧啦吧霸吧!超级大肥章,欢迎各位宝宝享用!
第298章 世代相传
再眯眼细看, 这些孩子皮肉上多有伤痕,身子也……只怕禁不起细看。
想来想去,洪施还是决定先把他们藏起来。
“喂!”洪施的目光已经让三个孩子瑟瑟发抖, 此时被他喝了一声, 三个孩子吓得同时蹦起来。
“跟我出来!”洪施下了这一令, 就抓起自己的披风披上, 径直开门往外走, 三个孩子彼此看了一眼, 也只好跟着出去。
屋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洪施穿着层层绒衣, 还裹着大氅,被开门的风激得还是冷得缩了缩脖子。
三个孩子穿着一层破衣烂衫,连蔽体都做不到,露着一大截手腕、脚腕,冻得几乎是立刻失去了知觉,站在屋门前挪不动道。
洪施脚步飞快地走到地窖口,刚要掀开盖子,回头才发现几个孩子没跟来,登时怒道:“过来啊!”
三个孩子一听, 对洪施的恐惧, 终究还是战胜了寒冷, 只好一步一步挪过来,身子冻得僵硬。
“下去。”洪施下巴对着地窖口努了努,不由分说道。
三个孩子看了眼那又深又黑,甚至还冒着寒气的地窖,又冷又怕,不禁都吓得哭起来。
“哭什么!给我下去!”洪施说完, 就走过来拽住孩子的衣领,要把他们拽过去。
这时,墙角一个人快步跑过来,挡在地窖口前张开了双臂,道:“他们不下去!这么冷的天,他们会冻死在里面的!”
只见这人穿着一见藕粉色的小斗篷,踏着鹿皮小靴子,发环上簪着珠钗,鼻头冻得有些发红,但一脸的坚定和愤怒。
洪施一见是郡主,心内便有一些慌,怕她发现自己的勾当。但很快就放下心来,想她才不过十岁,又在保护之下什么也不懂,根本不会发现他的秘密,便堆起笑来道:
“灵儿不是在中院学堂,怎么跑到这里了,是不是想阿耶了?灵儿乖,太冷了快进屋去,别把你冻坏了。”
卓石灵根本不理会,一字一顿又道了一遍。“让他们也进屋,他们不下去!”
洪施见状,本就烦心,此时更加烦躁,面上仍旧笑着,却上前去上手就要抓住卓石灵的手,把她拉进屋里去。
在被洪施碰到的那一刻,卓石灵已经尖叫起来,疯狂摆脱起来。“你放开我!你别碰我!”
可力气如此之悬殊,洪施哪里管,抓着卓石灵,无视她的挣扎,把她往屋里拖。
就在这时,洪施感到手腕被猛敲一下,吃痛下只能松手,回头才看见一个小少年,手握一把长枪指着自己。方才击打他手腕的,就是这杆枪。
洪施松手的那一刻,少年就已经立刻把卓石灵护到身后,朗声喝道:“别碰郡主!”
“你是谁啊?”洪施又惊又痛之下,仔细一看,才想起来这孩子他见过,不就是卓石灵带来的书童吗?
可再细看他手里拿着的长枪,虽然是缩小版,但对任何一个陇朝人,都并不难认出,这是九梨天罡枪,也就是赵家枪。
“你是崆峒赵家人?”洪施说完,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道:“你就是代王府丢的那个孩子!?”
“是我,我乃崆峒赵桢。”赵桢把
枪握得更紧,声如洪钟道:“我阿爷是崆峒赵氏族长、安州刺史、世袭正三品忠武将军赵崛。我阿耶是安州守备、正四品宣威将军赵续。我阿娘是安州都尉、从四品宁远将军阚漩。
而我姑姑,是敕封宝宜城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元帅、丽水军元帅赵缭。”
说着,赵桢将枪更向前一刺,沉声道:“现在,让他们都进屋。”
洪施此时已心神大乱,心想不仅这三个孩子他说不清楚,更难说清楚为什么全城都在找的孩子,竟然在他这里。
要是被世人发现,他作为纳妾尚且不能的驸马,居然豢养娈童,而且就藏在开办的民学之中……
只是稍微想到这件事的后果,洪施便对其他任何行为的结果都不再感到恐惧,霎时恶从胆边生,想反正找不到人,盛安城也不能一直封着,他只要把赵桢和那三个孩子一起藏进地窖,躲过一时搜查。
等解封后,最好他们已经冻死,他只要趁夜把他们拖出城去埋了。就算是赵缭,也只能相信孩子就是被拐子拐跑了。
至于卓石灵,她知道却不能开口告诉任何人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件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没法开口。
想到这里,洪施终于定下心来,细细看了一眼赵桢手中的枪。赵家枪再厉害,终究赵桢不过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洪施猛地冲上前去要抢赵桢手中的枪,赵桢眼见着比自己高大不少的成年男子向自己扑来,并不着慌,横枪一挡,再将枪尖一收一抖,使出一记百鸟朝林,逼得洪施不得已拉开距离。
紧接着一记龙尾扫风,直接将洪施扫倒在地。
对洪施而言,见赵桢是成人见孩童。可对赵桢而言,见洪施是练得一身童子功的练家子,见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不想伤你,不是不能伤你。”赵桢还没有变声的声音不脱稚气,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让他们进屋。”
洪施趴在地上不理会,手却暗暗伸到怀里,掏出平日为那不齿恶行时常用的迷药,用手指碾成粉末攥在掌心,“嗨嗨呦呦”装作吃痛起身时,猛地转身砸向那三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三个孩子被迷药糊了眼睛,痛得出了声。赵桢虽然武力远超洪施,但到底不如他狡诈,不知撒的是迷药,还以为是毒药,连忙去查看的时候,不觉将后背露给了洪施。
洪施用尽力气纵起一脚踹在赵桢后心上,赵桢不防,被踹倒在地。
“赵桢!”卓石灵见状,连忙想去扶他一下,就见洪施已经快步去搬旁边的石凳子,要砸赵桢。卓石灵顾不上去看,立刻跑过去要阻止洪施。
这时,赵桢还没从地上起来,就先掏出一个小巧的弩机,对天射出一支鸣镝。
洪施此时怒气翻涌,哪里还顾及什么,先回身一把将卓石灵推倒在地,随即抱起石凳子就要砸向赵桢。
赵桢见状,在石凳子砸下来的同时,侧翻着躲开又立刻起了身。洪施一下不成,拿起石凳高高举起,又要砸向赵桢。
只是还没扔出去,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角门被从外面撞开,紧接着洪施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毒蛇的牙咬了一口,瞬间失去了知觉,石凳脱手,砸在洪施的脚面上。
痛到无以复加的感受叠加起来,洪施在地上滚成一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呜声,血滴落在地上时,才意识到自己手腕被一只弩箭贯穿了。
“洪施!你敢戕害我赵家的儿孙!”
洪施痛到迷离的眼神望去,之间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赵缭,横眉怒目,一手执弩机直指着自己的眉心。
洪施在紧张和绝望的窒息之中,用了最愚蠢的办法。他不顾一只脚碎了般的疼痛,“扑通”一声扑跪在赵缭面前,单手扶地连连叩首道:“娘娘……娘娘您听我解释,方才微臣不是要伤害赵少爷,是……是……是个误会,娘娘您饶了微臣吧……”
洪施卖力叩了半天头,没听到回应,终于停下来抬头四下看看时,更加绝望地发现面前不仅有赵缭,还有刑部尚书、禁军指挥师、宗亲府令、盛安府尹等十几人,全都目瞪口呆看着平日里清高孤傲的驸马爷狼狈求饶。
完了,全完了。洪施脑海中一片空白,跌坐在地上。
另一边,李谊已经把披风脱下来,把三个冻得已经快失温的孩子裹起来,一手抱着卓石灵,一手拉着赵桢,走到赵缭身边,道:“夫人,各位大人,外面太冷了,还是先进屋再说吧。”
“好。”赵缭笑着转头对洪施道:“洪驸马,都到你的地盘了,不请我们和诸位大人喝杯茶吗?”
屋里……屋里……洪施想到,又是眼前一黑。
赵缭带着一群人进了后院正屋后,李谊带着几个孩子往前院走去,安顿在正厅中,给三个穿着单薄的孩子找了衣物,又点了火盆、要了热水,等他们暖和起来,才让等着领三个孩子去验伤的刑部官员把人带走。
“舅父……”这时,一直勇敢站在前面的卓石灵,才扑进李谊怀里,把脸埋在李谊肩头,落下泪来。
“没事了灵儿,没事了没事了。”李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哪里受伤了吗?”
“舅父,我没受伤……我就是……就是想我阿耶了……”卓石灵声音越说越小,李谊肩头的越来越潮湿。
“灵儿,明日舅父和你一起去看你阿耶,好不好?”李谊强压着心头的酸楚,温和地笑道。
“可以吗?”卓石灵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我不能去,阿耶说我要是还想着我阿耶,就是伤阿娘的心。”
“灵儿愿意叫他阿耶吗?”
“不愿意!”石卓灵脱口而出,却又立刻小声道:“但我不应该不愿意,不然阿娘会为难的。”
“不愿意我们就不叫了,从今起,他再不是你阿耶了。”李谊笑着用指腹擦掉卓石灵眼角的泪珠。“我们灵儿想想什么、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和洪施无关了。”
“真的吗!再也不用见他了吗!”卓石灵眼睛里登时就有了光。
“嗯,再也不见了。”李谊重重点头,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赵桢,正认认真真低头拍着身上的尘土,伸手把他也揽进怀中
,仔仔细细上下看他有没有受伤。
“桢儿,伤到哪里了吗?”
赵桢还不习惯这么温柔的关心,刚刚还小大人般一板一眼的严肃,现在却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你们今天都很勇敢,都很厉害很厉害。”李谊眉眼弯弯真诚道,说着伸手擦擦赵桢脸上的灰尘,又擦擦卓石灵眼角的泪痕。
“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们,我们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今日冬至,街上有舞狮看,等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家用晚膳,再去看舞狮好吗?”
赵桢一听舞狮,眼睛都亮了,不迭地点头。卓石灵乖乖坐下,也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
从前院出来,李谊脸上的笑容就淡去了,还是让郎中去看看两个孩子的伤。走到后院中洪施的屋子时,只见有人正在搜查屋子,有人正在桌边奋笔疾书记录,而洪施跌坐在窗下,垂首跌眉,如丧考妣般狼狈。
再看屋中陈设,也处处透露出古怪。这屋位于民学,却书桌、书架一概没有,只有一张大得离谱的床榻,和一张圆桌、一把椅子。众官员在屋中,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找不到,还是侍从现搬了学堂的椅子来。
而屋内的床既没有床架也没有床帐,却足有一般三张床榻大,像一个舞台一般。
看着这张床,再想想那三个如惊弓之鸟,又满身伤痕的孩子,李谊心中便已有了猜想。
见李谊进屋,众官员都纷纷起身。
“殿下,方才在此屋中查出各类房内用品,另有洪施本人招供,承认其身为驸马、豢养娈童,依我陇朝律例,当交宗亲府查办,您看……”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话说一了半等李谊的意思。
“那便劳烦诸位大人依律办理了。”李谊微微颔首道。
宗亲府令犹豫道:“殿下,那长公主殿下那里,微臣是不是要去禀告一声。”
“不必了。”李谊笑着摇了摇头,“小王一会便去禀告。”
“明白,那洪施微臣今日便带走,明日朝会将此事上报陛下。”
“好,辛苦了。”李谊四下看了看:“赵侯呢?”
“回殿下,娘娘在西厢房内。方才那三个娈童被验过身后,娘娘去看望了。”
李谊便往西厢房去,到门边刚要推门,就听屋内,赵缭温声问道:“你们有人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没有回话声,又听赵缭问道:“那想回家吗?”几个孩子应当是摇了摇头,因为赵缭紧接着道:“不想回也好,那想不想以后跟着姐姐呢?”
第299章 乱石埋骨
屋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的赵缭复又开口时,还是耐心而温和的:“有姐姐在,往后再也不会挨冻、挨饿,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们。姐姐有一个小院子, 里面的其他姐姐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不哭不哭……乖, 不哭。”
赵缭耐心劝了半天, 压抑许久的孩子们还是止不住泪水。李谊正要推门进屋时, 就听赵缭想了想, 仍旧轻快地问道:“你们觉得我是一个厉害的人吗?”
几个孩子都含着泪连连点头,方才这个大姐姐一箭射穿洪施手腕的样子, 把他们都看入了迷。
一阵衣料卷起的窸窣声,应该是赵缭解开了袖口,将自己的胳膊亮了出来。
“你们看。”
孩子们探脑袋过来看,只见她并不算细嫩的胳膊上,深深浅浅、宽宽窄窄、新新旧旧,伤痕一道压着一道。
“怎么会有这么粗的鞭子……”一个小女孩指着一道足有三指宽的伤痕,忍不住问道。
“是铁鞭子抽的。”赵缭比划了一下:“就是一个个铁环穿起来的鞭子。”
“还疼吗?”另一个女孩用指腹小心翼翼摸了摸,抬头眼巴巴道,她是真的在问在心疼。
“不疼了。”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最疼的时候, 我也以为伤口烂到要跟着我一辈子, 永远摆脱不掉了。但其实一辈子很长很长, 只要往前走,往阳光里走,就没有愈合不了的伤口。”
“姐姐,我们的日子好像看不到光了……”小女孩认真道,下意识往厚衣服里缩了缩,像要藏住什么不洁。
“看不到光的话, 那就想象自己是一颗种子好了。他要用土把我们埋起来,用铁锹把土拍实,要将我们永远困在潮湿、阴暗的暗无天日之中。
可我们,终究要发芽的。”赵缭笑得日光般温煦,轻轻揉揉几个孩子的脑袋。
“好啊,不哭啦……睡一觉吧,醒来后就有人来接你们回新家了。从前的一切,就当是噩梦一场吧。梦醒后,你们还这么小,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
屋内,赵缭柔声说着“不哭”,屋外,李谊站在门边,红透了眼眶。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调查赵缭和李诫的渊源时,惊讶地发现赵缭五岁就离开了家,押给李诫为质。
那时的她,比面前这三个脆弱的孩子更年幼。
多疑、诡谲、极端、阴晴不定、不计后果,都说不好哪个才是李诫身上最可怕的特质。如今赵缭练得一身好枪法,位列武将之首,功勋卓著,尚且还险些死于李诫之手。
当年五岁的赵缭,跟在李诫身边,她该多害怕,该多无助,该多难熬。
乱石埋死人,可怜,亦惯常,无可叹处。
可有些人,纵然被乱石埋骨,也要骨面生青苔,骨缝破翠竹。
如今十五年后,她站在和当年的自己处境相似的孩童面前,已是亭亭如盖的大树,足够予以庇护。
看这样的人,只有仰头。所以不论赵缭做什么,图谋什么,毁坏什么,李谊的心底怎能对她生出一丝半毫的谴责。
只有无穷无尽的叹息。
他甚至不能在心里祝她一声一路顺风。
他知道,她走的,是不归路。
回长公主府的路上,经历了太多的一天,卓石灵双臂揽着赵缭的脖子,靠在赵缭怀里,赵桢躺在赵缭膝头,都沉沉睡去。
坐在一旁的李谊无数次想咳嗽,都怕扰了两个孩子,实在受不住才掩口低声嗽两声。
“舅母……”卓石灵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我们到哪里啦?”
“在丹凤门大街上呢,到家还早,再睡一会吧。”赵缭柔声道。
“舅母……灵儿想去阿娘爱吃的糕点铺子,给她带一些回去。”石卓灵小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再劳烦舅舅舅母。
赵缭眼角一软,当然知道卓石灵在想什么。
洪施被抓的消息,肯定先他们一步传到长公主府里,他干的龌龊事李谧也会知道。以她敏感的心思,很难不会担心自己和淫鬼朝夕相处的女儿。
卓石灵怕母亲担心、愧疚、愤怒,绞尽自己年幼的认知,想法儿哄哄母亲。
“好啊,阿姐喜欢的糕点,舅母也想尝尝看,灵儿带舅母去吧。”赵缭立刻笑着响应道。
“嗯!”卓石灵抱着赵缭的胳膊更紧了几分。
“到了吗……?”赵桢感觉到马车停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还没呢,要去买糕点,桢儿想去吗?或者困的话,在车上睡一会也好。”李谊边说伸手用帕子擦擦赵桢额间的汗珠,怕他着了风。
一听糕点,赵桢当即道“去!”
赵缭下了马车,双手拉着卓石灵的手扶她下了马车。李谊下车后站在车边,见赵桢迷迷瞪瞪站起来,还没下马车,就差点被自己绊一跤。
“小心。”李谊笑着拉住赵桢,顺势将他放在自己臂上,抱着他下了马车,往店里去。
赵桢双手搂着李谊的脖子,脸靠在李谊雪白的狐裘领上,在校场里摔打长大的泥孩子,猴淘的心被温柔的宠溺揉得软软的,还不忘对拉着卓石灵的赵缭连声道:“姑姑,你答应过只要我潜入学堂当你的内应,就许我个愿望。那我想要好多好多糕点!”
“瞧你这点出息。”赵缭被逗得笑出声来:“我以为你起码要许愿从此不上学堂呢。”
“可以这样吗!”赵桢登时惊喜得抱着李谊的脖子直起身来,立刻改口道:“那我要不上学堂!”
“行啊,那糕点不许吃了。”赵缭故意逗他。
“姑父……”赵桢瘪着嘴看向李谊。
“姑姑逗你呢,怎么少的了桢儿的。”李谊柔声笑道,眉眼弯弯笑意真实,“不过桢儿不愿意去学堂的话,愿意跟着姑父读书吗?”
“姑父还会教书!”
“会一点点吧。”
一时车水马龙的街道,不少拉车行路的人,都忍不住驻足回望。
如果祈祷的愿望有画面的话,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富贵人家,夫如美玉,妻如耀金,恩爱有加,儿女双全。
赵缭暗暗用侧光看向李谊,抱着赵桢的李谊,就像出现在群山之中、奉柘寺文坊前一样自然。
这一刻,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像是一家人。
“阿娘喜清淡,就要这个和这个吧。”满满三排五颜六色的糕点中,卓石灵认认真真挑了半天,才犹豫着点了两个。
“哎!”老板自然认出这家人的富贵,早已亲自拿着油纸包候着,闻言忙小心翼翼装起来。
“阿娘会喜欢的吧……”卓石灵双手扶着桌子,小声喃喃道。
“挑完阿娘的,那灵儿自己想吃哪一个呢?”李谊抱着赵桢,说话时还是俯身和卓石灵平视。
“我……”卓石灵愣了一下,根本没想到自己想吃什么,满脑子都是怎么能让阿娘心里好受一点。
赵缭蹲下身来,拉着卓石灵的手,引她去看:“灵儿看那个粉色的桃花酥好不好吃?”
卓石灵默默垂下眼。阿娘要不是为了她,怎么会受洪施这么久的闲气。还有旁人不知,她自己怎会不知,自己被偷窥了身子,早已算不得好孩子……
她对不起阿娘,也欺骗了对她这样好的舅舅舅母。
卓石灵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耳畔传来赵缭的声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洪施罪该万死,阿娘没保护好你有错,舅舅失察有错。唯独你,灵儿,你什么错也没有,你还保护了其他孩子,你很棒。”
卓石灵吃惊地转头看向赵缭,她正看着柜台中的糕点,笑意盈盈道:“所以,很棒的灵儿到底想吃哪一种呢?”
“灵儿喜欢吃甜的。”卓石灵笑出了眼泪,指了几块最漂亮的。
“而我!我要每个都尝尝!”痴迷地盯着眼花缭乱的点心沉默了半天的赵桢,突然在李谊怀里振臂一呼。“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要!”
“臭小子!”赵缭啪唧就给赵桢脑后虚打了一巴掌:“你吃得完吗!”
赵桢当即像小狗一样对着赵缭呲牙咧嘴,赵缭还要拧赵桢的鼻子,李谊已经转了半圈,笑着圆场道:“好好好,都要都要。”
李谊满眼柔光,笑意盈盈,赵缭心里欢喜他欢喜,面上却嗔怒道:“倒不知殿下倒有慈父败儿之状。”
李谊仍是笑着,心里堆的事了却一件后的轻松,让他没多想就笑着脱口而出:“怎么会呢?”
本是随口接话,因赵缭心里有鬼,立刻听出不同的意思,笑意渐凝的一瞬,也是转头脱口而出:“殿下知道?”
每一夜后,赵缭都要喝下的一大碗浓黑的药汁,确实让李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做父亲,更何谈慈父。
“侯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谊这才自悔失言,蹲下身将急着去选点心的赵桢放下,站起身来见话已至此,也只有点点头:“知道。”——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糖咱就是嗯……且吃且珍惜吧一波小小的酸涩偷偷来袭到结尾之前,可能就是开始小虐怡情一下了!
第300章 旧病复发
“殿下不怪我没和你商量?”赵缭趁灵儿拉着赵桢的手, 兴冲冲挑东挑西的时候,走到李谊身边,轻声问道。
不论是待灵儿还是待赵桢, 赵缭都能看出来, 李谊很喜欢孩子。
“十月辛苦的是侯爷, 鬼门关前一遭的是侯爷。”李谊仍是含着笑回头, 没有正面作答, 意思却明白。
赵缭心中微动, 感慨李谊立身,当真周正。
要知道对他们而言, 孩子从来都不仅是一个孩子。更是李谊明明已经察觉到她正在图谋大计时,可以名正言顺困住她的十个月,是终止皇帝对他千般催促的唯一办法,也是希望虽渺小但说不定就能捆缚住赵缭的手段。
但李谊还是给她以丈夫的尊重,而不是政敌的掣肘。
在赌桌上,遇到绝对谨守规则的敌手,好办,却也棘手。
送卓石灵回到府里时,赵缭踏进正厅, 看到餐桌边已等候许久的李谧那一眼, 就知道元后崔昭兰生前是什么模样了。
虽然赵缭根本就没有见过崔昭兰, 但却想得到她们都有着兰花一样的美丽,兰花一样的脆弱。
她扶着桌沿垂首等候的时刻,鲜亮的饭菜、灼目的烛火、富丽堂皇的屋宇,都染上了浓厚的愁色。
但她温声转头时,笑容已是融了满眼。
她笑着接过女儿捧上的糕点柔声道谢,她笑着拉过赵缭的手连道感激, 她笑着摸赵桢的头,在他脖子上挂上明晃晃的金锁做见面礼。
她那样得体又温柔,一句没问起洪施的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只是始终握着女儿的小手。
但她送赵缭他们到府门口时,赵缭上马车前,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仍是含笑目送他们,手在腹部的高度摇了摇。
赵缭便知道,她要凋零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刚开动起来,上一瞬还活蹦乱跳的赵桢,下一瞬就在李谊和赵缭中间睡得东倒西歪。
李谊怕他落枕,扶着赵桢的头靠在自己膝上,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殿下还能撑住吗?”赵缭突然回头问道。
夜色中,李谊的声音过了一会才传来:“可以的。”
赵缭探手到李谊的手腕,就着寂静中赵桢轻微的呼声理了理李谊的脉搏。
“殿下高热了一整日,现在烧得更严重了。”
“其实还好。”李谊宁静地笑了笑,“只是有一点冷,有一点乏。”
实则,强撑了一天之后,现在李谊只是坐着,都感觉自己在不断坠落。
“殿下,若是劳心劳力,再好的药也治不好肺痈。这般反反复复,久病不愈,实在有损寿元。”
李谊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声谢,想到寿元时心中非但没有被刺痛,反而有着无可奈何中的庆幸。
如果他这一生注定是要成婚的话,那么能同赵缭成婚,实在是他太庆幸的事情。
他不用担心她在自己死后悲痛成疾,不用担心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她的生活甚至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也就只有这样,李谊才能平静地闭上眼。
可或许是夜晚太静,李谊的心声喧嚣到好似进了赵缭的耳朵里。
她握着李谊脉搏的手缓缓伸入他的掌中,冰凉的手指像是溪流一样穿过李谊的指间。
“李谊,你对我真的很残忍。”赵缭笑着说,笑得好凄凉。
“侯爷……”李谊真有一瞬在怀疑,方才自己心里的话是不是说出口了。
赵缭抽回了手。
我对你也是。
回到卧房里,李谊才发现屋中多加了一条地龙,太医也在候着了,显然都是赵缭早吩咐过的。
太医竭力委婉地说出一些骇人的诊断,心里却在暗暗忖度,一定不能再负责这位即便扁鹊再世、也无力回天的病人,免得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说,可能还要惹祸上身。
但无论是靠在枕上的病人,还是坐在床边的夫人,都有着让太医心生疑窦的平静。
将太医送走后,赵缭端着煎好的药坐回床边时,李谊已在昏天黑地的眩晕之中半睡半醒。但睁眼看到赵缭时,李谊还是清楚道:
“这些事情怎么劳侯爷做。”说着就要接过药碗。
赵缭让过李谊的手,舀起一匙药汁吹了吹,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李谊有些发干的唇边:“张嘴。”
李谊只好顺从地轻启薄唇,容苦涩的药汁流入喉中。
一碗药饮尽,赵缭放下药碗,亲自俯身调整李谊身后的枕头,将他安顿着躺下。
李谊的侧脸陷在枕头中,迷迷糊糊轻声道:“侯爷,明日我搬出内室,去侧殿住吧,别给你过了病气。”
赵缭给李谊掖好了被子,又理好他额前的乱发,才缓缓俯身,嘴唇落在李谊的唇上,稍稍停顿后才移开,卷走一抹清苦的味道,将双臂从李谊颈侧穿过,侧脸躺在李谊的心口,半天才道:
“我不怕。”
是在回答李谊的提议,当然也是在回答自己心底隐隐的恐惧。
李谊想将手伸出被子,想拍拍赵缭的后背。可他太乏太乏,连胳膊都抬不动了,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他的身体烫得像是要胀开,寒冷却像无数条毒蛇从四面八方而来,一星半点地啃噬着他。
这时,像是跌进了云里,又像是卧在母亲的膝头,李谊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环绕。她温暖得那么坚定,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李谊仿佛在大雪里迷路的人看到了篝火,本能地往这个怀抱里钻了又钻,靠了又靠,贪婪地索取她的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额头靠着的脸颊在一夜之中,被打湿了多少次。
赵缭抱着李谊,双眼睁了彻夜。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在加速他的离开。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接受他的离开。
李谊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只恍惚间好像感觉到天亮过,恍惚间好像听到过隋云期咳嗽的声音。
“咳咳咳……”隋云期只是站在内室的门口,就立刻转头咳嗽个不停。
一直没开窗,还点着地龙的封闭空间,用闷热将药的清苦之味膨胀到最大,扑面而来时简直有些打头,让人只是闻到,就能想出紧闭的床帐中,恹恹的病色。
“首尊,李谊的人还是见到他了,应该还画了画像。从昨夜起,李谊的暗卫之首申风,就一直徘徊在寝殿周围,想来是在找机会将画像拿给床上那位。”
“盯好他,别让他见到李谊。”
李谊再睁眼时,身体好像恢复了一些气力,能撑着床面自己坐起身来了。掀开厚重的床帐,帐内浓重的闷热和帐外的日光迅速交换着,李谊才发觉又是黄昏了。
往外一看,只见赵缭罩着淡黄色的小袄,正在桌边亲手做茶。从炙茶、碾茶,到搅动着竹筴煮茶,再到处理沫饽,赵缭的动作熟稔又利落。
李谊侧身掀帘,几乎是看呆了,头晕脑胀中想不起这是在盛安,还是在辋川。
“殿下醒了?”赵缭倒出一杯茶时才发觉,端杯走来打起床帐坐在床沿,将茶杯递给李谊。
赵缭今日未施粉黛,头发挽在一侧耳后,袖口和领口都滚着雪白的毛边,趁得人格外素净清丽。
李谊道谢接过抿了一口,清新的茶香就像清风一样扫过因病气郁结而燥热的五脏六腑。这熟悉的味道让李谊立刻看向赵缭,而赵缭也正看着他,他看不懂的眼神里,看不懂的情绪都静悄悄的,沉甸甸的。
李谊笑了笑,眼角的温和如旧,道:“侯爷不要担心,也不要劳累,我养几日就好了。”
“嗯。”赵缭点点头,伸手要摸李谊的额头时,才想起他戴着面具,便自然地探到他领下感受了一下:“烧终于是退了。”
“放心。”
窗外,半道人影出现得无声无息。赵缭用余光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殿下还要再睡一会吗?”赵缭接过茶杯问道。
“嗯。”李谊点点头。
赵缭站起身来放下茶杯,给李谊盖好被子,伸手放下床帐时,突然道:“殿下如果觉得闷的话,醒来后我给你念书吧。”
丈毙荀先生后挨了廷杖那一次,赵缭卧病辋川,岑恕就坐在桌边给她念书,听着听着好像疼痛也轻了。
李谊愣了一下才道:“好啊。”
赵缭的脸消失在床帐紧闭处,李谊就睁眼躺着。等了许久,床帐外才传来申风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吗?属下有要事禀告。”
“阿风。”李谊拖着沉重的病躯艰难地坐起身来,掀开床帐。
申风忙拿过一件衣服给李谊披上,才从袖口掏出一张卷着的纸,压低声音道:“殿下,青光道士的画像画来了。”
李谊接过纸卷,缓缓打开,在看到画像上人面的瞬间,眉头就已经蹙起,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画中人。
李谊看画的时间里,申风忍不住道:“殿下,您不知道这几日想见您一面有多难。赵侯寸步不离在殿内守着您,又命人把寝殿围得铁桶一般。今日要不是我们在赵侯的锦绣坊制造了一点事端,调走了赵侯,还见不到您呢。”
李谊没说话,专注看画像的目光越来越沉,分明是在看一个认识,又认不出的人。眼中突然闪过一瞬光后,像是想到什么极可怕的事情,病容大惊道:“天啊!”
事实上,对青光道士出现的原因,李谊已做过无数最坏的推断,但加起来都不足以抵消他这一刻的恶寒。
“怎么了殿下?”申风也立刻严肃了起来。
“阿风,青光道士到哪里了?”
“已过南山,明日清晨就能进盛安城。陛下已下令,明日早朝要见他。”
“务必要拦住他,不能让他入朝觐见!”李谊着急地牵动心肺,骤然重重咳嗽起来。
“是殿下,属下一定拦住他,您千万别着急。”申风忙去端茶来,满目担忧道。
李谊压了一口茶,才勉强缓过劲来,想了一下道:“阿风,引开赵侯的人,我要见这位青光道士。”说完,李谊又补充道:“在他入城之前。”
“殿下,那怎么能行!您大病未愈,外面还下着雪,冷得厉害。您要是再受了寒,可怎么好!”申风急道。
“阿风,一定要见。”李谊本就溢满病气的双眼之中尽是心急如焚,又小声喃喃道:
“见了才知道,是不是他。”
李谊裹着厚厚的狐裘推门而出时,夹杂着雨雪的寒风还是冲得他头上一重,眩晕得险些栽倒。
立刻就有人迎上来道:“殿下,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去做,怎么劳您亲自起来了?”
李谊看了眼那两位侍女,都是陌生的面孔,显然不是王府的旧人,在看身骨显然是练家子。在看到李谊出屋的一刻,两人已经露出如临大敌的严阵以待。
“闷得慌,我去后花园走一走。”李谊面色的惨白,连面具都藏不住。
“娘娘吩咐过,殿下病中不宜外出。”其中一个侍女垂着头,面无表情道。
“王妃是把我软禁起来了吗?”李谊带着病气的目光直视过去。
“殿下多虑了,全是娘娘一片关怀之意。”对这样直白的挑明,另一个侍女仍是面不改色回答道。
可李谊再不多语,只是沉默地等着。片刻后,两人明白李谊非去不可她们也拦不住,只好让到两边,道:“那奴婢随殿下同去,侍奉左右。”
“王妃呢?这么晚了,还没回府吗?”李谊没动脚步,突然发问道。
“娘娘……娘娘在前殿理账。”
“何仁。”李谊转头唤道:“去前殿请王妃,来后花园一起赏梅。”
“是!”何仁愣了一下,就要去。两个侍女见状,忙侧身一步挡住何仁的脚步,道:“怎么敢劳何总管,总管您先服侍殿下去赏梅,奴婢这就去请娘娘来。”
“好。”李谊冷冷应了一声。
李谊从里面紧紧攥着衣襟,仍感觉扑来的寒风穿过层层衣物 ,灌进了五脏六腑,冷得骨头都在发颤。而本已稍有缓解的头晕头痛,也愈发严重,身子轻地像在飘动,加上雪地湿滑,李谊要在何仁的搀扶下才没有倒在雪地里。
饶是如此,李谊穿过后花园的功夫,还数次停在梅花树下,扶着枝干喘匀心口不接的气息。
从王府后门出来早有马车等候。
月夜下,马车一路疾驰,出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燎燎心里:好心疼快好起来 行动上:躺着吧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