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湖里天石
返程的马车上, 时过戌时,天光尽暗。
赶了一下午路的马车终于停下时,身体还残存着摇晃的感觉, 让人一时不知是走是停。
“启禀殿下、娘娘, 距离下一个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驿站得知殿下和娘娘要驾临, 已先备好了餐食送来, 请殿下和娘娘先用膳吧。”
车厢内, 闭目养神的李谊睁开眼, 先转头看向赵缭。
他闭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即便就着月光, 也很难看清了,更何况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不想到现在,赵缭还在读书。
“侯爷用膳吗?”
赵缭拿着书的胳膊缓缓垂下,一只手按住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摇了摇头:“我没胃口,殿下用吧。”
“知道了。”李谊用手背撑起窗帘,对外面道:“我们先不用,大家在路边歇息一会,先用膳。”
侍从得命去了, 赵缭还在皱着眉按头。
“再看眼睛可真要坏了。”赵缭闻声转头, 才发觉李谊坐得离自己近了些, 伸出双手,“我来吧。”
“闲着也是闲着,不看书还能做什么呢?”赵缭闻言顺势往前挪了挪,自然地靠进李谊怀中,李谊将两手交替着捂了捂,才落在赵缭太阳穴上, 长指有力地按压,轻声道:
“闲着也是可以好好做的事情嘛。”
“是呀……”夜幕像是兜头的细雨,将人的精神淋得湿漉漉的。赵缭眨眼的速度越来越缓,靠在李谊怀中的重心也越来越靠后。
“乏的话,睡一会吧。”李谊垂眸怀里眼睛都要闭上的人,柔声道。
赵缭迷蒙地回头,往上蹭了蹭,头枕在李谊的颈窝间,额头贴在李谊的侧脸上,闭着眼半天才声音发哑道:“殿下的面具好凉。”
“要是不舒服的话……”
“没有。”
“脖子难受吗,要不要躺在我腿上?”
“要。”说完,也不必李谊安顿她,赵缭自己挪了挪就伏在李谊腿上。
倒是李谊抬着双手,半天都一动不敢动,直到瞧见车门缝隙溜进的夜风撩拨着赵缭的额头,才缓缓抬起胳膊,用宽袖挡风
不敢动的腿,空举着的胳膊,颠簸的山路,夜林中不时惊起的鸟叫兽鸣。
如此多不舒服的因素加在一个从来少眠的人身上,却是听着赵缭渐渐平稳均匀的呼吸时,李谊也染上了绵绵的困意。
“殿下……”车门被从外面打开时,李谊才意识到马车已停下,自己竟是睡着了。
神醒后,李谊下意识地先用袖子虚盖住赵缭的头上,免得冷风吹着她,又轻“嘘”了一声。
门外的侍从见卧在殿下身上的娘娘,忙先让到车门后面,免得妄视,才双手呈上一个册子,压低声音道:“殿下,急报。”
李谊接过册子放在平举着的胳膊上,用一只手打开,向窗子的方向侧去借光。
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不好,李谊读几行字足用了一刻多钟,马车内才传来声音。“知道了。”
车厢内,册子还摊在李谊举着的胳膊上,只是李谊的目光已经不在上面了。
李谊眉头蹙起沉思的片刻,明明神思已不在此,可耳畔,风声却更清晰了。
一声声,风刀霜剑,步步紧逼。
贤州嵩湖,以盛产鱼蟹著称。可这次渔民从湖里打捞出来的,是一块既浑然天成又形状诡异的石头,上面布着流水自然侵蚀的痕迹,渔民清洗了污泥后,有识字的人发现那些痕迹,根本就是几个并不整齐却清晰的字。
篡逆天纲裂,君庸地纪倾。
一时,贤州上下震动,人人都在注解这句话。但总归离不开一个理念,便是“天石”一出,数月来南境层出不穷的、频繁得不可理喻的洪灾、山灾、瘟疫……都有了源头。
先帝驾崩时,殿内就只有当夜侍疾的二皇子一人。他捧出的遗诏说传位给他,当时朝野上下并无异议,顺当地完成了王位更迭。
可完璧之下无异的人心,会在但凡出现一道再轻微不过的伤痕时,重生许多压抑住的念头。
这石头怎么来的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会让很多需要契机的人,看到了契机,更重要的是当这件事情传进陛下的耳朵时,带来的后果远比这件事情本来的后果要不可估量得多。
惊郁之症,若遇大骇,则心灯将熄,神魂俱灭。
李谊的目光从空无一物中收回,缓缓垂落于伏在自己怀中的人。
赵缭睡得很轻,在梦中时睫毛也在轻微颤动。一缕头发从耳后落在脸颊上,又滑到眼前。
李谊小心翼翼用指腹将发丝拢到赵缭耳后,心里在无声地发问:宝宜,是你做的吗?
不是她该多好。
如果不是她,那这情节一目了然,就是向狗群扔出骨头,引各路争抢、造成动乱。
可若这是赵缭的手笔,可不会就这么简单。
李谊眼睁睁看着她舞剑,也猜不到她剑锋意欲落在何处。
想到这一层时,李谊心中就已经只有苦笑了。
“几时了……”赵缭睁开眼睛时,一边心中暗暗吃惊自己睡得这么沉,一边头脑昏沉得思考了一瞬睡着前的前因后果。
“子时已过了。”即便在黑暗中响起,李谊的声音也不突兀。
“到驿站了?”赵缭感觉到马车已经停下了。
“嗯,到了。”
“殿下怎么不叫醒我。”赵缭撑起身子来,回头时只能透过绝对的黑夜,看到李谊模糊的轮廓。
“也才刚到。”李谊回身将放在一旁的斗篷拿来递给赵缭,“下车小心着凉。”
时间已很晚,众人都没有什么胃口,不过嘱咐驿站准备了清粥几碗、小菜几碟。
赵缭、李谊和李诤三人坐在一桌,即便驿站内点得灯火通明,仍扫不开凌晨的沉重。
李谊和赵缭都不是多话之人,唯开朗独话多的李诤,自胡瑶去世后,全似变了个人一般,极少笑,话也少了许多。
三人沉默着用着过晚的晚膳,好在熬得软糯的粥到底暖了暖疲惫又寒冷的深夜。
直到,观明台的人突然快步进了屋,将一封信笺送到赵缭身边时,沉默得仿佛沉睡的几人好似才醒了几分。
李谊不经意地看了赵缭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仍舀起一汤匙热粥送到自己唇边。
以观明台数倍高于自己的情报能力,绝不会在自己之后才收到同一消息。那么这封信的内容,就不会是方才自己收到的消息。李谊心中暗暗想。
赵缭放下勺子,用帕子抿了抿嘴,才拿起信笺,拆开只扫了一眼后,没有过多震动的目光抬起,径直落在了李诤脸上。
李诤疲惫得有些失神,在他感觉到赵缭在看自己之前,赵缭已经转开了目光。
沉默的晚膳后,驿站早已将上房都收拾一新。
赵缭收了枪回到卧房时,屋中只门口留着一盏灯,李谊已睡下了。
赵缭轻手轻脚脱了鞋躺进被子里,在她身畔,李谊面朝床里没有一点声息,显然已睡着了。
“殿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仰躺着的赵缭合着眼,突然轻声道:“最近看着点李诤。”
自然是没有回音。直到赵缭的呼吸渐渐均匀,床内侧的李谊才缓缓睁开双眼,不带丝毫的睡意。
天还没亮时,赵缭的耳尖微微耸动,随即骤然睁开双眼,转头看了一眼李谊还没醒,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驿站北面十里左右的树林,驾马狂奔的李诤突然看到前面一个人影,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先拉住马缰。
“要回盛安?”影子走到有月光的地方,露出面容来。
“是,请侯爷帮我转告清侯,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你们慢行。”说完,李诤拽了一下马缰,想绕过赵缭,没想到赵缭已经先向侧面迈了一步,又挡在李诤面前。
“你准备怎么办?去把她劫出来?”赵缭面色如霜,沉声道。
李诤闻言,眉头紧锁,声音还算平静道:“你也得到消息了?”
“是。”
“侯爷别误会,我不能眼睁睁看庄娘子落到李谙手里,除此之外,我绝无它意。”
“是你误会了,我不想拦着你救庄娘子,只是你救她的方法,可能害了她也害了你,再害了李谊。”赵缭说得轻描淡写,看李诤的神色已有所松动,才接着道:
“我猜测,李谙侧妃是齐津之女一事,让陛下对他生疑,他便听从旁人的建议,纳了名动盛安的行首,以此证明自己只是以色取人,稍减勾结外臣的动机。
直白、拙劣,但现在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李诤闻言沉思着点了点头:“侯爷说得在理。”
“如果真如我所料……”赵缭顿了一下,抱起胳膊又向前走了一步:“那么李谙其实并不知道庄娘子的真实身份,背后操纵的另有其人。”
这句话乍听时李诤还没反应过来,正要点头时,才骤然意识到其中的含义,满面大骇地不自觉拽动缰绳,惊了□□的马。
“你……赵缭你!”李诤跳下马来,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庄娘子是崔家人。”与李诤的大惊失色相对的,是赵缭眼睛都没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新的篇章出现咯!!这是全书倒数第二个板块啦
第282章 慧极必伤
十几年过去了, 李诤想过无数次这件事被第三个人知道的场面,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心绪剧烈颤动, 下意识摸向腰后的匕首。
只是才刚拔出来时, 赵缭向前一步, 两指捏着匕首尖, 轻而易举就将匕首夺了过来。
“蠢货。”赵缭无语地冷笑一声, “你从生下来就这么拎不清吗?”
“赵缭,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诤死死盯着赵缭,切齿道。
“我要救庄娘子, 所以不想你这个废物坏我的事。”
“你要救她?”李诤满眼怀疑,“你是会管闲事的人吗?”
赵缭想了一下,还是道:“隋云期是庄娘子的胞兄,现在明白了吗?”
李诤皱着眉头将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好几遍,才不可思议道:“隋云期是崔浣……”
“非说出来不可吗?”李诤还没说完,就被赵缭阴着脸打断了。
“啊……”李诤低声惊呼出来,脑海中过了太多问题,最后才选定了一个:“是谁救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我之所以告诉你, 是知道你不会害他, 也告诉你别莽撞碍事。”
“我知道了……”李诤对赵缭不耐烦到极点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悦, 眉宇间登时有了喜色,喃喃道:
“太好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兄长。”
说完,李诤对着赵缭不客气的白眼热情道:“侯爷有什么计划吗?”
“我要先弄明白谁在操纵这件事,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我回去就见庄娘子。”
“明白明白。”李诤太相信赵缭的能力了,连连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清侯知道这些吗?”
“兄妹两人的事,他都还不知道,如果你不想害他的话,别露出马脚来。”赵缭冷声道,“回去了。”
“好!”李诤牵着马缰随赵缭一起回去。
走了半天,李诤想到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快步追上赵缭。
“隋亭侯是那个人,也是原涧?”
赵缭没回答,只是回头冷笑了一声。她知道李诤在想什么。
“如果没有我,维玉本来是要与原涧……也与他成婚的,他们本来就有婚约……”
“别想了。”迈进驿站时,赵缭才终于开口。“当心叫李谊看出来。”
一路回去,李诤再没说一个字,低着头无声无息地仿佛魂魄已经走了很久。
李诤没想到,在胡瑶去世之后,自己居然还会有比那一日更后悔的时候。
此时听到赵缭说话,半天才怔怔回过神,应了一声,又轻声叫住要走的赵缭:“侯爷,我能见他一面吗?见……他。”
李诤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称呼隋云期。
一个“不”字都要脱口,赵缭却又停住,只留离开的背影给李诤。“如果他愿意的话。”
赵缭进屋将斗篷解开放在一边,脚步轻轻地摸黑儿往里进。
因为是陌生的环境,山里的天色又格外地沉,赵缭走得慢,还是摸不太清方向,走了几步小腿就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正中腿面,尖锐地疼痛。
不过这样的疼痛对赵缭而言,连忍受都谈不上,换了个方向再抬步时,手腕就被握住了。
“撞疼了吗?”
赵缭回头,黑暗之中还是看不清轮廓。
“没事。”
话音落,火折子如豆的灯火瞬间将视线又带了回来,赵缭才发觉自己刚才撞在了罗汉床的床脚,李谊就靠坐在那里。
李谊看了赵缭一眼,将火光喂给了蜡烛,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往一旁的斗柜走去。
“夜里冷,喝点热茶压压寒气。”李谊一边拿什么东西,一边回头看了眼榻桌上的盖碗:“刚倒的。”
“好。”赵缭坐在一侧,喝了几口热茶后,李谊拿着一个药瓶走了过来,坐在另一侧。
“侯爷,抬一下腿。”赵缭将腿抬到榻上,李谊轻轻折起她的裤腿,果见青紫一片,指腹沾上药膏,在伤处涂抹。
从坐下起,赵缭就在安静但专注地看着李谊。赵缭知道,李谊肯定已经想到些什么了,但她不确定李谊到底知道了多少,所以没有贸然开口,等着李谊先问。
给赵缭上完药,放好裤腿,又将药瓶收好后,李谊才抬头看向赵缭,沉默一瞬后,温和地问道:“庄娘子是竹姐姐,对吗?”
李谊的情绪太平静,倒让赵缭有一些吃惊。“殿下听到我同郡王说话了?”
“我要是偷听,侯爷不会发现不了的。”
“那殿下……?”
“近日盛安的消息不多,从时间和重要程度来看,今晚侯爷和清涯先后收到的,只可能是五哥娶侧妃的消息。
清涯不问朝政,性子又豁达,他不在意五哥的动向,而能让他急得连夜奔见的人,无论阴间阳世,都只有一个人。”李谊说得很平静,但眼中并不如一,反而是五味杂陈。
“殿下……”
“那侯爷呢?”李谊突然抬头,双眸正迎上赵缭的目光。
“当初清涯在郡妃孕期见竹姐姐,侯爷闻讯离府去寻时,盛怒已极,可回来与隋亭侯交谈后,却再未深查过当时的庄娘子。
侯爷大义,绝不会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但和郡妃的深情厚谊,也绝不会放任任何不知底细的人靠近郡妃,有伤害郡妃的可能。
那侯爷为什么没有深查庄娘子呢?只是因为我应清涯之托,请求侯爷不要深查这么简单吗?”
赵缭叹了口气:“殿下心里有猜测了吧。”
“隋亭侯,是他吧?”
“慧极必伤,殿下心思如此细腻,可如何养好身体呢?”赵缭由衷感慨时,不为岔开话题,只是真心怜他。
赵缭想不到他在寂静的黑夜中,他独自一人得出这个结论时的心情。
“是吧……”李谊早想到了答案,可真的被证实时,眼中的波动比烛火跳得更厉害。
夜幕沉沉,共对寒窗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还是赵缭先轻声开口:“我其实一直不知道,殿下怎么看崔敬洲。”
不以其为恶,是不忠不仁。以其为恶,是不孝不义。
李谊想了很久很久,才缓慢地摇了摇头,“世上谁都可以评判他,唯独我,不行,不该,也不配。
只是想起他时,我会更想做一点事情,积一些功德,或许他在阴间会好过一点点。”
“殿下,你在逃。”
第283章 是幸亦劫
赵缭直白的话音落时, 正是烛芯“嗒”的一声爆开。在白日几乎察觉不到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山中夜,如惊雷贯耳。
“我是说殿下其实也明白崔敬洲为何要走这一步吧。”赵缭拿起银匙, 拨动烛火, 直视李谊的目光是温和的, 口吻是温和的, 轻描淡写说出的内容, 却如小镊子般, 轻轻撕开李谊身上最深的伤疤。
“宝宜,你可知我会怎么想你问我这番话的用意?”李谊抬起倦眸时, 眼中的光太过温婉,而如水光般晶莹。
“知道。”赵缭脱口而出,目光更加专注。“因为我的用意,正如殿下所想。”
赵缭对李谊态度的试探,反反复复的试探,不过是想听他愿不愿意。
他只要说一句愿意,她要走的路就简单太多。
她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找一个“正统”来名正言顺地取代,她心中最正统的正统,就在她眼前。
李谊听完, 只有含着自嘲的苦笑一声, 随即痛苦地合住双目, 不让自己震动的目光失态。再睁眼时,眼底潋滟的水光消散,只有无声的干涸。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顿了一下后,李谊又接着问道:“还是那个晚上?”
“是。”赵缭并不避讳地点头。
“是因为在那天晚上发现,我其实是你可以控制的人吗?”李谊平和道。
这次, 换赵缭的眼中水光流转。他都看得懂。
那天晚上,看着揭开面具后岑恕的脸庞,赵缭想了太多。想了那些重叠的记忆,合并了岑恕李谊两个人的过去,也在这个重逢的时刻,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一直在舍近求远。
直接扶持李谊夺位,不论是为她自己的权势,还是为在李诫最敏感的地方给他致命一击,都是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方法。
这念头太顺理成章,好像在看到岑恕鼻梁泪痣的那一刻,就自然而然地出现赵缭脑海中了,顺得她根本没思考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
直到李谊此时一语道破。
对赵缭而言,控制李谊的难度,远比控制李诫还大。如果不能从他手中分走权柄,那么比起进入李谊的后宫,赵缭宁愿站在李诫前朝的最高点。
可江荼,她是有把握可以左右李谊的人。
“殿下非要说这么难听吗?”赵缭巧妙地避开问题里过于锋利的麦芒,又话头一转,将锋利的一端递给李谊:“那么殿下觉得,如今杯弓蛇影、自顾不暇更何谈治国的陛下,和有我从旁辅佐的您相比,孰为误国之君?”
“赵侯!”李谊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重,抬手握住桌角的手青筋纵起,“此话从今再勿提起,这是谋反!”
“谋反……”赵缭只是冷笑了一声,“那殿下在相认之前,先将逆贼的儿女交给陛下好了。”
“我……”赵缭太知道如何一句话把李谊堵死了,还偏要等李谊半天说不出话来,才又悠然开口道:
“世人诟病崔敬洲,总说他‘颠覆盛世,从此国本凋零’。他们不知道所谓的‘盛世’是什么,殿下还不知道吗?
新朝初建,万象一新,底下是什么?是新贵骄纵、世贵难控,是重臣弄权、贪腐横行,是任用亲信、阻碍选贤。
新屋子才建起来,外面好看不难,可里面已经又开始被蛀虫腐蚀,若再无大刀阔斧铲除积弊的明君,难道还要再到前朝那般脓疮遍布、救无可救的地步,再抱薪救火吗?
先帝在博河之乱前,虽还未多疑成疾,但……绝非能担此任之君。而那时,正是崔敬洲声名最显、权力最盛之时。
若他当时不走这一步,等功高盖主、君臣离心的时候,他不会再有比当时更好的机会了。
崔敬洲是输了不假,但他以身入局,宁可自己家破人亡、株连九族,千秋万代被盖上逆贼的烙印,也为天下苍生计,为国本国帑计,是为仁,亦为勇。
审时度势、把握时机之准,更为智。这样的人在草草离世十几年后,至今仍有信徒,并不奇怪。”
赵缭停顿的时刻,在李谊眼中看到了挣扎的痛色,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想错。
如果李谊真的全然以崔敬洲为恶、为耻,那么这些年,他可能还好过一点。可他对崔敬洲恨也不能、敬也不能,只剩下一身的血债要偿。
赵缭接着道:“现在的情况与当时又不一样,现在这房子就连外面看,也不好看了。如果眼见风雨飘摇、民不聊生,有人明明怀璧其中、有挽江山将颓之能,却因惜名惜命,宁可袖手旁观。
这样的人,于君是忠,于民是什么?”
赵缭灼灼的目光,雄辩的口才,都如同毒药般煽动着人心,牵引着人走。
攻人心者,先攻其欲。赵缭知道,李谊的欲,是善。
可李谊抬眼,眼底是无助,却又清明,好像一个双手双脚戴着镣铐的人,平静走向焚他的火。
“赵侯,不必激我。”
“那殿下回答我。”赵缭也握住桌角,向前逼近一寸。
“于民,是自有后人评。”李谊叹了口气。
“什么?”
“博河之乱前,盛世是假,可博河之乱后呢?是满目疮痍,至今未愈。也正因如此,曾经的太平才被人反复提起,在回忆中构建为盛世。”
“如果元后没有伤了你的面、让你无法即位,崔敬洲作为外姓臣子有正统之名相护,今日不会是这样的。”
“可今日就是这样了。”李谊紧接着道,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无论他的动机好坏,是仁是勇是智,今日就是这样了。”
“既有前车之鉴,便可扬长避短。”
“不,侯爷,窃国不是烧秸秆,是烧山。放火可由你心意,可之后的火势,谁也预料不到、控制不了。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何况……”
李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垂下眼眸:“挽国之将倾,还是餍己之野心,除了自己,谁能说得清呢?甚至到最后,自己都说不清了。
与其将百年国运,付诸不知会不会燃起、会燃向哪里的大火,李谊宁愿忠君辅君,救一人而不贻害万人。”
赵缭握着桌角的手垂下了。李谊像蒲苇一样柔顺,也像磐石一般坚定,赵缭早知道的,也早就做好了他不接受的这个准备。此刻与其说是失望、恼怒,倒更像是疲惫。
在突然间沉默的这片刻里,李谊抬起双眼,看向烛火相对的赵缭。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李谊无数次真切地从赵缭的眼中,感受到她对他的理解与怜惜。
可也是她,在暗暗谋划着,再将他拉上那条导致他一切不幸的老路。
而此时的赵缭,愈发沉默,眼底的坚定也愈发坚硬。
看着她,李谊好像又看到了记忆只停留在儿时的崔敬洲。
都说李谊像崔敬洲,可李谊却突然觉得,赵缭才像他。
一样天纵奇才,一样目下无尘,一样不计代价,一样万劫不复。
他们的存在,是人间幸,也是人间劫。但无论如何,都不必劝。
“就算我不配合,侯爷也还是会挑其他人,会走这条路,对吧?”
赵缭轻轻扬眉,不答反问道:“殿下会站在我的对立处,对吧?”
“侯爷在乎吗?”李谊认真地问道。
赵缭苦笑了一声,无奈至极反而是开怀了,紧绷地面色舒展开,身子向后倒去,双手撑在身后,故作轻快地笑道:“殿下的亲人失而复得,该是喜事,怎么就说得这么远了。”
“是呀……”李谊的身体也渐渐放松,轻轻应了一声,又问道:
“竹……庄娘子为何会进赵王府,侯爷可有头绪?”
“嗯。”赵缭点点头,“大概有,总之肯定是有人在操纵。不然若庄娘子真想寻一依托,当日先太子可比赵王好得多。”
“是。”
“总之,我只要见庄娘子一面,听她怎么说,应该就足以证实我的猜想了。”
李谊眼中微微一动,差不多明白赵缭在怀疑谁了。“好,那我回去就给五哥下帖子,去赵王府一趟。”
“好。”说完,赵缭回头看了看窗外,天色虽沉,但也已隐隐泛白,“殿下需要睡一会吗?还是我们直接赶路。”
“赶路吧,侯爷吃得消吗?”
“当然。”
“那我去唤人梳洗。”说着,李谊站起来,要往外走。刚走到赵缭面前,就被赵缭拉住了衣摆。
“怎么了?”李谊回身时,赵缭已拽着他的衣服站起身来,双手穿过他的双臂,勾住他的腰,侧脸靠在他的心口。
赵缭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李谊的心跳,细嗅他身上发冷的皂荚味道,过了好半天,才轻声道: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像真夫妻一般。”
“我们就是呀。”
“真夫妻可不在夜里讨论忠君救国的是与非。”赵缭笑了一声,说着已轻轻垫脚,吻住李谊的薄唇,停顿了片刻就缓缓松开,自然地像是清晨睡醒的一吻。
“侯爷又是这样,给我一棒,再给我颗饴糖。”
“这样对殿下而言,算是饴糖吗?”赵缭疲惫地笑笑。
“好啦,该走了。”李谊目光躲了躲。
“好嘛,该走了。”
第284章 利刃高悬
赵缭赶路回盛安的时日里, 嵩湖天石已经在多方努力下,将一句谶语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暗室继位的君主,层出不穷的天灾, 从天而降的天示。
庙堂内外、朝野之下, 人心惶惶。情不平处, 心有裂处, 暗潮涌动。
康文帝自入冬以来, 本就病弱的身体愈发每况愈下。当天石一事传入皇帝耳中, 已歇朝两日卧病在床的病人,几乎是从床上蹦了起来。
不说宫人, 就是皇后,也从未见过皇上这副样子。他气得全身都在从内到外地战栗,浑浊的病眼愈发混沌,他瞪着眼、咬着牙,一遍遍重复“先帝遗诏,传位于朕,质疑圣旨其心可诛!”
他说得一遍比一遍重,同时深凹阴郁的目光在殿中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过,仿佛质疑他的人, 就在当场。
在爆竹一样的迸发后, 康文帝急火攻心, 仰栽而下。
宫禁彻夜的灯火通明之后,朝会一直到赵缭和李谊回到盛安还没恢复。
“陛下……”康文帝近身内侍王善跪在榻外,将晾得将好的汤药捧着:“请陛下用药。”
康文帝睁着双目仰面躺在龙床之上,黄昏时分的宫宇已昏暗得模糊一切,独他的面容虚浮着一层病态的光。“先搁着把……”
说三个字的功夫,康文帝喉中痰声如响板。王善忙放下药碗, 膝行至榻边,取出丝绢到皇帝唇边,接住痰,同时小心翼翼禀告道:“陛下,代王殿下……回来了,陛下要见吗?”
刚吐出一口痰的康文帝闻言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震颤得在跳动般,王善又是顺气又是端水,忙了好半天,康文帝才迟缓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不见了……不见了……”
“是。”王善低着头应了一声。
又过了许久,康文帝才闷闷地苦笑了一声,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有时候,朕真的忍不住心中含怨。先帝要将朕推上这位子,又要在朕头上悬一把利刃。让朕夙兴夜寐、寝食难安。”
王善心里忖度出皇帝在说谁,自然不敢接话,康文帝已又恍然地笑了一声:“也是,要是先帝能除掉他,不会留他到今日。是真看不透呀……”
康文帝长叹一声:“说他异心,他落不下一点把柄。说他忠心,朝中文武盘根错节,却又始终有他的人。
绮儿啊,朕的绮儿啊。父皇就是只剩一口气,也断不敢咽。你还那么小,父皇能替你扛一天,便扛一天吧。”
说着,康文帝眼眶有些湿润了,“要是那个孩子还在,今年该满二十了……要是他在,朕也能安心合目了。”……
“你想进宫面圣?”马车驶入盛安内城街巷时,赵缭突然转头问道。
“什么?”
“你从进城开始,就在等什么。在等陛下宣你入宫的旨意吧。”
“是。”李谊诚实地点头,并不掩饰眼中的担忧,“陛下罢朝多日,不知道境况怎么样。”
举国流言四起,穿进惊郁病患的耳朵里,全是要他命的话语。
“我真心奉劝,别见的好。旁人一时半会可能还吓不垮陛下,可是你,不好说。”赵缭稀松地直击李谊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是啊。”李谊只是淡淡地苦笑一声,转而问道:“方才赵王府的回帖到了,下午就去吗?”
“嗯,早见到早安心。”赵缭点点头,又道:“我一人去就行。赶了几天路,你病好得更慢了,先休息一下吧。反正你去了也见不到女眷,等庄娘子离了那虎狼窝,我一定尽快安排你们相见。”
“不妨事的,我去还能拖住五哥,你们也能多说些话。”李谊直了直身子,强打起精神……
赵王府
上,虽有永宁城的冲突在,但李谙见自己处于劣势,硬是将已经撕破的脸,又卖力扯到一起,带着王妃极尽热情地款待,绝口不谈一月前的事情。
让李谙没想到的是,不仅李谊,就连那日狠得在堂上就要剥皮施刑的赵缭,今日也笑意盈盈挽着李谊的胳膊,完全一副温婉端庄的王妃做派,夫妇二人一派的从容客气。
李谙自然不信这其中没妖,一面热情招待,一面又暗暗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绞尽脑汁要看出他们的意图来。
午膳时,觥筹交错间赵缭心疼李谊身体不好,帮他挡下了大半的酒,自己便有些晕乎,赵王妃忙命人收拾了上房,亲自挽着赵缭送进去,还在门外留了几个侍女伺候。
“放心吧清侯,把你家宝宜安顿妥当了,醒酒汤也喝了,歇一会就好了。”赵王妃安排完赵缭回来,李谙和李谊已经移步到书房下棋。
此时闻言,李谊抬头谢道:“劳烦五嫂了。”
“自家兄弟谢什么,都是五哥不好,也没个成算,让弟妹多喝了几杯。”李谙眼睛还看着棋盘,用顺口又并不走心的语气打着客套。
“是弟不好,该劝宝宜一下的。”李谊淡淡笑道。
赵王妃在一旁坐下,有意恭维道:“都说难得夫妻是少年,清侯和宝宜又如此恩爱,幸甚福甚啊!”
“多谢五嫂。”李谊落子的空当抬头。
“就是我看宝宜的肚子,还没动静?”
“还没有。”李谊有些赧然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成婚也快半年了,该是考虑起来啦。”
“是。”
“这段时间,我听不少人都说起过南山上有一座观音庙,求子特别灵,你们真可以去试一试。”
“好,有空时弟同宝宜去拜一拜。”李谊笑着点头,“多谢五嫂挂心。”……
王府后殿的侧房,赵缭推开窗子,单手撑着窗沿一翻即入,流畅中没留下一点动静,默默站在几乎房高的柜子侧面,正对上屋中央织架边女子回过头来的目光。
“小红。”女子看到来者,并不太惊讶,只是在沉思中一晃神,随即对侍立在罗汉罩外的侍女道:“帮我去绣房再领几转这个线。”
“是。”
“哦对了,再去小厨房做个甜点来吧。”
说完半晌,确定四周没有旁人了,女子才放下绣绷,站起身来轻声道:“侯爷,没人了。”
“庄娘子,我贸然来见,让你受惊了。”赵缭从柜后转出,走到庄安饶面前。
“不会,侯爷一向可好?”不过是寒暄之语,可庄安饶说得无比真切,因为她真的想知道,赵缭过得好不好。
“都好,庄娘子,我能在此留的时间不多,我就长话短说了。”赵缭向前一步,“娘子为何嫁入赵王府?”
其实在见到自己不请自来,庄安饶也不吃惊的时候,赵缭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看来不仅有人操纵了庄安饶,而且那人对自己也是极为了解,事先就告诉过庄安饶,赵缭会来。
但赵缭在听到庄安饶的回答时,心里还是暗暗失望。
“我也有年纪了,想寻个托身之所。”庄安饶死水般的眼睛此时眸光流转,本来想抬手握住赵缭的手,可才刚伸出来,就又收回去了。
接下来,她会说,庄娘子,我知你是受人胁迫,你不要怕,趁现在还有余地,今夜我带你走。
庄安饶的手还没有落回去,赵缭已经先一步握住庄安饶的手,恳切道:“庄娘子,我知你是受人胁迫,你不要怕,趁现在还有余地,今夜我带你走。”
第285章 共赴琼英
“庄娘子, 今夜要辛苦你在窗边等一下信号,三更半时看到东侧有黄色焰火亮起时,会有人来接你。”
赵缭一边说, 一边正忙着将屋子里里外外的布局和视角都确认了一遍。
庄安饶没有应声, 但目光一直紧紧追着赵缭的身影走, 直到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 握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将军, 您先别忙, 坐下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毕竟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赵缭认真端详庄安饶的脸,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有多亮, 眼底的悲伤就有多无法掩饰。
“庄娘子,我知道是谁安排你嫁入赵王府的,也知道他威胁你的手段是什么。但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一个字。”赵缭将谜底直接揭开,说得认真又恳切,又着重道:
“此人之险恶,较恶鬼更甚十分,切不可入他的圈套。”
赵缭说得这番话,让庄安饶清晰地想起, 那日他一袭玉色襕衫, 背床而坐, 花棂中透过的日光将他的玉冠雕刻出神性的光彩。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中的神采让他显出少年般的轻盈。他双腿相叠,一手搭在膝盖上,长指随着脑海中的思路轻轻拍着膝头,双目看着她,又分明在细致的思考中如见当场。
“然后, 她就该反复告诉你、劝说你,我是如何等情的若豺狼似虎豹,请你切莫相信我。”他说着,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说来,无论我秉性如何,从未对她说过一句不实之语,她却就是不肯信我。”
说着,他顿了一下,眼中笑意的真意淡去,只是眨眼的瞬间就显出疏离了:“不过崔娘子一定会相信我,对吧。
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再发现你的身份,只要你如约留在赵王府,或者实在摆脱不了赵缭和李谊搭救的情况下,死在他们二人中,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这样的话,你没有危险,隋云期和李诤当然就安全,缭缭和李谊也不会受影响,大家都好,尤其是你最在乎的这几个人,都好。”
说完他起身,亲手将一杯热茶递上,言语真诚道:“我真心希望,崔娘子可以信任我。”
他说的“真心”,语气却是“除我给你的路外,你已无路可走。”
赵缭看着庄安饶悲戚中,又暗含震惊的眼神,便明白她并不为自己所说的内容的震惊,而为自己说出的话本身震惊,苦笑一声道:
“我说的这些话,他早就料到了,对吧?”
庄安饶亦是苦笑一声,缓缓垂下头来,心中的苦味翻涌成海。
缭缭,因为我崔家的事,你困在这样的人的股掌间,度过了多么难的岁月呢。
可就是这样,我还害了与你情同姐妹的胡瑶娘子。
“将军,如此境地,实乃我心甘情愿,确无人指使、无人胁迫,请将军珍重自身,由我去吧。”庄安饶笑着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看着庄安饶弱柳扶风,却又韧如蒲苇的剪影,赵缭心中长叹一声,叹难道只要沾上博河崔氏的血脉,就会长成这个模样。
“今夜三更半,等我信号。如果事情有变,会有红色焰火,我再寻机来接你。”赵缭不容拒绝地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就起身往窗边走。
都要打开窗户时,终究还是无法视而不见庄安饶眼底的痛苦,转身轻声道:
“竹姐姐,你是老隋的血亲,那便是我的血亲。莫说我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带你离开这场是非,就是有一定的风险,也比置你于阴谋中,更好承受太多。
所以,忘记他的话,放心和我走,谁也不会出事。”
说完,赵缭推开窗户,翻身一下就没了踪影,窗户无声息地落住。
庄安饶看着窗户,只有垂泪……
“怎么样?”离开赵王府回家的马车上,李谊忙问道。
“和我们想的一样,竹姐姐被威胁了不敢违逆。而幕后操纵一切的,就是那个人。”赵缭简单地总结道。
“如此布局,到底意指何处?”李谊眉尖蹙起,百思不得其解。
“看不出他的用意,就是最差的征兆。
我想过他已然知道竹姐姐和老隋的身份,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用这张筹码。”赵缭面色沉沉。
毕竟对辖制赵缭而言,崔氏兄妹的身份,算得上那个人的底牌了。
“不过无论如何,今夜就要带竹姐姐走,免得夜长梦多。”
“好,
侯爷今夜亲自来吗?”
“来。”
“那我也来,如若堂姊执意不肯,我竭力劝劝。”
“好。”
就在话音落时,马车当街停下,还不及车内人发问,车外已有人朗声道:“奴才晋王府常随张祥,叩见代王殿下、王妃娘娘。”
赵缭和李谊同时看向对方。
“何事?”
“奴才奉晋王殿下亲命,送请帖给殿下、娘娘。”
“拿进来吧。”
帖子递入,赵缭借着李谊的手看,晋王府后日要在南山上办琼英宴。
冬至办琼英宴赏山雪,是盛安豪门贵族乃至皇室近几年都热衷的雅事,而后日正是冬至。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意不可谓不明显。
李谊将帖子合住没表态,只用安静等待的眼神,询问赵缭的想法。
“他是要见我。”赵缭并不避讳,只略略想了一下,就道:“去。”
李谊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点点头,对车外道:“请转告四哥,帖子收下了,多谢相邀。”
在李谊说话的同时,赵缭几乎是身体本能地感知和反馈,感到皮肤上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一样难受,被推着打开了车窗。
只消一抬眼,就看到街边的二楼窗内,清浅的锦衣,晦暗的眼神。李诫就坐在那里。
“其实我是骗竹姐姐的。”关上车窗,重新靠回坐榻时,赵缭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今晚接她走,我是有把握。可彻底让她摆脱时时担惊受怕身份败露的恐惧,我没有把握。
因为被他盯上,就像被鬼缠上。”
李谊抬眼,向已经关严的车窗看了一眼。
“但我现在想到了,怎么彻底解决这件事情。”赵缭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目光凝沉得似有千钧。
“殿下,今夜不用去了。”
李谊从未听过赵缭的语气这么冷,又这么重,听得他心底莫名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在冬至赴宴前,达到了顶峰。
李谊坐在跨间的榻上,回头看内室已经穿戴完毕的赵缭。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雪梅纹样宽领大氅,内里月白绫袄的领口和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镶边,腰间系着双鸾衔绶带。
她难得梳了高髻,佩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额间缀着星碎明珠,耳挂一对暖玉葫芦。
皎白的山雪,绯丽的红梅,都不会掩她一分的光彩夺目。
可李谊亲眼看见,在捧起鎏金兽首暖手炉前,赵缭先将一把双刃插在腰际——
作者有话说:此处对李诫真的很想用杰瑞的那个表情包:看,他又急了
第286章 花落时节
从盛安去南山的路, 不过二十几里,可上百次走这条路中的每一次,想到路尽头等待的是什么, 赵缭就会觉得路途格外长, 每一个瞬间都容得下心头涌上千百个念头, 一并焦灼着。
不过赵缭倒是从没想到过, 会有和李谊一起走这条路的一天。
薄雾冥冥之中, 马车内晨光熹微, 又因为保暖加装的锦褥毛毯等,别有一番舒适的温馨。
就是在这样的团团温馨之中, 赵缭更像插在棉花团里的一把匕首。
半个时辰的行程里,赵缭双手搭在暖炉上,身子直得像是一块碑,就连眼神也一直平落在自己膝头上。
她是不是在眨眼,李谊都不很确定。但她纹丝不动的瞳孔却并不失神,恰恰相反,或因流光交替,或因深思熟虑,她的瞳孔始终在光暗流转。
当李谊的手覆住赵缭的一只手, 指尖轻轻曲进她掌心中时, 在赵缭转过来的眼神中, 李谊第一次看她到被惊到的神色。
她太专注了,亦或是,她太紧张了,所以她一直打在暖炉上的手,才冷得发僵。
这几日李谊已然发觉,赵缭素来不是多言之人, 但当她下定某种决心之后,人更会层层往下沉,沉入无尽而深邃的缄默之中。
就像此时,赵缭反应过来后,只是用另一只手握住李谊的手,就转过头去,一句话也没说,留给李谊一个也不容再发问的侧影……
晋王热衷于田园生活,不仅于雅趣上颇有见地,对作物种植也很有心得,甚至著有一册在民间流传甚广的农书。
便是在盛安城最繁华地段的晋王府,也被他营造得如世外桃源般隐逸。先帝一次驾临后颇为赞叹,就将曾做过行宫的南山山庄赏赐给晋王。
经过晋王数年的精心设计、反复修缮,南山山庄之风雅、之清幽、之精巧,已远胜盛安城中的所有园林之和。
从山庄的影壁转入后,便是三步一转,五步一景,可细细观赏之处比比皆是。
就连随行的侍从们,虽步步紧跟不敢逾矩,但也无不偷偷用余光四下观赏,心中暗暗吃惊。
而李谊的余光中,就只有赵缭。她对南山山庄的熟悉程度,远超李谊的想象,所以她不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在路上,也可以熟稔地一路向本应只在请帖上出现过名字的场所去。
“宝宜。”
突然听到这轻轻一声时,脑海中正在快速且紧张演算每一种可能的赵缭,衣下的皮上微微一颤。
赵缭闻声抬头,抬在自己眉上的衣袖,遮住大半的天光。李谊抬手,扶住一枝将要被赵缭额头触上的红梅虬枝。
“多谢。”赵缭微微颔首,要从李谊小臂下通过时,却被拉住了手腕,只能转身正面李谊。
曾经,和这个人的朝夕相处,是她要费心机、用手段实现的。可这段时间,她唯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
她不仅不想见他,也不想和他说话、听他说话。
她心里建设得足够坚定,可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可能就迈不出这步了。
可李谊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伸手拭去方才落在她眉间的落雪,轻声道:“如果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做某一件事,那就先不做,好不好?”
冰冷的玉面覆住他几乎所有的面部表情,所以将他眼中存在的每一丝情感都衬托得格外浓墨重彩。无声无息的每一句,都清晰。
就在李谊说话时,寒风掠过时撕下一瓣梅花,正落在李谊的毛领上。
赵缭伸手拈下花瓣,手臂缓缓垂落时,将花瓣收入掌心,带出盈盈的笑意。“殿下,我并不是会犹豫的人。”
我只是在解牛一般,一块一块、一点一点,割舍。
李谊还有说什么时,身后有人笑道:“顾大画家,今儿你可来对了,你看我七哥七嫂这一双璧玉,此画一出,世上再无雪中双艳图。”
此话一出,廊中、窗后,不少人都来看。
确实好看。浑厚的山,轻盈的雪,人夹杂其中本该混沌平庸。
可红梅树旁,执手对立的两人,却像是浑然天成的一对韵脚。
若有美玉,自有赤金。若有清风拂山岗,自有月涌大江流。
从来重礼节的李谊,像全没听到有人说话一样,只是看着赵缭,无声地求她回心转意。
“太谬赞了。”赵缭的眼神穿过李谊,向说话那人笑应一句,说着便挽住李谊的胳膊,侧头温言道:“我们进去吧,殿下。”
李谊心中苦笑一声。
是啊,她无可转移。
晋王妃操办宴会的能力,在宗室中都小有名气。这场风雅的雪宴,在清新脱俗的形式上,又不失热闹,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赵缭也见到不少许久都没见到的人。
只是天寒地冻,这些人穿得厚了,人却格外清减了。
比如曾在探花宴上艳压群芳的双姝,赵缘清丽似海棠,扈飞燕明艳若石榴花。
如今在席上,薛大奶奶面庞瘦削得几乎脱相,目光却是冷而尖锐,陷在厚重的大氅中,目光是拒绝与任何人产生交流的淡漠。
而坐在晋王右侧的扈侧妃,始终敛着无神双目,无喜无悲,比雪夜更无言。
赵缭有所耳闻,半年多前她将赵缘从薛府救回来以后,赵缘在鄂国公府休养了不足一月,就自己回了薛府。之后没过多长时间,薛鹤轸那个差点害死赵缘的妾室,就暴毙而亡了。
赵缘忙前跑后大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贤妻之德尽显。而薛大状元对着青梅竹马爱人的尸首,咬碎了牙也吐不出来一个字来。又是没多长时间,薛夫人病重,薛府中馈交到了赵缘手上。
连面相都变了的,还有长公主李谧。
今日是她再嫁后,第一次在外露面,也是瘦得不像样子。笑靥也无从掩盖的愁色,将她的姣好的面容一点点还给她经历的年岁。
就算心里压着事,赵缭原本依礼节,也该和李谧和赵缘寒暄几句。可看着这些不久前还不是人间愁滋味的面容,如今只剩五味杂陈,赵缭便觉得不必去问了去谈了,一眼便了然。
在赵缭身后不远处,两位宗室女眷的对话,尽数落入赵缭灵敏的耳中。
“哎……每次见到这些娘娘、夫人、奶奶,就在想人家有这投胎本事,那自然生来就是要过好日子的。”
“是啊,若说成婚是女子的科举,面前这些个,可不就是女状元,夫君有权有势不说,还这么多情根。”
“说起这个,我就只佩服晋王殿下。方才我来的时候,晋王妃娘娘忙着招呼来宾,一时不察踩到旁边堆的雪景,鞋面湿了一点。晋王殿下看到立刻就走来,蹲到娘娘鞋边,亲给擦的靴。”
“喔,实在体贴啊!要说代王殿下和代妃娘娘那般新婚燕尔,又彼此这般人格,恩爱些也不稀奇。可晋王殿下这成亲十多年,还和新婚似的,便少不得人艳羡了。”
“是这么说呢。尤其晋妃娘娘十年来,只养了位郡主,并未诞下郡王。可晋王殿下除了扈侧妃外,再没纳新人,也是很难得了……”
便是听来打牙祭,这番对话都有些太没内容。赵缭无心再坐,也不想去赌梅或行飞花令,正想着找个机会脱身时,就见薛凤容满面春风地向自己走来。
“宝宜,嫂子来和你说个巧宗。”薛凤容亲热地挽住赵缭的手,笑道:“你可知这南山山腰上,有一座观音庙,灵验得很,不少外地人都专程赶来求拜呢。”
说着,薛凤容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道:“我膝下无子,你成婚大半年也没见有动静,不如我们一同去试试可好?”又担心赵缭一口回绝似的,薛凤容紧接着补充道:
“距离山庄不过几里地,路好走、风光也好,就算不灵验,权当我们游赏了一圈嘛。”
赵缭几乎没思考,顺着话头就很感兴趣地笑道:“四嫂肯邀宝宜,宝宜岂有不从之理。若真灵验,那也算了却清侯和我的一件心事了。”
说着,赵缭笑着回头看了李谊一眼。
李谊拾袍起身,道:“山路难行,我随你去。”
“不用,这么冷你别去了。”李谊还没站起来,已经被赵缭按着胳膊又坐下了。
“我……”李谊还要再说什么时,薛凤容目光从面前的两人身上扫了扫,适时笑道:“哎呀,七弟呀!就分开一会还舍不得了,你放心吧,四嫂一定把你家宝宜好端端带出去,好端端带回来!”
说完,薛凤容挽着赵缭的胳膊就走。李谊看着赵缭的背影,快消失时才在身侧暗暗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来……
观音庙果然不远,走到庙门前时,薛凤容热气腾腾了一路的笑容,随着钟声一并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进去吧。”薛凤容转过身,背对着庙门,声音比山风还冷。
赵缭则是应都没应一声,径直推开庙门直入,就见正殿大门紧闭,像是在拒绝殿外香炉的香火。
“吱呀。”赵缭觉得这殿门陈旧的嘶哑声,尤其难听。
正殿之内,是肃美的观音,狰狞的罗汉,格外低格外繁复的藻井,以及跪在蒲团上,手执三炷香合目虔诚祈愿的人——
作者有话说:缭缭的内心:奥凯!万事俱备!小李的内心: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第287章 同归于尽
赵缭提步走到李诫身后, 沉默地立着。
李诫着一袭月白绫罗大氅,看似朴素简洁,实则领口袖缘滚着一圈银线暗绣的梅花纹样, 外层的绫罗内衬着一层极薄的白狐裘, 毛峰细密得不见丁点针脚。
这件保暖又显身段的大氅, 让李诫在一众被冬衣裹得臃肿富态的宗亲显贵中, 显得白鹤般挺拔优雅, 还平添几分他从十几年前就已然消失的少年气。
此时, 李诫将三炷香恭敬地抬至额前,拇指贴着眉心, 合着双目虔诚祷愿,半晌叩首三下。
这样的他,还是方才宴席上,那个醉心田园、高洁清逸的闲散王爷,是人人交口称赞、报以艳羡目光的好夫君。
当李诫起身将香插入香炉,终于转过身时,就看到负手而立的赵缭,站在自己面前,却是双目炯炯仰视观音, 余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
李诫轻声笑了一声, 弯身坐在蒲团上, 衣边如莲绽般散在身侧。
这时,赵缭恰是时候地跪下行礼,自然道:“参见主上。”
李诫没接话,但看着赵缭的目光,在之前每一次恨不得穿过皮肉,去读她灵魂的基础上, 还要更专注许多。
李诫第一次见赵缭挽高髻,耳边带着的暖玉葫芦将她面色衬得有些红润了。
她还是那个清瘦冷淡的少女,可这副装扮,又画蛇添足地为她平添了几分柔和的风韵。
也是,缭缭再有不足两月,虚岁就二十了。李诫心里了然又失望地思量。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南山的时候吗?”无数双眼睛的紧盯下,费尽心机谋划的见面时间,李诫却挑开了一个明明最微不足道的话头。
“赵岘夫妇带着你和你兄长来,又带着你兄长回去,留你一个人在我身边。
也难为你,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留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家,却不可不也不闹,跟着我放了一下午的纸鸢。
到该休息的时候,我才发现南山没有一个女婢能帮我哄你睡觉。
我第一次照顾你这么小的孩童,看着你小小的身子,居然和大人一样穿着一层层复杂的衣物,绸带、珠钗各种饰物一样不少,我又好笑又喜欢。
我手忙脚乱给你更衣,给你拆发饰、梳头发,用热手巾给你擦还不到我掌心大的脚心时,你就乖乖坐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就是现在薛凤容有了她的女儿,我也再看不到丝毫你那时好似用小手抠人心样的可爱,简直像个精雕细琢的小布偶。可你的掌心、脚心又是热心腾腾的,扶着我的肩膀时,我的身体也暖了。
直到钻进被子里时,你才认真地对我说‘清严哥哥,今天宝宜玩得很开心,明天一早就送我回家吧。’
其实我也知道,只要先点点头,起码可以再让你做一夜的好梦。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没法对你说谎了。
我说你明天不会回家,以后也不会,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你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时,我又慌又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坐在你床边的脚踏上看着你哭。
你足足哭了一个半时辰,才累得睡着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该死,当时给你盖好被子,轻轻拍着哄你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愧疚,我满心只有愉悦。
愉悦太甚,以至于我当时根本无暇去去想到底为什么愉悦,到现在更乱得理不清了。
我全在你身上的一片心,到底是为父,为师,为兄,还是……其他什么。
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怨恨,恨你还是一个孩童时,我虽正值少年,却也已心如冢中骨、掌中灰。到现在,我已生白发,你却正是芳华。
我总是等不住你,也追不上你。
不像那个人,他总能在最恰到好处的时间,站在你身边。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最该怨恨的,是我遇见你时太年少了。如果我在一个更成熟、更理智的年纪遇见你,或许我会以更光明更坦然的姿态,站在你身后陪着你长大。
不论结局如何,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我曾占据你生命中所有的男子角色,师父、父亲、兄长、爱人,可最终却什么痕迹都没能留下来。”
大殿低矮封闭的窗户,对日光一丝一毫的波动都反应剧烈。方才还晴光满地,一片云过后,便是满地晦影。
李诫字字真心,亦字字诛心。说完这番话时,胸中剧痛真有呕血之感。
而回答他的,只有赵缭滴水不进的沉默。
但李诫不会因此更痛。
从某一天,他开始找寻一切机会向赵缭剖白己心,徒劳地想要挽回什么。
可今天,李诫仔仔细细端详着赵缭,娓娓道来如此冗长的一段,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来,全都哽在了心口。
赵缭只知道在异常漫长的一段死寂之中,侧殿的铜钵响了几声,飞鸟掠过几阵。
终于,李诫不明地笑了一声,整个人像是放松了,肩膀打开了一些,笑着问道:“还不动手?今天不就为这个来的吗?”
赵缭抬头,面前先是李诫,然后才是菩萨。
而她的面色,比菩萨更泰然。
“我是为这个来的,那么主上布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为了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保命。”
“确实不为保命。”李诫笑得更明朗了。话音一落时,只见两排罗汉之后,全副武装的武士如同黑影化成型,各个手执利刃,直指赵缭。
赵缭扫了一圈,便掂量出这些人的分量,俱是李诫亲卫里面最精英的塔尖部分。
拿棺材本出来赌。赵缭轻轻叹了口气,不能不觉得可惜。
赵缭叹出的这一口气还没散,几十人同时跃起,直逼赵缭,宛如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要将她困死其中。
赵缭两指从容扯开心口的系带,柔顺的大氅就如同流水一般覆身而落,未及落地时,赵缭已经如流动的月影一般闪了出去。
大部分人都是在没捕捉到赵缭身影前,就已被重创倒地。只有最后立着的一人,被赵缭单手捏着手腕,整条胳膊被近乎是拧了一周后折至身后,抵着后肩被压到了供桌上。
人腹狠撞在桌沿时,那人只觉得五脏六腑一起被压成了一片。香炉在碰撞中翻倒,折断了李诫方才插进的三支香。
“主上许你们什么,让你们连命都不惜了?”赵缭冷声质问,问完只等了那人一瞬,听他不说话,当即另一手从他脑顶伸过,四指直接伸进他口中,扣住他的上腔,发狠向后一扳。
从下颌到后脊,骨头裂开的声音如被一道闪电贯穿全身。那人痛苦得喉咙挤出一声惨叫,也顾不上李诫就在当场,艰难道:
“挑断首尊脚筋、手筋者……是观明台的新首尊……”
“原来如此。”赵缭平静地应了一声,一松手,那人就“咚”得倒在供桌旁。“主上想要一个手筋脚筋俱断的废人?”
“不然,还有第二种将你永远留在南山的法子吗?”
赵缭闻声转头时,李诫仍背对着神像坐在原处,背影仍是松弛泰然,仿若方才殿内那些打斗只是凭空的想象。
甚至当一柄利刃从颈后伸出,好似一条冷冰冰的毒蛇时,李诫脸上的笑容都没淡去分毫,温和道:“缭缭,你到我面前来,我想看着你。”
赵缭反手握着刃柄,刃尖贴着李诫皮上的绒毛绕过半圈,带着赵缭居高临下走到李诫面前。
“我很开心。”李诫仰头看着赵缭,双目晶亮,真心愉悦:“你的身手一点没有荒废,甚至更精进了。
缭缭,柔情似水的夫君卧在身侧的那些夜里,你还会练枪吗?”
赵缭对上李诫喜悦双眼的,是冷而专注探究,“主上是否知晓崔家兄妹身份的事情,我反复猜测了十年。我能肯定的是,如果主上知晓,一定会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将我逼上绝路。
我以为主上起码会将我所有的可用之处都用完,登上大宝、尘埃落定的一天,再葬送掉我。我没想到,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一天,平常到我还没想明白具体究竟是哪一天。”
“平常吗?”李诫耸耸肩,平静地笑道:“这可是我的心魔呢。”
“我不明白。”
“我以为我倾尽一切才能得到,他却只要存在就能得到的东西,不会再更多、更痛心了。不论是一条玉带也好,还是元后这个母亲也好。
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床帏之内、肌肤之亲、百般温存时,缭缭你会唤他什么呢?”李诫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专注。
“你总是冰凉的双手覆在他身上时,会变暖吗?你会因为他弄疼你,甜着嗓子嗔怪他吗?
那时,他还是清心寡欲的佛子做派吗?那时,你还是无所顾忌的恶鬼做派吗?”
李诫问这些隐秘到具有侵犯意味的问题时,眼中并不见轻薄冒犯之意,只有苦思不得其解后的困惑。
赵缭闻言,明明对李诫的无耻疯癫程度早有认知,还是无奈到颔首笑了一声,讳莫如深地笑道:“既然主上想知道,那么他不是佛子,我也不是恶鬼。
不过寻常夫妻而已,又不是唱钟馗捉鬼,哪有这么多角色?”
千百种回答,赵缭总是知道哪一种最能戳中李诫的肺管子。
李诫听完,瞬时的暴怒让他清逸的五官全都扭曲变了形,额头暴起的青筋边,大汗淋漓。
足足半刻钟,李诫的失态才终于能收敛,也不顾颈下利刃,亦颔首笑了一声。“赵缭,你太笃信自己的无所不能了。”
“是主上太小看我要解决这件事的决心了。”赵缭说完,一直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抬起,将一柄一模一样的利刃横在自己脖前。
“主上,我知道外面还埋伏着弓箭手、刀斧手,不要这么大费周章了。赵缭愿随您,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李诫你好没有边界感!!!!
第288章 生不同衾
诡计多端、阴晴不定。
这两个从来用在须弥或赵缭身上都不稀奇的词语, 与此刻赵缭眼中的笃定,截然对立。
宣平帝之多疑,世之罕见。而李诫之疑心, 更甚其父。
然而, 看着抹刃颈间的眼神, 李诫用尽心中七窍百孔, 也质疑她不得。
当赵缭眼中稀松时, 会显得冷淡。当她笃定时, 却又显出百感交集,馥郁人情。
李诫绷紧的脊背, 一点点放松了,苦笑一声道:“缭缭,你实话告诉我,是谁值得你不惜自尽?是李谊?还是隋云期?”
崔氏兄妹的身份暴露,隋云期定死无葬身之地,救人的李诤万劫不复。除此之外,当陇朝建朝以来最大的背叛,亦是最大的灾难重临人间时,无异于泰山崩塌, 砸在康文帝只剩一线的脆弱心理承受力上。
李谊既是崔家的遗物, 又与李诤情同一人。
他不会有活路。
“为我自己。”赵缭眉目都舒展开来, 这是李诫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她平静地娓娓道来:“我身中的愧怍蛊毒解开后,主上并不担心失去牵制后,我会从此脱缰。因为你知道,真正拴住我的,是隋云期、陶若里这几十上百人的性命。
观明台中的每一个人,也包括我, 我们每个人或家族都有把柄在你手里,任你摆布。
而隋云期的身份,是所有把柄里,最能拿捏我的一个。
所以,当你开始走这步棋时,我就明白,已经到了你宁可自断臂膀,也要葬送我的时候了。”
说完,赵缭自然地回头看了眼殿门,从容而无奈地笑着道:“毕竟任我本领滔天,也难从五百弓手的箭下脱身。”
“缭缭。”李诫不顾脖颈以血肉压迫刀刃,还是直起身来,迫近赵缭,虚假的眼底涌上真诚的光芒。“我从未有过杀你之念,我只是想断你手脚,留你在南山。”
“所以我说,我是为了自己。”面对靠近的李诫,赵缭紧握的刀刃一点不避让,已嵌入他的皮下,笑了一声,“只论身手
,我可杀你。可论心机城府、诡谲算计,我自认尚不如你。
今日你敢让我来,我就不可能在杀你后脱身。但如果我与你同归于尽,你会放弃抵抗的。
既然我怎么都走不出去了,那带你一起走吧。”
赵缭的声音决绝得像是黄泉下的诅咒,蕴含着她几日来无时无刻不再持续笃定的决心。而冷冰冰的每一个字落在李诫耳朵里,却让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直到他突然莞尔,笑得真心诚意地幸福,像是刚收获了人生中最期待的圆满。
他心里在感慨,天地仁心,纵使腐烂肮脏到他这个地步,还是有人懂他懂到如此地步,懂到恍若他们残破的灵魂拼凑时足以完整。
李诫抬手落到赵缭的腰间,揽着她紧实流畅的腰腹覆向自己,哪怕她靠近自己一厘,她手中的利刃就深入自己皮肉一厘。
“缭缭,你都明白的对吧?你明白我在怕什么,明白我看见你时、看不见你时,心里在想什么,对吧?你明白我对你的心,对吧?”李诫一连几问,急不可耐。
同时力气大得出奇,在赵缭的膝盖已经抵上椅沿后,仍用力压她入怀。
赵缭站不稳,只能一腿屈膝跪上他两腿之间的椅面上。
李诫无数次明里暗里的剖白,都被赵缭用“忠心”这个最好用的挡箭牌,四两拨千斤地绕过去了。但今天,她没躲。
“我明白。”赵缭坦然道,分别握着两柄利刃的手,丝毫不曾松懈。
事实上,赵缭深知李诫最善故作深情,可赵缭从没见过李诫不爱人的眼睛。
从她第一次见到李诫时,赵缭还不明白何为爱人,就已经能从李诫的眼中看到,他爱她。
“且深为不齿。”赵缭从容带笑时,眼中流连的光影如刀锋般锋利。
“哈哈哈——”李诫骤然放声大笑时,满殿中菩萨皱眉、罗汉怒目。
李诫两只手环住赵缭的腰身,笑得比自己大婚那日更意气风发。
哪怕两柄利刃,照着彼此的脸。
“你明白就好,你明白就好。”李诫连说两遍,眉眼俱笑,“好在我想到你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来的,所以已经安排妥当,死后以另一具死尸代替代王妃入殓。
我和你,我们躺一口棺椁,从此生生世世,我们相依相偎。”
生同眠,死同穴。终究哪样才算良姻,谁又界定得清。界定不清,那怎么能算从李谊手中,我又输了你。
“缭缭,动手吧。”李诫含笑向后靠去,因为心情的愉悦,连身子都显出些轻盈来。“我已迫不及待要去阴司旁观,李谊看到我们死在一处后的神情。”
赵缭看着李诫,心中只有怜悯。
他到死都以为,他在乎的人,李谊也在乎。
可今天死的,只是赵缭。
想到这里,赵缭心中居然舒了一口气,暗自感慨自己真是谋略过人。
此棋一行,隋等人不会再无后顾之忧。李谊不会再次走到风口浪尖。他的爱人江荼还在远处平静地活着。他和她,永不会有相认之日。
于赵缭自己,诚已尽力,可惜只能行至此处。
到底,同归是恩偿赠枪之人,于尽是千百大仇得报,也算是了无憾事。
只盼来生,纵然路难行至此也无妨,只求她能再走长一点。
只求,不要再遇见李谊,不要再有解不开的百般纠葛,咽不下的千般无奈了。
想到此处,赵缭心一横、眼一闭,两掌中的利刃同时划动,抹脖而去。
“咚”的一声脆响。赵缭右手握的用以撕裂自己的利刃叮当坠地,还未落稳,又是“咚”的一声,赵缭左手的利刃也脱手飞出。
就这两声前的上一瞬,是两柄利刃就要咬开两道喉管。
决心赴死那一刻的决心,如同爆竹崩裂的瞬间,震耳欲聋、万念俱灰。
可就在这巨响之后,睁眼发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才是身与心都在剧烈震动。
赵缭双手空空回头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震惊。
殿门大开,突兀得近乎纯白色的日光,铺满他人影的轮廓之外。
李谊一手举着弩机,手指还扣在板机上未及落下;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边缘缓缓滚落的粘稠水滴,清晰可见。
只看轮廓,都能感觉到他的急迫,整个人都在肉眼可见地颤动,胸膛更是剧烈起伏。而他的两侧大袖俱挽至肘上,露出的胳膊青筋纵布,根根暴起,往日的孱弱之态全不见,只有剑拔弩张的蓄力——
作者有话说:来一起唱:谁的爱太疯~(站立猫拿话筒嘶吼.jpg
第289章 剑拔弩张
光下尘, 一场雨。
大雨落尽,李谊因在急奔和打斗后骤然停下而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稳下来。他握着弓弩的手垂落, 将提在身侧的长剑收到身后时, 剑尖滴落的血珠绘成一道弧光。
赵缭宁可死在上一刻, 也不愿在此时见到这个人。
可李谊偏违她愿, 脚步踏出刺目的光厦, 整个人便清晰了。
与其说是赵缭望向李谊, 倒不如说是李谊强拽来赵缭的目光。赵缭放下跪抵在椅沿的膝盖,沉默着看向李谊的目光, 因为怅然而格外悠长。
李谊畏寒,从来给赵缭的印象都是安静地拢在厚实的衣物里,指尖也泛青色,冰雕玉砌般。但看向他时,目光带回来的触感却是暖的。
可此时的李谊,玄衣缚袖,纵身紧绷,颈下沁汗,剑拔弩张。挺拔利落而有力量, 他远比平日更像一个不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可他传递来的感受, 却是冷的,肃的。
李谊眼中,殿宇昏暗,佛像灰黄,尸横遍地,血流相连。都是杂乱的、破败的、肮脏的。
只有正中央的两个人, 近乎依偎在一起的一坐一立,一样的月白色衣衫,和谐地难分彼此,恍若困在腐败花朵中,唯独纯白的蕊。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李谊心中。哪怕是尸山血海中杀红了眼的赵缭,都不会给他陌生至此的感受。
可站在李诫身边的赵缭,李谊觉得好陌生。
这种陌生来源于他完全空白,却被李诫完全侵占的,赵缭的来时路。
所以在这大殿之中,一个是李谊的妻子,一个是李谊的亲兄长,可李谊却知道自己才是外人。
“咚”的一声闷响,李谊松手,将弩机扔在地上。
在赵缭和李谊相顾无言的时候,李诫像戏台下的看客,看得比台上人还认真。
尤其是第一眼看到赵缭望向李谊的目光,李诫从来讳莫如深的眼底,便已骇浪滔天。
他看看赵缭,又看看李谊,痛苦和不可思议同时达到顶峰时,便不自觉笑出了声,一击即破了殿内的沉默。
“是他,对吧?”李诫双手扶着椅把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与赵缭背向而站、并肩而立,压低声音笑道,声音中是难掩的兴奋。“但是他没认出你。”
李诫怎么可能忘记,江荼看向岑恕的目光。赵缭绝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向除岑恕之外的任何人。
赵缭努力想压制眼中出卖自己的震惊,可饶她再知道李诫像魔鬼一样善洞穿人心,也想不到他一眼就能看破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
“吃惊什么?”李诫笑着从身前揽住赵缭的肩膀,掌心轻轻地拍她的肩头,声音抬了抬:“你是我一手养大的,若是连你也看不懂,我未免活得太危险了些。”
说完,李诫侧头,满眼笑意盈盈,复低声道:“赵缭,你一直很可怜我。我为了那些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次次错失那些你认为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那么现在,是我可怜你了。
今日我不会杀你。死在我手里,哪有死在他手里有意思。”
说完,李诫的手垂下,转而握住赵缭的手腕,拉着她向李谊走去,边走边笑着道:“缭缭,已经是这样了,你和清侯,也不是能装作不认识的关系呀。”
李诫声音清润明朗,乐在其中,好似他们三个人以这样的组合,在这个地点遇见,不过是可以道一句好有缘分的巧合。
赵缭握拳一甩,就甩掉了李诫的手。
李诫也不恼,在李谊面前停了脚步,饶有兴味地看李谊,看完李谊又看赵缭。
赵缭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当然也不心虚。可立在李谊面前时,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很难熬,可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李谊先开口时,赵缭简直如释重负。
“回家吗?”
“嗯。”赵缭下意识先应了一句,应完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好,那我们走吧,一会雪要下大。”李谊对着赵缭因吃惊而光影颤动的目光,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稀松平常到不过就是一直等在殿门外,等夫人上香的夫君。
说完,李谊半弯下腰,将手中夺来的剑轻轻放在地上,随后起身向殿内走了几步,捡起赵缭方才解下扔在地上的大氅,拍了拍灰,走过来递给赵缭。
赵缭接过大氅,犹豫了一下才抖开披在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李谊身边。
赵缭和李谊跨出殿门时,都没有再回头一眼。
李诫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过神来,笑着叹了口气。
能走在一起一瞬算什么。他要赎罪,可她偏要造孽。各自的执念,永远会像天堑一样横在他们的中间。
可赵缭,李谊,谁又是能放弃的人呢。
于他自己而言,得不到是痛。可比起失去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痛,
这又算什么呢?
李诫款步出殿,心中的喜悦像是春芽破出龟裂已久的心田。
若真能如此,便让他永远得不到好了……
走出殿门,赵缭才发现阶上、房顶上、院墙上,横七竖八倒了几十上百的人。不过他们的伤口都不致命,可知下手之人的克制。
“殿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闪到李谊身侧,躬身问道:“这些人……”
李谊冷冰冰道:“不用管,请晋王殿下自己处理吧。”
“明白。”那人应了一声,很快就消失了。
赵缭目不斜视,可心里暗自恍然,难怪李谊方才能从数百人的埋伏中冲进殿来,原来不是孤身来的。
虽然赵缭无法在南山给自己留一道后手保命,是因为李诫太熟悉她手里的每一股势力。但李诫在南山经营日久,即便不完全知晓李谊手中到底有什么牌,能将人安排到李诫眼皮子底下,李谊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想到这里,遗憾之感从赵缭心中油然而生。要是知道李谊已经将殿外的埋伏解决,她刚才完全可以杀了李诫。
一直坐到车里,赵缭才怅然感慨道:“方才是唯一可以解决这件事,保住他们的机会了。”
沉默了一路的李谊转过头来,冷声反问道:“那样算什么解决?”
第290章 智勇双全
赵缭回头, 她已经太久没在那双温和的眼中,看到愠色了。
“赵侯,依你的解决方法, 今天下山后, 庄姑娘和隋亭侯问我你去哪了, 我要怎么回答他们?说你为了救他们, 和他同归于尽了吗?对他们而言, 这算是解决了吗?”
赵缭垂着冷眼, 声音亦是毫无感情:“我别无他选,我入南山便是死局, 至少这样还能让他们活下去。”
还有你。
赵缭能把人安插进皇宫,却无法把哪怕一个人安插进南山。
正如李诫曾经说过,须弥再高,也终归在南山山脉里。赵缭城府再深,也终归是他养大的孩子。
“还有我!侯爷不是别无他选。”李谊冲口而出,话音落意识到自己起急了,平静了一下才道:“侯爷在决心以身入局、丧命南山的时日里,在运筹帷幄的布局中,有没有一刻想起过, 还有我?
纵然我与侯爷立场不同, 也断不能旁观侯爷受害。”
“为什么?”
赵缭轻描淡写却又真心发问的一句, 将李谊一路赶来的着急,全都堵了回去。
在理所当然处发问,最是生份。
赵缭以为李谊要说他们毕竟是夫妻,但李谊沉默了一瞬,才转回头,轻声道:“救国救民之人, 不该无声无息死在私情争斗的大雪里。”
赵缭半天才苦笑一声,心底明明是失望的,“殿下对我还真是肯定。”又无声走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从未想过向殿下求援,不是生份,是真心维护殿下。”
“护于何处?”
“殿下的良心。”
李谊不解回眸看赵缭时,渐起的山雪从赵缭胜雪洁的清面前落下时,似一万句不可言,让近在咫尺的两人,又隔了好远好远。
赵缭说完,不禁笑出声来,却比落泪更有悲意。
“殿下,请从今日起,旁观我的生死吧。”
“我不明白。”李谊眉间蹙起。
“起码那些殿下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发生时,殿下是清白的、无关的,是不必受自己良心谴责的。
会发生那些事情,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命,让我能活到那一天。”赵缭苍凉地笑了一声,“殿下很擅长在心里给自己判罪,不是吗?”
看着赵缭笑,李谊也不禁怅然叹了口气,满眼也溢出苦涩来:“侯爷才刚刚死而复生……”
李谊不是没见过舍生忘死之人,可即便是那些人,面对生死总归是慨然豪迈、有所动容的。
可赵缭,临死就只想死的事,活着的人、未尽的事一概不念。复生就只想活的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珍惜一概没有。
仿佛命悬一线,也是可以习惯的。
“是啊,可行至绝路,我没办法。绝处逢生,路还得走。”赵缭上马车时,才轻声道。
回城的一路,赵缭和李谊比肩而坐,都再未发一言。
再从马车上下来时,天已尽黑。代王府前通明的灯火,映在赵缭眼中恍若隔世。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来。
就在赵缭心中万般滋味纠缠时,清脆的声音随着一个跑得飞快的黑影,一起滚进赵缭怀中。
“姑姑!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缭怀中,一个七七八八背了一身东西、身高只到她腰间、约莫六七岁的小少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赵缭。
“豁牙儿?”赵缭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揪开,就着灯火在他糊得黑黢黢的脸上分辨了半天,才认出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谁送来的?”
“我自己来的!”小少年说着,骄傲地一昂头,愈发挺胸抬头,呲开只剩半颗的门牙闪着骄傲的光:“我偷跑出来的!”
“你自己从崆峒跑到盛安的?”赵缭把小少年扒拉了一圈,看他背后又是铺盖、又是干粮,还背着一杆长枪。
少年身上带着西北风沙独有的凛冽的味道,稍解赵缭心中的沉郁,不禁笑起来:“有点本事啊小豁牙儿!”
“那自然!”
“怎么想来盛安了?”
“我要跟着姑姑打仗!”小少年把手一挥,豪气冲天道:“在家把枪练得再好,也没有仗可打。我听阿爷和阿耶说起来过,姑姑这儿有仗打,能上战场!”
“你还真敢想啊……”赵缭正要说些什么,李谊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走了过来。
“这是你姑……这是代王殿下,行礼吧。”赵缭推了一把少年。
“碧琳侯!!”小少年惊叫一声,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谊看。
这个敬称在民间流传深远,但真叫到李谊脸上的,还真不多。李谊闻言已莞尔,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温和道:“你是桢儿?”
“啊……是是是!我是赵桢!”少年连连点头,半天才奇怪道:“您怎么知道?”
“赵续兄长来参加过我和你姑姑的婚宴,我听他说起过你呀。”李谊的笑眼疲惫却温和。
赵桢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年纪虽小,可动作一板一眼、有模有样道:“是赵桢失礼了,参见代王殿下!”
“好好好,礼我领
了。”赵桢还没躬下去,已被李谊握着胳膊扶了起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叫我姑父可好。”
李谊说话的时候,赵桢两指小手抓在身侧,昂着头紧紧盯着李谊看,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简直看戏一般看入迷了。
赵祯小小的认知里,不论阿爷阿婆、阿耶阿娘,还是叔叔伯伯姑姑婶婶,都是崆峒赵家的武将。各个高大健壮、孔武有力,素日里脱了战甲就是软甲,走起路来总是强硬地叮叮当当,说起话来也如敲钟般响,身上总有铁锈的味道。
他们当然也有慈爱的一面,但他们的慈爱也和他们的外形一样,总归是刚强有力的。
从没离开过家的赵桢,哪里见过这样的人。眉眼、声音和身段都水一样得柔和,抬手时袖口里有淡淡的香味。
“好啦,赶路这么辛苦,快进去吧!”赵缭看赵桢看呆的样子,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赵桢这才回过神来。
李谊已经站起身来,顺手取下赵桢背着的行囊,道:“还没用晚膳吧?走,我们先用膳。”
赵桢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握住赵缭的手,一路往进走,一路还凑过来小声问道:“姑姑,姑父平时不戴那个纱帽子吗?”
“什么纱帽子?”
“就是那个啊!”赵桢把手脱出来在脑袋上比划:“庙里面观音娘娘戴的那个长长的纱帽子。”
“你说观音兜?哪有人会戴呀?”
“姑父戴呀!”赵桢确认地点点头,“阿娘带着我去镇上赶集,画摊子卖的那些画像里,姑父都戴那个纱帽子。”
“那……偶尔会戴。先不说这个,用晚膳我先给你阿爷阿娘去封信,告诉他们你平安到了。”说着赵缭一戳赵桢的脑门:“你这臭小子肯定把他们担心坏了,回去要挨打我可不帮你”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说着,已经走进了殿,赵桢一把抱住殿柱子。
“没说要送你走。”赵缭把赵桢从柱子上撕下来,递了杯热水来。“就这么想上战场?”
赵桢边咕嘟咕嘟喝水,还不忘连连点头。
“仗当然是没有得打。”
“没有仗打,我要跟着姑姑学枪!我听我阿爷和阿爷阿娘说,如今崆峒赵氏第一枪,毋庸置疑就是姑姑!”
“你别忽悠我,这哪像大伯和你爹他们说的话。”赵缭把赵桢牵到饭桌前坐好。
“真的!”赵桢一脸认真,“虽然我阿爷经常说二爷爷用枪不纯,是为了什么名啊利的。还说盛安这地方水软,会吃得人筋骨软,筋骨软了枪自然就软,所以‘赵缭那丫头和他爹一样’。
但是我听阿爷私下训我阿耶说,赵家的子孙绑在一起,下的苦功夫也抵不上你的一半多。还说唯独你的赵家枪,才是不砸祖宗牌位的赵家枪。”
赵缭想起从来不苟言笑、对着赵岘都嗤之以鼻的大伯,不禁笑了几声,才对赵桢道:“和我练枪可要吃苦,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赵桢一听赵缭肯教自己,激动得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那先好好用膳,用完膳再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我就教你。”赵缭拉着赵桢坐下,把碗递给他。
二更时,李谊专门从赵桢的屋门前过,守夜的侍女连忙起身行礼。
“窗子和床帐都关严了吧,今夜有雪,别冻坏了他。”
“请殿下放下,奴婢们定将小少爷照顾妥当。”
李谊闻言,这才回了后殿。
窗外,赵缭单衣单裤立于院中之中,一枪掠地,漫天雪飘。
来禀告消息的申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看着窗外出神的李谊身后,想起白天的事情,不禁奇怪道:
“赵侯爷,真的是会束手等死的人吗?”
李谊回过神来,并不转头,只轻声道:“她没有束手等死,她直到今晨出发前往南山前,都还在努力在南山布防,给自己谋条活路。”
“我们的人都能安插进南山,赵侯在南山不是根基更深吗?”
“今日一见,赵侯和我四哥的关系,并非我之前所想,赵侯能完全摆布我四哥,所以才鼎力为他谋划。
反而是我四哥太了解赵侯了,所以赵侯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在他预料之中。”
“晋王殿下看似清逸高雅,竟有如此手腕。”申风闻言,不由感慨道。
“不,其实真有手腕的,还是赵侯。”李谊看着窗外大雪之中,已然舞枪舞得热气腾腾的人。
“赵侯在面对我四哥完全无心可藏的境地里,仍能与他周旋至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真可谓智勇双全也。”【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