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千万珍爱
说着, 老者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那无助老态的模样应该任谁看都会于心不忍,实则屋中众人对他报以的目光中, 唯独没有的就是不忍。
毕竟这老者素爱卖惨占小便宜, 嘴边常把自己养三个儿子的不易挂着, 每每请客吃饭都要借酒逃单。结果从他那两个“做小买卖”的儿子家里, 光现银就超出数万两, 足足来了几辆马车来才拉走。
在齐津被吵得心烦意乱, 捏着眉头的功夫,那老者又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道了句“不行,七殿不就是要银子嘛,我倾家荡产凑了给他就是!”,拍拍袍子就气咻咻往外走。
“于匀!”齐津终于忍不住,松开手,愠怒道:“冷静些吧!”
于匀闻言,脖子梗得树粗,不管不顾地嚷道:“老头子我就这三个儿,宪正让我如何冷静!”
“你要凑多少?”
“只要他放了我儿, 要多少我豁出去凑就是!”于匀一跺脚。
“他要一万两呢?”
于匀稍一盘算, 就一扬眉毛, 含糊答道:“凑一凑、借一借总也
有……”
“两万两呢?”
“那我也不能看着我儿下大狱!”
“愚蠢!”齐津气得一拍大腿:“你一个管水利的五品官,刚被查走上万两,又能拿出两万两?你是生怕对不上那位手里的账?现在那位是急用银子,哄着你们拿了银子就放了人。
可灾赈完了呢?那位有空了,要回头查了呢?你和你那一窝儿子,哪个能保住脑袋?”
于匀一听, 方才鼓起来的几分底气,又瞬间灰飞烟灭,眉目垮了,脊梁塌了。
“诸位!本堂今夜说过多次了,冷静,冷静!那位手里是有了些蛛丝马迹,但确切到什么程度,亦或只是故弄玄虚都尚未可知。稍一试探,还没查到自己头上,你们就自乱阵脚,不正做实了他的猜忌?”
说完,齐津扫视一圈,见众人脸上并没有因此多几分血色,又换上几分温和来:“有我齐津在,淮原道的天还翻不了。前提是……”齐津眉毛扬起:“诸位得和本堂是一条心。”
“是是是。”有人已缩着脖子应了一声,终归众人见齐津如此表态,心里到底多了几分底气。
毕竟齐津和盛安某位贵人沾亲带故的消息,齐津曾多次名藏实扬地透露过,他们多少都有些耳闻。
有人耐不住性子,试探道:“像七殿这样的贵人,只怕还得盛安那边的人才能劝得动呀……”
齐津听出了话外之音,却不喜这些人明晃晃地把他当工具,不悦地皱皱眉道:“本堂还不消诸位指点,既然已放下心来,天色早已不早,都请回吧。”
纵然仍旧满腹狐疑,众人也只得乖乖被逐客令铲了出去。
随着正厅恢复了安静,齐津眉宇间的郁色却没有丁点儿缓解。老管家捧着热茶快步上前来,托盘下还压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是回信么?”齐津端茶的时候瞥到信,眼中登时有了几分光,茶杯也不拿了,就要去拿信,就听老管家道:“回老爷,不是盛安的信,是代王寄回王府的信。”
齐津眼中的光便暗淡下去,又去拿起了茶杯,喝了几口才僵硬地问道:“写的什么?”
“秋重风寒,霜沉气萧,盼卿善饮食、慎衣裘,尤加火盆时开户通风,伏惟卿起居康健,寒暄时宜。
清侯遥问宝宜芳安,拜,再拜,千万珍爱。”
“就这些?”齐津字斟句酌了半晌,才抬头问道。
“回老爷,就这些,据说代王殿下在书桌前写了半个时辰,信纸废了几十张呢。原想着要说些正经事呢,结果寥寥几句都是些家长里短。
难道说,今早代王妃送来那箱东西,就只是寻常用品?”
齐津抿着喝了茶,眼睛眯着思索半晌,才倏尔睁开道:“古怪得很。听淑乐从盛安送来的消息,代王夫妇关系并不特别融洽,起码和寻常新婚夫妇不同。除新婚次日共同入宫之外,再无同时出现过。
若真如传闻,赵缭既不会借送衣服送来能帮李谊的东西,也不会借此传递出他们夫妇和睦的信号,让我们有所顾忌。可她偏偏这么做了。
齐津连忙拿来拆开,动作既快又小心翼翼,匆匆读完后,紧锁的眉头终于散开几分,目光中多了一分窃喜。
“先帝几子,各个出类拔萃,但果然好木不显眼,我赌这棵是不错。”
管家陪笑道:“贵人到底是贵人。”
“殿下比我预想中更明白这件事的严重,也难怪,定然是比外人更了解亲兄弟的秉性。”齐津将信交给身边人焚毁,自己则舒坦地抻着腰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慵散的信步走出,故作唏嘘着道:
“代殿的好日子,不多咯。”……
泰成殿御书房,康文帝坐在案后,宽大的龙袍也盖不住病骨支离,整个人窄窄一条,甚至遮不住身后椅背上悬出的龙首。
他小臂靠着桌沿,双手捧着一道折子看,因为疲乏整个身子不得不过分依赖手臂和桌沿,便有些像趴着书桌。
便是这样无力的皮囊下,握着折子的双手却是出奇地用力。
在书桌对面,靠窗摆着一张堆锦砌绣的罗汉榻,靠内墙摆着几把被螺钿小几分开的太师椅。
距离书桌最近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他穿着华美,姿态得体,尽管是在御前,也显得郑重却不非常紧张。
然而,亮色的服饰、矜贵的举止,都是多看他几眼才能看到的存在。一眼看去,先看到的一定是他深凹的眼睛,瘦得有些脱相得面颊,以及藏在衣服下面宽大而仅剩宽大的骨架。
这些特质拼在一起,便阴森得模糊了年龄的界限,带上些鬼魂特质,偏他好似要附和自己的样貌一般,沉沉的面色好似从不曾露出过笑意,一双眼总爱盯着人瞧。
正如此刻,哪怕上面是皇帝,他也直直盯着他手上的奏折,眼睛眨都不眨,好似背面也有字一般。
康文帝将那几张纸看得足有半本书那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抬起目光,奏折仍摊开在双手间,目光落在桌对面。
“五弟,既然有事要奏,为何不递本上朝?私送于朕,这可不合规矩。”
赵王李谙听闻皇上看完奏折后拍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不是细问所奏内容,而是问到他自己头上,心下便很不快,面上仍是阴得很平静,直视着康文帝,并不刻意挤出无奈之意来。
“回皇兄,此折乃淮原道按察使齐津为首的七十二名当地官员联名所写,本欲递本至进奏院,再转中书省后呈于皇兄。然虽七弟不在朝中,七弟妹仍在。齐等恐赵侯拦此本,使其冒死联名之书不得上达圣听,故层层托人转递。
昨日,臣弟妻之远亲姊妹嫁至礼部张郎中府上,臣弟妻在宴席上见张郎中家有大喜,仍眉头不展,一问便被送上此奏折。夜里臣弟一看,见内容是联合署名弹劾七弟纵容民匪,勒索讹诈群臣、大肆敛财,逼得淮原众臣走投无路,便是大惊。”
说着,李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臣弟初见此折,不由大怒,愤慨竟有人敢诋毁七弟。但深思后,到底明白无论真假,既然是群臣上奏陛下之奏折,臣弟不该隐瞒圣听!”
李谙说这番话时,康文帝疲惫地侧垂着头,眼睛抬起始终盯着李谙,听他说完后,仍看了他半晌,才问道:“既然五弟已看了奏折内容,那么对此是怎么想的?”
李谙叹了口气,又熟思片刻,才慎重道:“皇兄,七弟秉性仁善,定是见天灾当头心有不忍才抗旨不尊。就是勒索压榨淮原道群官,或也并无私心,只为赈灾。”
“嗯。”康文帝咳嗽几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只是。”李谙抬眼小心地看了康文帝一眼,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五弟,有什么你就说。”
“只是,七弟到底是年纪轻些,做事没个轻重。他奉旨镇压,却抗旨赈灾,自然是清名美名双收,可将皇兄置于何处了?”
李谙说这话时没有一点表情,似是绝对公正的局外人。只是答他的是,是一瞬都不好熬的沉默。
李谙垂着首用余光瞧见康文帝眉头蹙起,立刻补充道:“当然,臣弟及众臣都明白皇兄的良苦用心,自然是要先清除迫在眉睫的暴乱,安稳下来才能赈灾。对暴民不管不顾,只会天灾人祸、祸上加祸。朝中谁人不感念皇兄圣明,不过七弟不在陛下这样的位置,民乱自然不会急到他心里。
怕就怕百姓无知,误将朝廷的救民之举视作暴政,将七弟视作救世主。据说,有一日七弟倒在药棚里,当夜永宁城的废墟之上,就扎了几百上千道七彩绳,为七弟祈福。”
说完,李谙又状似感慨地笑着随口道:“北境敦州城的七王连庙,南境永宁城的七彩祈福,倒是般配得很。”
话还没说完,康文帝剧烈的咳嗽声在殿宇中层层回音,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
李谙体贴地停下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关怀的样子,同时御前内侍王善适时倒了热茶来。
“王善。”康文帝接过茶杯,还没入口就先道:“传寇宏达。”
李谙一听,心中便冷笑一声,知道自己没白来。要知寇宏达便是京畿守备军指挥使,康文帝这应当是要另派人去镇压民乱了。
现在,他是时候道出真正能将到康文帝心里的话来。
“皇兄,臣弟斗胆多言,民乱易平,人心难改。
因天灾而起的一时民愤,到底只会激起一些莽夫。可根植于心底自认为对善恶的判断,会像瘟疫一样,渐渐成为一个一个城池、一个州府、一个地区大部分百姓的共同认知,那才是真正的‘灾’,真正的‘乱’。”
李谙说得云淡风轻,而康文帝已不知是咳得还是如何,脸上浮出病态的红,鬓角隐有汗滴,喘息之声沉重得和说话声一样。
李谙一面连问“皇兄是否要歇息一下”,一面又问出最能击中康文帝惊郁之心的问题。
“皇兄,犹记昔年博河崔逆之事否?”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康文帝已经喘得愈发重。
“皇兄,兄弟手足之情,自然情比金坚,然皇兄之于七弟,已经仁至义尽!不仅加官晋爵,令七弟显赫已极,更将当今最具威力的势力——赵侯,赐予七弟为妻。
七弟若真忠于皇兄、愿为皇兄分忧,便不该做此令皇兄为难之事;或是既然已经做下,就甘愿为皇兄解难!”
话到后面,康文帝颅内耳鸣得几乎听不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直跳,跳得他眼眶发烫,眼球也往外突,惊惧之意如年久失修屋角渗透的水,无声无息向全身蔓延。
这时,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不该出现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的声音,却很近很近了。
康文帝竭力扼住精神,拿眼瞧眼前的亲兄弟。他们并不亲厚,在大部分时候,先帝早亡的六皇子都会被偶尔提起,可五皇子李谙却好似更不显眼。
李谙的母妃是朝臣之女,不受宠但一两个月也总能伴驾一次,家世不显赫也不低微。
老五在众兄弟中沉默得有些怪僻,比之醉心田园、超然世外,但偶尔也会在朝臣冲突时出面调停的的四皇子李诫,更不涉朝政。
李谙除了发妻无病暴亡,和先帝欲为其续弦虞境喧,被虞百般退掉这两件在盛安有些许水花的事情外,康文帝再想不起什么关于这个亲弟弟的事情,好似他总在角落的黑暗里。
就是这样沉默的人,此时“挺身而出”,剑锋直指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李谊。康文帝只觉得身后恶寒。
他早就该知道,他是假的,他也是假的,只要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天下人对他面上的顺从和敬畏都是假的,他们都要害他、折磨他,他们都要他死。
“那你说,该怎么办?”康文帝以手撑头,挡住已经目光涣散的双眼,虚弱但冷冷问道
“仙人堕尘,君子毁节,方为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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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冬至已临
永宁府前的登闻鼓声像是惊雷一般, 炸在寂静的废墟城池之上。
满福心急如焚地找了四五个药棚,才终于在城北的药棚里,穿过一张张简易的病床、一张张病容, 看到了李谊半蹲着的背影。
“殿下……殿下!”满福急得往进冲, 先被守在门口的士兵拦住, 带上防疫布才被放进去。
连忙跑到李谊身边时, 李谊正在凝神给一个老妇人诊脉, 只抬头示意他等一下。
满福跑了半个时辰, 突然停下后,汗水才开始四涌, 流得擦都擦不及,看着李谊认真的侧脸,心里比找不到他时更着急了。
过了好半天,李谊才收回号脉的手,发青的眼周因真情实感的笑意,爬上几根细纹。“大娘,瘕瘟虽凶险,但烧退尽,便无性命之忧了。您先用碗热粥, 如还有腹泻之症, 您记得在我晚上再来的时候告诉郎中一声, 再添一剂药。”
说着,李谊就回头招呼人端碗热粥。
虚弱躺着、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妇人说不出话来,只是枯槁的手伸出,握住李谊的手腕,温热的、还有生命力的掌心,就是千言万语的感激。
在她一边, 老人的儿子“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道:“大老爷,我阿耶已经…… 已经被洪水冲走了,要不是您在我阿娘气都断了后,还没放弃地救她,我……我就无父无母了……”
五大三粗的大小伙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除他之外,药棚里的其他人也颇为动容。这几日的同甘共苦,让他们为一条陌生生命的去而复返而欢欣鼓舞。
李谊扶着床沿缓慢地站起身,还是眼前黑了半天,只能勉强循着方向摆了摆手,笑道:“不用客气,快起来吧。这几日你在药棚照顾阿娘的时候,也帮了许多忙,是上天不忍你孤苦,才救了大娘。”
说完,李谊才转向满福,问道:“怎么了?”
一路找李谊的时候,这番话已经在满福心里说了几十遍了,此时看着李谊,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又斟酌一番,才道:
“殿下,于匀之妻抬于匀之棺椁,与王淮、刘加二人的官眷同敲登闻鼓,控告殿下借赈灾之名勒索财物、中饱私囊,逼得于匀撞墙自尽,逼得王淮、刘加二人走投无路、四处典当借债。
三官眷代夫控告后两刻钟,就有人发现官驿的役卒上吊自尽,留下书信说受殿下威逼、私藏财物,已深受良心不安之扰,如今事情败漏,更恐殿下迁怒,畏罪自尽了。
永宁府衙役在进去收尸的时候,‘意外’发现殿下的房间中藏有数万两黄金……”
满福越说越激动,已然紧握双拳,气得满面通红,“这群人消停了十几日,不想竟然歹毒至此,胆敢陷害殿下!”
李谊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心口默默叹出一口气时,本就有些累得有些弯的腰背,好像又垂了几分。
可药棚中,却是一石激起千重浪,不少人愤慨地大骂,或为李谊喊冤。
刚拣回一条命的大娘还说不出话来,只是她躺在床上,看站在她床边的年轻人,衣服污糟得没有一片洁净的地方,面具上都有了泥污,可眼睛总是干净得发亮。
为了干活方便,他总把宽袖用襻脖负起,露出的胳膊短短十几日里就有了风吹日晒的痕迹。
再看他的一双手,因为总是泡在不干净的冷水里,因为总是被冷风吹,因为总是施针,起了一排排的湿疹,又一个个破掉,留下满手的疮口。
他该喊冤,该愤怒。
可他听了只是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不声不响地叹了口气。
大娘其实不懂李谊是什么人,不懂他为什么要救他,不懂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只是看着他,大娘觉得心酸,眼泪顺着眼角淌。
李谊余光看到,便蹲下身来,温和道:“大娘,您大病初愈,不宜心绪波动。这些事……”李谊摇了摇头,满眼的无奈,“无妨的。”
李谊照旧检查过药棚里每个人的状况,才收起药箱,往城西的药棚去。
路上,满福轻声问道:“殿下,以齐津的本事,定不敢直接栽赃陷害您,想来已经和五殿下那边联络上了,您要不要先给陛下上道折子陈明情况,免得事态扩大?”
李谊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声,“以我五哥的性子,没有陛下的首肯,不会贸然行动的。”
“陛下……”满福愁容满面,已不知如何做解。“十日前暗线来报,五殿下离开盛安秘密南下,当时还不知发生什么了。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冲着您来的。”
李谊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推了推,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久都快走到城西,才缓缓道:“满福,去请姚郎中走一趟城南药棚吧,我今日有点乏了。”
满福以为李谊自从来了淮原,第一次说乏肯主动休息,是被寒了心。直到去寻姚郎中的路上,突然被一阵北风刮得脊背发凉,才突然意识到,今日已是立冬。
立冬,是元后崔昭兰的忌日。
“殿下……”满福连忙回头快跑了几步,只见到李谊已经小到看不清的背影。
他提着药箱,缓缓穿过废墟,去救人,救人的父母兄弟儿女。
可他自己呢。父母双亡,兄弟阋墙,无儿无女,暗箭满身。
夜里,李谊回来的时候,满福等人都静悄悄的。他们知道他刚刚去祭奠亡母了,都不忍打扰。
李谊或许真是累得重了,回来就拿着医书上床躺下,难得没有一回来就进药方,根据当日的问诊调整药方。
满福倒茶时偷偷瞧李谊,他从来是不肯用自己的心情影响旁人的,今日也是平静如常,眼角并无泪痕,靠在枕上翻看医书。
本来这难熬的一日,已经快安静地过去了,可将近子时时,申风带来了消息,赵王李谙亲奉皇命,带京畿守备军指挥使寇宏达,镇压王英为首的淮原民乱。
不出一日,斩杀贼首王英及乱民三千余人,彻底镇压民乱。
李谊听到一半时,已不可思议地立起身来,捏着书脊的手抖得厉害。
“他们……”李谊才说出两个字,一颗泪珠已不可控制地滚落,砸在放在腿面的书上。
“他们已经放下武器了……”
王英等人起义原为劫官员的家财,换米换药活命。自从李谊在淮原道等受灾三道广建应灾房舍,施粥施药,王英等人都无需劝说,不再烧杀抢掠官员府邸不说,还组织乡亲们帮着营建房屋。
可是……
黯然的屋中,李谊眼中的光影颤动得几乎碎掉。
旁的,李谊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深夜,满福听见屋里,李谊带着泪声,轻声喃喃:
他们已经放下武器了……他们只是灾民…………
子夜,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入永宁城。齐津早已等候多时,迎到马车边上就开始不住地磕头:
“微臣参加赵王殿下。”
马车的车帘没有掀开,半天才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都安排妥当了?”
“回殿下,微臣俱已安排妥当,只等明日您带七殿出城,就……”齐津压低声音道,但还是犹豫了一下,道:
“只是,万一陛下起疑……”
李谙冷笑一声,“他病得那个样子,不堪旅途劳顿有何可疑?就算仵作验尸,他也是病死的。”
月光隐晦,不减李谙心头的畅快。
李谊,你终于要死了……
第二日天亮时,整个盛安,甚至全陇朝都被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所震撼。
李谊借奉旨赈灾之名,大肆敛财、迫害地方官员,闹出人命来,逼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夫人,出来敲登闻鼓。
陛下闻之,虽念手足情深,但终归还是以公理为先,命赵王李谙亲去查明真相,带李谊回盛安。
清晨薄雾未散之时,官驿巷口已经被层层重兵封死。
寇宏达高骑马上,立在最前,身后是数千京畿守备军。
这些守备军原是李谊和副指挥使郑台带来的,但如今指挥使寇宏达带着圣命而来,自然就由寇宏达号令。
此时,寇宏达环视四周,只见驿站所在的巷道乃一死胡同,尽头为高墙所封,除了已被他重兵堵死的巷口,再无其他出路,管叫瓮中之人逃无可逃。
寇宏达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末将寇宏达,奉圣上及赵王殿下之命,请代王殿下王驾回转盛安,请代王殿下移步!”
他话音一落,身后上千兵卒亦齐声附和道:“请代王殿下移步!”
重重声浪,充斥在永宁城的大街小巷,说是“请”,实则将“你已走投无路”的震慑力提到最高。
这声音贯入时,拍得官驿的门窗都为之颤抖。
申风握着长剑,守在门口一动不动。李谊则在案前奋笔疾书,他从天不亮时,就已开始,到此时已写满了好几张纸。
“申风。”李谊放下笔,回头唤道。申风闻言,回头看了眼,有些犹豫不肯离开门口,李谊已又唤了他一遍,便连忙走来。
“一会等我一走,你立刻将我们最后这万余两银子,按计划送去各州府。只是现在计划有变,没有凑齐原定的银两,恐有短缺。
若如此,务必已粮米药材为先,人先活下来,再想办法建房子也行。”
李谊说完,申风已急道:“殿下!您真要和他们走!”
李谊眼中的光分明黯淡了,只有无可奈何地苦笑,轻声道:“这是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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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天外来客
“殿下!走不得啊!赵王窥伺多年, 如此暴起猛攻,必然是为了致命一击。您若随他去,凶多吉少!”
说完, 申风当即跪在地上, 苦苦劝道:“属下愿死守此门, 门在命在!”
满屋子侍从跪了一地:“我等誓死追随殿下!”
清晨的日光射入, 李谊的影子却是灰蒙蒙的, 带着痛苦也坦然的底色。
他俯身扶起申风, 又让大家都起,只是轻声重复道:“这是圣命, 无可违抗,何必再付出更多代价。你们还有很多比护着我,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
说着,李谊将方才写的纸张递给申风,道:“这上面,有所有危重病患的情况,转交给姚郎中。”又拿出了一张纸:“这张药方也交给他,还没来得及完善齐全,请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再调整吧。”
“殿下!”申风看着李谊, 只是不肯接, 心中的哀和愤全都化成眼中喷出的火, “您从始至终一直以陛下之名赈灾,百姓感念您时,您都说这是陛下的圣恩,您只是奉命行事之人。
您不为名不图利,属下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就算这样, 盛安就是容不下您!世上到底有没有道理!”
和申风的震怒不同,李谊的眼底,就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安静。
从决定抗旨赈灾起,李谊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或者说从崔氏博河之乱起,李谊就知道无论皇帝是自己的父亲、兄弟还是子侄,无论他曾经如何信任自己,终究会有从自己身上看到崔敬洲的一日。
时至今日,不过是又一次应验。
“做好这里的善后事宜,不管我到了哪里,都会安心的。”李谊还是把一摞纸塞进申风手里,随后认认真真放下襻脖,理好浆洗后还是陈旧的衣裳,步履平和地往屋门口走。
“殿下!”申风双膝重重落地,仰望着李谊的背影,流着泪喊道:“他们害了您,还要毁了您的名节!殿下,您冤啊!”
话音落时,李谊“吱呀”拉开了屋门,日光正落他一身,将他近在眼前的身影也模糊了。院外,“请代王殿下移步!”的呼喝越来越响。
冤啊。李谊只能在心轻轻道了这一句。
“不用远送了,我就此先行一步。”李谊回头道完,转身关门。
屋中的人都久久没动,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少了一个人,屋里突然就很空。
李谊从驿馆大门走出时,寇宏达万没想到他是一个人出来的,愣了一下才立刻摆正了姿态,只在马上行礼道:“末将参加代王殿下。重甲在身,请殿下恕末将无法下马参拜之罪。”
李谊双手垂在身侧,一步步往前走,点点头道:“好。”
“见王不拜,寇宏达,谁给你的胆子!”李谊身后,一身断喝炸响,李谊惊而回头,只见高墙之上,李诤一身旗装翻墙而过,一跃而下。
“清涯,你怎么会来?”李谊快走迎了两步,平静的面容之上,终于现出几分焦急。
“再不来,等着在盛安接你吗?”李诤余怒未消。
“末将参见朗陵郡王”。寇宏达稍一滞,下意识回头看,只见百余步之外的马车仍旧不动如山,心中便有了底气,转头来行礼,拱拳向北扬声道:“末将乃奉圣命行事,请郡王见谅。”
李诤怒极反笑道:“寇宏达,你最好能一直这么硬气。”
说话间,李诤已走到李谊身边,李谊根本无暇顾及寇宏达的这些闲气,压低声音急道:“清涯,你不该来淌这摊水。”
“清侯,别慌。”李诤拍拍李谊的肩膀,转身向后看道:“你看谁来了。”
李谊转身,才发现高墙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人,身姿瘦高、衣袂翻飞,半张脸覆于银质的面具之后,露出的嘴角戏谑地扬着。
就是他们转身这一瞬的功夫,四周的房顶上、墙沿上,几十上百人像是流星洒落一般,无声无息落下,或蹲或立,皆呈战备状态。
他们皆身着代王府家丁的装束,面上则带着通黑的布面具,冷眼居高临下睥睨之时,充满压迫感。
高墙之上的人转向李谊,躬身行礼后,不疾不徐道:“微臣隋云期,奉赵侯之命,率王府家丁护卫代王殿下。微臣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寇宏达方才的桀骜,在看到隋云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压制了几分,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心中切齿想道:什么王府家丁,分明就是观明台卫!
隋云期又远远看向寇宏达,一手负在身后,眯着眼笑意盈盈问道:“寇宏达,你当真知道你在同何人做对,对吧?”
没人能在直面观明台时,不心中生畏,但寇宏达还是梗着脖子,反问道:“隋云期,你又知道你们在同谁人做对吗?”
隔着这么远,寇宏达都能看见隋云期的目光,精准落在自己身后的马车
上,“哗”得扬开扇子,只是颔首笑而不语,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这时,寇宏达身后的队伍中已有不安之声。毕竟众人都在盛安附近当差,谁人没听说过那个如雷贯耳的传说。
几年前,十几个观明台卫办差时,被人数成倍的金吾卫蓄意刁难戏耍。当时观明台不声不响退了一步,后来不知为何,那上百名金吾卫及其家眷全都死于非命,无一幸免。
要知道金吾卫里都是达官显贵之后,尚且遭此毒手,谁人还敢再同观明台作对。
寇宏达见人心浮动,就连自己□□的马都在不安地踱步,又当着赵王的面,显得自己办事不力,不禁心中也有了几分慌乱。
他忙拉紧马缰时,余光看见一旁将李诤护在身后的李谊,心里突然就有了几分底气。
不对啊,如今代王尚且自身难保,何况代王妃赵缭。我有正得势的赵王殿下撑腰,到底有何可惧!
想到这里,寇宏达腰当即板儿一挺向边一横,亮出自己的宝剑,昂首朗声道:
“我军奉圣命行事,有意阻挡违抗者,定斩不赦!”说完,寇宏达冷笑着拔剑直指隋云期:“隋云期,你不用在本将面前虚张声势!
莫说三品以上将领无圣上调令不得离都,赵缭敢来就视同谋反,而陶若里驻兵驩州。你不过赵缭坐前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属幕僚,带区区百人就敢叫嚣于我大军,抗旨不尊!
就是赵缭她本人敢抗旨来此,阻拦钦差,本将也照样奉命行事,拿她回都!”
寇宏达说到激昂之处,不由拔剑振臂高呼。
与此同时,当寇宏达直呼赵缭之名时,只见高处的所有观明台卫同时弩机上弦,箭头全指寇宏达。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一旁的李谊无声地下了决心,转身对着隋云期行下一礼。
隋云期虽武力较弱,但李谊知道,他不仅是赵缭的军师、最重要的臂膀,更是她亲人一样的存在。
赵缭在自己无法离都的时候,能派隋云期来搭救,李谊已很感激。
而将领无令带兵逾五百,也视为谋反,所以隋云期最多只带了五百人。就算观明台卫以一敌百,对上万人的京畿守备军,也毫无胜算。
隋云期对赵缭很重要,李谊不能让赵缭正在用人之际时,再痛失一臂。
“多谢隋亭侯特来相送,请代李谊问赵侯安。”李谊朗声道,目光诚挚而感激。他没出声的口型,隋云期看懂了,他说:回去吧。
言毕,李谊转身向寇宏达走去。
寇宏达见李谊都松口了,看着隋云期的脸色上,得意之情简直不加掩饰。然后就看到隋云期本就阴柔的脸上,忽然轻快地展颜,随即摇着扇子轻盈地一跃而下。
“不必假借于人,殿下有话,亲自向本将说吧!”
墙外这清晰洪亮的一声响起时,李谊和在场许多人的感受一样,只觉声贯脊柱,上下觳觫。
下一刻,只听区区两声沉闷又紧张的冲墙之声后,高墙上便悍然破出缺口。
尘土飞扬、砾石四崩之际,只见一匹马从仍有一人多高的断墙之上,一跃而来,稳稳落在地上。
尘土弥漫之中,所有光暗都朦胧,只有一声声马蹄声如此清晰。当烟尘散开之时,所有目光汇集之处,显出的人影便格外清晰。
来者身披大红斗篷,头戴的宽大帽兜将整张面容都收住,露出衣外的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马缰,挺腰驾马,不紧不慢地纵马而来。
华美的衣着、精美的骑具、名贵的马靴,这身装扮,就是盛安贵妇人游猎时的范式,让人甚至没注意到来者身后背的,用锦锻包裹之物的长度,显然不是长笛。
赵缭!
李谊仰头看见赵缭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惊呼出她的名字。
哪怕是隋云期出现的那一刻,李谊都从没有想过赵缭会来。这可是抗旨!
但连李谊自己都没意识到,赵缭出现的这一刻,他身侧一直攥着的半拳,缓缓松开了。
“赵缭!”寇宏达在看到赵缭出现的一刻,已经慌了,随着她一步步近,更是一步步往防御阵中退。直到面前已有三道盾挡,才终于出声质问道:
“你擅自离都,可有圣令!?”
赵缭一言不发,只是挺马向前,径直路过李谊和李诤。
见赵缭答都不答,寇宏达气急,当即弯弓搭箭,箭端直指赵缭的额心,切齿道:“赵缭,你无旨离都,视同谋反,若再敢向前一步,本将先将你这反贼拿下!”
寇宏达气急败坏喊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心里一横,拉开弓弦的手一松,箭矢直冲赵缭而去。
而赵缭莫说挥剑抵挡,眼见着箭来,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只听“咻”的一声,箭矢射落赵缭的兜帽,露出赵缭嘴角扬起的清面,甚至没伤到她一根毫毛。
可但凡习武之人都能看出来,寇宏达这一箭,就是冲着赵缭的命门去的。
他心慌了——
作者有话说:缭缭!!!!【疯狂暴鸣!!!】爱上缭缭实在是情理之中啊!!
小李此刻:
第274章 一勇当关
“哈哈哈——”赵缭仰首大笑出声, 一手拉开斗篷的系带,任斗篷如雨幕般垂落马身,落在地上, 再正过头时, 蹙眉压长眸, 冷光四溅。
“就你这点能耐, 也敢带上千条人命出来?”
裹在斗篷里时, 赵缭颀长的身儿也显不出臃肿, 可不妨碍斗篷落下的那一刻,白衣黑带、长袍窄袖, 挺且直青竹破地,朗如月天门洞开。
非战不得配战甲的赵缭,不过肩腰处象征性带几块革甲,却用流畅又有力的身线,勾勒出精干且强硬的力量感,将对面千骑冷光连片的铁甲,衬得如布匹般柔软。
说完,赵缭看都不屑再看寇宏达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人群, 紧盯百步外的马车, 抬声喝道:“末将赵缭, 请见赵王殿下!请赵王殿下移步!”
三军阵前,赵缭一字一顿直嚣李谙,然马车静得一点生息都没有,好似空车一般,空洞地注解着不知是不屑一顾,还是胆怯心虚。
“代王殿下!”寇宏达又气又惧, 干脆直接转过头,只对李谊道:“圣旨在上,令您返都,殿下是要抗旨吗!”
李谊被劈头盖脸质问到头上,正欲开口时牵动心肺,剧烈咳嗽起来,李诤忙扶住他,正气得要替他答,赵缭已腾挪马蹄,挡在李谊面前,把寇宏达遮挡了个完全,将长枪从身后转出,直指寇宏达眉心的瞬间,裹着长枪的绸缎如清泉般滑落。
“放肆!”赵缭扬眉怒目,“尸位素餐之鼠辈,也胆敢叫嚣代王殿下!”
寇宏达已被气得眼前发黑,不管不顾要骂回去时,赵缭已先一步扬声道:“你还不够和本将说话,我要见赵王。
殿下,都不远千里到永宁了,就不肯移步一见吗!”
赵缭语气之冲,听得李诤不禁倒吸一口,看向李谊,只见李谊看着赵缭的背影,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可李谙还是一面都不露。
赵缭遇冷非但不气恼,只是无声地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转转手腕和脖子。
李诤敏锐地捕捉到赵缭的动作,惊得压低声音暗向李谊问道:“寇宏达可带了上万人,你家侯爷不会真要起正面冲突吧!”
李谊其实还没完全想明白赵缭的打算,诚实道:“不知道。”
“不拦一下?”
李谊的双目只在赵缭的背影上,不知在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轻声道:“清涯,那可是须弥将军。”
“赵缭你竟敢——”
寇宏达大声的谩骂,在脖颈儿溅出的热血撒了满脸时,戛然而止。
在他的喉头处,闪着寒光的枪头一刺即穿,枪头拧转,抽枪而出,血雾四蔓。
寇宏达的瞳孔睁得要破出眼眶,再让他重来十次,他也无法看清赵缭是如何在他眨眼的瞬间,冲到他面前的。
短短百步的巷道,赵缭在挥动马缰的下一刻,就已快如惊雷得
冲入人群,长枪扫过处,如镰刀割稻般,速度之快将每个为保命也奋起抵抗的人,衬托得如同腿脚有疾般迟缓,转瞬就突进到寇宏达面前。
“天啊……”李诤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赵缭的武功,惊得眼角都要睁裂,第一次对那句看似过分夸大的民谚有了认识。
须弥武艺天下先。
在寇宏达被一击致命的时候,再多人的京畿守备军,不过就是慌了神的沙粒聚成堆,任赵缭如狂风般卷过,只顾四散逃命,而无丝毫还手之力。
而在赵缭突阵的同时,占据高点的数百观明台卫皆手执双弩,箭矢如雨点般落在赵缭四周,压制从赵缭盲区突来的敌人,确保赵缭毫无后顾地只管向前冲杀。
不到半刻钟时间,赵缭已突至李谙的马车边,上万大军在四周围拢,却只敢停在离赵缭几十步之外。
那一刻,成千上万的剑锋都直指赵缭,却人人自危,无人敢上前一步。
骤然出现的平静之中,赵缭立马车边,打破了安静。“赵王殿下,请移步吧。”
这一次,赵缭的声音并不大,可就在距离一块木板处响起时,震慑力更胜于滚滚天雷。
马车中终于有了衣物窸窣的声音,可半天也没人露面。赵缭也不急,转马到正对车门的地方。
李谙终于掀帘而出的一刻,便直面高骑马上的赵缭。
“末将参见赵王殿下。”赵缭在马上空抱了个拳,眼底的笑意戏谑地不加掩饰。
“七弟妹好大的阵仗,是要见也难,要不见也难啊。”李谙还是那副阴森森的面容,浮于表面的笑容冷得就像爬出的一条蛇,死死盯着赵缭的眼睛。
可这样叵测的阴森,在赵缭眼底的纯阳中,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也哈哈笑了几声,意味深长道:“五哥,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太着急了,可不就被鬼缠身了。”
李谙知道,赵缭是在讥讽他下手太心急了,嘴角僵硬地咧了咧,微微侧头看了眼不远处,迎风而立只见骨形的李谊,冷冷道:“看这样子,还不知道到底是谁,被鬼缠上了呢。”
说完,李谙就转身下车,只听“咚”的一声,赵缭将枪一甩,正挡在李谙要落步的地方,枪头打在车厢上。
不只是枪头上血迹斑斑、红色勾连,就连枪身上,都滴答落着血迹。
这么一把黑黢黢又通体透着血红的枪横在面前,真把李谙心中一惊,已带怒色地看向赵缭:“赵侯,这是何意!”
赵缭笑得更疏朗了,朝枪身努了努下巴:“扶着点,别摔了。”
不远处,李诤已从震惊中“扑哧”笑出声来,用胳膊肘捣了捣李谊,苦笑道:“你家侯爷真不怕直接把老五那厮气死。”
李谊不察正站在风口,要用袖子微微掩住口,才能说出话来,终于顾上问道:“清涯,你怎么会来?”
说到这里,李诤的神色才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本来你奉命剿乱,却在淮原道赈灾济民,朝中就有不少非议,但好在陛下一直没有表态。那天老五去见陛下后,陛下当日便下令召你回来。
老五那厮一直毒蛇似得暗中窥探,突然动手,必然要下死手,我也没什么办法,但想着来找你,总比在盛安等消息强。
才走到半路,就碰到赵侯从后面追上了。”说到这里,李诤不由痛苦道:
“清侯,赵侯他们那帮人,是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对吧?从盛安到永宁,起码半个月的路程,他们硬是六天半赶到的。尤其是赵侯,没日没夜地赶路,几乎就没休息过。”
李谊看着百步外,正和李谙一起往来走的赵缭 ,目光正与她对上,短暂的一瞬僵持后,彼此都无声地移开。
这边,李诤还在苦着脸感慨:“路上我心里着急,想问问赵侯有什么计划。人硬是一个字不说的,早说她这么胸有成竹,我也不至于担惊受怕一路,以为是随她来送死的。”
胸有成竹。李谊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却想起了赵缭的后腰。
她长枪一挥,枪光耀日月,豪气贯山河,确实是胸有成竹。可李谊看到她腰后,从短刀、匕首到袖箭盒,能挂武器的地方,几乎都挂满了。
从长到短,是武器的长度,也是她与敌人的距离。
今天的一切,确实都按她的计划顺利地进行了。可在她的计划中,也有长枪断,死战到用匕首的时候。
她是来救他的,也是来共生死的。
李谊心绪涌动时,寒风涌起,激得他肺热又起,回身咳嗽数声,感觉风停了才转过身来。
一转身,便见赵缭就在他一步之外。
“别站风口。”赵缭不拿枪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探手入怀掏出一方锦帕递给李谊。
“风来要躲,雨急要避,别白白糟蹋了身子。”赵缭说得冷冰冰,像是背书一样僵硬。
“知道了。”李谊怔了一瞬,才颔首接过锦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要去永宁府衙,你去吗?”
“嗯,去。”
“那走吧。”赵缭提步要走,又感觉李谊的眼睛像是有话要问她,又停下来。“怎么了?”
“今日用膳了吗?”李谊认真地发问时,眼睛亮晶晶的。
“还没,顾不上了。”
“有乡亲做的米饼。”李谊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很可口。”
“好。”
这边,李谙已经走到李谊身前,李谊只是淡淡地展颜,“李谊见过五哥。”
“七弟,好大的福气呀。”李谙笑的时候,眼睛总是会更冷很多,“皇兄瞧你身子不好,特意让我来迎你,没想到是皇兄白操心了,宝宜弟妹也赶来接你了。”
如果只是针对自己这一件事,李谊绝不至于情绪上脸。可此刻看着李谙的笑,李谊只能想起王英等已放下武器,回到新生活里,却又惨遭不测的三千多人。
“李谊愧不敢当。”李谊嘴角的笑意都淡了。
“照顾好自己,瞧着比离开盛安时身子又弱了。”李谙拍了拍李谊,就快了两步,追上大步走在前面的赵缭。
“宝宜弟妹这么大费周章地要见我,肯定不是为了用一顿家宴吧。”
“当然。”赵缭头都没回,“五哥没觉得,有太多事都要了结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超级无敌酷炸天!缭缭好!“我不关心全世界,我只关心你吃饭了没”小李好!
这章好甜啊对吧对吧对吧
第275章 无情亦痛
李谙跨
进祁平府衙时, 看见里外三进院落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众官员时,微微吃惊中紧了紧眉头, 就看见正堂外, 站在众官员之首的齐津。
他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气势, 此时站在那里明明也衣着体面, 却肉眼可及有几分灰头土脸。或许因为紧紧站在他两侧的, 是两名“王府家丁”。
饶是如此, 在看到李谙的那一刻,齐津垂着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太阳那般明亮。
“微臣参见赵王殿下!”齐津当即大拜在地。
这当, 李谙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一宽肩细腰、戎装加身的年轻女子紧随其后,撩袍大步跨进来。在她之后,李谊和另一锦衣华服的男子也跨进来。
齐津几乎是一眼就笃定,这就是赵缭。不然他想不到除了皇后之外,还有哪个女子能走在李谊前面。
齐津牙疼似得倒吸一口冷气,多年浸于官场敏锐如他,在看到这些个只在传闻中活跃的人物,齐聚一府衙时, 明白其中只有凶险二字。
“好眼力啊宪正。”赵缭路过齐津时, 不经意地笑道, “只在正月大朝会来述职时,见过一次赵王殿下,便能一眼认出。”
“微臣参见代王妃娘娘。”齐津对着赵缭也重重有礼,故意将她的称谓说得清晰,“贵人天颜,得见即福, 岂能善忘。”
府衙大堂,赵缭径直站到右侧排椅的上首,伸手向正位让道:“五哥,请吧。”
语气冷得不像是送他上主位,倒像是送他上刑场。
“七弟论爵位、官职和封地,俱在我之上,七弟在此,愚兄岂敢舔颜上坐。”李谙挂着不自然的笑,走到左侧排椅的上首。
李谊只慢慢走到赵缭身旁下手的位置。“五哥此语,要让弟无地自容了。”
“都是一家人,一个座次倒还较真起来,都坐都坐。”李谙说完,自己先坐下,冷眼瞧了瞧四周,没有发现埋伏的痕迹,不禁更疑虑赵缭的用意。
李谊同样也不知道赵缭大费周章的目的,心里也并不在细究于此。此时,他在想方才满福不在身边,他问馆驿一个并不认识的侍从要的米饼,那个人能找到这里吗。
一抬头,李谊便看见穿进正堂的满福,手里用油纸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米饼。
满福进门问了安,就径直到李谊身后。“殿下,刚做出来的米饼。”
“好。”李谊接过一块,早有府衙一侍候在内的官吏,急急忙忙寻了个镶着金边的白瓷碟子捧来,接住李谊手中的饼。
“多谢。”李谊接过盘子,放在赵缭顺手的地方,就对满福轻声道:“给郡王和隋亭侯都放上,再早预备些热粥。”
满福还没应,早有一溜侍从进来,摆出几十个各色果碟,端上名茶,精美得简直看不出灾年的痕迹。
齐津等淮原高官都纷纷谢罪,说招待不周,要立刻摆宴为贵人接风云云。
“不必。”赵缭扬了扬手,像在自己的观明台一样自如地掌握着局面,“寒暄的过程我们就省了吧,本将今日远来淮原,倒也不专为迎候我家殿下,是盛安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个消息,实在吸引本将,少不得要来瞧个究竟了。”
说着,赵缭扬起的手落下,手背懒洋洋地拨开摆得拥挤的果碟,探手取了块米饼,转头看向李谊:“殿下,听说您贪了万两黄金?”
李谊略怔的一瞬,不是没想到赵缭会突然向自己发问,而是好像突然明白,赵缭召集百官,齐聚府衙的用意。
她……
赵缭已经随手另指一人,“你说。”
被突然点到的祁平府刺史周丰愣住,又向四周看了看,确定赵缭确实在和自己说后,才向前一步行了礼,颤颤巍巍道:
“回王妃娘娘,是前日淮原道官员于匀、王淮、刘加三人之妻,共敲登闻鼓,指控……啊不,表示代王殿下……”
“带人。”还不等周丰说完,赵缭咽下一口米饼后,便截断道。
话音落,便有几名“王府家丁”控制着几个人上堂来。
李谊正认真看这些人,感觉到胳膊被点了点,忙转过头,凑耳来听。
赵缭看了看手里的米饼,道:“确实好吃。”
李谊没想到这么紧张的时候,赵缭专门和他说这个,不禁莞尔,点点头道:“那就好。”
李谙冷眼看对面的人,牙快咬碎了。
被带上的,是三位女子,一人身着丧服,两人衣着华美。一样的是都衣脏发乱,显出些狼狈之态。
很快就有人认出,这些人就是击鼓控告的于匀之妻等三人。
“你。”赵缭指了其中一人,“为何控告代王?”
被指那人有些岁数了,一身丧服,并无发饰,苍老的眼睛是万念俱灰后的坦然,掷地有声道:“代王殿下勒索我夫君,我夫君不堪重压,触墙而亡,留我孤儿寡母难以为继。
王妃娘娘能为夫千里奔波,老身为个公道又何惜此命?”
“触墙而亡,为何心口有致命的刺穿伤?”
“什么!”于妻大惊,没忍住抬头看向赵缭,就看到昏暗的堂内,赵缭也正不轻不重地盯着自己,身后陡然一个激灵。
“娘娘……逝者已下葬,敛时擦洗,并无什么心口伤。”
“要抬进来吗?”
此话一出,堂下虽无声,人人脸上都在哗然。
“娘娘是掘坟挖尸了吗?”于妻眼中的波澜不惊再不剩分毫,哀愤之色冲出。
“触墙而亡,为何心口有致命的刺穿伤?”赵缭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妾不知。”于妻一梗脖子。
赵缭不语,对身后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带轮的木架被推上来,上面并排捆着三个年纪差距不很大的男子。
“儿啊……”于妻一见这几人,顿时惊慌至极,连忙要上前查看时,速度快得观明台卫差点没拦住。
“王妃娘娘,您……!”于妻惊惧地看向赵缭。
“你不知道,或许他们知道。”赵缭看都没看她一眼,指节轻扣桌面,一台卫面无表情地拿着铜壶向三人身上倒水,那水开得撞在人身上就开始冒烟,痛苦得三人当即呲牙咧嘴。
同时,另一台卫抬手上前,手里拿着齿极密的铜梳子,就要去刮几人被烫得通红,甚至有些溃烂的皮肤。
“宪正!”还不等人动手,于妻已尖叫出声,“咚”地跪在地上:“这可是府衙大堂,怎能擅动酷刑!!您要为老身、为先夫做主啊!先夫对您的忠诚您知道的啊!”
齐津露出的表情,比于妻还绝望、还狰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缭幽幽道:“他们许诺你的,不就是于匀一死,保你三子一生富贵无忧吗?现在本将告诉你,你要是不道出实情,他们三个就算死,都凑不起一具尸首。
那么,于匀不也白死了?”
于妻听闻此言,崩溃已极,干脆不管不顾地泣血嘶吼起来。“就算是贵人,上面还有天理和王法!也不容如此草菅人命!”
闻此凄厉之声,不少人都不忍地皱起眉头。
可赵缭的眼中,只有冷静得有些无情。“咆哮明堂,掌嘴。”
观明台卫的几个抡圆了的耳光下去,于妻两腮高肿,嘴角滴血。
“现在讲起草菅人命了。”赵缭忍俊不禁似地笑出声来,“你大儿子趁灾发财、哄抬粮价的时候,二儿子顶替他人中举、逼死寒门书生的时候,小儿子残害女子多达十七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管束一二,道一句草菅人命?
敲登闻鼓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永宁城饿殍遍野、瘟疫横行的样子?有没有想过你要戕害的,是这里唯一一个想救他们的人?
你害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害的人,已经拖着病躯在废墟里苦熬了半个月,就为了灾民的一碗粥、一碗汤药?”
赵缭说得冷静,也在最后一句话时,喉尖有了轻颤。
“看来痛不到自己身上,就会说漂亮的风凉话。”赵缭冷笑一声,眼中分明有了真情,切齿道:“那你,你们,都得和我一起痛。”
李谊听到这句时,眼中的流光都停住,不由怔怔回头。
这一刻,赵缭分明是真的动怒了。
只这一句,李谊就能想象到她昼夜不停赶路的那六日,心里该有多着急。
“刮!”赵缭猛地一拍桌子。
当铜梳子扎进一男子的胳膊上,像刮鱼鳞一样狠狠刷动时,于妻就已惊叫着向前扑道:“啊……!我说!我说,快停下啊!啊——!”
赵缭努力恢复了平静,稍一扬手,台卫就领命停下动作。
“是齐津……是齐津……”于妻匍匐在地,大哭不已,“是他说代王已盯上我们于家,早晚要将……所有事都抖搂出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与其这样,只要死我们老于一个,家业和孩子就……就都能保下来……”
喧嚣之后的安静,格外撼动人心。
“好啊。”赵缭早知如此,亲耳听来还是气得冷笑连连,又看向另外两个官眷,“是自己说,还是本将请你们说?”
这场面里,两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能挣扎,纷纷道:“是是是……是齐宪正指使妾之夫君,让妾控告的……”
在一旁,齐津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陷害亲王,齐津你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赵缭气得笑了一声,立刻冷了脸:“把他拿下!”
“弟妹……”一直沉默的李谙,突然阴阴地开口:“齐津指使人敲登闻鼓是真,但七弟索要财物一事,本王怎么也有所耳闻。可一定要查清楚了,毕竟七弟这样白璧无瑕之人,留下说不清的污点可不好。”——
作者有话说:缭!!!!帅炸了啊!!可怜小李再也不是只能被泼脏水的小可怜了!
第276章 寒霜见日
“满福, 拿账本来。”李谊轻声道,在方才的激烈之后,声音温和得如扶过战场的微风般。
满福连忙跑着抱着一摞账本来, 李谊接过, 认真地摊开道:“五哥, 弟共筹集资金二十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两, 用处虽毫厘也均有详细记录, 请五哥过目。”
李谊翻账本的时候, 赵缭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不禁笑着颔首。
这些年来, 李谊终于肯为自己辩解一句了。
“是啊,为兄当然相信你了,只是……”李谙端着杯,恰到好处地抿了一口茶:“馆驿里的那数万两黄金。”
“弟妹还真怕五哥不问呢。”赵缭笑着像后伸手,侍立身后之人忙双手捧上一摞文书。
“弟妹心想,如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清侯是被冤枉的。那么能拿出如此巨额的金银栽赃,也不是个容易的事。不过简单一查,没想到还真有一银庄, 就在三日前支出了三万两黄金。”
“既然是银庄, 自然有收有支。”
“可弟妹不过随口一问那银庄老板, 他就倒豆子似得说了不少。”说着,赵缭熟稔地抽出几页纸:“证词在此,证明驿馆出现的金银,确从其银庄支出,和代殿毫无干系。”
“怎么可能?”祁平府刺史周丰没忍住,小声地脱口而出。
“是银子和代殿没关系不可能, 还是银庄老板招供不可能?”赵缭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声,转头笑着质问道。
“本王和代王妃娘娘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李谙骤然转头,斥道。
“何妨。”赵缭竟随和地笑笑,“周刺史要是不信,想当面问问这位银庄老板的话,我遣人去把他拼一拼,说不好还能说出话来。”
随口一问,把人问散了……周丰张着嘴,又能说出什么来。
“也是了,京畿守备军指挥使,三品大员,不过说斩就斩,遑论区区一银庄老板。”李谙的怒火压下,翘起并不张扬的二郎腿,笑着掸了掸袍边,“寇宏达可是本王带出来的,回去可怎么向陛下交代呢。”
李谙皱着眉,煞有其事地摇摇头:“真愁啊,真愁。”
“代殿南下前,陛下曾颁布谕令,当日五哥也在场,可还记得圣谕为何?”
“清侯也在,且此谕令便是颁给清侯的,弟妹问错了人吧。”
“圣人谕令,五哥也能忘吗?”
“自然不敢,只是不解弟妹质问之由。”
“是不敢忘,还是不敢说?”赵缭像抛出飞刃一样,抛出这个问题,抛出整个厅堂短暂的停滞之后,又用突然放慢了语速,从容不迫地继续短兵相接,展颜道:
“圣人谕令,自是真知灼见,五哥这般遮遮掩掩,倒好像说这谕令不能启齿般,让不知情的人怎么想?”
李谙心里一阵暗恨。陛下遣李谊南下,是为剿乱。可李谙等剿灭王英等三千人,激起的民愤尚且可以控制,就是因为李谊已打着奉旨赈灾的名头,伏着身子在淮原道鞠躬尽瘁,让淮原道百姓对皇帝的怒气到底有所中和。
这个时候,李谙说出真相,就是把皇上放在炉子上烤。
“陛下仁善,派七弟前来赈灾。”李谙咬着字道,一双眼从下到上死死瞪着赵缭。
“哦!”赵缭故作惊讶地惊呼一声, “可弟妹从京畿守备军副指挥使郑台处,叩见过兵部代传的陛下谕旨,命其协助代殿平乱。弟妹可为郑将军担保,他拿到手的,便是这样的圣旨。
可陛下明明是派代殿前来赈灾的,定然有人从中作梗,篡改圣旨!”
赵缭捏了捏了下巴,苦思道:“这道谕旨会是谁篡改的呢?”
“弟妹不会想说是寇宏达吧?”李谙见赵缭图穷匕见的样子,冷声道。
“五哥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死人又不会辩解。”
“篡改圣旨是死罪,正好寇宏达就死了,合适得很。”赵缭歪着头,笑得温和。
“弟妹好口齿,更是好手段啊。”李谙笑着感慨,眼中的冷光分明是要刺穿赵缭不可。
“不敢比五哥有位好妃子强。”说着,赵缭笑着回头,打趣李谊道:“是吧殿下。”
李谊正执壶往赵缭喝了一半的茶碗中倒水,看得一旁的侍从心惊肉跳,突然听赵缭开口,反应过来只是软了眉眼,笑意带着软和的无奈。
“说笑了,论尊贵、论本事、论家世,谁人能比得上七弟妹呢。”
“拿上来。”赵缭端起茶杯,吹动茶汤,细细品茶。
侍从便将一个木盘呈上,里面一封封,都是已经拆了口的信笺。
李谙看到这些,还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可被控制在一边的齐津,整张脸几乎是立刻失了血色。
“弟妹搅动得风云还不够烈吗,这又是做什么?”
赵缭站起身走到侍从边,拈起抽出一封信,一抖而开,在李谙面前晃了一晃。“五哥的侧妃,一年时间内和齐津往返了二十五封信,五哥可知?”
“赵缭,你敢私翻……”李谙最深的肺管子被捅,登时蹦起来,指着赵缭就要怒道。也亏是心机深沉如李谙,在盛怒之下,也不过只说了四个字,就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道:
“你敢伪造信件!”
李谙一个挨不上朝堂、说不上话的皇子,突然能牵动患着惊郁之症的陛下,剑锋直指他最信任的臂膀,靠的就是李谙起码让陛下短暂相信的“公心””。要是“公心”不在,那就只有动机了。
“你好狠毒的心,居然想构陷本王的侧妃,和外男私通!”情急之中,李谙还是立刻想到了自以为的脱身之法。
“父女,也算外男?这种脏水都能泼,真是好狠毒的心。”赵缭被气笑了,不等他再狡辩,已耸了耸肩,断掉了他所有的挣扎:
“好了好了你们的家务事,随便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毕竟这些信,不过是誊抄件……”赵缭两指夹起一封,对着李谙晃了晃,“原件已经呈到陛下案上了,请陛下圣断。”
这些心里,一口一个阿耶,一口一个吾女,不用说患惊郁症的人,只要有眼睛的人,不会看不明白。
“既然误会都说清了,那弟妹先告退了,五哥大约有的忙了。”赵缭并不想和李谙纠缠,扬眉笑了笑,转身向李谊走去:“走吧殿下……”
还不等赵缭说完,李谊眼见着李谙向赵缭身后扑来,连忙握住赵缭的肩膀,要将她拉到身后挡住时,上一瞬还带着笑意的赵缭,已经猛地璇身,一扬手打掉李谙要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李谙不是习武之人,挨赵缭这一下,向后几个趔趄,差点坐地上。
可到了此时,李谙的反应不是万念俱灰,而是彻底抛开顾忌,向前一步死死盯着赵缭,压低声音恶狠狠道:“赵缭!都说你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果然不错!你为何非要逼死我不可!”
“因为你非要逼死他不可!”赵缭干脆地扬声喝道,说完在李谙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才压下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拍了拍李谙的肩膀,一字一顿切齿道:
“杀李谊,你布置三百人,你至于吗?”
他苦心布下的大棋,只等韬光养晦的他下场,就可以翻倒天地,看和蚌相争,再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应该有的发展!
可偏偏,一个他以为已经被算计其中的人,却在一个不属于这盘棋的高度,戏谑地看着他处心积虑,把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极恨极怒的心情,像是千钧大山般压死李谙,满
心的恨连一点释放的缺口都没有,指着赵缭,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鬼,你绝对是鬼!”
“你既然可以残害一个手足,那么自然可以残害另一个。”对李谙狠毒的咒骂,赵缭只是笑笑,“你猜陛下知道这件事,脑海里会不会出现什么古怪的声音?”
“你是鬼!你是鬼!”李谙还在愤怒中出不来,五官扭曲到变形。
“不害怕?因为都是死士吧?可是,一个都没死成呢。”赵缭抬头看了看太阳,“看时间,快送到刑部了。”
李谙压抑了一辈子的那张脸,此刻再也不控制任何情绪,五光十色地分外斑斓。
“哎……你说说,你要是不凑上来,我可没工夫陪你过这几招绣花枪。”赵缭故意叹了口气,嫌恶地看了李谙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清涯,清涯,走了。”李谊都走到李诤身边,拍了他好几下,他还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堂发愣。
“这就是须弥将军啊……”半天,李诤才怔怔吐出这一句。
“是啊,这就是须弥将军。”说这话时,李谊眼中藏着不可查的落寞。
李诤回过神来,见李谊看着赵缭背影的侧脸,分明有些萧索,也站起身来,轻声问道:
“不论你心里到底有谁,方才赵侯马越高墙,犹如神兵天降挡在你前面时,你当真不爱她吗?”
李谊看着空空如也的大门沉默了许久,才苦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爱,恨,都太单薄,又从何形容呢?”
“什么……?”
“我见赵宝宜,如芥子见须弥,阴尘见耀阳。我敬她、仰她,却也只能隔着窗棂,才敢窥探她一眼。”
今年年初,在漠索,须弥扔掉面具成为赵缭的那个夜晚,李谊就隐约猜到,赵缭会变成须弥的原因。
他见过十三年前的赵缭,如果没有翻转天地的巨变,她可能走上无数条道路,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今日的须弥。
十三年前,确实有一件,也是本朝唯一一件,可以被称作翻转天地巨变的事情。
李谊见过太多这件巨变的受害者,他可以怜、愧,可以在心底向他们跪下磕得头破血流,把自己的骨肉剃给他们,把自己的灵魂砸碎了铺他们的黄泉路……可是对赵缭
谁有资格对她言怜说愧。
就像太阳也会短暂地落山,可人们只会感慨好日头的短暂,谁会可怜太阳堕入黑暗。
太阳在黑暗中下沉的同时,也在另一处的光明中,坚决地升起。
而飞蛾,尚且不该妄图扑火,又何谈向阳。
李谊沉沉地想着,被脚步带着走出了三进的院落,跨门槛的时候在心里感慨,原来人们想起太阳的温暖时,会感到发冷。
或是说,像他这样的人,会感到冷。
可能这样的冷要持续一段时间,但跨出大门的同时,李谊一眼就看见赵缭负手站在石兽旁边,身姿清朗。
听到脚步声,赵缭便转过头,语气平常:“这会儿去哪?”
“……去药棚。”
“好,我同你一起,这个方向?”赵缭指了指东边,就要走。
“赵侯。”李谊忙拉住她的手,“瘴疫横行,你别去。”
“你染上了我能跑得掉?”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多谢侯爷关心。”在李谊回过神来时,眼中的昏沉便云销雨霁,一扫而空,敛着含笑的目光道。
“你在笑什么……?”赵缭轻轻凑过来看李谊,他确实在笑,眼底在笑,心底也在笑。
“啊……”李谊被问得有点手足无措,突然想到什么,便拉着赵缭的手回头看。
“因为下了一个月的雨……太阳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甜!!!!!!!好甜啊阿啊阿啊阿啊 小李你很好 但缭缭太太太太好了!!!!!爱上赵缭实在太简单了
第277章 苦海有舟
“殿下啊, 您终于是在子时前回来一次了!本来诸位郎中都在轮班,虽辛苦但也不至于累倒,只您没日没夜地熬。”
满福开心地喋喋不休了一路, 李谊听了只是笑笑, 脚步比往日轻快得多。
从浴房出来, 满福端着烛台, 还在感慨:“殿下若要一直这般保重, 定可早日康复……”
“满福。”满福快走两步, 正要帮李谊推开屋门时,李谊已先转身, 接过他手上的烛台,轻声道:“子时过,侯爷已休息了,我自己进去就好,别吵着她。”
满福忙喜滋滋地应着是退下了。
开门前,李谊先低头扫视自己全身,确定方才在药棚穿的衣物已全都换下,才轻轻推门而入,无声地合上屋门后, 就吹灭了蜡烛放在一边窗台上。
穿过正堂, 推开内室的门, 李谊才发觉屋中还有微弱的一豆灯光。
映入眼帘,是赵缭曲腿靠卧在湘妃榻上,身下垫着锦褥,腰腹间盖着毯子,阔荡的中衣裤管下,露出白皙而骨骼明晰的脚踝, 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侯爷怎的还没睡?”
赵缭闻声读书的目光一顿,循声就着湘妃榻的弧度仰头去看,才发觉李谊站在她身后。
“殿下身子不好,功夫倒是不减,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赵缭笑了一声,简单地回答:“在等你。”
“是侯爷看得太专注了。”李谊温和道,见赵缭长发散在身后,带着明显的水气,便去找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道:“头发不擦干,要头疼的。”
“好,一会擦。”赵缭伸手要接,李谊没递,还是走到赵缭身后,从赵缭脑后将长发揽到靠背外,俯身一手轻轻握着,一手细细擦拭起来。
赵缭抬头看李谊,长发也散着,柔顺地卧在肩头,将白色中衣交领外的脖颈儿趁得愈发玉色。
“殿下不累吗?”
李谊淡淡笑笑,眼周的倦色被笑意揉得软软的,“不累。”
半天,李谊见赵缭不看书,就仰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专注又清晰,不禁看得他耳后有些发烧,问道:“怎么了?”
“要是我不来,今日你会同他们走吗?”赵缭问道。
李谊只略想了一下,就诚实道:“会。”
“他路上埋伏的力量,是要将你一击必杀。”
“嗯。”
李谊微抿着薄唇点了点头,眼底安安静静,没有后怕没有动容,只是专注地看着赵缭如瀑的墨发。
赵缭心底叹了口气。
是啊,李谊就像一盏白瓷,他看着太脆弱太易折,总让人忘记,他所以能成形,是身经火炼。
他确实不怕死,或是说他至今还是,不排斥死。
“不觉得冤吗?”
这个词进入李谊的耳朵时,如此陌生,睫毛微微颤动后垂下。“侯爷,我不是可以觉得冤的人。”
“不觉得冤吗?”赵缭又问了一遍。
这次,李谊久久地沉默,又连忙转过头,掩口无声地抖出喉咙间的咳嗽,半天才轻轻点头,吐出一个字来。“冤。”
说完,李谊看向赵缭正看着他的双眼:“从前不觉得,今日见到赵侯时,觉得了。”
如果就因为这些狗苟蝇营又卑劣的事情,便要害得赵缭将军连日奔波,费心解决,甚至还被泼上脏水,确实冤,太冤了。
赵缭微微蹙眉,只想了一瞬,便知道李谊心里怎么想的了,只有笑着叹气。
“殿下。”赵缭把书放在一边,立起身来,长发便如丝绸般,从李谊手中的巾子中抽出。
“嗯?”
李谊把帕子折好,搭在靠背上。
“过来坐。”赵缭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
“今日我救了殿下,邀功请殿下答应我两件事,可否?”
“当然。”李谊脱口而出,又笑着补充道:“侯爷便不救我,也是当然。”
“那第一件,风来要躲,雨急要避,别白白糟蹋了身子。”赵缭认真地看着李谊,将今日已说过一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说的是风雨,也不只是风和雨。
“我真心希望,殿下可以平平安安。”
平安,不过是逢年过节祝谁都可以的,最稀松平常的祝福。可此时赵缭说出时,坚决又悲伤,分明不是祝福,而是恳求。
她认真得让李谊有一瞬的紧张和无措。
听到赵缭明驰夜奔千里赶来时,李谊心疼,为她觉得冤,可都没有意识到,她真的在乎他的安危。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今早将生死付诸平常,几乎不用下决心就决定和李谙走的自己,做了多么错的事情。
他可以处置自己,但万万不配处置赵缭。
“侯爷,是我错了。”李谊垂首,真诚道。“请侯爷放宽心,若要扰侯爷伤神,我万……我难辞其咎。”
金銮殿前,牢狱之中……无数个场合,他只剩作践自己一条路,真心诚意说的那句“李谊万死”,他不会再说了。
赵缭看着李谊温和又坚韧的眼睛,明明听的是他的承诺,却好像也在看他终究的结局,心里还是疼。
“好,那第二个……”赵缭的鼻尖不经意得动了动,将酸涩之意藏起,抬起手道:“我想看殿下挽发。”
赵缭掌心,搭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李谊还没明白意思,已经先从赵缭接过了绸缎,就回手揽自己的长发。
“挽在侧边。”赵缭双手撑在身前,向前凑了凑,看着李谊的眼睛亮晶晶的。
“哦,好。”李谊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听从地将长发揽到一侧绾起。
“然后呢?”挽好后,李谊见赵缭半天都没再说怎么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镇定地询问时,其实心底的一个角落已经在预言似得紧张起来。
赵缭根本不是寻常人,她的欲望太高、太宏大,大到根本不会有一些小事小情的欲望,比如吃什么、穿什么,比如……
所以新婚之夜那晚,李谊想象中彼此会有的局促、紧张、尴尬,在赵缭面前都不可能存在。
有的只是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舒展,有的只是舞得风起云涌的长枪,有的只是寻常。
甚至就连为了掩人耳目,赵缭偎在李谊怀中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都没有过一瞬的旖旎遐思。
可此时,李谊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今晚的赵缭,和新婚那晚、以及之后每一晚的赵缭,都不一样。
她还是那样舒展,那李谊能看出来,他映在她瞳仁中的影子,是具体的。
在李谊脑海中乱成一团,想了半天之后,赵缭还是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他。
“真的很好看。”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突然没头没尾地笑着感慨道。
李谊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听明白。“什么?”
半月前,李谊在药棚被一个给母亲治病的孩子拿走了玉簪,为免长发影响干活,就用布条随手挽了头发。到今天,李谊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可赵缭记得。
看到探子来的信,不过“殿下附袖挽发于侧”区区几个字的描写,赵缭却好像能从纸面上明白地看到,李谊和岑恕是一个人这件事。
就像此刻,刚刚沐浴过、头发稍显凌乱却格外慵然,披着外衣穿着寝衣的李谊,分明不是那个束发总是一丝不苟,衣着华美、行容清贵,却只该在画上出现的碧琳侯。
他哀婉、悲伤、无奈、温柔,却不是一个美丽的符号,是个具体的人,是岑恕。
“我能抱殿下吗?”赵缭看着李谊的眼睛,直接问道。
李谊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曲起,但还是认真点头道:“当然。”
赵缭摇摇头又道:“不是抱殿下的衣服,是殿下。”
这一句话,李谊的耳朵肉眼可见得立刻腾起红色,在玉质的面具边,像燃烧起来那么红。
可赵缭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澄澈认真,没有被任何东西迷蒙。
李谊没说话,只是在一瞬的犹豫之后,缓缓抬手,脱下披在肩头的外衣,又慢慢打开颈下的交领,将里衣全部脱下,好端端放在一旁。
之后,仍旧转过身来,安静又坦然地看着赵缭。
几乎是李谊转身的同时,赵缭伸出双臂穿过李谊的两腰,双手落在他的后背,头枕在他的肩头。
赵缭没有刻意收力,李谊立刻反应过来扶住她的腰,才没被她扑倒下去。
“侯爷……”李谊的声音有一点哑。屋里并不暖和,可是李谊的上身一点也不觉得冷。而在他掌心,不知是隔着单薄的中衣,赵缭的身体在升温,还是他的掌心,烫得有些发颤。
“是你啊……是你啊……”赵缭小声地喃喃,心底翻涌的汪洋一般的痛苦之中,分明有一叶载满甜蜜的小舟,在飘摇着。
寺门口等来的人,隔着屏风看到的人,趴在窗台上看到的人,借着药抵在门上扯开衣领的人,杀了人才鬼祟去到身边的人……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还在她身边,他还存在。
他从寒夜回来,皮肤都落了霜一样冷。但他的血是热的,脉搏是跳动的。
“侯爷……我没听清……”李谊小声道。
赵缭在他怀里应了一声,随即缓缓抽回环在他身后的手,掌心撑在他胸口,直起身来,直直望着李谊的眼睛。
“殿下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写这章我的嘴要笑裂了!!下一章下一章下一章来咯来咯来咯,宝宝们准备好了吗!!!!这素斋咱不吃了!(掀桌!
第278章 实至名归
缱绻在床沿上或床沿下的纱幔, 将透过花窗的月光温和地拦住。纱内,屋中唯独没有月光的地方,却有着别样的澄澈。
床上的箱柜上, 原本应该留在床外的一豆烛火, 因为赵缭的坚持, 还是坚持跃动在此处, 将彼此的眉目描摹得明暗有致。
李谊仰躺着, 头侧向枕中, 带着一下下颤动的目光伏落在枕上,不去迎咫尺间, 赵缭看着自己的目光。
赵缭坐得直,两膝曲起抵跪在李谊两胯外,双眼直白地看着李谊的玉面,双手却克制地垂在两侧,要扶一下时也只扶床面,并不触碰到李谊的身体。
“我还以为殿下起码要说两句呢?”
“……”李谊松开轻轻咬着的唇角,才道:“说什么?”
“说我当众杀寇宏达、堂上施酷刑太冲动
了。”
李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不禁轻轻笑出声来。
“看来在殿下心里,我素来是这般残忍做派, 倒不稀奇了。”
“侯爷……我不是这个意思。”解释的时候, 李谊才转过脸来, 目光刚对上赵缭的双眼,就垂下眼眸避开,“我是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侯爷会说这些事。”
“那现在应该说什么?”赵缭停下,认真地看着李谊问,墨发掩映中,肤白胜雪、唇若施脂。“我该问殿下难不难受, 是不是压到你了?还是该对殿下一诉衷肠?”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谊忙抬手道,别说耳朵了,就连一截玉藕般的脖颈儿,青筋凸起的四周都透着健康的血色。
“寇宏达手里不清不楚的人命,比他作为一军之帅守护的人命还多,他死得不冤。于匀的三子正如侯爷所说,俱是恶贯满盈之徒。”
说完,李谊不自觉地眉头微蹙,牙关闭起,放在身侧的手指勾动,揉皱被单,半天才低声道:
“侯爷并非滥杀之人,侯爷总是清醒的。”
甚至就连此刻。
“不过,我确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侯爷。”
“殿下请说。”
“从某一天起,侯爷对我便和从前不一样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李谊抬眼,迎上赵缭的目光。
他分明看见,赵缭眼中始终平静的光影,动了一下。“有吗?”
“嗯,从侯爷下药将我迷晕的那晚起。”
当然了,因为就是在那一夜,赵缭知道李谊就是岑恕。
“有什么不一样?”赵缭抬手,说话时身子微微后仰,将散开的墨发拢到一侧肩前,不让鬓间的汗珠乱了头发。
李谊伸手耳后,轻轻一扯,就将挽着头发的绸带解下,递给赵缭,温和又通透地笑笑道:“从那一晚起,侯爷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透过我看其他人。”
赵缭怔了一瞬,才接过绸带,挽自己的头发
“尤其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刻,比如现在……”李谊专注地看着赵缭的眼睛。
便是自持克制如李谊,可以在欲望中保持清醒,不去索取不多思多想,尚且因为四肢五感传来的感受,眼中也蒙上一层人所本能的情绪,彰示理智的短暂涣散。
可赵缭眼底,就如同绝对静止的天池,一丝觳纹都不见。
李谊知道,这件事的疼痛和不适对她而言,轻到无需谈承受,更遑论忍受。欢愉也是。
“好像,侯爷如此不是为了一时之欢,只是想看到我这个样子……”李谊扫了一眼自己,说得坦然。
不然,赵缭也不会连中衣都未除,长长的衣摆盖住他们的碰触之处,交领封住颈下的皎洁。
而李谊,眼波含春水,玉面枕乌丝,在发带解开后,周身再不遗寸缕。
可回避目光的却还是李谊,赵缭始终看着他。
此时,赵缭心内感慨,人真能察人至微,剔透至此。
正如李谊所说,赵缭喜欢李谊这个样子,所以才会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要将他鬓边滚落的每一滴汗、眉尖每一次轻蹙、唇角的每一次颤动都看清。
秉心至公,无欲无求的是李谊,所有人眼中的李谊。
会落泪、会真心展颜,会面露悲色、会心生恻隐,会有人欲,会爱人的,才是岑恕,是李谊藏在衣领之下的红绳,是他不可见人之处,是只在江荼眼中的李谊。
赵缭很想念那个人,可江荼已不复存在,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其他能见到他的方法。
而她自己。
赵缭知道,面具之下,李谊脸上没有疤痕。但中衣之下,她的腰眼处,却有刻得笔画清晰的一枚金字。
诫。
这个字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
它才是赵缭最不可见人之处。
赵缭要咬着后牙,才能维持住眼中的平静,不流露出太多情绪,抬手扶在李谊腰侧,展颜叹道:“殿下从来都如此玲珑心吗?”
“如果在侯爷看来,这算优点的话。” 李谊顺着赵缭的话头,但显然还在等赵缭对方才问题的回答。
“可殿下看错了,我透过殿下在看的,还是殿下。”赵缭缓缓向前倾来,双手从李谊腰间滑到肩头,近到她柔软的衣服摩挲着李谊的腰腹,近到她的呼吸扫着李谊的心口。
实话说出时,因为太真,反而像是假的。
李谊看着赵缭的眼睛,澄澈得一眼见底,可也能分明地看出,在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下一刻,赵缭已经直起身,翻身离开李谊,掀开纱帘,取着李谊的衣衫递来时,克制地敛着目光,不去冒犯。“我先去沐浴了。”
“好。”李谊披上衣衫,正在系身侧的扣子时,已经转身走了两步的赵缭忽然转身快走两步,膝盖跪在李谊两腿之间,几乎是冲进了他怀中,双手捧住他的脸。
下一瞬,李谊的唇就被同样柔软的唇覆住。
与上一次在辋川,赵缭反复的流连和索取不同,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夜晚,赵缭只有克制。
可就在这克制的一吻之中,李谊看见方才两相欢好时,眼中连波纹都不曾有过分毫的赵缭,此时眼中的怜、爱与哀,都是浓墨重彩的,在跳动的烛光中,像是夕阳下的湖水那般粼粼。
在赵缭双手缓缓落下,要起身时,李谊已连忙握住她的手腕,满目唯有恳切,“侯爷,到底为什么?”
赵缭笑了一声,分明是含着酸涩的苦意的。
“拜,再拜,万千珍爱。”……
“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喧闹!还不快闭嘴!”面净无须的男子指着两个年幼的侍女呵斥时,也是压低了声音,阴嗖嗖得如枯风般刺耳。
两个女孩不过捧着花走路时,偷偷玩笑了几句,此时被训斥得紧紧靠在一起低着头,身子不自主地战栗。
这位王府大总管的手段,别说她们这些年小的姑娘,就连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丁都怕得紧。
眼见他步步走来,两个侍女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就听一声清润的声音传来。
“刘贤。”
刘贤一听,几乎是跳起来转的身,忙恭敬道:“奴才参见殿下。殿下是被这两个蠢奴吵到了吗,奴才这就……”
“下去吧。”
“是……”
两个侍女都是刚选进府不久的,光是被刘贤都能吓得半死,此时直面这位从未见过的主子,浑身颤栗得筛子一样,手中的花都要捧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放好花就开始重重叩头。
“奴婢参见晋王殿下,奴婢参见晋王殿下!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怎么怕成这样。”李诫似是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都起来吧。”
两个侍女暗暗看了对方一眼,这才战战兢兢站起身来,甚至忘了把花瓶抱起来。
李诫扶着大袖俯身,把地上的花瓶拾起来,“采花要放到哪里去?”
两个孩子伸出小心翼翼要接花瓶的手抖得厉害,“回殿下……要送去侧妃娘娘殿中……”
“可惜了。”李诫仍是笑着,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把花瓶递给两人时,才注意到她们的年幼,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们多大年纪了?”
“奴婢十岁……”“奴婢十一岁……”
“原来都十岁了,看个头还以为七八岁呢。”李诫笑着道,同时身后已快步走来一人,恭敬侍立,便转身向他,拿手比量自己心口的位置,道:“她十岁的时候,有这么高了吧。”
“回殿下,有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看到这么大的孩子,总觉得她也才这么大呢。”李诫回身,从花园桌上的端起盘点心,蹲下身递到两人手里,看她们不敢接的样子,笑得愈发温和:“拿着快去送花吧,下次不要这么害怕了,本王又不吃人。”
两个孩子低着头哆哆嗦嗦接过盘子,走了半天才敢偷偷回头看一眼。这么远已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身着天青色襕衫的背影瘦高,玉簪束起一半的长发,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润的气度之中。
两个人终于缓过神来,偷偷说前几日刚过完而立生辰的殿下,听声音还是和少年一般。
“这些孩子……”李诫坐到桌边,笑着感慨:“要是一直长不大,一直留在身边多好。”
说完,李诫端起茶杯,用盖碗轻拨茶汤,才道:“什么事?”
侍从紧绷得有些明显,低声道:“禀殿下,刚得到消息,说首尊……首尊离开盛安了。”——
作者有话说:呀哈呀哈!!圆房撒花好健康好克制好乖的两个宝宝啊!!!!!
第279章 空做心机
“哦……”李诫应了一声, 抿了一口茶汤,才又问道:“去哪儿了?”
“淮原道祁平府。”
侍从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李诫手中的茶碗被摔出数步远, 白瓷贯在石头上, 顷刻间崩裂。
“盛安到祁平府起码要半月, 可十日她还来见过我。”说这话时, 李诫还是带着笑的。
“是, 首尊六日半赶到的。”
侍从说完根本头也不敢抬了,在他面前沉默的仿佛是一道深渊, 不知什么时候要把他吞没。
可那一声脆响后,李诫只是胳膊搭在桌上安静地坐着,过了好半天,才道:“有详录吗?”
“殿下,有的……”侍从从怀中掏出册子捧上。
“下去吧。”
侍从如蒙大释,请过安后几乎是立刻消失了。
可花园里的影子,一直到子夜都还在。
长阶因铺满月辉,仿若玉上落霜。李诫坐在阶梯之上,独对寒月, 双手捧着一把纸张碎片。
第一次被撕碎时, 这些碎片尚且还是掌心大小, 在被拼起来后的每一次撕裂后,它们都会变得更小。到此时,已经不像是撕碎的,倒像是烧成的灰烬。
“二十三日,首尊与七殿同宿官驿,三更半传水更衣, 收整床铺,四更熄灯。
二十四日,首尊与七殿共赴粥棚施粥,首尊亲为七殿系围腰,两人言笑亲近,和睦之情广为百姓称颂。”
李诫苦笑着自言自语,每说一个字,攥着碎纸的手就更紧几分。
赵缭是多么功利的人,李诫知道的啊。她的种种亲密之举,一定是为了蒙蔽李谊,打消他的戒心,一定都有目的。
李谊是河妖一样的人,李诫也知道的,李谊太善蛊惑人心,所以赵缭受他蛊惑,心里有些许不忍和孺慕,也是人之常情,李诫可以理解的。
可是,赵缭绝对不可能爱上李谊,她怎么可能爱上李谊。
李诫知道的啊,赵缭心中早已有所忠所爱之人,她不可能爱上李谊。
李诫像往常那样一遍遍对自己说,就像灌酒一样。
可这酒,今夜却越灌越清醒。
“哗”的一声,李诫猛地抬手,将碎片扬了满天。正是一阵风过来的时候,纸片漫天飞舞,一瞬风雪交加。
那夜,是一个真正的风雪天。
殿宇之中,李诫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涕泪交加地苦苦哀求,不让她将白绫挂上屋梁。
“滚开!”可薛才人几乎是呵斥着把李诫推开,在看见儿子哭肿的眼睛时,没生出心疼的情绪,满脸的厌恶鄙夷: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就为你这样狗都不如的杂种,我居然还要豁出一条命去,真是亏死了!”
“娘亲……娘亲……您别寻死,您走了,诫儿怎么办呢……”李诫刚被推走,又赶忙跪爬着回来,仍旧死死抓着母亲。
“蠢货!我留了向崔昭兰谢罪的书信,以崔昭兰那烂好人的性子,定会愧疚地寝食难安,便会收养你的!”说着,薛才人想安抚一下儿子,可力气有些太大了,像是打了李诫几个巴掌。
“你哭什么!等我一死,你娘就是皇后了!她有家世、有你父皇的宠爱,膝下只有李谧一个女儿,她会对你视如己出!
你以后就是嫡子,往后还会做太子、坐皇帝。要是我活着,这些你可想也别想!
我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官,能生下你,已经把命都快要了。因为我,崔昭兰伤了心,你父皇最见不得那贱人伤心了,也就把我们母子厌恶上了。真是可笑,那一晚是我背着崔昭兰上了龙床,可是我还能强迫陛下不成?
还给你取名‘诫’,你以为是什么意思,这是取给崔昭兰看的!告诉她,往后他会以此为诫!看到没,要是我活着,你只会是你爹的一个教训!
哎呀,你怎么还在哭?是不是怕以后崔昭兰生了自己的儿子,就不要你了?你放心吧,娘已经都给你安排好了,她不会再生出孩子的。
从今以后,你就是博河崔氏和崔昭兰唯一的儿子,你就是你父皇唯一的嫡子!诫儿,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娘亲……娘亲……”李诫几乎要哭晕过去,“孩儿不要这些……孩儿只要和娘亲一起活……”
“啪”的一个耳光落在李诫脸上时,几乎打得他眼冒金星,薛才人的面目狰狞如鬼,呵斥道:
“不想要!你娘把命都给你铺路,你居然说你不想要!我薛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窝囊的种!
你也是你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他们可以想,就你不能想!
我告诉你,你必须想,也必须要!我们薛家世代为崔氏家奴,如今我费尽心机才走到这步,终于可以不用再仰仗崔家的鼻息
现在,就差你这一步,往后,崔家人见了我们,那都要低着头!
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那个位子上,不然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把你这个废物撕碎!”
说着,薛才人气到真的掐住李诫的脖子,剧烈地摇晃他。
李诫被掐得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却也不躲不挣扎,痛苦的双眼看着像是疯了的母亲。
儿子的眼神,终于换回了薛才人一星半点的理智,缓缓松了手,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勉强安慰道:
“诫儿,诫儿,你不要心疼娘亲,只要你当上皇帝,再废了崔昭兰那个贱妇,让她生不如死!那娘亲哪怕在地府里,也会拍手笑出声的!”
李诫不明白,崔皇后对他和他娘亲多好呀!崔后是太温柔的一个人,就算遭到自己带进宫里、亲如姐妹的女侍背叛,她虽然难过成疾,可她心里痛的是父皇,从来没有怪罪过娘亲。
她也知道孩子的无辜,所以对李诫还是好。
可李诫不敢问,因为只是提起崔昭兰的名字,母亲的面容已经再次狰狞起来。这个时候,她会忘了世间的一切,包括面前的儿子。
她几乎咆哮起来了:“崔昭兰!崔昭兰算什么!无论是才智、样貌,她通通不如我薛堤!不过就是生在了崔家,她便是主子,我便是奴才!我便要生生世世伺候她!凭什么!凭什么!
我要告诉她,她不可能赢过我,最后,终究是我要压她一头!!”
这样疯狂的信念完全支配了薛堤,直到咽气,她的眼睛里都闪耀着狂热的光辉。
但可笑的是,薛堤付出了生命,将儿子送到崔昭兰身边的一年后,崔昭兰就生下了自己的儿子。
皇上对那个孩子爱若珍宝,又因崔昭兰产后虚弱,怕他操劳,大手一挥,就将李诫送给了小虞妃。
为什么是小虞妃呢?因为皇上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正巧是小虞妃送来一碗汤羹。
殿中吊着母亲,李诫推开殿门喊人的时候,是一个大雪夜。
而那一年的除夕夜,也是一个大雪夜。
李诫照例入宫陪虞贵妃和小虞妃过节,而只要有他在,饭桌上最喜闻乐见的话题,就是薛堤。
她是多么卑贱、多么无耻,又多么不知好歹,正如背叛故主求荣的薛坪,刚才还谄媚地送来了什么礼品,质地是那么差,不愧是奴才出身,眼皮子浅。
她们都不喜欢崔昭兰,但是五姓七望出身的她们,居然要和家奴之子同桌吃饭,更是不舒服。
李诫安静地听着,安静地吃饭,偶尔还要被迫迎合几句。
一顿家宴用完,李诫回到自己的府邸,迎上来的是薛凤容。
她等在风口,看到他回来的马车时,笑得不能更真切。就着府外的光,薛凤容的样貌可真像她的姑姑薛堤,眉眼简直如出一辙。
就连嫁给李诫的方式,也和她姑姑成为皇上枕边人的方式如出一辙。
李诫一如既往握住她的手,帮她捂暖。他是太好的夫君,好到薛凤容至今不知,李诫对自己来到他身边的方式,了如指掌。
只是话几句家常,面前的那张脸都能让李诫恶心。他借口要去花园透透气,逃离她的身边时,风雪更急了。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那一刻的感受。
花园深处练枪的人,枪法生疏,可枪尖所到之处,刺破了他周围不让他呼吸的一切,将浩荡的长风送来。
在她身边,虚伪和算计都无所遁形,他可以大口地呼吸。
“缭缭。”李诫蹲在她身边,拿帕子擦她满头的汗。“怎么今夜还不休息一下。”
尽管是李诫特意定制的小版赵家枪,赵缭仍不及枪高。她累得气喘吁吁,但是眼睛明亮如星,“我不累,我要练枪!”
在赵缭的小脸上,李诫冰凉的手也在渐渐回温,他笑问道:“练枪然后呢,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对赵缭当时的年纪而言,并不好回答,可赵缭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要保护你!”
李诫愣住了,喃喃道:“……为什么?”
“因为是你把枪给我的呀。”赵缭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清涯哥哥,你不要总不开心,我会好好练枪,保护好你的。”
彼时的李诫卑微如尘,可抱住赵缭的时候,李诫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可后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李诫为啥讨厌咱小李的原因小李:没惹任何人!
第280章 共话夜凉
当回忆渐渐淡却时, 就好像身后刚生出的汗珠,风过时,坐在长阶上的李诫觉得冷得毛骨悚然。
李诫所有悲哀的开始, 就是忘记赵缭会长大, 眼里会有其他人, 会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想来, 这都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那时的李诫, 他太慌, 太害怕了。
赵缭笑盈盈叫天竹哥哥的时候,她为隋云期求药舞剑卖艺时, 为了陶若里甘愿自己受罚时,为了虱子般卑微的人宁愿骗他的时候,李诫表现出来的怒火越来越淡,可心里的伤口越裂越大。
直到半刻钟以前,那个困扰李诫十余年的问题,还像鬼魂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作践他。
既然我只有她,那她为什么,不能就只有我?
李诫恨她,要握着她的手杀人, 要一次次逼她到生死一线的关头, 要伤得她遍体鳞伤, 要她记住、要她求饶、要她保证从今绝不再犯。
那些时刻,赵缭真心也好,撒谎都好,都是给他的伤口上药。
可一次次,她红着眼、咬着牙,连呻吟都没有一声。他捂着流血的心想轻抚她的伤口时, 她已经无声地走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远到此刻,李诫要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的人,见到时恨不能跪在她脚边,求她多待一瞬、多看他一眼的人,他对她欲望至深,却圣洁如神,连只是想,都想不出她洒落鬓发躺在床帏之中模样的人,她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李诫抬头看了看天色,她睡在李谊身边。
李诫觉得头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四肢已经冷得有些从内向外发热。他感觉出自己在发烧,脑海中的一切都越来越不清晰。
但他清楚地得出一个结论,她还不够痛……
深夜的药棚,隋云期安抚好病人收了针袋,接过赵缭递来投洗好的手巾,在病人头上搭好,才佯怪着转过头:
“您老人家说说,您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当我瞎?”
赵缭笑了一声,“呦,赤脚郎中被看两眼就心虚了?”
“是啊,我这个赤脚郎中给你看了百十来回大病小伤的,怎么没把你看死。”隋云期打着嘴仗,却已经起身来,要拿过赵缭泡在冰水中洗的手巾。
“怎么自己在洗?”
“哪还有人啊,都忙着呢,反正我也没事干。”
“没事干睡觉去啊!你从前可是一到子时,天打雷劈都要睡觉的啊!来来来给我吧。”
“你快起开吧,我要是能看病,还轮得上你吗?”
隋云期白眼都翻到天上了,又插科打诨了几句,余光感受到药棚中最后一个人的呼吸也渐趋平稳,才随着赵缭一起走出药棚,到无人处时,低声道:
“首尊,雷峦来信,都准备好了,我一会就启程去他那里。”
“嗯。”赵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正色思量半天,才道:“时间还够,如他还有想见的人,容他去见吧。”
“明白。”隋云期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此棋一出,别的不说,李诫怕就能猜出你的意图了。那疯子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赵缭的眼中也暮色沉沉,但还是拍了拍隋云期的肩膀,淡淡笑道:“早晚要和他做了断,早做比晚做好。”
隋云期正要说什么,就看到药棚中的一个影,便停了话头,对赵缭努了努鼻子。
赵缭回头,之间李谊的白衣在夜幕中格外清晰。
“你去吧,我就出发了。哦对了,这是药,把手敷一敷吧。”隋云期笑了一声,随手抛来一个药瓶就转身要走,又回身来道:
“宝宜,失而复得不常有,珍惜眼前人吧。”
赵缭接药瓶的手上,已大大小小起了数个水泡,笑着转身打了个响指,“老隋,一路平安。”
“还有看着点药炉子哈!别熬糊了!”走了几步,隋云期又回头来把手掌放在嘴边做喇叭状。
“殿下怎么来了。”赵缭无声无息走到李谊身后,惊得李谊一颤。
“正好路过。”李谊见是赵缭,已下意识地展颜。
“殿下方才不还在城东,顺路到城西了。”
李谊被揭穿了也不难堪,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包酥糖。
“永宁城里居然还有铺子。”赵缭接过来奇怪道。
“方才一个孩童给我的。”李谊淡淡地笑。
“怕不是殿下抢来的吧。”赵缭打趣道。
李谊已经走到药炉子旁边蹲下,闻言笑着回头,扬了扬双手做投降状:“侯爷,我冤枉。”
赵缭已经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蜜的滋味瞬间弥漫口腔,笑道:“殿下把我当孩子哄呢,还专程来送糖,来张嘴啊—”
说话间,赵缭已走到李谊身边,又拈起一块糖,递到他嘴边。
李谊就着赵缭的手吃下,仍是看着炉子,“谁都需要一点甜嘛。”
“是啊。”赵缭应了一声,把糖包包好,走到一张简易的床边,放在一个熟睡孩子的枕头边。
“子时已过,侯爷先回去休息吧,我把这壶药看完,也就回了。”李谊拿草扇扇着炉火,转头对坐在长条凳上的赵缭道。
“自从来了淮原,哪有几次能子时前睡觉啊。”
“是我不好。”李谊真心道。
月色下,李谊一半未束起的头发蜷在肩头,显出别样的柔和,冰冷的玉面也因直面着炉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殿下从来都这样好脾气吗?”
“侯爷不是第一次这么问我了。”
“回去之后殿下怎么办呢?只怕经此一乱,陛下已对你心生忌惮。”赵缭话头骤然一转,紧接着问道。
李谊扇风的手慢了几分,笑容却更舒展了,“实话说,那我心里会好过许多。”李谊抿了抿嘴,转头来看赵缭:
“剩下就是如侯爷所说,风来要躲,雨来雨避。”
赵缭没想到他这么说,不禁笑出声来:“殿下原来就这么会说情话吗?”
“啊……”李谊端着药壶站起来,一边滤药渣子,一边又是好笑又是脸红道:“侯爷原来就对我要求这么低吗?”
说话间,已经将药汁倒出。李谊端着碗寻到病人,看着用完了药,又洗净了碗,才又回到赵缭身边,“我们回去吧。”
“好……”赵缭正低头抹药,闻言抬头看了李谊一眼,就站起身,要把药瓶收起来。
“手怎么了?”李谊已蹲在赵缭面前,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赵缭的手。
“没事,夜里起了几个水泡。”
李谊接过药瓶,仔细嗅了嗅,确定是防伤腐的药,便拉了拉赵缭的衣角:“侯爷坐下,我来吧。”
“哦……”赵缭坐回来,奇怪道:“隋云期这不知道什么破药,怎么都抹不匀。”
“这药膏要先在掌心化开。”说着李谊取出些药膏,在掌心细细化开,才敷在赵缭的伤处。
“侯爷的手真凉。”李谊仔仔细细敷药时,轻声道。
赵缭用剩下几个手指握住李谊的手,“殿下的手也凉,都捂不暖的。”
“可惜炉火熄了,侯爷等我一下,我去寻个火折子。”说着李谊就要起身,却被赵缭扶着肩膀按下了。
“这大半夜,哪里找火折子去。”
“那我们快回去,烧一些热水暖暖手。”
李谊起身的时候,赵缭扶着他肩膀的双臂顺势圈住他的脖子,李谊怕她摔着,拿着药瓶的手下意识抱住赵缭的腰。
同时,李谊就感到脖颈儿下一阵透骨的凉,赵缭已经把一双手塞进他衣领里取暖了。
“小心药,别蹭掉了。”
“手冷。”
月光下,赵缭眉蹙若柳,双眸像是映衬星河的潭水,随风掠起晶莹的波澜。
别说起了几个泡,就是被拔了指甲的时候,赵缭都没皱眉头。
李谊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故意的,可看着赵缭双眼的那一刻,李谊还能说什么呢。
“不让就算了。”赵缭见李谊伸手到颈边,以为他要把自己的胳膊掰开,正要收手时,就见他解开了颈边的两颗扣子,微微拉了拉衣领,露出锁骨处一片皮肤。
“当心别把药蹭掉了。”
这话还没说完,赵缭的冰凉的手已经顺着李谊的衣领,钻到他颈后去了,脸枕在李谊的心口。
“小心药……”李谊急道,就听赵缭再开口时,方才的玩笑打趣的轻快俱已不见。
“殿下,我如今方知,‘秋灯共剪夜话长,当时不道是寻常’,才不是最悲的。”
“什么?”李谊都不必明白赵缭话中的意思,可只是听她的语气,就已经感到悲伤。
“秋灯共剪夜话长,当时也知不寻常,才是最悲的。”
这些寻常日子,都无需失去、无需回忆,赵缭在经历的当下,就已经知道它们的弥足珍贵,珍贵到每一个瞬间,她都恨不能是一年、一辈子那样长。
因为这些日子对她而言,一点都不寻常。
反而是那些用来回忆美好的痛苦对她而言,才是寻常。
“侯爷……”巨大的酸楚从李谊的心底四溢,瞬间就取代唇齿间的甜味,占据他的全部感官。
他能劝她退吗?他都看不到她的退路在哪里。
李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将赵缭抱得更紧了。
但赵缭很快就收回了手,声音中已不闻悲声。
“殿下,淮原道已经开始重建,我们也该启程回盛安了。”——
作者有话说:又甜又酸的这段时间就像缭缭生命里的十一假期,现在收假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