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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天下至苦


    胡瑶出殡的当日, 雨势更大,清晨时分,天色仍旧暝晦如永不会天明一般。


    一把把伞拼在一起的低垂的天幕, 更将本就阴晦的氛围更压到谷底。


    绕是如此, 还没出盛安城, 送殡的人已湿了衣尾袍角, 靴内更是潮气笼罩, 好似无数只虫子啃食。


    大雨滂沱, 黄纸难抛。咽咽管弦,如泣如诉。


    李谊重病不愈, 李诤在悲痛难抑之中,还是嘱咐他不必送殡,只在王府中设的路祭处遥送就好。


    李谊一来担心李诤忧思过重,二来又担心赵缭将丧友之痛安到李诤头上,真不好说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因此,低烧不退、病得靠都靠不住的李谊,硬是强撑着下了床,亲去送殡。不过考虑到病者戒三礼,不便入陵寝, 只在供半途歇脚的寺庙里等候。


    古老的庙宇纵使因接待贵人被迫着做了修理, 仍在所有角落细节处透露出古朴陈旧的本质。


    此时檐下雨幕, 龛焰幽萤。


    李谊半倚在榻上,垂眸看手中的卷册,睫毛的余影倦倦,身上盖着毛褥子,脚踏上笼着火盆。


    然而,檀木发霉的味道、檀香浓重的味道、地缝返潮的味道都太沉重, 尤其是再和着雨打庑顶的声音,压得火盆的光怯生生的,全无法带来温暖,只将将够点亮榻后墙壁上,还未完全剥落的残破的壁画。


    申风坐在配殿中央的木桌边,寒气像是动物一样隐隐舔着他的小腿。见李谊喝了口茶,连忙上去又注上热水,才适时道:“殿下,此地阴潮太甚,不利于您病体康复,要不还是先回府吧。”


    “无妨。”李谊闻声抬头的片刻,才稍松了眉头,只是严重眼中仍愁云密布,举着册子的手缓缓垂落,转而揉了揉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散开的卷册摊在毛茸茸的褥子上,质地差异而分明。


    申风自以为知道李谊在愁什么,详细禀告道:“据可靠消息,从雨渐下渐大的第二日,南方就有多地开始生出诸如‘奸臣弄权,扶立不正之主,致使山河震怒、天灾频发、江河泛滥’‘举国暴雨如注,异象频发乃天怒之意’之类的流言。


    从雨灾成势起到如今,才不过一周的时间,便已流言四起至无法遏制之势,多处州府民意沸腾,绝非民间自发形成的,必然有人在背后布局,煽动引诱百姓。”


    李谊默然点了点头。


    申风感慨道:“这样的广泛部署,没有半月时间无法到位。这些人也是有些通天的本事在的,这样的天灾连太史局都没预料到,只当是寻常的秋雨。


    什么人居然能把握得这么巧?”


    李谊揉着太阳穴放了下来,感觉头疼更甚了,叹了口气,沉默的片刻被雨声注满。


    “若论观星、占卜、演算,当朝第一人,首推隋云期。”


    “若真如此,那么是娘娘……”申风无法再说下去。


    李谊默而不语,只是在大枕上陷得更深。宣纸隔窗透过朦胧的光,落在李谊身上,满身秋色。


    申风不忍,开解道:“今时毕竟与半月前不同,现娘娘正为已故朗陵郡妃神伤极甚,恐无暇顾及这些。”


    “不会的。”李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心。


    李谊又不是没有见过,痛不欲生的赵缭,也总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干什么,也总能扼着心,迫使自己做该做的事情。


    “这些消息送进宫去了吗?”李谊忽而问道。


    “回殿下,还没有。从县到州再到道,呈报灾情要层层审批,尚未送入盛安。所以,宫中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最新的灾情。”


    “先给宫中递折子,请见陛下。”


    “是。”申风连忙应了一声,却又有些犹疑道:“您要……”


    “嗯。”


    “殿下,属下直言,若您的消息来得比州府还快,您先于陛下知道消息,恐陛下生疑。


    而且,若是您送消息进去,陛下定会顺势将赈灾的重任交给您。此一南下,千难万险、危险重重,殿下您原本就……”


    申风立刻截住了话头,从来毫无起伏的语气,不觉得那么生硬了,顿了一下,才道:


    “即便您先不送消息,最多三至五日,宫中也会收到消息。”


    李谊不言,只是又将册子举起来,细细地看,逐字逐句地看,直到目光落在几个字上,久久无法挪动。


    “一天一千四百余条人命。”李谊满眼波动的光影,禁不住感慨道:


    “天地之视人,真能无情至此。”


    窗外,急风骤雨瓢泼的声音,便是最无情的回答。


    “若非下御旨,调动钱粮,加固堤坝,组织修缮,仅凭各州府之力,不足以抵御天灾。”李谊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地身如浮萍般晃动。


    然还是执杯不饮,焚心叹道:“多等一日,多亡千人。等不得了……”


    “原来殿下一直在忧心灾情……”申风回想着从得到消息后,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谊,肉眼可见的愁容满面、心急如焚。


    “属下还以为您在担心流言成风,激起民变。”


    “流言如洪水,然洪水滔天之危,绝非流言可比拟。”


    “明白了,属下这就向宫中递帖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急匆匆进配殿来,满头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进来问了安就急道:“殿下,娘娘在落棺时悲痛过重,昏了一下,脚下踩空,摔下十几级台阶!”


    屋中,申风早已隐匿,只有李谊一人。


    李谊闻言登时直起身来,声音还是冷静的。“备车。”


    赵缭摔伤后,送殡的队伍便有些乱了,幸而随行的太医把脉后,说是忧思过重兼近日守灵辛苦,累忧交加,方至不支。但是腿伤到了骨头,需要静养。


    李诤作为丧主,心力交瘁之中,还是得分神来安顿赵缭。好在李谊很快就赶来了,用顶软轿接了赵缭回盛安。


    刚进城,就有内宫中人来传,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谊即刻觐见。


    李谊侧眸,赵缭仍未醒转,可鬓角发额际时时滚落的冷汗,仿佛疼痛的实体。


    “殿下,陛下急见您。”来传话的内监见轿中迟迟没有回话,便提醒道。


    “大监稍候。”李谊温声道了一句,原想掀开车帘当面说,又恐进风吹着赵缭额间的汗,只得作罢。


    那内监本就着急非常,见李谊不露面也不下轿,愈发着急,却也只能一路跟着到了代王府门口。


    门口,早有抬软床的人等着了。李谊目送着赵缭进了府,才换上马车,向宫中去。


    一路上,骑马随侍的内监也管颠簸,一叠声地催马夫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谊上金銮殿时,还未登上天墀,就听殿中传来一连声急促的催促道:“李谊呢?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这声音又低又黏糊,还伴着痰响,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声时,格外的压抑。


    “是了,这个时候了,你们都想着怎么卖主活命了吧,朕还使得动谁呢?”康文帝冷笑一声。


    这过于揣测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跪了一地的内监各个惶恐至极,头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认错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焦灼的乱声之中,李谊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平静,显出突兀来。


    “臣弟参见陛下。”李谊走上前跪下,叩首后道:“宝宜摔伤,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见到李谊,连连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坏了!”


    “谢陛下。”李谊起身来,小声对两侧跪着发抖的人道:“起来吧。”


    “清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如今这个差事,只有你能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辞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来,可皇座太高太远,他碰不着李谊,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领命。”李谊闻言稍怔一瞬,似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拱住,长揖而下。


    这不假思索,是李谊全然不记得进宫路上,这短短一刻钟的车马颠簸,就足以晃散了他的精神,让他眼前昏沉沉地晕眩着,腹中沉甸甸地翻腾着。


    是全然没发现温度适宜的殿宇中,除了他以外,就算是紧张至战栗的内监们,都不至于冷得皮连着骨战栗。


    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撑奔波,是李谊一刻也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此时他只觉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纵使四肢冷得发僵,但他的心肝在一点点回暖。


    “好。”康文帝苍白且浮肿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京畿守备军中给你抽一万人,可够用?”


    李谊愣了一下,半晌才僵硬地直起行礼的身子来。“陛下,臣弟愚钝,不知为何赈灾需劳动京畿守备军?”


    “赈灾?”康文帝反问了一句,随即冷笑一声,缓缓靠在龙椅上:“现下兵祸民变四起,最近的地方距离盛安只有不足六百里!六百里!


    只要他们想,明日就可以冲进盛安城!清侯,是他们要朕的命,朕却要引颈就戮,反救他们的命?”


    康文帝不算是有气势的君主,声音总是虚弱的。可此时此刻,混着殿外阴嗖嗖的风雨,这病中的轻语,分外高高在上,分外寒人心。


    李谊刚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就冷下来了,但还是竭力劝说道:“陛下,天灾临世,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于家破人亡。然州府救济不及,不加作为,百姓对官府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陛下救灾安民,民变自会平息,百姓也定会感激陛下恩德。”


    李谊复又跪下,重重叩首。


    金銮殿中的屏息足足持续了半刻钟,康文帝才冷笑一声。


    “真当朕不知道,所谓天灾,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如此祸心,只怕早已有之。洪灾、旱灾,总归是要给朕安个罪名,顺理成章给朕背上昏君的枷锁,做他们的大旗罢了。”


    明堂之上,纵使不敬,李谊也在惊疑之中,怔怔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金座之上,龙顶之下,黄袍之中,康文帝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苍白的皮肤,无神的眼,浮肿的脸,都像是被水泡过一般的,死一般的寂。


    唯独他沉沉的眼袋,泛着病态得有些可怖的青,是这金碧辉宏之中,唯一的还可说是活人的颜色。


    李谊回过神时自知失礼,忙垂下头,触额于地,半晌,才苦口道:“陛下容禀,所谓民变,目前到底是小股纠集,未成大气候,只要安抚……”


    “未成大气候?!”李谊还没说完,康文帝已经“登”得从龙椅上弹起,死了许久的双目因用力而向外凸起:“七弟,怎么才算是大气候?要杀到朕面前才算吗!”


    说完,康文帝因牵动心气,剧烈咳嗽起来,手要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才能撑住身子。


    好容易缓过来些,康文帝也不等气喘匀,怒火稍平,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盛。


    “清侯,父皇薨逝时,身边只有朕一人。暗室无君子,即便朕是奉先帝亲笔遗诏即位,庙堂之上、乡野之间,对朕正统的质疑,就不曾停过,朕知道。


    还有不少人,冷眼瞧朕多病无为,只等朕一咽气,好拿捏朕的绮儿,朕都知道。”


    李谊刚要开言,被康文帝挥了挥的袖子挡住了。


    “还有这宫殿,看不见的鬼,比看得见的人还多。一到夜里,便是一刻的安眠都不容朕。


    朕但合上眼睛,就要人拿绳子来缢,要在朕耳边喋喋不休惨死之状,喋喋不休阴阳失序、伥鬼作怪、深宫苦寒,要向朕锁命。那藻井上总有水滴落,墙角总有人呜咽,窗边总有人叹气,御花园里的桂树在秋日死了半数,池塘里的荷花却开了满池……”


    康文帝在御台之上来来回回踱步,眼中的惊惧越来越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越滚越急,说话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轻,不像是在和人对话,倒像是犯了臆症一般。


    李谊看见侧身的君主漏出大袖的一截手腕,溃烂的脓肿生在将平的红疤上 ,一层一层、一片一片,烂得像是被炖煮过一般。


    李谊眼中,看见的是举止失常、心失大防的脆弱病人,心里回忆起的,却是年幼时拿着不懂的书本去寻问的,那个睿智却温和的兄长。


    李谊永远记得,他曾搁下书,双眉紧锁说出:“天下至苦,莫过黎民。”


    也正因这句话,兄长们争权夺势时,再要不掺和的李谊,心里也总是暗暗偏向二哥。


    李谊沉默地仰着头,看着黄金座,刹那间涌入殿门的秋风,带着浓浓的雨气,像是浪头一般,一下一下打在李谊身上。


    李谊从未有一刻如此直观地发觉,二哥真的病了。


    也从未有一刻如此笃定,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当真会吸走人的元气。


    最终,南下平乱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李谊身上,十日后启程。


    李谊走出金銮殿,撑着伞在宫道上缓缓走着,形销骨立,只看背影,不过又是这座古老宫城里,不知哪个百年的遗留。


    走了不知多久,李谊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兰台——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宝宝们我又回来了!!!我经历了好可怕的两周,会连着会连着会连着会,报告连着报告连着报告,给狗子我整劈开了都不够使的最近还是在忙,但是好像比上周好一些了,俺狗子一定会抓一切空写写滴!!!


    第262章 雨过兰台


    作为皇宫的收藏典籍、编纂书册之所, 远离权力中央的兰台,几十年如一日维持着冷清。


    尤其在这样大雨的黄昏。


    李谊看那紧闭的大门,想起书吏们该是趁宫门落钥前出宫回家去了。正撑伞转身要离开时, 正堂旁边做值房的耳房屋檐下, 探出半个身子来, 试探着问道:


    “兰台大人?”


    李谊转身, 只见是个年轻的书吏, 官服解开了个衣襟, 隔着雨努力眯眼分辨他。


    “杨书吏。”李谊定睛一瞧,就认出来, 微微笑道:“好久不见。”


    “还真是您啊!”杨书吏闻声,又惊又喜,也顾不上打伞,径直从屋檐下冲入雨中,一迭步跑到李谊面前,暴雨冲刷着脸,也挡不住他的惊喜。


    “兰台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了?”说着,他终于回过神来,笑着一打嘴道:“下官还称呼您兰台大人呢, 该称您代王殿下了。”


    杨书吏还没到李谊面前时, 李谊亦快步迎了几步, 边将伞撑出去,遮住他的头顶。


    “这太客气了。”李谊还是淡淡地笑,转而问道:“杨书吏怎的还没归家?”


    “今日下官当值,能见着您真是太好了。”杨书吏仍沉浸在惊喜中,手搓了半天才想起来,道:“您看看下官高兴得昏了头, 怎么还没请您进去!”


    说着,急匆匆从腰间拽下钥匙,转身就赶着去开门。李谊瞧他还是这副想起什么做什么的老样子,不觉有些亲切,赶着几步才用伞跟住他,没让他再淋透一点。


    开了正堂的门,杨书吏又急着去烧水沏茶,边忙着边问道:“殿下,这里还是和您在时一个样子吧。您当时带着我们整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好浩大的工程,我们还有不解,觉得几十上百年的书了,怎么就急在这几日的功夫了。


    后来才明白,这些功夫一旦下了,当真是一劳永逸。如今找个书册简单不说,哪里需要编纂,哪里需要修补都一目了然,当真省了不少力呢!”


    杨书吏说了半天,终于端着热茶从半开的茶间进来时,才发现李谊还在门口站着,刚用帕子将雨打湿的靴面和靴底擦得干干净净,才提步进屋。


    杨书吏端着茶一怔,才笑着递上茶:“殿下先喝点茶暖一暖。”


    李谊离开兰台已经一年有余了,在这一年里他做了太多声名显赫的事情,身上加上太多耀眼的称谓,让杨书吏有些不敢太熟稔,生怕冒犯了亲王殿下。


    可李谊站在门口认真擦靴的样子,正如一年前的每一个雨天,他都是擦干净靴子才进正堂,穿着一身素衣,埋首故纸旧典籍之中,一低头就是一整日。


    “多谢。”李谊笑着接过茶,问道:“你母亲的咳喘之症可好些?”


    “……已大好了!”杨书吏愣了一下才道:“多亏殿下给请了那么有名的郎中,还几次暗中借同侪之手送银子给下官,让下官能为母亲抓药买补品。”


    说完,杨书吏抿了抿嘴,才藏住全表露出来未免有些难为情的动容和感动来,“真难为殿下还记得老母的病。”


    兰台中,像杨书吏这样的寻常官吏还有几十人。杨书吏本没指望代王殿下能记住他的名字。


    “太好了。”李谊真诚为他开心道:“有母亲可尽孝,真乃幸事。”


    “嗯嗯。”杨书吏重重点头,只觉得这样的话从自幼丧母的人口中说出,别样的酸涩。


    “你还照去忙你的事情吧,我顺路过来,随便看看书就走。”


    “哎!”杨书吏知道李谊是实在人,所说不是虚话,便应道:“您有什么,随时喊下官。”


    说罢,杨书吏行了礼,就还往耳房里去,临出门前回头,见穿梭在书架间的李谊,在收集医书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惊郁之症。


    李谊的目光停留在翻开的一页书上。


    之前,李谊和康文帝接触时,从他的面色、眼珠的颜色、身上的气味,能基本断定,他正为背疽引发的脓血之症所困扰。


    然今日再见康文帝的状态,李谊心中更加不安,此时看完古时医典,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只怕康文帝已罹患惊郁之症。


    这样,才能解释从来温和爱民的皇帝,为何会被一点不成形的风吹草动,就吓得有些疯癫。


    惊郁者,心魂之疴。如遇骇事,则惕惕然终日难解,深夜闻鬼哭,白昼见妖形,四顾无迹,更将疑神疑鬼,志夺神衰。


    旁人呼之,若隔重山;旁人扶之,犹触蛇蝎。


    若遇大骇,则心灯将熄,神火俱灭。


    因此,惊郁之症不仅仅是害怕惊吓的病症,而是理智脱离后,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皮肤,没有了任何保护屏障,只能完全被外界的影响所左右。


    一个寻常人患惊郁之症,任人摆弄、甚至为人工具,带来的后果都是无法预估的。


    若是国之君主真的有如此致命的弱点……


    焚心的焦灼支使着李谊,从兰台出来以后,就往太医院去了。别人不知道,可太医院院首肯定知道康文帝的情况。


    李谊急迫地要确认,虚浮的脚步越来越快,同样急切的秋风穿过宫道,拉扯着李谊举得并不稳当的伞。当李谊站在太医院的门口时,襕衫摆下已滴答着水珠。


    或许就是这啃着骨头的丝丝凉意,拽回了李谊焦急之中的冷静。


    私问龙体,乃是死罪。


    倒不是李谊被死罪吓到,而是他在要伸手叩门的一瞬间,心底突然有一个声音问他:知道答案,又当如何?


    那声音拽住李谊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若康文帝真的罹患惊郁之症,成了一个任人恐吓任人摆布,不说称职,只怕还要误国祸国的君主,李谊又能怎样呢?


    这次,是李谊自己的声音在铭心自问。


    他到底为什么急迫地想知道皇帝的病况,难道是为了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走崔敬州的老路吗?


    旁人的质疑,尚且可以捂住耳朵不去听。可对自己的怀疑产生时,那便是自己拿着斧头站在自己的心里,躲无可躲。


    天色渐晚,风声愈萧,雨声愈紧。


    李谊的衣摆湿到风已摆其不动,好似出淤泥而尽染的枯莲。


    他握着伞柄的手上,青筋越来越清晰。


    事情怎么会走到如此对立两极的地步。


    官府无为,激起民愤;民愤汇集,触怒病君。


    身侧,李谊的手紧紧攥起。于君,他无力治其心疾;于民,他无力劝主救济。


    他好像就只能看着,看皇帝的症状会一天天恶化,看大雨不停,每天各地百姓的死伤数以千计。


    李谊最终还是没有进太医院,转身重新没入雨中。


    他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答案了……


    黄昏时分,几个侍女坐在后殿的抱厦里,无声地看着檐下水帘,在这样的天气里,连闲聊的欲望都不复存在。


    王妃不喜有人时时在身边,哪怕现下受了伤卧床不起,也无须人伺候在侧;王爷又不在府里,连端茶的活也没有。初起还觉得清闲自在,渐渐地也无趣难熬起来。


    当隔廊的窗户被从外面推开后,一个黑影娴熟地翻进来,轻得丁点儿声音没有留下,只是一身湿露露的黑色,给本就昏暗的殿宇,又添上几分夜色。


    他轻轻推开内室的门,转入关门时,目光已转向床榻内侧,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昏暗中,格外清润的脸上。


    赵缭仰面躺在黑发之中,头微微向外侧偏来,双目合着,沉沉睡去。或许殿内有些冷,她身上盖着锦被的同时,双臂还将一件衣衫拥在心口。


    黑衣的人走近,才发现她睡相安谧,可中衣袖中露出的一截皓腕却因用力,而显出肌肉的线条来,紧紧攥着怀中的衣衫,生怕被人抢走一般。


    黑衣人脚步比窗外的风雨声还轻,跨进床内,俯身单膝跪在脚踏上,沉默着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床底处掀开一角被子,露出赵缭绑着木板的小腿来。


    黑衣人伸手入怀,从里衣里掏出专门放的一方手帕,虽然也有些湿了,但好歹够他将手上的雨水擦干净,便隔着绸裤,仔仔细细地检查起赵缭小腿的伤势。又担心湿透的发尾袖口落水珠在她的床上,只能隔着些距离,弓着腰有些艰难地够着。


    确认完伤情后,那人从怀中揣着的十几个药瓶子中,挑出三个来放在赵缭的床头,就起身要走。


    这时,他湿透的前额,被一抹温热覆住。


    “怎么淋得这么湿。”


    陶若里低头时,只见赵缭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看着他。


    “首尊……”陶若里下意识地又跪了回去,免得赵缭伸手累,答非所问道:“我以为您是假摔,没想到真把腿摔断了。”


    “没事,摔得有分寸,能长好。”赵缭撑着床面,轻巧地将自己的身体带起来,拿起床边的手巾,伸手擦陶若里脸侧的水,眉眼温和轻声道:“抛开江荼江蘼不论,我还是想做维玉的姊妹,想做你的阿姐。”


    陶若里目光一颤的时候,嘴巴已经先意识一步,哽咽地唤道:“阿姐。”


    话音未落,眼眶已红。


    赵缭又开始擦陶若里的头发,不敢对他潮热的眼睛,担心自己眼中的悲色无所遁逃。


    所以当那轻快的一声传来时,都小心翼翼收敛悲伤,宁可向内刺伤自己,也怕刺伤对方的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鬼,你胆子不小啊。从前翻墙翻窗子就算了,现在在人家李谊府上,你可当心被踩到尾巴。”


    陶若里回头,还没看到隋云期的笑眼,脸上就被软软砸了一条厚实的巾子。


    声音是笑嘻嘻的打趣,可陶若里拿下巾子,对上的却是隋云期同样关切的眼睛。


    陶若里心里很高兴看见他,嘴上却撇了撇,把巾子搭在头上胡乱擦起来,别扭地藏住自己的神情。


    “李谊这会心比雨凉,哪有空管别的。”


    “那倒也是。”抱臂靠在床框上的隋云期点点头,也俯身坐在脚踏上,拍了拍陶若里,笑道:“你坐下好不好?跪在床边吉利得有点吓人。”


    “死家伙,你盼我点好吧。”床上,赵缭把半湿的帕子砸向隋云期。


    陶若里则是给了隋云期一肘击,却是乖乖坐好。


    “太不好意思了,都是我太善良。”隋云期笑着受着,懒洋洋举起双手,笑道:“我是怕我们俩都哭丧着脸跪在这,李谊回来看见非得吓着。他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别真给我们纸糊的小观音吓坏咯。”


    “他要真这么容易弄坏,倒还简单了。”赵缭随口应了一句,想起正事来:“李谊进宫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和您老人家想得一模一样。怀着求粮食、求银子、求救命的心进去的,拿着兵符出来的。”越是悲伤压抑的氛围中,隋云期就越轻快,像是一定要向阴霾宣战一般。


    “多好啊,让我们算无遗策的观音瞧瞧,他认定的明君,该多重社稷、重黎民。”赵缭扬眉,把怀中抱着的衣衫放到一边,笑着拍了拍锦被。


    “天道轮回,亘古不变啊。”隋云期仍旧眉眼弯弯,可神色分明地萧索了。“无能的君主,受苦的百姓,是忠,还是仁,又该有人要做选择了。”


    陶若里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隋云期。


    “老陶,你的关心好沉重。”隋云期故意装疼地捂住肩膀,又道:“还有就是,李谊恐怕已经知道皇帝的惊郁之症了,他从金銮殿出来,就去了兰台待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又去了太医院。”


    “他进去了?”


    “没有。”


    “那看来现在的李谊,还是忠君的李谊。”陶若里道。


    “是,或者换言之,现在的李谊,还是有路可走,自以为可以兼顾的李谊。”赵缭语焉不详地笑笑,“总得再逼他一把,让他把局势,把皇帝都再看明白一些。”


    “这好说,雷峦那边已经按照你的部署,都安排妥当了。问题是……”——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最近一周我应该可以稳定更新喔欢迎回噶!!!


    第263章 月澈水阶


    隋云期顿了一下:“既然李谊已经察觉到皇帝的惊郁之症, 肯定就会明白,宫中的那些灵异,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 都是对症撒盐, 定会有所怀疑。”


    “是呀。”赵缭故意做作地以帕掩口, 眉尖顶成云雾缭绕的小山, 道:“不过, 如果李谊真能狠心到怀疑自己重伤养病、卧床不起的妻子, 在发妻身心脆弱之际泼脏水,那明堂上、朝廷中, 总该有明眼人、善心人要为我鸣不平吧。”


    “是。”隋云期笑着点头,“这就安排下去,管保叫李谊心里再怀疑,也说不出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事情,语调都是故意 较之往日格外的轻快,让沉闷的黄昏也不至于压得人窒息。


    没人说起胡瑶,那个他们从前共同的亲人,如今共同的伤疤。


    就好像没人发现,赵缭抱着的衣衫, 是胡瑶亲手所制, 就像她给赵缭缝制的另外九十七件衣衫一样, 在内侧腰线上,都用红色的平安线,细细密密绣着一行字:宝宜,平安。


    好像没人发现,陶若里的膝盖肿得靴裤都遮不住,不知是跪了多久。


    就像没人发现, 隋云期从来空荡的脖颈儿上,隐隐挂上了红绳,在衣底藏着金质的小佛龛,里面装着胡瑶的生辰八字。那是十几年前,胡瑶和崔浣桑互换的。


    对这种自欺亦欺人事情,这三个人已经太熟悉了。


    谁也不去说,谁也不去拆穿,心照不宣地互相陪伴,抵过放肆地抱头哭一场。


    “对了。”沉默的片刻后,赵缭突然开口道:“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好。”隋陶都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赵缭。


    “我想杀李诤。”赵缭平静地脱口而出。


    “好。”在还没意识到赵缭说了什么的时候,陶若里已经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在意识到她说了什么之后,仍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也没改变自己的意见。


    “你呢。”赵缭看向隋云期。


    从救了崔竹摇的角度来看,赵缭以为,隋云期不会想杀李诤。


    可隋云期也没有沉默太久,几乎是在赵缭说完后,也点了头,“好啊。”


    对两人


    连杀人原因都不过问的爽快,赵缭并没有非常的意外,只道:“杀他倒是简单,我已有了主意,只是要再斟酌一下。”


    等陶若里走后,隋云期也转身要去屋外的时候,被赵缭喊住了。


    “老隋。”


    “怎么了?”隋云期头带着身子一个大转身,笑盈盈地转过来。


    “你不问一下原因吗?”赵缭径直道。


    “要杀的是老陶的亲姐夫,老陶不问原因才奇怪好吧!”隋云期笑道。


    “可是维玉已经不在了,崔娘子还在。”


    面对赵缭灼灼的双眼,隋云期的笑意渐渐淡去,叹了口气,嘟囔道:“要是连你这样的心意都看不懂,我这些年也太白活了。


    你想杀李诤,无非三重意思。一是送胡娘子的夫婿与她团聚,二是斩李谊一臂。三……是,虽然李诤救了阿竹,但只有他死了,阿竹才能活自己。”


    “那你在顾虑什么?”


    “我……”隋云期犹豫了一下,再抬头时,像是下了某种开启重要话题的决心。“要是李诤也出事了,李谊怎么办?


    你也知道,李诤在李谊受难时一直全力助他,之后也是全心待他。对李谊而言,李诤就是他的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更亲。”


    “对啊,所以呢?”赵缭听得云里雾里。


    “李谊现在身子有多差你也知道,他还能扛几次大劫真不好说。何况,李谊在世上,不剩几个真的至亲之人可以失去了,算起来,就只有公主和李诤了。”


    “我越来越听不懂了,你是在担心李谊?”


    “我在担心你!”隋云期脱口而出后,看到赵缭更不解的目光时,才暗悔失言,又干脆将错就错地苦笑一声,随手拿起帘撑子,以柄端轻轻抵住赵缭的锁骨中间,果不其然被一坚硬之物挡住。


    “你八字天干透庚、辛双印,地支酉酉自刑,金为仇神,且金气过旺已导致五行偏枯,绝不可再增金气。


    不论你信与不信,从小到大,你从不配任何金饰,现在却从不将岑恕赠你的平安锁离身。


    赵缭,你现在想起岑恕,还会难过吗?”


    骤然听到岑恕的名字,赵缭的平静几乎是瞬间维持不住,有些仓促地别过头去时,沉默的喉咙滚动。


    何止是难过,好像她每想起他的名字时,就又将他活生生从心头剥走一次,就又失去了他一次。每一次的痛,都还是清晰锋利的,好像第一次承受。


    隋云期紧紧盯着赵缭的眼睛,目光熠熠,声音却强作理智地又追问道:


    “赵缭,你有没有过哪怕一刻,将李谊错认做岑恕?”


    赵缭终于将堵在心头的血块强压下去,能回过头来,看着隋云期沉默半刻,才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有。”


    “那就算把李谊当作岑恕留在世上的影子,看见他就当看见岑恕,盼他多活些日子,多看他几眼,不好吗?”隋云期俯下身,蹲在赵缭面前,苦口婆心道。


    “可李谊不是他,我看到李谊的时候,不会庆幸还能看见他一丝半毫的剪影,只会一次次提醒我,他已经不在了。”


    赵缭说这话时,声音的平静克制,和眼眶擦上的一抹红色,无比默契。


    隋云期破釜沉舟似的,两指从怀中夹出一页纸来,直直看着赵缭,道:“我根据岑恕的人生走向倒退过一卦,你猜怎么着?”


    赵缭闻言,眉头已经蹙起,心里“突突突”直跳,看着隋云期,只不伸手接那页纸。


    这一瞬的紧张,让赵缭想起一年半前从探花宴回辋川,岑家小院里,雾山屏风中,碧纱托瘦影,清波映窄月。


    等岑恕走出屏风的那一刻,她也是这般紧迫要看见,又怕真的看见。


    “说不准是我卦术不精呢,世上真有命盘如此相似的两人。”隋云期讳莫如深地挑眉笑笑,手腕扬起,将手中的纸条收回袖笼。


    赵缭眼中的光影如地震一般,剧烈震动,如临大敌地盯着隋云期:“你是说,李谊是岑恕?”


    “你才是最了解岑恕,也最了解李谊的人吧。你都不知道,我难道该知道?”隋云期耸耸肩,“我只是想说,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能承受戴着这只金锁,亲手葬送岑恕的后果吗?”


    “千万分之一也不可能。”赵缭径直打断隋云期,“李谊和岑先生不一样,我分得开。”


    “如果这样想会让你更好受,那么也好。”隋云期撑着腿面缓缓站起身来,顿了一下才道,“宝宜,何不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初见岑恕时的感受。你到底是为什么,在芸芸众生之中多看了他一眼?是因为你是会一见钟情的人,还是因为,你以为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人。”


    赵缭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等她想回答时,才发现隋云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隋云期知道,需要听到回答的,不是他。


    尽管摔断了一条腿,赵缭用另一条腿稳稳站起来时,甚至不需要扶床框。等拿到枪架上的九梨天罡枪,枪身拄地时,稳当得就像是赵缭的另一条腿,让她轻松地从殿后出去,立在檐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雨还不知疲倦地在屋檐下留下屏障。


    赵缭单腿立着,只沉思了片刻,便臂引枪动,枪如游龙,风势过处,雨帘残破。


    一套枪法走完,赵缭仍没法坦荡地给自己一个答案,可让她为之伤神的刨根究底不在了。


    无论李谊是不是岑恕,岑恕都已经死了。


    而无论是面对李谊,还是面对岑恕,赵缭都是赵缭……


    将近二更天时,中殿值夜的何仁等得焦急,远远好像看见有人来,连忙出屋时,先大惊失色道:“殿下?”


    夜幕中,因沉思而显得有些游魂般的李谊闻声,才缓缓抬伞,露出挂满雨珠的玉面。


    李谊先“嘘”了一声,轻声道:“都才睡熟,别吵嚷起来。”


    何仁见李谊浅色的襕衫湿得斑斑驳驳,低声道:“那奴才就去叫个侍女来,给您换下湿衣服。”


    “不必,我自己换下就好。”说话间,已经穿过中殿,走上后殿的台阶。


    李谊收伞时,何仁本来怕他着凉,想请他用杯备好的姜茶,可就着水洼反上来的月光,何仁看到李谊的神色,便住了口。


    他的双眼,就像阶下的水洼。月光皎皎,水光粼粼,清亮温润,可每一瞬,都被千万滴雨针穿过,穿得粉碎。


    何仁知道,今日殿下定是身心都倦得很了,现下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便在李谊让他去休息时告了退。


    转身关严殿门后,李谊已勉力藏住的倦色才终于散了一地,要扶着一格一格的窗台,才能撑着自己时而轻如棉花、时而重如石头的身子往进走。


    终于走到最里间,手已落在内室的门格上时,李谊想起赵缭固定睡觉的子时已过,她睡眠又轻,自己一进屋只怕要将她吵醒,便又拖着脚步回身来,摸黑儿跌跌撞撞坐在过廊的罗汉床上。


    终于能将身子托住时,李谊所有的疲惫瞬间汇集,好似出窍的魂儿。


    就是在这时,无边的黑暗之中,一豆灯火亮起。李谊心中一惊,就看到榻桌对面,亦坐在榻上的赵缭,安静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老隋都知道老隋都知道老隋你配享太庙!!!!!


    第264章 一泪永恒


    昏黄的烛火中, 赵缭本就分明的五官,愈发明暗有致,被光和暗交替雕琢着, 远比能工巧匠传世的雕塑更精巧、更寂静。


    就是在这样一张比起情绪, 更多是神性的清面之上, 李谊却一眼察觉, 烛火在她的瞳仁跳动时, 是有温度的。


    潮湿、阴冷、漆黑、无功而返、无能为力的夜晚, 还能遇见清醒又有温度的人,实在是幸事一桩。


    哪怕, 让李谊痛苦的那些事情里,不知有多少,是她的手笔。


    还不等李谊思量,赵缭已经自然地移开目光,盖住火折子。


    宁静之中,李谊也转开目光,半晌后才轻声问道:“侯爷这个点还没有休息,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在等你。”赵缭抬眸,眼神比言语更直白, 像是恨不能穿过面具, 看穿李谊的面容和魂魄一般。


    赵缭似乎很喜欢用他们的婚姻关系打趣, 像是能从李谊的难堪中获得乐趣一样。李谊对她故作浓情蜜意的话语,已经习以为常,不再接不住话,只是疲惫中也配合地笑着点了点头,“那侯爷久等了。”


    “是久等了。”赵缭脱口而出,声音缓缓, 声音是李谊意想不到的认真,回头时,才发现赵缭原来一直看着他,眼神是……


    李谊看不懂的五味杂陈。


    明明看着他,又好像在穿过他看别人,可明明就是在看着他。


    李谊一怔,笑意渐渐敛起,认真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李谊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是担心,是防备,是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了狼眼。


    就算这防备藏在面具之下,还是被赵缭轻易捕获。


    “能有什么事呢。”赵缭苦笑一声,终于收回李谊受不住的目光,换上李谊熟悉的,半是装模作样、半是为难的笑意,翘了翘绷着木板的腿,“出来透透风,回不去了。”


    李谊怎么可能会信这敷衍都懒得敷衍的借口,但没有再刨根究底,撑着扶手起身道:“侯爷稍候,我去唤人来扶。”


    然他刚转身,腰间玉带就被人从后面勾住。


    “不是还有殿下吗?”李谊回头,赵缭笑着看他,笑意远未及眼底,倒像是旁观之人,在冷眼看他的反应。


    李谊不语的瞬间,赵缭手指勾着李谊的玉带,借力将自己拽了起来,几乎是贴在李谊身上。暧昧的距离,从下而上带着审视的打量。


    “不能扶我一下吗?”这一句,赵缭是想做可怜状,就像江荼那样,可生硬地问出来时,只有质问,赵缭才发现扮演江荼,她已经生疏得拣不起。


    李谊一直沉默地看着赵缭,心里在回顾前因,揣摩她反常的动机和用意。


    赵缭眉尖耸动,“腿疼,站不住了。”


    从赵缭情绪并不算多的脸上,李谊什么也看不明白,无声的一声叹气,不是无奈,更像是无力。


    “好。”李谊轻声应了一句,覆手腰间解下玉带,又去解身侧的衣扣。


    在他垂眸解扣的时候,赵缭定定看着他的手。


    “李谊”在赵缭看来,从来都是一个完整宏观的概相,比起真实的存在,更像是“善的”“恶的”一类,包罗万象的形容。


    直到此时,赵缭才第一次注意到,李谊的指头纤长到解扣时,好像缠绕扣上的丝带。又因为清癯,指节突兀得有些嶙峋。


    就是在这嶙峋之上,指甲又显出一抹柔软的粉色。


    原来每天都目光所及的,是这么熟悉的一双手。


    她就是看不到。


    李谊脱下湿漉漉的外衣,回身搭在扶手上,才向赵缭走近一步,握起她一只手腕,俯下身来,引着赵缭的手臂穿过自己的后颈,搭在自己肩头,随即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缓缓起身。


    除却阴冷潮湿的外衣,赵缭接触着李谊的体温,不算温暖,但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尚存。


    如果李谊就是岑恕的话,如果赵缭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他怀抱起她,是屠央死后,他陪她去上坟。


    那日,他抱着她走过谷地山丘,穿过良田阡陌。


    那时,他们名分初定,她却毫不克制地用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


    此时此刻,一室之内、咫尺之间,他们名分已全,赵垂于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起,连带着虚扶着李谊肩头的手也微微曲起,怎么也靠不近他。


    那日……李谊跨进内室,一手抱着赵缭之余,另一只手回身将屋门掩实……赵缭眯起眼睛回忆。


    她为自己不能为他改变而感到内疚,他对她说什么来着……


    对了,他说“如果我的出现,会改变你的初衷,那我就不该出现。”


    他说,不论善恶,都是支撑你走过这些年的根源。


    或许说这话时,他根本想象不到所谓的“恶”,能恶到什么程度。


    但这句话,赵缭还是默默在心里字斟句酌地反复,直到李谊俯身将她轻轻落在床上,赵缭还在想。


    却被李谊很近的声音打断。“侯爷。”


    “嗯。”赵缭没完全将思绪抽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李谊俯身半跪在脚踏上,伸手为赵缭脱靴,边道:“天灾无情,若再平添人祸,百姓何存?”


    屋外,雨声很远,但比起李谊很轻的声音,雨声又好像很近。


    赵缭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瞬间就聚起光,转眸循声看去时,只见李谊低着头,一手托起她的小腿肚,一手捏着鞋跟脱下她的靴子,并没有抬眼看她,只能看到他雨痕未尽的玉冠。


    在开口之前,赵缭先笑出了声,足足笑了半晌,才带着笑正色道:


    “南方民怨四起,多有难民聚众向官府陈怨,官府便煞有其事拿‘民乱’扣高帽,像是非要把难民变成反贼才行。


    这事儿,我确有所耳闻,亦很痛心。就是夫君突然说起,倒让我不明白了,好像是在疑我?”


    赵缭说着,身子微微向前倾来,眉尖若蹙,眼中真有焦急委屈之光似的。


    李谊抬眸看了赵缭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垂首小心翼翼将赵缭的伤腿抬上床,伸手将赵缭的靴子拢好摆齐,才扶着床榻起身,坐在床沿,提腿脱自己的靴子。


    脱靴后,李谊双腿盘住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赵缭。


    他坐得规矩,眨眼也慢,在封闭的床帐之中,本该柔意绵绵。可他的目光太坚决,那是无意与任何虚与委蛇周旋,必须要得到答案的冷淡。


    “夫君还真是一如既往,多思、多虑。”赵缭倾向李谊的身子慢慢回直,装模作样的委屈全被冷笑取代,“但抛开这些误解不谈……”


    赵缭顿了一下,从下而上扫过李谊、最后才落在他眼中的目光,只有诘问,一字一顿道:“百姓受灾,官府坐视不管、甚至趁火打劫,百姓不该怨恨,不能怨恨吗?”


    “侯爷太会歪曲李谊的意思。”李谊的目光亦是丝毫不让,“官府不作为,百姓怨之天经地义。只是,民意不该成为一些人为达目的,而操持的工具。”


    “臣妾不会就是夫君口中说的‘一些人’吧。”赵缭拍着掌笑了一声,笑意一点未浸染到眼底,就戛然而止,盯死李谊的目光灼灼而泠泠。


    “殿下,莫把百姓想得愚蠢了。真心爱民忧民的统治之下,没人能操纵民意。不然,那些话、那些诉求、那些怨恨,无论如何汇聚,但就是真正的民意。”


    赵缭说着,单腿跪在床面,一手捏住李谊的衣襟,借着力将自己拽起来。李谊下意识向后让时,才发现自己已在床尾,避无可避,只能强作镇定看着赵缭眨眼间灵巧地靠近,膝盖已靠在自己盘着的腿前。


    “而且,我已经被你们关进这密不透风的笼子,我想见的人、想见我的人的,都被拦在门外;我写的信、我收的信,不论明里暗里,都经过夫君的手。


    现在我又成了一个瘸子,尚且不能自己离开床帏间……”赵缭偏着头,一脸纯良又着实不解地看着李谊,“夫君到底在疑我些什么?”


    “侯爷……”赵缭凑近的这一下,她发间的香气、衣襟里的香气,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香气,全都扑向李谊,让李谊立刻别过头去,生硬地抵挡。


    “夫君疑我至深、防我至甚,当真是毫无夫妻情谊。”李谊要躲,赵缭却偏要进,“也是,毕竟夫君心上,有无需疑、无需防的人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谊原伸出手来,想将赵缭推远一些,可又不知能落在什么地方,最终还是垂下。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娘子,能入得冷心冷肺的碧琳侯心底?”赵缭故作思考地捏着自己的下巴,眼神流转,似是信口道:


    “殿下多疑,那对方定是一位至纯至善、无心可猜的女娘;殿下温润清冷,对方想必明媚如阳;殿下仁心,对方一定善良伶俐、善解人意;殿下容颜如玉,对方或是如花明艳,就如那春日荼靡……”


    “赵缭!”


    赵缭还没说完,李谊突然转过头,低喝一声,双眼直直盯着她,压着火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去查了,是不是?”


    李谊的城府,让他从没有什么明显的悲喜。如此动怒失态之状,实在罕见。尤其是赵缭能明显感觉到,他压不住的、表现出来的怒火,和他努力压住的怒火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极怒之中,李谊仅存的理智也在分析,赵缭拿出江荼做威胁,无非是要牵制他做什么,所以李谊已经在等着她的下文了。


    谁知,赵缭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着他的怒火,半天才突然垂下头来苦笑了一声,又过了更久,才缓缓抬起头来,带着不得不面对什么的无奈。


    “不是真被我猜对了吧……”这话,分明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侯爷……”李谊终于能克制自己,诚意道:“不要再让无辜之人入局了。”


    烛火之中,李谊眼中的光芒是那样澄澈、哀婉,那是赵缭最享受从岑恕眼里看到的,也是此刻最怕从李谊眼中看到的。


    “殿下情切,又有何用?她可会知晓?”


    “与侯爷无干。如果侯爷真心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能平静地维持下去,那么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及无辜之人。”


    李谊从来温润的眼中,此时底色只有料峭。


    这一刻,李谊是真的紧张了。赵缭喜怒无常,而且为达目的不计代价,李谊万不能让江荼被她盯住。


    赵缭当然知道,李谊在想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嘴角扬起,两指捏住李谊的下巴,将他带向自己时,赵缭目光如炬,有重量地刮过李谊的眼睛,而后来回摸索着李谊的唇,藏住所有五味杂陈。


    “李谊,你在怕什么?”


    李谊没躲,甚至顺着赵缭的力道,又缓缓向前倾去一寸,恰到好处停在彼此的鼻尖已然碰到的地方。


    “赵缭,你又在试探什么?”李谊偏头看着赵缭,目光沉沉。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瞬,赵缭的唇真的覆上自己的唇。


    她唇吻上的一抹冰凉,像是一只手直接伸进李谊的心口,扼住他的心跳。


    李谊的双眸瞬间圆睁时,世界时滞、一瞬如年,李谊甚至感觉到她的颤抖。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后,李谊连忙向后一撤避开这肌肤之亲。


    成婚以来,赵缭乐于故作亲密来为难他,看他难以招架的样子,但李谊能明显感觉到,她在把握着极为严苛的分寸,肌体上则保持着和他清晰的距离。今夜这……


    李谊心口仍在起伏,慢慢回头时,只见赵缭也在看着他出神。


    其实,别说李谊,就连赵缭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


    她不该做这么反常的举动,引本就多疑的李谊再生疑了。只是那一刻只要想到面具之下可能是岑恕,她真的情难自禁。


    “我在试探什么……”赵缭苦笑了一声,终于回过神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最后这三个字,李谊已经听不清了。方才的震惊褪下后,一阵山崩海啸般突然的头晕目眩袭来,几乎在瞬间夺走李谊的意识。


    在努力挣扎的一瞬后,李谊终于还是合上的双眼,身子在微微一晃后,向前缓缓倒去,正倒在赵缭身上,头靠在赵缭肩颈间。


    赵缭抱着李谊,左手袖口推出一插香,捻燃后夹在指间,伸手向床头,先两指取下香盘中已经几乎燃尽的一截,又将这一支插上。


    之后,赵缭才扶着李谊的双肩,将他平放在枕上,伸手轻柔拨开他两侧的碎发,最终落在他玉面具的边缘。


    这一刻,赵缭心底明明已经答案了,但她还是心跳如狂。


    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刻,该期盼些什么才是对的。


    面具揭开,好似卷轴打开,李谊玉面下的面容,一寸,一寸展开。


    当脱离面容的玉面具,也从赵缭手中脱落、掉在李谊身上时,赵缭已经逃无可逃,只有面对了。


    不加玉饰,一张清面,萧萧肃肃。完整得好似天地造物,全无裂痕。


    尤其是他鼻梁一侧,淡淡的一颗痣,好像一滴泪,永恒镌刻。


    第265章 知亦是苦


    就是这滴泪, 让赵缭长期以来,用两个身份,度过的两种人生, 以及完全割裂成两半的回忆, 在一瞬间开始缝合。


    是山门外, 她久等而来的教书先生;是盛安城外, 她一脚直踹心口, 险些要他半条命的反贼余孽。


    是探花宴濯秀楼中, 对拜的屏风;是络石小院中,相望的屏风。


    是刑凳上, 荀煊的血;是换血阵中,岑恕的血。


    是公主府里半月散不去的阴气;是黄昏落日小院,热气腾腾的一碗面。


    一针一线,丝丝缕缕,分割出来的,却是更加破碎的赵缭。


    破碎到一部分灵魂在喜极而泣。那日得知岑恕死讯,恨不能将他从黄土下、坟茔中救出来,或是干脆躺入他的棺椁中,与他死与共的心之裂痕, 慢慢长出了血肉。


    一部分灵魂却在恍然而泣。如今细想, 有三个赵缭从盛安回辋川后, 明显感觉到岑恕病得厉害,哀伤也无以掩盖的节点。


    他说是因为舟车劳顿,他说是因为对他倾囊相授的夫子去世了,他说是因为倾尽所有想寻的人也没有寻到。


    每一次,明明自知没有宽慰人的天赋,在共情力上也并不突出的赵缭, 却能轻而易举地懂他之痛,痛他所痛,轻易就泪满眼眶。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懂他。


    现在想来,他的病重、他的哀毁,一次是盛安城外她正中心窝的一脚,是在劫杀李让的林中,她刺入他肩头的一刀之后;一次是,是在她仗毙荀煊之后;一次,是在是她屠尽卓肆满门之后。


    她怎么能不懂他的伤口,那都是她的手笔。


    从李谊是岑恕的角度来看,赵缭已然五味杂陈,徒留心酸。再从岑恕是李谊的角度来看,又是另一种滋味的心酸。


    曾经,赵缭区分李谊和岑恕的感受,是李谊如碧琳,清润且置身世外,无论照见怎样的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他都是冷淡孤悬。


    岑恕像碎镜,努力地拼凑,却肉眼可及尽是裂痕。


    可原来,游刃有余、光洁如初的内里下,是李谊也早就碎了,只是无人知晓。


    赵缭跪坐在床榻上,仔仔细细看李谊的脸,他沉睡着的面容,静谧而恬然。眉尖没有蹙起,眼里没有毁绝,这样的他,很像一个寻常的书生,只是容貌格外旖丽,性情格外温和。


    可人们将恶妖捆上刑台,拿着火把对他念咒语,咒他、骂他、逼迫他现行,是想看他真的露出獠牙、亮出利爪,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处决他。


    他们不是为了看他仍是那副清朗模样,宁静如初、泰然处之,用饶恕的眼光看着人群,好像在说,认错了便认错了,不要愧疚。


    赵缭缓缓俯身,轻轻吻上李谊鼻梁一侧的泪痣时,一滴泪落在李谊的眼下……


    李谊睁开眼时,仍觉头痛如裂。回头一看,身侧已经空了,床帐还未束起。


    李谊一手撑着,一手用力压着跳动的太阳穴,才勉强撑起身子来,只见透光月影纱,赵缭的背影影影绰绰,正坐在拔步床内的梳妆台前描眉。


    透光花棂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分外美好。


    可李谊下意识先去把自己脉搏,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被下毒。


    “侯爷如今越发会开玩笑了。”李谊扬起一半的床帐,踩在脚踏上,扶稳脸上的面具。


    “是殿下睡着得真快,我还和殿下说话呢,殿下已经睡熟了。”赵缭笑着回过头来,说完仍转回去对镜描眉。


    李谊双手撑在两侧,偏着头细细地看着赵缭的侧脸,心中在揣摩赵缭突然将自己迷晕的原因。


    可千思百虑,却只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他越来越看不懂赵缭了。


    李谊看得仔细,所以当赵缭突然回头时,他目光一滞,才立刻回过神来。


    “殿下会画眉吗?”赵缭扬起一只雕金挂翡的螺子黛,眸光清亮。


    “不会。”李谊如实道,眼神仍是询问的冷淡。


    “那就学学。”赵缭并不收回手。这时端着铜盆的辛嬷嬷进来,笑道:“殿下,娘娘眉型生得这样好,顺着描摹就好。”


    见有外人在,李谊也不能太疏远,只得走过来,接过眉黛,生疏得执笔画眉。


    “隔这么远,能看得清吗?”赵缭说着,伸手拉着李谊衣侧的系带,让他靠近自己。


    李谊无法,只能俯身,长发垂在赵缭肩头,真的顺着赵缭流畅的眉型,耐心描画起来。


    温煦好晨光,懒起画蛾眉,经久不衰的柔情蜜意画面。


    赵缭看着李谊,李谊却只是看着眉笔的尾端,低声开口道:“为什么迷晕我?”


    赵缭却只是展颜,随即伸手双臂,顺势揽住李谊的窄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向植物汲取大地的养分一般,贪婪地吸收独属于岑恕的味道。


    而李谊怀里突然多了一抹温度,手一抖中,差点掉了眉笔。


    把帕子洗好搭在盆边的辛嬷嬷,余光看着床榻内的年轻小夫妻,心满意足地抿着嘴笑笑,忙招呼着屋内的几个侍女都出去了。


    “人都走了,侯爷请起吧。”见屋中没人,李谊才低声道。


    赵缭没答,只道:“这可是我不久前的心愿来着。”


    “什么?”


    早上睁眼,就可以看见你。


    “不用上早朝。”赵缭笑着松开李谊,从他手里拿过眉笔,随手扔进妆奁,转身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评价道:“画得好一般,殿下好好练练吧。”


    说着,就朗声唤道:“云儿,传膳!”


    门外应了一声,在端饭的侍女进来前,李谊先道:“侯爷,我明日要出一趟门。”


    这时,隋云期已经推门而入,赵缭毫无感情地点点头道:“知道了,殿下一路顺风。”


    “多谢。”


    这时,侍女已经打开食盒,开始往桌上摆了,李谊抱起一旁摆好的衣服,要往浴房里走,边道:“我这就要出门,不用摆我的。”


    侍女见状,忙伸手要接李谊手中的衣服,“奴婢服侍殿下更衣吧。”


    “不必,服侍娘娘用膳就好。”李谊让开侍女的手。


    那边,隋云期已经扶着披了件外衣的赵缭坐到桌边。赵缭坐下先对周围侍立的侍女们道:“都去用早膳吧。”


    侍女们正面面相觑着拿不定走不走,赵缭又道:“那院子和花园,也没人去走去看,没必要天天费劲打扫,有空了收拾一下别荒了就好。还有绣活,能使银子去成衣店买就成,自己白做坏了眼睛的。


    大家若闲来无事,想读书的便从藏书楼拿,想画画的、写字的,便去仓库支笔墨颜料,这些都比天天做白费力气的杂活有些意思。”


    侍女们听完都喜气萦腮,便有一个实诚的、年小的道:“可是婢子们都不识字,无法读书……”


    旁边大些的丫头便直拿胳膊肘捣她,心想人娘娘做好事,只管谢恩就是,怎非要来扫兴。


    没想到赵缭和站在一旁的云儿都笑了,真的问道:“那你们可想识字读书?”


    “想!”几人都重重点头。世上来一遭,若不是实在没有条件,谁想做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呢?


    “那好办。”赵缭对隋云期道:“找个教书先生来府里,府里众人谁愿意学都去学。”


    侍女们都乐着谢恩。李谊更衣出来时,就见屋中人都有说有笑,见他出来,才收敛住。


    “好啦,都用早膳去吧。”赵缭笑着道。


    “是!”几个小女娘都乐颠颠走了。


    李谊系好玉带,看了一眼桌边没回头的赵缭,没再说什么,道了句告辞,就离开了。


    隋云期探着头看李谊走远,就一屁股坐在桌边,抓起一块点心边吃边眨巴着眼睛看赵缭:“看这样子还是恨海,没有情天,是没相认啊?”


    赵缭喝了口粥,道:“相认又能怎样,我们就是一种人了吗?只会让他在面对我时更挣扎,更没法做决定罢了。”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能对他最大的仁慈,就是不杀死他心中无瑕的江荼而已。”


    隋云期的咀嚼停了一下,才又道:“等你们真到针锋相对、水火不相容的一天后,李谊再认出你来,他该多痛苦。”


    赵缭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意,“多好,恨和悔,都是比所谓的爱,更刻骨的存在。


    希望不论是爱、恨还是悔,都能到死纠缠着他,让他就算化成鬼,也要时时来向我索爱或索命,才算死不休。”


    赵缭说得稀松,隋云期听来却是脊背一寒。他终于决心告诉赵缭李谊的身份,是希望她在失去一次后,可以珍惜眼前人,不要以后再追悔莫及。却不想……


    思及此,隋云期忍不住多嘴道:“宝宜,以他现在的状况,你太容易再失去他一次了。”


    “所以,把上次从和氏那里开的药方,再多配一些,下到他的日常饮食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隋云期正想说明自己的意思,要说出口时,却又觉得多余,“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赵缭竭力维持至此的泰然,在这短短三个字中垮塌,眼中只有惨淡。


    “如果只是现在的我,我真的很想抛却这些。康文帝昏庸无能,但总归没有多少时日了。太子虽年幼,但能看出来是个好苗子,有李谊在侧悉心指导、教他为君之道,他未必会是世之罪人。


    时局安稳,百姓无虞,盛世重筑,才是治李谊心疾的良药。届时,他说不定会好一点的。”


    “是,而且以李谊的性格,你就算承认自己是江荼,也不会杀死他心中的江荼,他只会痛心你经历的一切,你们会有幸福的生活的。”


    “是啊。”赵缭苦笑一声。


    “那不好吗?”


    赵缭摇了摇头,突然看着隋云期的眼睛,认真道:“可是,没人能比我自己,更为自己痛心。”


    “什么?”隋云期没听明白。


    “李谊曾经对江荼说过,因为过去的我,才有现在的我。其实对我而言,是先有现在的我,才有过去的我。


    五岁被人逼着拿刀杀人的赵缭,向同伴头顶射箭的赵缭,手刃伙伴的赵缭,口中含碳的赵缭,挨百余铁鞭的赵缭,身上被刻字的赵缭……她们在那一刻没有喊、没有哭、没有绝望、没有放弃,都是因为她们坚定地相信,撑过现在的阴霾,以后的赵缭,会为她们讨回每一笔血债!


    她们只要承受,只要忍耐,只要坚持,会有一个不受任何挟制的,心有余而力更足的赵缭来救她们!”


    赵缭难得激动到挥舞双手,声音却是压抑的,眼睛也是通红的。


    “现在,我要告诉她们说,过去我放下了,我有一个心爱的人,他有多好多好,我要去和他厮守,我要用爱来填平仇恨……”赵缭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勉强能开口:


    “隋云期,我做不到。


    我一路走来,无数次给自己的祝福中,没有一次,是祝自己得遇良人、终成眷属的。”


    “宝宜……”隋云期的眼眶也红了。


    “我只祝自己,早日拽所有让我下地狱的人永堕地狱,榨干他们和他们至亲的每一滴骨血,我要用他们的生不如死,来填平我的伤痕,来向曾经的每一个我谢罪。”赵缭通红的眼睛,分明不是泪色,而是血色。


    “我当然想要长厢厮守,但我更想要扼天地之咽喉,而世上再无人能辖制我分毫。


    至于李谊……”


    赵缭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希望他活,但希望我赢。”


    隋云期出神地看着赵缭,半天才终于回过神,僵硬的面容露出笑颜来。


    “我明白了。”隋云期站起身来,顿了一下,才真诚道:“其实,在你身边最大的笃定,不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能力护住我们,而是我们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变。”……


    黄昏时分,连下多日的雨居然停了几个时辰,但暮色渐深时,雨势渐起。


    虽然第二日要出远门,但李谊回来得还是很晚。赵缭知道,他是去了京畿守备军大营点兵。


    他人还没进来,赵缭已经听到殿外的咳嗽声。或许是怕打扰到赵缭,他在屋外咳到能停下时,才推门进屋。


    他没点烛火,轻手轻脚脱下披风和外衣挂在架上,就去了浴房。要不是赵缭耳朵灵,真要不知道屋里进了个人。


    赵缭方才细耳听到他咳声不对,翻身下床,也不穿鞋,扶着家具一条腿稳稳出去,打开李谊折起放在桌上的手帕,果见一滩鲜红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一波玻璃碴子糖来袭就是甜但喇嗓子的那种


    第266章 皮里阳秋


    淮原道治所祁平府永宁城, 北门外二十里荒郊。


    临山的城池在持续近月余的暴雨厮打后,山洪没给它片刻的喘息之机,滚滚石流如滔天巨浪, 将这座算得上悠久的城池几乎夷为平地。


    时至今日, 暴雨将熄, 山洪时发。埋在灾难之下的城池已无力挣脱而出, 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气沉沉。


    这副压抑的模样, 此刻倒也算稍有缓解。


    荒原之上, 北面是驻扎的大军,黑压压望不到头, 恍若伏在地脉上的黑鸦。


    南面,是整齐侍立的官员们,依照品阶着红、紫、绿、褐四色官服,仪容整肃、一丝不苟,就论等待的虔诚程度,竟比军纪还齐整些。


    只是越站在后面的官员,越不免以余光悄悄向前打量。毕竟正在等的人没见过不说,就是站在前首的这些红衣高宦,他们也不知道是扁是圆。


    淮原道的齐按察使, 祁平府的周刺史, 都督府的张长史, 这些可是在淮原道辖内为官终生,正常情况下都见不到的人物。今日,居然将这三位大人物集齐了。


    同时,顶头那三位也是对淮原道庞大的官宦队伍,第一次有了直观的认知。


    然而,就是这样庞大的队伍, 却安静得仿佛尽是俑人,只闻官服迎风呼啸,恍如裂帛,混在每一寸都含着雨气的黏腻风里,沉重、压抑。


    直到,北面的军队从中裂开,留出一道宽敞的鸿沟。


    此时,以按察使为首的百官,已纷纷撩袍行跪礼,全不顾厚重的官服陷入泥泞已极中,膝盖落处湿软无比,还在一点点往下陷去。


    军中,先走出二十八武士,分执令旗、白泽旗、刀盾、箭戟等兵器。后面跟二十八礼官,分执绛引幡、金钲、画角、方伞、曲盖等礼器。


    等这浩浩荡荡的依仗过去,才是一辆紫檀木框配金镶九章纹玉车缓缓驶来。


    车刚停下,为首之人便声如洪钟道:“微臣齐津,率淮原道八品以上官员一百零二人,恭候代王殿下王驾神临。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齐津叩首于地时,在他身后,呼声层层滚来,如浪打浪。“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侍从忙着抱榻凳到玉车边的功夫,一礼官已得令,双手覆于身前,昂首朗声道:“平身——”


    百官谢恩起身,车门打开,被光之处瞧车厢内,黑若无物。可便是那样纯粹的黑暗之中,居然能超脱出纯粹的红色。在那张扬的红色中,居然蕴藏着清澈的玉色。


    百官无人不是紧盯车中人,将他的一举一动,和他如雷贯耳的声名对照。


    但其实着实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厚重繁复的绛色大氅中,身姿萧索;玄色狐领相衬中,玉面含霜;冕冠九旒九玉下,端方清贵。


    齐津已提着袍子快步迎上去,躬身探出双手,恭敬地等着。


    “多谢。”李谊虚扶住齐津的胳膊,步下榻凳后,看了眼迎风侍立的众官,对齐津道:“天凉气湿,按察使大人请诸位回吧。”


    “微臣领命,谢殿下体恤。”饶是如此说着,百官无一人动。


    齐津躬身又道:“殿下,微臣已安排妥当劳军事宜,张长史即刻亲来犒劳众将士。在按察使堂备好欢迎宴席,恭请殿下赏脸移驾入城。”


    “有劳宪正大人和张都督,那李谊便敬谢不敏了。”


    言罢,早有一台锦绣软轿抬在一边,送李谊入城。


    “嚯,代王殿下虽清减,可瞧着是真年轻啊。”软轿后的马车里,齐津的近侍忍不住感慨道。


    “是说呢。”对面,一官员接道:“十六年前我中进士时,代王殿下已名声在外。如今我已过半百,殿下还是这样年轻。”


    “此人虽年轻,但绝不如寻常钦差般好糊弄。”一直半眯着眼睛休息的齐津忽然道,方才的笑容已全然不见。


    “是了,还好是来帮我们平乱,不是来巡察的。”


    “不可掉以轻心,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齐津眉头仍未松开,又道:“尾巴都收拾干净,这段时间谁敢露出什么马脚来,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还有,盯紧代王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二十人盯一人。记住,你们盯的不是人,是你们自己头顶的帽子、项上的脑袋!绝不可让他们节外生枝。”


    轿中,李谊已经坐都坐不直,靠在轿厢上有些急促地喘息,只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殿下,要不您别去宴席了,直接去休息吧?”窗边,近侍满福小声道,满面忧虑。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从盛安到此的千里,李谊是怎么过来的。


    “无妨,感觉好些了。”李谊勉强睁开双眼,伸手扬开窗帘。


    只用一个缝隙,荒凉之感便扑面而来。


    湿腥气漫过翁城,坍圮箭楼上破败的残帜招展,好似一只嶙峋的骨手。泥泞的城道上看出刚刚平整过,还残留着犁痕。就是不知道平整了什么进去,引得癞犬成群,对着泥泞又刨又舔。


    街面上的房屋虽也灰头土脸,但起码是全乎的。但若要非要朝那巷道里看去,即便是转瞬一眼,那残垣断壁也不容分毫粉饰。


    一路来,李谊觉得已经看尽一生能看的惨剧,他真心祈祷起码道治所在地能好一点。


    李谊放回手,合住双目。


    这样的破败,在按察使堂里不可见分毫,处处整洁、祥和、富丽堂皇,像是那高高的府墙乃铜墙铁壁,可以抵挡住所有不幸的侵蚀。


    “殿下,您请上坐。”齐津躬着身,将李谊迎送到首位。


    李谊已除去大氅,摘掉冠冕,身着红色亲王服制,补服上金绣五爪行龙,玉簪束发。


    入座后,李谊笑对齐津道:“宪正大人太有心了。”


    齐津知道李谊在说什么,忙探身道:“下官听闻殿下不食荤腥,便备下素席,简陋至极,实不堪殿下入口,只斗胆请殿下勉强用些。”


    “过谦了。”这是李谊的真心话。这席面上,喝的是母树红袍,吃的是松茸虫草,煲汤是天山雪莲,甜点是会安洞燕。


    值此灾年,这些东西比金子还珍贵。


    只可惜,如此珍稀名贵的食材,李谊入口时,只觉一阵血腥味。


    用过膳后,李谊和众高官齐坐礼堂,见齐津等人还要问候寒暄,干脆开门见山道:“宪正大人,说说这里的情况吧。”


    齐津一听,方才的笑容和热络顷刻消弭,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苦主模样,道:“殿下,说出来不怕您笑话的,您要是再不来,老臣真要性命不保了!”


    说着,他回头滴了个眼神,便有人小跑着呈上来一个卷册,李谊翻开一看,只见是各官员死于动乱的明细。


    李谊沉默着看时,齐津又道:“我们淮原道乱民之首名唤王英,是成县的农民,胆大包天至极,最开始纠集了同村的二十二人,就敢啸乱县衙、杀戮衙役。


    成县县令抓捕数次,都被那暴民逃了。自打出名声以后,王英广结恶民,不过半月就追随者过百,冲入成县县衙,竟将县令斩于堂上。


    之后愈演愈烈,时至今日,暴民聚集已数千,冲杀衙门、官员宅邸,无恶不作、恶贯满盈,已杀害县令六人、官员九十四人、吏者二百余人!


    祁平府力图镇压,奈何暴民数众,又兼残暴成性,竟然奈何不得。那王英甚至放话说,早晚要将微臣斩杀。”


    齐津说得激昂,李谊的神情却纹丝不动,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后,才缓缓抬起头来,问道:“王英等聚乱,诉求为何?”


    齐津道:“自然是为趁火打劫、谋财害命。他们每冲杀完一处官宅后,就将其中的财物、粮米、布匹洗劫一空,所过之处,粒米不存!”


    “据本王所知,仅在成县县令一府之中,王英等人就抬出粮米一千二百石、金条千根、银锭数万两。”李谊合住册子,笑着道:


    “本王一年禄米七百石,在本王府中,尚且没有一千二百石粮米。这位成县县令,当真富有得很。”


    对李谊如此了解情况,齐津并不惊讶,回答得更是游刃有余:“回殿下,成县县令之所以能存如此数量的粮米,应当是灾前囤积,用以赈灾的。且其岳家乃祁平府名声显赫的名商巨贾,故而家中存银颇丰。”


    “原来如此。”李谊笑着点点头,一副恍然的样子,又接着问道:“那么王英等人取走巨量粮银之后,一时半会也无法脱手,囤积在何处了?”


    “这……”齐津刚才松了一口气,又被轻描淡写问中关卡,老练如他也语塞一瞬,随即立刻颔首谢罪道:“殿下恕罪,这伙暴民行踪诡谲,微臣尚未发现他们的老巢。”


    齐津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抢到粮米财物后,王英等人就立刻分发给百姓,自己根本都没怎么留。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经过哪里,队伍就会飞速壮大。


    “是吧?”李谊不轻不重盯着齐津看了半晌,看的人毛骨悚然,才终于开了口。


    “正是,不过请殿下放心,臣等一定尽快查明他们的藏身之处。”齐津脸不红心不跳道。


    “殿下神兵天降,给全道所有官民都吃了定心丸,不再恐惧为暴民所害。殿下部署平乱时,如有任何我淮原道可相助的地方,我们定有人出人、有银子出银子,只等殿下令下。”


    李谊却并不接这话,只道:“民乱本王初步了解了,请大人再说说淮原的灾情吧。”


    齐津没等来李谊出兵的安排,不禁暗暗失望,仍恭敬地回道:“回殿下,因南江在境内流程较长,山体植被较差,中南三道中,我们淮原道算是灾情较重的。据统计,共产生灾民二十万人、坍塌屋舍十万余间。


    不过请殿下放心,自从灾情一起,我淮原道官员上下一心,无不卖力赈灾。虽今年财政吃紧,但从微臣起,数百官员签署灾期降薪状,承诺半年内,只取半数薪资禄米,取消一切除防灾之用外的建造,加上户部拨银,共有十万两用于赈灾。


    现下,本道灾民俱已安置妥当,修缮房屋八万余所,剩下房舍也正在举全道之力修缮之,最多一月即刻完成。”


    齐津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听得李谊都心中讶异,不想有人居然胆大至此、欺下瞒上至此。


    “伤亡呢?”李谊竭力平和道。


    “回殿下,淮源道共亡者六百余人、伤者一千一百余人。”


    李谊的眸光骤紧,语气仍如常道:“相较于二十万的灾民,倒不算过分惨重,看来宪正大人的救灾之举,功不可没啊?”


    “殿下谬赞,微臣深知所做还不够,定当持之以恒安抚灾民,重振淮原昔日之安泰。”齐津慷慨激昂道,说完又重重揖下:“如今殿下不辞劳苦、神驾已至,助我等平定民乱,微臣心中感激不尽,更对淮原的前途信心十足。”


    “言重了,具体平乱事宜,本王再做研究。”李谊仍是淡淡笑着,说话间起了身:“今日已叨扰良久,本王就先回官驿休息,诸位也请休息吧。”


    齐津正要接话,李谊又道:“宪正大人,准备一下道州县三级今年的赈灾款使用明细,以及五年以来的地方财政明细,本王学习一下。”


    “微臣领命。”齐津面不改色地应道。


    之后,齐津执意要护送李谊,又殷勤地侍候了半晌方才离去。


    人一走,方才还游刃有余坐而谈笑的李谊,便靠在大枕上,疲态尽显。


    满福忙着拿毛褥给盖上,道:“这么潮湿的地方,难为这屋子倒还干燥温暖,不然殿下可怎么撑得住呢。”


    自知道李谊要南下淮原起,齐津等就马不停蹄地整饬房屋,日夜不停地拿艾草熏。


    “盛安来人,便无微不至地接待,难怪齐津五年升了四级。”李谊冷声道,面色并不好看。


    满福笑叹着应了一声,就忙着去煎药了。


    屋中没人时,申风才现身,不由道:“殿下,十万两赈灾银,修缮了八万房舍,死伤不足两千人!齐津是怎么敢说出来的!


    据线报,淮原道亡者超四万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而且因为毫无赈灾之举,目下全都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就我们这一路来,亲眼看到的亡者就不止六百!


    如此欺瞒,真该把他千刀万剐!”


    第267章 观音有泪


    李谊撑着枕头直起身来, 眸中焦灼道:“当务之急,是快点救灾民,晚一天又不知道要亡多少人。”


    申风终于想起自己来汇报的事情, 忙道:“殿下, 按您的吩咐, 已用您的私产和军费购买营造屋舍所用的建材、粮米和药品, 军中正组织兵士们根据您绘制的图纸在灾情最重的地方, 建造简易屋舍。”


    李谊的眉头没展一点, “就这些银子,估计只够营造五千舍、粮米一万石的, 到底是杯水车薪。”


    “建材倒还好说,今年收成奇差,粮商囤积居奇,抬高粮价,富人官员又大量购买,能买的粮更少了;药材也是,量少而价高。”


    “药材我已和陇右道的卢宪正说好,请他们支援,快一点的话, 应该明日午时前就能送到。粮米和建材的关键, 还是银两。有了银两就能收粮, 收到粮就能冲击粮价。”


    李谊顿了一下,问道:“银庄那边有消息了吗?”


    申风摇头道:“还没有呢殿下,咱们明里暗里带来的这些人,哪怕是马夫、伙夫,都被齐津的人盯死了,在这里举步维艰, 什么都做不了。在银庄莫说探到消息,一见咱们的人,哪怕是便服,也和见了鬼一样警惕。”


    李谊闻言点了点头,“齐津在宦海沉浮沉浮几十年,这点本事和灵敏度还是有的。”


    “还好您在淮原道部署的暗线够多,足以探得淮原道今年的实际财政情况,等今晚他们把明细拿来,就能比对出其中差额了。”


    李谊苦笑一声,“只怕他们拿来的明细,和咱们手里的明细,不差一个子儿,账肯定是做平了的。”


    “这……”申风面露难色。


    “无妨,一口吞不下,从细微处撕开也行。”李谊剧烈咳嗽数声,才能接着道:“现在淮原诸官中,有三人经过暗查贪腐证据确凿。”


    “正是,三人分别为祁平府别驾安尚荣、安阳府录事刘加、江阳府司户王淮。”


    “那明日就先请他们三位。”李谊抬起胳膊搭在榻桌上,掌心紧握桌角获取支撑自己的力量,“午时正,惠春楼。”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见申风离开,满福这才忙提着食盒进来,一边端出药碗,一边笑着道:“殿下趁热用药吧,太医院首就是不一样,这次的方子用上,好得更快了。”


    说这话满福的目光要很坚定,才能努力不看见李谊发青的手指,和不咳嗽时也隐隐起伏的胸腔。


    “是,不必担心。”李谊淡淡展颜,松开握着桌角的手双手端起药碗,仰头艰难地饮着。


    满福双目紧张地盯着李谊,心里默默一遍一遍道:好起来,好起来,好人一定要有好报……


    然而,李谊才刚吞下去,就听“哇”的一声,将刚喝下去的药又全都吐了出来。


    满福忙递上帕子,收拾残局。


    李谊刚喘匀气,看着药碗叹气道:“可惜你盯着炉子煎了这么久……”


    “这有什么,只要能治好殿下,盯再久也值得!”满福强作笑意,道:“殿下先歇息一下,奴才这就去再煎一碗来。”


    “满福。”李谊将人唤了回来,“药材带得多吗?”


    满福一下没明白意思,点头道:“回殿下,因为不知道出门要多久,怕断了您的药,所以带了三个月的药量。”


    “太好了。”李谊又喘了几口,才真心愉悦道:“银花、连翘、芦根、竹叶、荆芥……这方子里的药材大部分现在都急用,今日便可将药棚支起来了。”


    “那您呢?”满福急得脱口而出,“您现在这个状况,停一顿药都不好啊!”


    李谊眼中因为有了分毫的希望,而显出活人的光彩来,看着空碗道:“我吃也是白吃,这个时节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殿下……”满福还要说,李谊已扶着桌沿落下双腿,道:“能有一点,就有一点的用处,我去看看药棚营建。”


    “殿下!奴才这就去盯着,请您先歇息一下吧!”满福苦劝,说话间就红了一双眼。


    旁人见李谊气虚体弱,只当是他秉性弱,又兼之不知死活的奔波千里路,方才如此。


    可有一日李谊呕血不止,随行太医来诊治时,满福在旁伺候,听得清楚。


    李谊感受外邪,内犯于肺,蒸灼肺脏,导致热壅血淤、肺叶生疮、肉败血腐,酿成痈症,才会如此高热、振寒、咳血、气急、胸痛。


    太医说,之所以如此,一是李谊本就病躯孱弱,不该奔波。二是一路而来,凡见村镇,李谊必要停下放粮施药,医师不够自己便亲自为灾民诊治。


    洪灾之中,病虐横行,必是在这时受了外邪。


    太医和满福皆如雷贯顶,恍恍不可度日。只李谊闻言,眉目泰然得悲凉,什么也没说,只是千叮万嘱请两人保密,免得传回盛安,恐将他召回。


    肺痈一症,仿佛身体里拖着一个沉重的病魔,它无时不刻不在吮吸人的生力,直到将人吞噬殆尽。


    饶是如此……


    “无妨的,在这里坐着心里也不踏实,不如出去透透风。”


    浑浊、血腥、潮湿,透的什么风。


    不过满福当然也知道,他主子的决定,不是谁能改变的,只得取来大氅,扶起李谊……


    巍巍山城,平耸云表;煌煌江阙,矗于九衢。千门万户,华灯初上;旗亭瓦舍,不夜之天。


    九州通录里对祁平府的描写,比照当下的现实,悬浮而残忍。


    粉饰过的街面,犹如把刮墙的腻子刮在人脸上,假得可怖。可真要穿过这假,才是剜开血肉见脓疮的可怖。


    曾经百姓聚居的地方,百座屋舍,已无一处完整,零星的断壁残垣残存在废墟之上,便是赤手可热的依生屏障。


    废墟上没有活人,也许会孤寂得可怕。可废墟之下是腐烂的死人,上面又是苟延残喘的活人,则更望而陡寒。


    灾难至此,哭声、喊声、呻吟声,已经都不再延续。活下来的人不再露出撕心裂肺的面容,因为没有力气了,也因为他们知道,痛苦的结束会随着生命的结束,即将降临。


    在这一片麻木的死寂之中,李谊越来越重的咳嗽和喘息声,格外清晰。


    “醒过来……”


    一堆远高于别处但还算相对平整的废墟上,双目紧闭、脸色死灰的老者躺着。李谊跪在他身边,正从摊开的针袋里一根根取针、再扎进他的身体里。


    随着李谊拈针的手越来越抖,他的鬓角也开始渐渐滚落虚汗。第一滴汗珠掉在废墟上时,李谊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扔在一边,快到满福连忙伸手接都没接住。


    “阿伯……醒过来……”李谊扎一根针,就低声祈祷一句,给自己定心。


    可针下的身体,还是随着老者吐出一口浊气后,渐趋僵硬了。这是满福跪在一旁都能看出来的,可李谊像是全然不知一般,还是不停地施针、祈祷。


    “先生。”满福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道:“人已经没了。”


    “没了……”李谊施针的手半天才一点点停下来,努力将口腔中的血团吞下后,才又喃喃:“没了……”


    周围还坐着不少人,他们都麻木地看着这边,眼中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惋惜和痛苦了。


    他们认识那个老者,三天前他的女儿没了,两天前老伴没了,今天他没了,太寻常的事情。只是连个为他痛苦的人都没了。


    一墙之隔的残垣另一边,正在生孩子的女子惨叫连连,给压抑更添重笔。


    不远处,药棚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也有士兵正在分发药材,不少人去领。可还有更多的人,戡破了自己的无医。


    李谊跪在地上,满福不知道怎么劝他穿上大氅时,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走过来,道:“先生,我孙女儿已死了,但能请你……再看看,万一呢……”


    李谊这才回过神来,忙起身踉踉跄跄跟着老妇人到另一个废墟堆上,在一个面色铁青、已不似有活气的小孩子面前跪下,按住她的脉搏。


    “还活着!”李谊眼中一亮,忙唤道:“满福!快拿甘草、黄连、白术、枳壳浓汤!”


    药碗递来,李谊一手扶着孩子的背,一手拿药往她嘴里灌,只见半碗下去,孩子“哇”的一声吐起来,人也醒转了。


    满福见那孩子要吐,连忙想拉李谊一下时,孩子已经吐了李谊满身。


    李谊喜洁,可此时看着满地满身狼藉,只有喜悦,以及眼底更深的痛色。


    这孩子哇哇吐出来的,都是才吃下去不久,沉甸甸的土。


    “囡囡!”方才眼中死气沉沉的老妇人,此时抱着孙女儿哭成一团,灰败的腮上也有了血色,抱着孩子就要给李谊磕头,一连声哭着道:“观音救命……观音救命……”


    “阿婆,您别这样。”李谊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要扶老妇人时,只觉得头上一松。


    原来一个小男孩趁乱到李谊身后,一把抽走李谊束发的玉簪,转头就跑。


    李谊长发散落回头,只见那孩子已经被一个士兵逮住,拎着送到李谊这儿来。


    这孩子破衣烂衫和脏污的皮肤分不出彼此,脚上没穿鞋,跑得又是泥又是血,仍咬着牙死死护着怀里的簪子,如临大敌地盯着李谊。


    “放他走吧。”黑发垂落,将李谊眼中的温和衬得更明晰。


    等孩子走了,李谊又吩咐满福道:“你暗中跟着他,这根簪子值二十两。”


    满福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去了。再回来时,那个偷簪子的孩子也跟着他回来,瑟瑟缩缩躲在满福身后。


    “先生,您真是神了!”满福一回来就道:“这孩子拿簪子去当铺,当铺人说只值五百钱,要不是您让我跟着去,这孩子就被骗了!”


    李谊正在给另一个老者把脉,闻言只是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拿着银子了,快走吧!”满福看那脏兮兮的小贼,还是不喜。


    谁知那孩子半天都不走,等李谊治完这个人起身,往下个需要救治的人那里走时,这孩子才抱着银子,快步跟了上去,小声道:“我不是贼。”


    李谊闻声,已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看这孩子满脸的泥污,便抬手用袖子给他擦去,柔声道:“天灾之前,你偷过东西吗?”


    “没有!”孩子脱口而出,目光坚定。


    “我相信。”李谊展颜,“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活命。”


    家破人亡起,靠偷才活到现在的孩子,满身的戾气。可现在,却满眼的泪,蓄不住时干脆大哭了起来。“我要救我阿娘!我娘要吃药!”


    李谊鼻子一酸,抬手擦掉他的眼泪道:“哥哥现在给这个阿婆包扎一下腿,就去给你阿娘治病好不好。”


    孩子的泪止住,重重点头,看着李谊又跪进泥里,给一


    个老妇人溃烂发臭的脚腕包扎。


    给年轻的妇人剜去脓肿、包扎完毕,又灌了一副药后,李谊把一张纸条递给孩子,如释重负道:“放心吧,你阿娘会没事的,你每日早晚两次拿这个纸条去药棚,他们会给药的。”


    “嗯!”那男孩重重点头,连忙要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掏出来还给李谊,却被李谊忙按住了。


    “拿着吧,以后建房子买粮食都要用。只是,尽量少掏出来,免得让银子害了你。”


    小男孩已不知能说什么,便双手伏地,重重就要磕头,被李谊忙拉起来了。“不要这样。”


    男孩抬头,看着李谊垂在肩上的长发,“哥哥,那你的头发……”


    李谊看见男孩挂在腰上的布条,道:“你愿意拿这个和我换吗?”


    “当然!”小男孩连忙抽下布条,双手递给李谊。


    李谊接过,将长发绾在一侧,不再四散。


    “那我们扯平了,你好好照顾阿娘吧。”


    李谊起身,看见向他招手求救的人,便快步走去。这时,身后的断壁残垣传来婴儿“哇哇”的啼哭之声。


    李谊驻足一瞬,热泪滑落,才又快步去了。


    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李谊的背影。


    这个瘦瘦高高,手抖得厉害的年轻人,就算手沾了污泥也还是那么洁净,身上怎么也沾不上空气里的血腥,真和那话本子说的神仙儿一样。


    可他驻足听婴儿啼哭的一瞬,明明离人间很远,偏偏离人间很近——


    作者有话说:小李啊真的是神女级别的啊阿啊


    第268章 玉面狐裘


    宗安巷里有一个药棚, 不仅有免费的药用,还有菩萨一样的圣手给治病疗伤的消息,比洪水传得更迅速。


    虽已过子时, 药棚点的蜡烛都烧断了数根, 但来求药治病的灾民却越来越多。


    满福在一旁帮忙, 瞧李谊的袖子越挽越高, 鬓边的虚汗越来越多, 累得手越来越抖, 咳嗽越来越剧烈频繁,几次请他先休息一下, 天亮再来。


    可李谊只是在号脉或者包扎时摇摇头,连话都顾不上说。


    直到,一侍卫跑来禀告,说官驿外有一称来自陇右道的参将求见代王殿下。


    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完头上伤口的李谊,闻言立刻站起身来,眼前登时天旋地转,要不是满福眼疾手快扶住他,便要摔倒在地了。


    还没等眼前能看清, 李谊已焦急道:“我走不开, 快请到这里来!”


    那参将听说代王不在驿站, 已经寻着来了,很快就来到药棚。


    “末将任安,奉陇右道按察使卢宪正之命,护送药材二百车、郎中五十名,向殿下复命!”说着,任安又要叩首, “末将参见殿下!”


    “快快请起!”任安还未跪下,已被李谊快步上前来,一把搀扶住,“小王以为,将军最快也今日正午才能到,此时能见到将军,真如拨云见日!”


    任安抬头,只见大名鼎鼎的代王殿下散着头发,只以一破布条随意挽在一侧,面具上污渍和血痕丛生,双手也被血污盖了颜色,扶他时怕弄脏他,专门放下衣袖,以袖遮手扶之。


    任何人以这样狼狈的样子出现,都很难不显出些不堪来,可这些出现在李谊身上上,只更凸显出他因喜悦和感激盈满光辉的双眼,温和而真挚,甚至足以让人忘却他的尊荣,而不自觉想与之亲切。


    “卢宪正深知淮原正处于水深火热中,命末将连日连夜急行军至此,只盼不耽误殿下的大事。”


    李谊闻言,满目流光,缓缓松开扶着任安的手,向后撤了一步,随即双手长揖而下:“李谊代淮原灾民,深谢卢宪正和任将军大义。”


    任安慌了,连忙半跪着扶住李谊,口中连声道:“殿下快快请起,末将怎么受得起!”


    可像纸一样薄的人,任安一下居然没有扶起来。他愣了一下,才发觉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李谊胳膊的颤抖。


    李谊坚持礼完,半天才缓缓抬头。他通红的双眼,分明是已努力克制过的结果。


    “真的很感谢卢宪正、将军和将士郎中们……现在这些东西,太宝贵了。”这些天来所有的无能为力,所有的生死别离萦绕心头,让李谊喉间的酸涩咽都咽不下。


    任安端正了神色,向后退了一步,也深深揖礼而下,郑重道:“殿下,我们今夜就可以开始赈灾事宜,定不让百姓再流更多血。”


    “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还是先休息一下,免得病倒,百姓可还等着诸位救命。今夜这里有我。”李谊笑着道,说话间已经在挽衣袖了,看向满福道:“满福,你带任将军等去驿站,一定安顿好。”


    说完,李谊已经颔首告了辞,走进药棚外拥挤的人群……


    满福安顿好众人后,正要去药棚寻李谊,就有人来传话,说殿下特意嘱咐,让他不用再来,好好歇息几个时辰,天亮还要随殿下出门。


    满福如何歇得住,但见李谊忙得焦头烂额中,还特意遣人传话,实在不认拂了他的好意。这几日也着实累垮了,脑袋刚挨着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等他再睁眼,只见不见五指的黑暗,已经全为日光所代替。


    满福连忙翻下床来,想先去李谊的卧房看看他回来没时,就听见澡房有些许响动。


    “殿下恕罪,奴才怎么就……怎么就睡了这么久。”


    满福还没敲门,澡房的门已经推开。微薄的热气之中,是已换上官服的李谊走了出来,擦得半干的头发还未束起。


    李谊原本正掩嘴咳嗽,闻声才抬起头,满眼的红血丝也盖不住眼底的温和,道:“不妨事的,累了这些天,很该歇歇了。”


    “多谢殿下。”满福应着,眼睛却看向一旁的侍者,那人对他摇摇头,满福就知道李谊一夜未眠,天亮才回来沐浴更衣。


    “殿下,您就躺下歇一歇吧,一个时辰也好啊。”满福给李谊束发的功夫,李谊沉沉垂着双眸,疲色比落在他侧脸的日光还重,可仍是不肯合眼养养神,显然正在思考一会的事情。


    “沐浴的时候睡了一会,不必担心。”李谊已经有些迟钝了,半天才缓缓抬起眼,又看了看天色,“该走了。”……


    马车行驶到路口处时就缓缓停下,仆从掀起车帘,便有一身穿紫色官服的男子撩袍而下,从面容看,他已年逾五十。


    在十步外,还并排停着两辆马车,见到来者,同样身着官服的两个男子已连忙小跑着迎来,脚步还没停下已开始作揖,口中连呼:“下官参见别驾大人!”


    来者也礼上一礼,道:“许久不见刘录事、王司户,今儿来得可早。”


    这三人,便分别是祁平府别驾安尚荣、安阳府录事刘加、江阳府司户王淮。


    两人闻言,都躬着身道:“代王殿下召见,怎敢不早!”


    说完,刘录事向两侧瞟见无人,压低声音道:“别驾大人可知,殿下专见我等,所谓何事啊?从昨日得知消息后,下官这心啊,就没一刻回到过心坎里。”


    安尚荣板正着脸,清了清嗓子道:“殿下王意,岂可揣测,想必有要事吩咐。”


    刘加和王淮闻言,不觉都有些失望。他们专门早来一个时辰等在此处,就是以为官高位重一些的安尚荣起码知道些什么,能让他们在见代王之前,心里有个底。


    不过除却紧张,三人心中也同样都有些期许和兴奋在。毕竟代王殿下是何等人物,那是除了三位道首长官外,旁人都只能远远见一面的人,居然能点名道姓要见他们,实在有些让人难以心情平静。


    三人又是紧张又是暗暗激动得往惠春楼去。惠春楼在永宁城曾经最繁华的长宁大街上,三人刚走出停车的巷子,上到大街街面上,就被全副武装的侍卫拦住,要求他们卸下所有利器。


    面见王驾,自当如此,三人顺快地将身上所有护身之物都取下,防在一旁的托盘里。走到街面上,几人才发现附近几里地都空无一人,每个街口巷口都有人把守,显然已经被肃清戒严。


    这寂静肃穆的气氛,很难不让几人心中生出几分敬畏来。在这种心情之下,在看到惠春楼下架起三口大锅,正在起锅烧水时,几人都只是心中暗暗异常,没有过多反映和想法。


    此时距离代王说得午时正还有大半个时辰,三人都以为代王肯定还没到,没想到被引入惠春楼,进入二楼的雅间时,一眼就看到端坐正位之人,玉面狐裘,可不就是李谊。


    行礼赐坐不过短短片刻时间,可屋里明显比外面更昏暗更寂静的氛围,足以让三人心中原本的期许消散了大半,开始打起鼓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李谊了,但与上一次即便相距甚远,温和谦逊也肉眼可及的年轻人不同,今日的李谊穿着厚厚的狐裘,玉面下露出的眼睑发青,是盖不住的清癯,遮不住的病容。


    可这些病色,非但没有显出弱态,反而给李谊更添一缕不谙凡尘的神性,一分不可亵视的压抑。


    再看餐桌之上空空如也,连只茶杯都没有,安等三人的内心,就好像漏水的屋顶,渗透着紧张。


    就在这时,李谊回头道:“满福,起菜。”


    三人闻言,心中的紧张这才缓解几分,可随即用托盘捧来的,不是一盘盘佳肴,而是摞得整齐的卷册。


    几人不明所以,才一翻页,手就开始抖了。


    这里面详详细细,一笔一笔,都是他们这些年贪墨的记录。大到赈灾款、修河款,小到炭火费,每一笔都精确到文,时间也精确到日子。


    三人翻开一两页,就不敢再翻了,都有些发虚地低着头等李谊的下文。


    李谊也没让他们如坐针毡太久,直入主题道:“一人拿五千两赈灾,剩的还够你们下半辈子好好生活。”


    让几人再想一百遍,也没想到李谊专程叫他们来,居然是来要钱的,不禁面面相觑。


    王淮乃行伍出身,到底胆气壮一些,当即跪倒在地道:“殿下明鉴,这些账目微臣实在闻所未闻!或许是微臣素日为人过于刚直,不知何时得罪了哪路神仙,就如此构陷微臣!”


    安尚荣和刘加见状,也池塘跳蛙一般,先后跪下,都言之凿凿道:“微臣实在不知!请殿下明察啊!”


    刘加更是立刻老泪纵横,抹着眼泪道:“殿下,微臣一年俸禄五十两银子,要供养阖家上下老小二十余人,五千两银子于微臣而言……实在是……实在是把微臣卖了也凑不齐啊!”


    对他们笃定自己没有证据,敢殊死顽抗的举动,李谊无声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双臂伸出狐裘,落在桌上,耐心道:


    “如配合赈灾,救民有功,几位的所作所为,本王不会再追究。是要帽子还是要银子,请三思。”


    此时,刘加和王淮心中已有些慌了,正摇摆时,只听安尚荣一字一顿道:“此账本内容,老臣实不知晓,虽万死而不敢欺瞒殿下!老臣跪求殿下明察!”


    见安尚荣如此,刘王两人便稍稍定心,也叩首求明察。


    李谊见他们死不承认,只有苦笑一声了。


    五千两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终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财富,可对他们三人而言,并不难拿。


    “既然几位大人还舍不下,那便再好好想想吧。”说完李谊又重新靠回椅子,微一扬手,“带去用膳吧,本王就在此等候,几位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李谊话音落,便有六个佩剑侍卫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三人,就往外拖,径直将人扔出惠春楼后,就又回到屋里,“砰”的一声紧闭屋门。


    安等三人被突然丢出来,正不明所以也不知所措,头顶突然出来了满福的声音:“几位大人,桌上有碗有勺,锅里有粥。一人一口锅,殿下请诸位用膳。”——


    作者有话说:缭缭下一章就出现咯!!!!


    第269章 柳暗花明


    “……?”几人抬头, 就看到二楼露台上探头出来的满福,明明听见他说话,却好像更不明白了, 但因是李谊的命令, 也少不得一头雾水地拿碗去盛粥。


    惠春楼门口架着三口大锅, 一看就是军队中用的, 每一口都如鼎般大小, 足够做几十上百人的饭, 如今烧得热气腾腾,锅中滚粥如沸。


    三人依命一人走到一口锅前, 看着几十人都吃不完的份量,拿着碗和勺子发愁,心想李谊要是让他们一人吃完这一锅,可真是把命要了。


    也不用他们发愁太长时间,就听原本鸦雀无声的四周,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洪水一般由远至近涌来,转眼就滔天。


    在三人惊恐的眼神中,只见上百名衣衫褴褛的灾民从四面八方涌上空荡的街道,眸光因为过于坚定而闪出有些可怕的光芒。他们大部分都没有穿鞋, 但不影响他们飞快的脚步。


    此时, 别说淹没三个人, 就是淹没一座山,他们可能都无暇察觉。在他们眼中有且仅有的,就是惠春楼门外三口散发着米香的大锅。


    对几个月没有正经粮食下肚,全靠草皮观音土果腹的灾民而言,说是粥,其实更是生死之间的一条线。


    当刘加和王淮被突然冲来的灾民, 撞得如摇动骰盅中骰子一般时,安尚荣的反应快了几分,立刻从粥锅边让开,想要找个地方躲一下,可立刻就被无处不在的灾民撞倒在地,数不清的有力的脚步踏在了他的身上。


    “大……大胆刁民!竟敢袭……袭击本官!”刘加一边拼命张开双臂抵挡冲击,稳住身体,一边仰着头怒嚎道,试图震慑周围还在挤压他空间的灾民们。


    可平素他高坐堂上,一个眼神就能震得百姓不敢抬头的官威,此刻完全失了灵,回答他的只有,只有越来越密、快将他头身分离的冲击,以及糊他一脸的大巴掌。


    王淮则别说抖官威,溺在人海中只有拼命地挣扎,更别提被踩得满脸是血的安尚荣,在仅存的一息中,只够用双臂紧紧箍住脑袋,免得头被踩烂。


    三大锅让酒足饭饱的官员望而发愁的热粥,在灾民们面前转瞬便粒米不剩,绝大多数人连一勺都没舀到,仍在绝望地刮着锅壁。


    就在这时,二楼露台上,满福双臂趴在凭栏上,适时道:“玉簪可换银十五两,绢帛可换十两,玉佩可换三十两,皮靴可换五两……”


    红眼抢食的大部分人都没在听,也有些人听见却没明白,有几个机灵的,一转头就看见灰压压的人群中,几抹突兀的紫色,他们身上穿金戴玉,他们的服饰的面料光滑如粼粼湖面。


    当第一只手飞速拔下刘加头上的玉簪后,他甚至来不及再去抢点什么,就被人群吐出了人群。


    三官如同被剥皮的羊羔,或是被烫了开水后拔毛的肉鸡,玉佩、官服、发饰、扳指被一抢而空后,就被人揪着衣领拽起来剥中衣甚至是里衣,同时还有人蹲下拔他们的皮靴。


    哪怕是暴躁如刘加,此时也甩不出一点脾气来,全如受惊的鹌鹑般紧紧抱着自己。


    在被人仰起来拔靴子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站在二楼露台上的人。


    吹动的风领,玉质的面具,都没有他居高临下垂落的目光看着更冷。


    仰视的这一刻,天离他们很近,郁气笼罩的人却离得很远很远。


    “想清楚了就吭声,殿下可还等着呢。”满福高声道。


    与这个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混乱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发出了冷静的声音:再困难的年节里,人也不能吃人。但狗官,怎么能算人?


    已经光溜溜的三个人就是再贪财,也不得不正视现在的情形。要么掏钱赈灾,要么以身赈灾。


    三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绝望的恸喊:“殿下……饶命!”


    李谊不语,


    只是冷冷扫过他们三人后,转身消失在了露台。满福转身目送,再转头来时道:“还没想清楚吗?”


    “想清楚了……”王淮说这话时,嘴角已有涟涟血迹。


    “乡亲们!”满福面上温和起来,指着街道向东的方向,朗声道:“第三个巷口,咱们的粥棚已经建起来了,从今以后每日早中晚供应热粥,大家快去用膳吧!”


    说完,满福又用更嘹亮的声音补充道:“记得告诉其他乡亲们啊!”


    灾民们顺着满福指着的方向转头,果然见炊烟升起,只是看见都仿佛闻到了米香。


    正如来时,灾民们退时也如潮水般,转瞬即逝,留下河床上三摊光秃秃的坑洼。


    安尚荣已经一动不动,只有心口微弱地起伏,刘加则尚且还能用一只手臂撑起半个身子,颤巍巍道:“微臣……求见殿下……”


    满福已下楼来,身后站着十几个兵士。“殿下仁慈,几位大人不必特地谢赏膳之恩,殿下还嘱咐,一定要送几位回家。”说着,满福蹲下身来,笑眯眯道:“顺便,兑现几位大人的承诺。”


    一听这话,刘加的胳膊也撑不住了,王淮则是痛苦地闭上了刚睁开的双眼。


    “殿下,派人跟着去取银子了。”满福回来禀告道,眉宇间露出几分喜色来:“一万五千两银子,够吃些时日了。”


    说完,满福才发现帘子内除了李谊还有人在,是申风手下的暗卫,和陇右道来的郎中最年高德劭的一位,便息声退到一边。


    暗卫道:“殿下吩咐我们注意盯着集中爆发的病候,今早城南的粥棚附近出现不少百姓高热不退、腹痛难忍的症状,而且越来越多。时至方才,城西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了。”


    “殿下,腹痛、高热,恐是外感时邪疫毒、内伤饮水不洁导致的瘕瘟。”一旁的郎中思虑半天,才慎重道。


    李谊也深思片刻后,才点点头“:水涝后,水土不洁,极易滋生此瘟。初期看似病候寻常,实则七日未除病根,便性命堪忧。”


    郎中的面色更沉重了:“最让人担忧的是此瘟传得快,一个倒了,一片就倒了。”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将患病之人集中起来诊治,免得更多人染上。”桌上,李谊松攥着拳的手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像是外化的思考,说完立刻回头对暗卫道:“将我们带来的防瘟布尽快分发给郎中们。”


    “殿下还带了防瘟布?”郎中不可思议道。


    “是,来之前就怕出现流瘟,加急赶制了一批防瘟布,以麻布裹水棉和木炭,可以抵御一些病瘟。”李谊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折起的纸张,快速拆开后递给郎中,道:


    “姚郎中,请您看看这个方子,之前我估摸着情况,先拟了个治疗瘕瘟的方子,您看可用否?”


    姚郎中忙双手接过,看了半天,方摇摇头道:“瘕瘟难治,此方只可缓解,无法根治。”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谊轻叹了口气,可眼睛仍晶亮,“好在今日才出现集中病候,先将此方用着,我们再对症研究几日,或许能赶得及。”


    “但愿吧。”姚郎中不忍打击李谊,只能苦笑着道。


    “我先去城南的粥棚瞧瞧。”说着,李谊已经扶着桌角起身,满福早已打起珠帘。这时,另一个等在珠帘外的暗卫忙上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寻到民乱之首王英的踪迹了,是否杀之?”


    民乱以为首者统领,为首者一死,群龙无首便可不击而破。


    李谊余光看了眼满福,见因自己在帘下,他还撑着帘子,便先向前一步让出,才对暗卫道:“传信给他,带着大家去粥棚吃热饭,去药棚治病,有余力就帮忙营造屋舍。”


    说完,李谊顿了一下,才道:“他也只是想带着父老乡亲找个活路。”


    “是!”暗卫应道。


    “等一下。”李谊又叫住要走的暗卫,声音还是疲惫的平和,只是抬起的目光裹着一丝冷意。“如果发现他纠集众人不为活命,只为趁火打劫,不用报我,就地杀之。”


    坐车去城南的路上,满福早早就将一条防瘟布双手递给李谊,眉宇间的忧心化不开。


    他当然想劝李谊不要亲入瘟区,他肺痈正重,若再染上瘕瘟……满福不敢想。


    可这几日过来,他早已知道,不必再劝。


    李谊在城南一待又是将近一夜,确定突起的病症就是瘕瘟,直到临天明时才回到驿站,甚至不及换件衣服,就到临时布置的药房里,一手抓药,一手执笔记方子。


    半个时辰过去,李谊额前的发被虚汗打湿,却连口茶都没用过。


    “殿下……”申风进来时,李谊正咳得止不住,连忙收了话头要去换杯热茶时,李谊一手压着心口,一手伸出盖住茶碗,示意他无需管这些,说事情就好。


    “禀殿下,安等三人把银子筹齐送来了……”申风顿了一下,见李谊咳得轻一些,才接着道:“只是,这三人下午还受着重伤,就进了齐津的府邸。”


    李谊虽然还喘不匀气,但终于能出声了:“其他……官员呢?”


    “原本有几人见安等三人的下场,有些松动,已有筹银的动作,却又被齐津控制住了。这场敲山震虎,怕要被齐津毁了。”申风垂首道。


    李谊的呼吸更重了些,“那查的呢,有进展吗?”


    申风“扑通”一声跪下,头都抬不起了:“都是属下无能,请殿下重罚。”


    “不是你的错。”李谊抓药的手垂下了,笔也搁回笔山。“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以我们的触角,也谈不上强龙。”


    说起这个,无悲无喜木头脸的申风,都忍不住激动起来:“齐津真是排场大,我们上百人,居然被盯得一个人都走动不成!活活像困在监牢里!”


    申风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很快满福就敲门而入,白嫩的脸涨得通红,向来轻手轻脚的人,也因气冲了脑子,开门都带着情绪。


    “殿下!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


    李谊平静地抬眼。“怎么了?”


    “刚才都督府长史张平盂亲自‘送’了七个人到驿站,说是在周围护卫殿下的时候,发现几个行踪可疑、意图不轨之人,锁拿来请殿下处置。”


    “驿站周围布防严密,怎会有不轨之图能靠近?”申风皱眉奇怪道。


    “送来的,是我们的人吧。”李谊依然平静,只是疲惫的身子缓缓放松,靠在椅背上,原本放在桌边的手也随着垂落。


    “正是!”满福气道:“说什么保护殿下,齐津这票人是把脸都撕破,装都不装了!”


    申风冷笑道:“今天中午派出去查银庄的几人一直没传来消息,属下原以为是没查到东西还在查,现在看来,已经被人家拿住了。


    这是在明白地告诉殿下,他们盯着您,知道您在干什么、想干什么。”


    李谊一言不发,只是原本就很疲惫的眼睛,在烛火中都没有光了。半天才缓缓直起身来,重新拿起笔想集中精力先配药方时,才发现胸口堵得什么也思考不成了。


    “怎么就这么难……”李谊偏头苦笑一声,笔端的墨汁随着手抖的一下落在纤薄的纸面上,转眼就晕成一片。


    写了半天的方子毁了,一如做了许久的事。


    李谊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化不开的无奈,可伸手将整张纸攥进拳里时,手背分明地暴起根根青筋,半天才缓缓松开,任纸团蜷缩于桌面。


    “殿下,现在我们的人都动弹不得,是否要从盛安拨人过来?”申风问道。


    李谊深呼吸两次,才保持住言语的平和,合上双眼无力地摇摇头,“现在这个情况,信送不回去的。”


    “那……”


    “抄家。”李谊半天才睁开双眼,“一万五千两撒到全道,就是供给药米都支撑不了几日,更遑论营造屋舍。如此关头,没功夫和他们周旋了。调兵进城,将贪墨赈灾款存疑最大的几人围府,先抄再查。”


    冷峻的语言,可李谊的声调却是越来越疲弱,听得满福和申风面面相觑,没有答话。


    李谊奉命平乱,却抗旨赈灾,已不知回去如何交代了,若再无实证就抄家,一石激起千重浪,名声尽毁不说,必然遭到淮原道众官的殊死搏斗。


    沉默的片刻,是除了李谊外,都明知已走投无路,可犹觉不至于此、不忍于此。


    这样的沉默,为黑影的凭空出现搭建了合适的舞台。


    “什么人!”黑影还没从罗汉罩后闪出前,申风已经察觉,立刻拔出匕首戒备,死死盯着黑暗处。


    角落里,黑衣覆面的男子让出,面对步步紧逼的申风,不动声色地覆手腰间拔出匕首。


    下一瞬,申风如狂风席卷,手如钳死扣来者的脖颈儿,将他按到墙上控制住,另一手匕首高扬,压低声音斥问道:“谁派你来的?齐津吗?”


    “申风,住手。”身后,沉默地盯着来者面具的李谊突然出声。


    而那黑衣人被捏着命门,脖子已涨红,眼底仍是毫无波澜,拎着匕首的手抬起,然后“咚”的一声,匕首落地。


    “林阅奉我主之命,求见代王殿下。”


    “你主子是谁?”申风的手劲丝毫不松,甚至又加重几分。


    哪怕气若游丝,林阅仍是昂了昂下巴,嘴角扬起,“观明台首,须弥将军。”


    “娘娘的人?”申风愣了一下,立刻松了手,怔怔回头时,见李谊并无讶色,便知他已认出了。


    这时申风才发现,这人戴的面具,正是观明台的玄铁面具。


    “满福,上茶。”李谊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绕出药桌,走到林阅面前,“林台使,侯爷有话要传吗?”


    “不必麻烦了,我就一句话要说。”林阅抬手止住满福提壶的手,随即掀袍直直跪于李谊面前,行礼道:


    “观明台驻淮原道全域二百一十五台卫,奉台首尊乙级行令,悉听代王殿下调遣!”说完,林阅双手捧上一银色腰牌,上刻观明台的山形标志。


    此话一出,李谊都因意想不到而停顿片刻,半天才缓缓接过银色的腰牌,指腹轻轻摩挲代表须弥的山形雕刻。


    林阅见李谊眼含吃惊看着他不说话,以为李谊不信任他们的能力,遂解释道:“殿下,我观明台众人于淮原道经营数年,所有人都不在以齐津为首的淮原道府控制内,可任意行走探查。首尊吩咐,如若本道人手不够,可再从别地调遣。总之,您尽管吩咐!”


    “快快请起!”李谊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握住林阅的胳膊,扶他起来。从来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的人,也在突然神柳暗花明的时候,看着面前天降的神兵语塞,只是暗淡了的眼睛里,烛光跃起。


    申风怎会不知观明台暗查的水平,说一人顶十人都不为过,喜得直拍大腿,激动道:“殿下,既如此就有人手可调查了!”


    “阁下说的是查淮原道的官员吗?”林阅问道。


    “正是!”申风经李谊首肯后,将一个名单呈于林阅面前,“台使你看,我们已了解这些人确有贪腐行为,但还不掌握他们详细的财产状况,以及确凿的贪腐实证。”


    “哦……”林阅接来一看,当即道:“这些我们首尊早已准备好,未免被齐津的眼线察觉,明日应该才能送来。”


    “什么……”申风愣得彻底。


    “齐津的眼线一刻钟巡到此处附近一次,时间要到了,若无其他事情吩咐,林阅先告辞。从今日起,观明台时时在暗处追随殿下,等候命令,殿下只要将银牌挂在身上,我们自来听命。”说完,林阅又行了一礼。


    “台使。”林阅起身要走时,李谊向前一步,顿了一下还是问道:“侯爷……侯爷有带书信,或是口信给我吗?”


    “不曾。”林阅奇怪道,不解李谊郑重地叫住他,为何有此一问。


    “那侯爷近日有什么消息吗?”


    “自然一切都好。”


    “知道了。”李谊莞尔颔首,行礼道:“李谊多谢台使相助,万事小心。”——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还是没同框成下一章下一章一定同框!!!小李在哪里碎掉,缭缭就会出现在哪里!!


    第270章 锦书难托


    第二日清早, 齐津照例早早等在驿站门口,来陪李谊用早膳。与前两日称病不见不同,今日齐津倒是顺当地见到了李谊。


    “殿下今日瞧着精神头好了许多, 想来是淮原这地方旺殿下得很。”齐津恭敬地颔首笑着道, 端茶时余光瞟过李谊大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腕。


    两三日的功夫, 李谊的手腕好像更瘦了几分, 骨头错落的美感渐渐为突兀所侵占。屋中带着寒意的药味冲撞着热腾腾的粥香, 那冷香分明不是煎药传进来的, 就是他身上的,可以嗅到的病气。


    说完, 齐津又看向坐在另一侧的京畿守备军副指挥使郑台。“郑将军看呢?”


    郑台刚过而立,凭借一身好本领,已经坐到京畿守备军副指挥使的位置,此次奉命带兵辅佐李谊。


    郑台怎会发现不了李谊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就连说一句客套话都不忍,只能点点头含糊应是。


    “托宪正吉言吧。”李谊抿了一口热茶,噙着淡淡的笑意,放茶杯的手比白瓷杯更无血色。


    “殿下可还住得惯、吃得惯?微臣愚钝,总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请殿下一定要告诉微臣。好容易将殿下盼来了, 要是没招待好殿下, 在陛下那里,微臣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齐津双目炯炯,说得恳切不已。


    “宪正言重了,小王已多有打扰。”李谊笑着道,收回双手放在膝上。


    “殿下哪里的话。”齐津连连摆手嘴上打着太极,余光瞧着李谊, 却是暗暗纳罕。


    昨日在惠春楼声差点将安尚荣三人生吞活剥,吓得他们至今语无伦次的人,和眼前裹着厚重大氅,静谧谦和,病弱疲惫仍然嘴角含着笑意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割裂了。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快步进来,禀告道:“启禀殿下,王妃娘娘从盛安送东西来了。”


    齐津一听,忙道:“既然殿下家里有事,微臣就不打扰,先……”


    “无妨的。”李谊笑着,直起身子转头对侍卫微微招了招手,“拿进来吧。”


    齐津本就是客气一句,实则在听到代王妃送来东西时,心里就已经一紧。齐津派出的耳目,无时不刻不在紧盯着李谊身边的一点一滴,如果他想,李谊喝了几口水、吃了几粒米他都能知道。


    可就是在他的地盘上,在这样的封锁下,赵缭居然能送进来东西,而他直到此刻才知道。


    齐津深知,赵缭可不是李谊的王妃这么简单,她的态度才是这场与李谊的对峙中,最大的变数,此刻恨不得把赵缭送来的东西彻底翻查一遍。


    两个侍卫抬进来一口木箱,李谊已经起身走近,俯身亲自双手掀开盖子。齐津在背后悄悄探头来看,只见都是些冬衣。


    李谊屈腿蹲下,轻轻抚摸衣料顺滑又厚重的质地,抬头问道:“王妃可带话了?”


    “娘娘说南地气湿阴寒,请殿下注意添衣,保重身体。”侍从说完,一手拂袖掌间指向一个方向:“娘娘遍寻名医,得了一个治疗肺症的方子,恐殿下煎药不便,已配制成药丸,请您按时服用。”


    李谊顺着侍从指的方向,掀开两件衣服,果然看到一个小木盒,打开是十枚丸药。


    “殿下和王妃娘娘用情甚笃、天作之合,真是羡煞旁人呀。”齐津适时恭维道。


    “宪正见笑了。”李谊将药盒拿在手里,将箱子关上起身,对齐津道:“宪正诸事缠身,小王不多耽搁,请快去忙吧。”


    直到李谊突然下了逐客令,齐津这老狐狸才忙伸出手来,看似随口地交代出此来的目的:“是是,微臣耽搁殿下了,就是还有一件事,微臣还斗胆请殿下示下。”


    “赈灾?”


    “回殿下,平乱。”齐津躬身行大礼道。


    “倒也没瞧着哪乱?”李谊没看齐津,重新坐回桌边,从木盒中取出一粒药丸含在口中。


    “微臣斗胆一问,殿下此来,不是奉圣命平乱的吗?”齐津躬着的身子没起来,顺着李谊的方向转了过去。


    李谊口中含着药丸,并不言语,等齐津的腰躬得开始发颤了,半天才端杯饮茶将药丸吞下,手仍捏着杯盖轻轻拨弄茶汤,转头看向郑台:“郑将军,本王是奉命来平乱的吗?”


    “是……”郑台没想到被突然问道,下意识就脱口而出的话僵硬地被截断,也躬身礼道:“陛下圣意,末将怎敢揣测。”


    “郑将军不知吗?”李谊笑道,看着郑台的目光不轻不重。


    “是……”郑台不知为何,后脊有些发寒。


    “启程已过半月,郑将军还不知为何而出,实在不该。”李谊放下杯盖,“现暂收你兵符,禁闭十日,将军好好想想。”


    听完这话,别说郑台彻底石化,就连见惯风浪的齐津都愣了。


    李谊要用京畿守备军抗令赈灾,首当其冲要先摆平带兵出来的郑台,这齐津当然知道。但他万万没想到,李谊做得如此简单粗放。


    更让齐津吃惊的,是郑台回过神来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李谊,取出怀中半块兵符在手中握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在抬着双手等候在一旁的满福手里,什么反抗挣扎都没有,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就行礼退下了。


    郑台走出许久,齐津还在反复揣摩他方才看李谊的眼神。那里面,好像不是恨,更多的,是哀。


    “宪正。”李谊打断了齐津的思路。


    “是,殿下。”


    “对赈灾有什么想法吗?”


    “微臣……”这一出再明白不过的敲山震虎之后,齐津还能说什么,只能压住眼中的森寒,故作为难道:“殿下恕罪,微臣思虑不周,还要再仔细筹划一番,才敢答殿下问。”


    “好。”李谊偏着头笑着颔首,笑意远不及眼底,“宪正想好了,再来见本王吧。”


    齐津前脚出门,身后的李谊已淡了笑意。“关门。”


    赵缭送来的箱子刚被抬进内室,申风就出现了,将箱子里的衣服抱出来,在看似是箱底的木板上钻了一个洞后,果然把木板整块掀开来。


    在箱底,一本本卷册整齐地用尽了每一寸空间。


    “……!”申风打开一本快速浏览起来,没翻几页眼睛就睁得溜圆,惊讶之意无以言表。


    为了用尽可能少的纸张写尽可能多的内容 ,字被压得格外小,但不影响它承载的内容给人的震撼足够大。


    “阎王可以拿着这册子去收人了!”申风快速看完一本,才怔怔说出句话来。


    “上到二品大员,下到九品小吏;从贪污索贿数万两,到插手专营敛巨财,到包庇枉法害人命,再到偷娶两房外室,到……喝醉酒牵走酒馆一只鸡?


    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是谁、物证在哪,甚至连人证的住址都有……淮原道人人都是观明台的眼线吗?王妃娘娘怎么会……怎么会……”


    十年隐于暗处,专司暗线情报的申风信念崩塌了。


    李谊已经拆解了装药丸的盒子,从中取出一张不大的字条,看过后正在桌边点蜡,见申风拿着卷册呆滞的样子,忍俊不禁道:“你以为那是谁,那可是不入朝,便可影响朝局多年的观明台首尊。”


    王妃这个词太具有迷惑力了,听到观明台首这个名字时,多年被观明台台卫压着打,从没抢先他们一步得到消息的记忆,让申风回过神来,面上虽仍平静,心里已然澎湃起来。


    “有了首尊提供的这些线索,便可查一家就抄一家。”申风随手翻开一页,道:“这六品官在一家银庄就存了四千两银子,想来抄完这一本,就够淮原道的百姓活命了。”


    “是,就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用这点时间多查出来一两银子,就多两石米。”李谊指尖夹着的字条已经被烛火吸住,快烧到手指时,他才将扔在燃烧着的残片丢进铜盆。


    “首尊还带来其他消息了吗?”


    “嗯。”李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铜盆中的灰烬。“齐津有一正配夫人都不知存在的外室所生之女,正是我五哥之侧妃。”


    申风闻言,心中方才燃起的激动,又被刹那间扑灭。


    淮原的蝇营狗苟已难应付,若是盛安再来冷箭……


    “宪正啊!宪正救救我的老命吧!!”一白发苍苍、身着锦衣的老者刚被家仆引进书房,就扑着跪到齐津的脚边,步履是跌跌撞撞的,速度是快到青年家丁追不上的。


    除了这老者和齐津,书房中还有几人,都穿着便服,一个个灰头土脸,眉毛眼睛都要落在一块了,好像刚刚从瓷窑里掏出来。


    “于大人,你也是有体面的老人了,这副样子岂不让后辈见笑。”齐津自己亦满头的官司,看到今晚又进来一个,已经烦得无心答话,勉强耐着性子想将那老者扶起来,却没成功。


    老者用锦袖擦了一把鼻涕,眼泪又淌起来,“体面?宪正,我老头子现在还顾得上什么体面?我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啊!李……他查了两个、落了两个大狱了!他还不知足,刚刚又把我小儿子也拷走了!这是要把我赶尽杀绝,要让我断子绝孙啊!”——


    作者有话说:缭缭:菜就多练  相信小李宝宝们,小李铁好人,一点坏事干不出的那种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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