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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夫妇一体


    诺大的圆桌, 赵缭和李谊各坐一边,明明都拿着筷子的尾端,长长的筷子却都只在最小的范围内拾取。


    再加上两人一言不发、眼睛都没抬过的沉默, 生生将红绸、喜字、灯笼等喜庆装饰还没卸去的婚房, 都衬得如地窖一般压抑, 像是一定要证明红色才是最压抑的色彩。


    周围伺候着的侍者人人头上一把汗, 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紧张之感。


    直到一个侍者端着手快步从仪门一路进来, 屋中没来由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殿下、娘娘, 太医院章院首已经进府了。”


    “请到前殿好生招待,我用完早膳就传。”赵缭的金勺在羹汤里拨拉几下, 犹如金鲤戏水,只是什么也没舀起,今晨头一次抬眼看向李谊。


    “殿下一会有什么安排吗?”


    “陪夫人把脉。”李谊就着盂漱了口,接过茶杯,没抬头。


    “殿下昨日不是叫满福跟着云儿去了太医院,怎么,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了?”赵缭丢下勺子,用绢子抿了抿嘴,直白地问道。


    李谊抬头看了赵缭一眼, 又很快收了目光, “关心夫人身体, 又有什么异常之处?”


    赵缭不掩饰地冷笑一声,不再答言,也就着捧来的盂漱口,心里却想真该叫那些称颂李谊温润之人瞧瞧,句句话能把人堵死的,算什哪门子的温润。


    后殿正殿里, 章院首提着肉眼可见有份量的医箱,趋行进殿,给坐在罗汉榻两侧的代王王妃行礼。


    “院首快请起。”李谊笑着道,对旁人吩咐看座看茶后,道:“小王实在没想到,院首竟是这样年轻,果真年少有为。”


    章院首的确才刚过而立,今年刚升任了院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首。


    章院首垂首连连谦道:“殿下谬赞了,微臣学疏技浅,不过罔得贵人青眼罢了。”


    “院首过谦,夫人的身体还请院首多多费心。”


    “皇后娘娘特意叮嘱过微臣,王妃娘娘金尊玉贵,要微臣一定尽心竭力调养。”章院首连连道。


    “那小王先谢过了。”李谊的声音还是让人如沐春风,笑着对旁边吩咐道:“去开一扇窗吧。”


    章院首心中一惊,下意识拂袖至额角拭汗,才发现自己额角并未生汗,只是厚重的官服之下,中衣被脊梁渗出的汗濡湿了。


    章院首这些年在宫闱行走,应付贵人早已老练娴熟。只是不想面对这么年轻的一对夫妇时,紧张得近乎露怯。


    尤其是李谊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后,本来能控制的额角,也开始隐隐生汗。


    “常听人夸说章院首做事认真,如今看来还真是,原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寻常调养而已,就劳得院首这样赶得这样匆忙。”


    赵缭适时笑道,“既如此,请院首为本宫瞧瞧吧。”


    章院首忙起了身,连连道是,取出一个缎面小枕,捧置榻桌边上,自己俯身跪下。


    在往赵缭腕上搭上绸巾时,微微侧向李谊,寻问道:“微臣为娘娘所诊乃内症,殿下可需回避?”


    李谊还没说话,赵缭已先笑着道:“夫妇一体,没什么殿下听不得的。”


    李谊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小石和云儿道:“你们先去吧。”


    章院首细细把脉半晌,才道:“娘娘曾受冻伤确有损元身,因一直未好好调养,竟有些成症候。”


    “可影响本宫有孕?”赵缭故作焦心地发问时,李谊靠在一旁的大枕上,面不改色地听着。


    “娘娘先勿忧,微臣斗胆求问,娘娘行经正常否?”


    “不是太正常,从冬日里至今,已有数月未行经。便是行经时,也未有个日子,或淅淅沥沥行月不止,也是有的。”


    章院首虽然不是太医院最擅治女子内症的太医,给但毕竟给宫里多少娘娘诊治过,在寻问病情时,早已超脱了男女之别,听来只是细细思索药方,并无异状。


    倒是李谊,从来哪听过这些事,到底也与赵缭不是实打实的夫妻,又觉得听到她的私密之事,实属冒犯不敬,一时转过头只看别处,耳尖通红,不觉有些难堪。


    这正和了赵缭的意思,愈发说得详细起来:“而且下血时常觉不畅,小腹有坠痛之感,箕门穴和风市穴淤塞,阴陵泉发冷,血呈黑褐色,又有血块。


    哦对了,还常常腰酸难忍、上体胀痛,下……”


    赵缭正搜刮脑海中的情形时,李谊已站起身来,竭力不显尴尬道:“夫人先瞧着,我想起还有些事,先去了。”又对章院首道:


    “请院首看着开方子,但能调理好王妃,不必惜物的。”


    说完,李谊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章院首还沉浸在病情中,分析道:“这些症候,还是娘娘不加保养之……”


    他还没说完,就被赵缭径直截断道:“院首怎么亲自来了?”


    章院首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只见方才坐地端庄的赵缭,已靠在一旁,双腿叠起,似笑非笑看着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章院首忙垂下头去,小声道:“不是娘娘让微臣……”


    “可没有。”赵缭笑了一声,“我的侍女昨日去太医院时,只说请一位太医来瞧瞧,并未言明要劳驾院首。”赵缭顿了一下,倏尔抬眼,道:


    还“是说,有什么地方让院首觉得,想来向我一问究竟呢?”


    章院首顿时哑然。


    昨日代王妃身边的侍女来太医院前,皇后宫中的内监已经来传过话,要一位深谙调养生育的太医去代王府给瞧瞧。


    那可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代王府,若是能搭上这条线,不知有多少好处,一时不少太医都有意向前去。


    不过章院首倒是没过多想法,他本是皇上的御用太医,于妇科生育并不精专,况心也不在攀附权贵上。


    只是没一会,代王妃的贴身侍女就来了,说要见明日去问诊的太医,先把王妃的症候嘱咐了,好叫准备一下。


    那侍女一进来,章院首就愣住了。因她髻上戴的簪子,他可太熟悉了。


    章院首何其敏锐,立刻意识到,代王妃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可偏偏他上前来试探一番,那侍女全无反应,更让他心中忐忑。


    于是,哪怕明知上套,不安之感还是催着他来代王府一探究竟。


    不过就算到了此刻,章院首还是心存侥幸,心想这一切不过只是巧合。


    直到,赵缭掏出那只让他牵心挂肚的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得敲着掌心,珠翠琉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章院首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原本跪着的身子一斜。


    偏偏赵缭轻快地晃了晃簪子,笑着道:“章橛,你好大的胆子呀。”


    “娘娘……”章橛一下瘫坐在地,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看你稳重老成,居然是个连先帝妃子都敢染指的奸夫。”赵缭笑弯了眼睛,“不过瞧你熟门熟路的,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只怕先帝在时,就有了这桩美事吧。”


    说着,赵缭立起身来,把簪子放在桌角,胳膊肘在膝盖上,垂眸盯着章橛看。


    “也对,本宫记得安太嫔在大行皇帝薨逝前一年才入宫,同本宫一个年纪,正是风华正茂时,章院首倒是会选人。”


    一时,章橛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住了,心如死灰之时,到底还是提起精神挣扎了一句。


    “娘娘,微臣万死无所惜,只是先帝后妃清誉,不可亵渎焉!”


    “不可亵渎你也没少亵渎。”赵缭紧接


    着笑着接了一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摞纸来,一把摔在章橛脸上,“看看。”


    章橛手抖得本就握不住似的,待一细看,更是差点晕过去。


    那上面,他何年何月何日何时进了安太嫔寝宫,逗留几何,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章橛彻底崩溃了,面相都垮了一般,问道:“娘娘……娘娘到底想要微臣做什么?”


    赵缭伸手,章橛便麻木又顺从地递上那一摞纸。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章橛死灰般的眼睛还是震动一下,“娘娘,私问龙体,可是死罪。”


    “别想那么严重。”赵缭把手撑在榻桌上,身直如松,笑着道:“殿下因皇兄的身体牵心挂肚,夜夜不得好眠,本宫实在心疼,便想问问情形,说不定曾走南闯北时听过什么偏方土方,能对上症状,也可稍尽些心意。”


    章橛还有犹疑时,赵缭的笑意渐渐冷了:“先不说本侯不想被人所知的事情,谁有本事知道?


    就算真被人知道,依院首所见,是无心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罪大,还是无心夜宿后宫七十四次罪大?命只有一条,章院首还是想明白的好。”


    赵缭顿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纸,“何况章院首不是曾搂着安太嫔极尽表白之能,说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吗?


    你觉得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她有多大成算活下来?”


    “娘娘过问陛下龙体之事,代王殿下可知?”章橛想起方才赵缭故意把李谊支开的情形,料定赵缭是不想李谊知道,忽然又有了主意,拼死一搏——


    作者有话说:小李你不是小王你是小李


    第252章 有恃无恐


    “不是, 院首长着一副精明相,怎么说得都是孩子样儿的蠢话?”赵缭闻言,不禁笑出了声来, “本侯要给你指条活路, 你偏要求死不成。


    怎么, 你是真觉得代王慈悲心肠, 眼睛里能揉得下沙子, 可以饶恕你玷污他父皇的嫔妃?”赵缭又没忍住笑了几声, 才真情实感地问道:


    “院首要真这么觉得,我帮你请他进来。”


    说着, 赵缭就要扬声请李谊。章橛当即慌了神,连忙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微臣造次了……”


    赵缭这才收了声,也不再多言,只冷冷看着章橛。


    章橛无法,只能长叹一声后,破釜沉舟道:“陛下是背疽引发的脓毒血症……”


    “哦?”赵缭登时眼前一亮,嘴上却道:“这也不是什么十绝之症,有太医院这么多圣手在, 也不愁治不好的。”


    章橛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 道:“此症本就难治, 兼之陛下因久病心绪不宁,操劳国事忧心过重,最近渐渐有惊郁之症的初兆……”


    “有形药治有形病,心病只有心药医,这惊郁之症可不好治呢。”赵缭故意扶着太阳穴,一副发愁的样子:“罹患此病, 最怕受惊,院首可要在宫里安顿好,切不可让陛下受了惊吓。”


    “自然。”章橛苦笑一声,顿了一下,再抬头时,竟然有些眼眶发红:“娘娘,微臣能说的、不能说的,可都告诉娘娘了。您……”


    赵缭只笑笑,“院首放心。”


    既不给承诺,也不把证据销毁,就一句放心……


    章橛崩溃了,可偏偏除了信她,又别无他法。


    心神不宁地踏出殿门时,章橛还没缓过劲来,过门槛时都没注意到,一个绊子就摔出去,好在被一只手稳稳拽住。


    章橛这才回神,只见是一个内监打扮的人,正晕晕乎乎道谢时,一个声音传来。


    “院首当心。”


    含着笑意的声音,可此时章橛听来,却有些不寒而栗。抬头时,就见迎面上,李谊坐在殿门口抱厦的栏椅上。


    章橛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代王听见了方才殿内的对话,登时有五雷轰顶之感,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了,却听李谊语气如常问道:


    “院首,王妃何如?”


    章橛愣了一下,才站稳了身子,忙道:


    “冻伤确有影响,有孕可能较大全之人稍难些,但殿下勿忧,待微臣开些方子调养,会渐好的。”


    “那就劳院首费心了。”李谊温和地笑了笑,像是根本没注意到章橛土色的脸色,对满福道:“好生送院首。”


    章橛应了一声,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开了。


    李谊这才进殿去,赵缭正拿着看刚开的药方子。


    “中午去晋王府用午膳,府里没备膳,你若饿了先吃点点心。”


    “嗯。”赵缭只随口应了一声。


    “侯爷倒是全不担心我偷听。”李谊端杯喝了口茶。


    赵缭抬头笑了一声,放下方子,道:“若殿下真是会听墙角的人,很多事情倒也简单了。”


    说完,还不等李谊细想,赵缭已起身道:“我先去更衣了。”……


    李谊和赵缭步下马车时,李诫和薛凤容已经等在王府正门前了。


    几人寒暄一番,李谊和赵缭送上礼物,就进府去了。


    正殿中已宴席齐备,晋王府的两个小郡主也出来见客,一顿饭宾主尽欢,直到侍女失手将一杯滚茶满当当倒在赵缭身上前,都和寻常人家兄弟间的家宴别无两样。


    滚热的茶倒在赵缭胳膊上,虽然隔着层层衣衫,但很快就渗进去,落在皮肤上有如针扎。


    那侍女见状,登时瘫在地上吓傻了。薛凤容失声惊叫了一声,还是李谊反应快,立刻起身夺过身后人捧着待洗手的铜盆,将其中的凉水全浇在赵缭胳膊上,饶是如此,赵缭胳膊上还是冒着腾腾热气。


    “走,我们去冲洗一下,把袖子剪下来。”李谊扶着赵缭就要起来,李诫已先一步道:“容儿,还不快带宝宜去。”


    薛凤容闻言,像是才回过神来,一面斥着侍女,一边快步到赵缭身边,急急忙忙道:“七弟你先别着急,四嫂这就带宝宜去,你别忙了快坐着吧。”


    说着,薛凤容一边吩咐着要水要药,一面又吩咐着请太医,热热络络地带着赵缭往后殿去了。


    李谊见状,也知道在人家府里,由主人帮着照看合情理,何况后殿女眷众多,自己也不便进去,只得停了脚步,一回头时,正对上李诫看着自己的双眼。


    那个眼神,是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只是沉重得很。见李谊回头,李诫回过神来,眼中清除所有,立刻升起几分愧疚道,道:


    “七弟,实在是对不住,你放心,你四嫂一定照顾好宝宜。”又厉色对跪在地上的侍女道:“府里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若今儿代王妃有任何闪失,你有几条命够赔的!”


    那侍女先对着李诫狠狠磕头,又转向李谊,一面赔罪一面把头磕得“咚咚”响,李谊终还是不忍,道:“起来吧。”


    “七弟仁恕了你,本王可不饶的。”李诫轻一抬手,冷声道:“拖下去,责四十板子。”


    说完,李诫又拉着李谊做到席外榻上,连连赔罪,说府里有最好的烫伤药请他放心等等。


    两人正在说话时,又有下人急急忙忙跑来禀告,说马棚走了水。李诫闻言,登时站起身来,急着要走时,才想起什么,回身对李谊道:


    “七弟,虽然火势不太大,但总归走了水,为兄还得去看一下,免得下人站干岸儿,火势再扩大。”


    “自然的,李谊随四哥一起去。”


    “那怎么能行!”李诫忙扶住李谊,满脸愧色道:“今儿让宝宜受了伤,又闹了这么一场水,没招待好你们,为兄心里已经很过不去了。”


    说着连声吩咐取自己珍藏的好茶来,又说下次再好好宴请李谊。李谊忙道:“四哥要是这样说,就是和李谊见外了。四哥快去忙,我正好在这儿尝尝四哥的好茶。”


    听李谊这样说,李诫这才唉声叹气地去了。


    李诫走后,李谊再坐回榻上时,笑意已荡然无存,阴郁之色从眼底蔓延开来。


    方才侍女失手时,李谊尚且发现苗头,伸手要帮忙挡的,只是离得还是有些距离,没挡下来。


    以赵缭的警觉和敏锐,一个寻常的侍女怎么可能伤得到她。


    李谊不知道李诫整一出是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赵缭生挨这一下是想做什么,但不论想做什么,这可是当着他的面……


    还真是把他当傻子哄,还真是有恃无恐。


    李谊心里苦笑一声。


    后殿的北廊外,众人熙熙攘攘跑着端水送药的声音穿过攀缘的藤木隐隐传来,将这处人迹罕至的小廊衬得格外清幽。


    赵缭面无表情靠在廊柱上,已换了一身衣服,但显然胳膊上的烫伤没有过多的处理。


    “伤着了吗?”赵缭闻声转过身,就见李诫大步走来,一边问道。


    “回主上,没有。”事实上时,赵缭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就被带到这里,根本没顾上看看伤处,只觉得胳膊火烧烧的刺痛。


    “没有就好。”李诫走到赵缭面前,笑道:“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说着,李诫伸手握住赵缭方才烫伤的胳膊,笑着下了力气。


    一时,赵缭本就烫的皮破生泡的胳膊,被捏得成倍地疼痛。


    赵缭立刻咬紧后牙,才艰难忍住没出一声。


    李诫不松劲,笑着问道:“缭缭,嫁给李谊,你可还适应?”


    疼痛如潮水般从伤处喷涌,赵缭想应一声时,又不能松开咬紧的牙关,免得疼得出声。便是如此,豆大的汗珠已从赵缭头上流下。


    “我可看你适应得很呢,老实说,你等这天等了很久吧。”


    “主上……”赵缭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李诫,艰难地一字一顿道:“属下以为……以为上次已经和主上陈情清楚了……若主上……主上还是疑我,赵缭甘愿……甘愿以死证之……”


    “死?”李诫笑了一声,握着赵缭伤口的胳膊一用尽,把赵缭又拉向自己更近,又俯身向她,眉宇间装腔作势的温和一扫而空,咬牙切齿道:


    “你要是知道,我看见你站在李谊身边,想到李谊夜夜宿在你身侧时的心情,你便会知道,你就算死千万遍,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主上……”赵缭忽然抬手,如钳般握住李诫握着自己伤处的手腕,制止他再用劲,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主上到底是以什么立场生恨?”


    李诫扬眉不语时,赵缭接着道:“属下斗胆求问,从主仆的立场,属下可有愧对主上之处?”


    赵缭说话时,盯着李诫的双眼已经因疼痛而发红,配上满头的汗珠,别有一番决绝。可就算如此,她也只是握着李诫的手腕,并没将他的手拽开,


    “但有愧对主上之处,赵缭虽万死而无怨。可除此之外,主上可还有其他立场?”


    赵缭和李诫相处足有十三年,这还是赵缭第一次反将李诫一军。可李诫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来,缓缓松了握着赵缭伤口的手。


    笑了半天,李诫的笑意才渐渐淡去,看着赵缭的眼只有感慨。


    “赵缭,你可知薛凤容去年小产,落下一个成形的男胎是为何?你可知道,我掐着她的脖子灌下堕胎药是为何?”李诫苦笑一声时,眼中好像真的有痛色。


    “我总想着,往后的日子,是我与你的。我的一切,也只能是你的,是我们的。现在你问我,我有什么立场?”——


    作者有话说:小李(暴打地球):根本没人在乎我的感受!!!


    第253章 死不复温


    赵缭的眉头下意识耸起, 她确实没想到,李诫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可,是他将暴行美化成深情, 与她, 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赵缭心里想的, 也是李诫从她眼中看到的。


    李诫笑得明朗又无奈, 摇着头感慨道:“赵缭, 你真是没长心的。”


    说完, 李诫将眼挑起,顿一下才道:“也难怪, 用半条命给你解毒的人,你不还是说放下就放下了。可惜呀,可惜呀……”


    李诫边说,边死死盯着赵缭眼睛。果不其然,听到那个人,赵缭眼中能粉饰一切的冷静,才终于晃了晃。


    “看来你还不知道……”李诫笑得眼睛都弯了,笑意是那样和煦,而绝非假意, 轻描淡写接着道:“他死了呀。”


    结合上一句, 这个“他”是谁, 不言而喻。


    赵缭从未有过那样的感受,像是一截朽木,在风雨交加之中,又被一道闪电贯穿。


    瞬间的凉意从脊梁震悚而生,随即就如闪电般,顺着她的脊骨上蹿, 直击后脑。


    在根本不相信李诫所说的同时,只是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时的感受,就足以让赵缭下一遭地狱。她紧紧握着拳,竭力控制住自己,道:“主上要责赵缭,赵缭无怨无悔,不与旁人相关。”


    “我骗你做什么?难道我骗得住你吗?”李诫笑着看赵缭震动的瞳仁,只觉得许多日没有这么愉悦轻松过。


    话音落时,只听空中响起一声鸣镝,声音不大,却似银剪撕裂布匹般,撕裂晴空。


    赵缭立刻寻声去看,只看到四方庭院上,空无一物。


    什么也不用看到的瞬间,赵缭的瞳孔散开了,满头的汗连着胳膊上的脓水都静止了,所有血液都如潮水般涌上大脑,冲得眼前猛然一黑后,所有色彩都融成麻酥酥的一片,真如被闪电贯穿一般。


    天旋地转中,赵缭双腿一软,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前栽,好在她撞到柱子上,倒是没摔倒。可李诫对着赵缭的膝盖就是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三长一短,这是你与隋云期之间,最紧急的信号吧?”李诫也闻声看了一眼,随即笑意盈盈看向赵缭,“你猜,他要给你送什么消息?”


    赵缭伏在地上,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就像脑海里其实什么也想不到了。


    终赵缭一生,也从未如此心慌过。


    可是让她怎么相信,那个沐浴着阳光种满络石的小院子,那个只会产生温暖的地方,会挂上冰冷的白幡,传来瘆人的香火味。


    赵缭想都没想,就缓缓抬头,目光由下至上,盯死了李诫。


    赵缭自己都不知道,她红透的眼底,杀意是多么喧嚣。


    李诫根本不介意地半举起双手,故作无辜道:“你可别看我啊,我可没有杀区区一只蝼蚁的功夫。”


    说完,李诫俯身蹲在赵缭面前,笑道:“他是病死的。至于他为什么病死,你该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吧。”


    换血之法,逆天而行,毁人根基、耗人元寿。


    赵缭知道岑恕不会是长寿之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时间居然只剩残忍的这么一点。


    一时,赵缭突然想明白,自己说要走时,岑恕的眼神为什么是那样的。


    痛苦,又释然。


    李诫看着赵缭,心被一层层刮开时,又只觉得想笑。


    原来,赵缭不是被理智支配的怪物啊。


    原来,赵缭也可以城府浅到一言不发,所有情绪就清晰可见。


    “赵缭!”李诫突然发狠,死死掐住赵缭的脖子,力气之大,甚至将她拎起来靠近自己,恶狠狠诅咒道: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痛了吧!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日如年了吧!


    赵缭,我生不如死时,你也别想好活!”


    赵缭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可她非但没有挣扎,眼中连痛苦之色都没有。


    有的,只是迷茫,以及一切都熄灭后的万籁俱寂。她身子脱力地垂着,就像已经死了那样。


    黄昏时分,热气腾腾的牢丸,美且不坚硬的人,赵缭明明就是怀揣着诀别的心情身在其中的。


    可怎么现在走马灯似的看那个画面,赵缭才发觉自己平静之下的歇斯底里。


    她没准备好啊。


    “咔哒”一声,赵缭根本没注意到是哪里传来的这一声,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之后赵缭才意识到,哦,这是我脑海里的声音。再之后,赵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诫看着赵缭睁着眼睛,却死了一半的样子,只觉得身心都畅快地滴着血,只一声声笑着喃喃道:


    “死的真是时候啊,你死的真是时候啊!”


    “四哥!”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越来越近,李谊自花木丛中飞奔而来,还没停下脚步就已经先跪倒在地,挡在赵缭身边,一把握住李诫捏着赵缭脖子的手,猛地掰开。


    “四哥,赵缭如有得罪之处,李谊向您赔罪!”李谊语速飞快道,把赵缭护在自己身后,“但您不能再伤害她了。”


    李诫方才被一拽,已经软软跌坐在地上,看着李谊只是笑,像是嘲笑,眼中的苦涩又像是自嘲,一言不发。


    李谊见赵缭情形不太好,忙把她扶起来,轻声问道:“没事了宝宜,我们回家,你还能走吗?”


    赵缭睁着眼,可眼皮都不带眨动的,如被下了蛊一样行尸走肉,听到耳边的声音,眼神麻木地转动过来,看到李谊的那一刻,忽然合住了双眼,直挺挺栽向李谊。


    “赵缭!”李谊一惊,连忙抱住她,急向李诫道:“四哥,人命关天,还请拿解药来!”


    李诫倒是一点也不急,坐在地上摇着头笑道:“对啊,毒药都毒不死的人,因为这么点事就活不成咯,活不成咯。”


    李谊见他疯疯癫癫的,知道纠缠下去也没有结果,连忙抄起赵缭的双腿,抱其他快步向府外跑去。


    王府外,满福听到闹哄哄的,知道出了事,早已驾着马车等在门口,见李谊抱着赵缭跑出来,忙打起车帘,却听李谊一连声喊道:“卸马!卸马!”


    满福闻言,几个人忙急急卸下马车的一匹马,刚卸下来,李谊已飞奔而至,单手拽着马缰就跨上马,箭一般飞出去时,只留下一句:“快请太医!”


    疾驰回府的路上,李谊第一次出这么多汗,一面狂拉马缰,一面低头看赵缭。


    有一瞬间,她分明断气了。


    好在只是一瞬间,才又喘回来。


    等终于望见府门时,云儿已经等在门口,在李谊下马的时候原想接过赵缭的,李谊却没松手,仍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府里。


    终于把赵缭放在床上时,云儿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参汤准备来喂她了。


    李谊心急如焚地问何仁道:“太医呢?”


    何仁道:“殿下别急坏了身子,太医在来的路上了。”


    李谊满头大汗站在拔步床外,看云儿坐在床边,一手撑在赵缭颈后把她撑起来,一手舀起参汤,喂入口中时,将她的头仰得更平,同时从后面拍她,让她咽下。


    熟练得很。


    李谊在焦急之中,还是奇怪了一下:“参汤煎得这么快?”


    何仁也奇怪道:“老奴也奇怪来着,在府里听说娘娘出事前半个时辰,云儿姑娘几个就急急忙忙开娘娘的嫁妆箱子,寻出一颗千年参来煎上。当时府里人还奇怪的,没想到娘娘真的……


    这云儿姑娘,像是和娘娘有感应一般。”


    等太医终于来时,李谊的奇怪更甚。赵缭没有中毒,是急火攻心之下心神俱裂。


    何仁在一旁低声喃喃一句:“这症状,怎么和殿下之前似的。”


    李谊闻言,当局者迷地心中一愣,再看向赵缭时,她合着眼,不见痛苦,也不见求生之意,不真就和他的心境一样。


    原来坚定如赵缭,也会有心神俱裂的时刻。


    赵缭这一昏,就是三日没睁眼。


    这其间,晋王府也着急忙慌请太医,说晋王也病得不省人事。


    一时间,民间都传晋王府中有邪祟,一顿饭的功夫就让两个人中了邪。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类似的传言,真的安排太史局的几位高士,去晋王府做了几日法事。


    也是这几日,本该是赵缭归宁的日子,可她病成这样,李谊便请旨请鄂国公及夫人来王府探望。


    后殿的正厅,鄂国公坐在左侧上首,李谊也没坐上主位,只坐在对面。两个人沉默的时候,鄂国夫人和赵缘的哭声隐隐从里间传来。


    “殿下……”过了好半天,赵岘开口时,还没说出话来,嗓子已经哑了,清了一下才接着道:“老臣明日一早就入宫,辞官请辞,回崆峒去。也请陛下赐旨,允您和宝宜和离。”


    李谊闻言,站起身来,对着赵岘深深俯身行礼,沉沉道:“国公,小婿与宝宜才成亲几日,就让宝宜遭这样的罪,是小婿对不住宝宜,也对不住国公和夫人。”李谊顿了一下。


    “但请将军细想,盛安城中名医云集,一定倾尽太医院之力救宝宜,若是让宝宜病中奔波,只怕更不利于她养病。如果……”


    李谊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小婿只是说如果,宝宜真的有什么意外,小婿也无颜见国公和夫人,愿与宝宜同去。”


    赵岘闻之,不禁为之一怔,再正眼看向李谊时,他眉目温和,声音平静,说起两个人的生死时,却有格外的决绝。


    决绝得不含爱意,决绝得势在必行。


    赵岘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全是无奈,老泪纵横。“殿下当然不必如此,也请恕老臣不敬。实在是……是我一想起宝宜就……


    宝宜啊……她太苦了……”……


    像是一语成谶,赵岘说完赵缭命苦的第二天,风平浪静多时的朝堂,就落入滚石。


    第254章 黄土陇中


    大行皇帝崩逝的第十五个七日将至, 依照陇朝传统,这也是丧仪结束的标志,尤为重要。


    所以今日朝会的议题, 主要就是如何尽表缅怀敬仰之能, 操办好大行皇帝祭典。


    这样的议题, 无论如何也不该激起争议, 前半段也的确如此, 各部各司纷纷大表忠心, 献上方案。


    直到,工部下司主事洪施, 还有四日就要成亲的长公主准驸马,突然站出来,声如洪钟地表示若要祭奠大行皇帝,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讴歌其威震四海、御控七军之功绩。


    因此,他建议以大行皇帝之谥号,重新命名七大边军,表明先帝之光辉永世照耀千军。


    洪施这话一出,朝堂之上不少人都愣住了。


    掌各大边军统筹协调的兵部愣了,掌五礼仪制命名的礼部愣了, 掌宗室事物的宗正寺愣了, 同为工部的众人愣了。


    就这么一个荒谬绝伦的点子, 一直兴致缺缺的康文帝居然表现出难得的热情,一番热烈的探讨之后,散朝时,灵方边军、静海边军


    等七大边军,都有了新名字。


    其实如果只是一个名字,工部出来狗拿耗子也不是什么震动的事情。


    只是, 在陇朝建国之初至今一直存在的六大边军之外,还有一只很特殊的军队,丽水军。


    丽水军之“丽水”,与“赵”毫不相干,但在本朝,丽水两字与赵之含义无异。


    赵缭新婚第三日大病不醒,满朝皆知,在赵缭不省人事的时候这么着急地改她军队的名字,不能说目的单纯。


    还没散朝,这个消息已经传进代王府时,被迫休假的李谊正在暖阁的圆桌边,阅览近日的朝中动向。


    自从赵缭病后,李谊就把卧房的圆桌当作书桌了。此时,申风来禀告消息,虽然赵缭根本不怕被吵醒,但李谊还是用眼神示意出去说。


    小廊里,李谊靠着窗台听完今日朝会的简况,无奈至极到无言以对,只是伸手拧了拧眉头。


    “陛下这是在借机试探,丽水军中众兵将对赵侯本人的忠诚度有多高。”


    “是,近日有不少人潜入丽水军中,估计就是为了这场戏造势用。陶若里那边倒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等赵侯醒来知道,定然又是一场恶斗。”


    李谊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赵侯不醒,隋云期还在盛安,不会束手就擒的。先由他们去争吧。”


    “明白。”申风应了一声,又瞟了眼紧闭的暖阁屋门,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岑恕’的后事已处理妥当,由生至死俱已圆满,世上再无此人,殿下可无忧矣。”


    岑恕已死,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好。”李谊苦笑着应了一声。


    李谊心知,岑恕这名字已不再对任何人,有任何的意义,但有始有终也好。


    等李谊把事情交代完,又回到暖阁时,关上殿门一回头,不由得一惊。


    床内,赵缭睁开了双眼。


    “赵侯。”李谊连忙快步到床边,之间赵缭眼睛虽然睁开了,但一对空洞的瞳仁盯着床罩,黑得一丝光都没有,被呼唤时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李谊以为是她心如死灰,不愿理人,便先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扶起她小心翼翼往她唇中送时,却是倒进多少,又从嘴角流出多少。


    李谊无法,只能出了暖阁唤道:“隋……云儿姑娘?”


    云儿几乎李谊话音落就立刻大步进了殿。从李谊面前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过时,李谊才第一次注意到云儿。


    她身姿高挑精瘦,脸型瘦长而神情严肃。


    要不是申风探查到,只从伪装的角度来看,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发现,她就是隋云期的。


    隋云期进去,倒是给赵缭喂下一点水,但无论隋云期怎么叫,赵缭也还是不出声。


    正应了太医那句话,赵缭的神飞了,神回来,人就好了。神不回来,无论是醒着、说话、生活,总归还是死的。


    “三娘子……三娘子……”隋云期仍不死心地一声声唤她,李谊站在床榻外,突然问道:“隋亭侯,不准备告诉赵侯吗?”


    隋云期缓缓放下赵缭,才回过头来,一点没有因为身份被吃惊,也没有因为女装示人而尴尬,甚至李谊都没有明说告诉什么事,隋云期也懂得。


    他只是平静道:“不准备,就算是她,也该历完一劫再历下一劫。”


    隋云期比所有人都更懂得,赵缭现在在承受着什么。


    “嗯。”李谊应了一声,分明不置可否。


    夜半时分,李谊终于收了满桌的书卷,原想唤小石进来陪赵缭,自己去偏殿休息的,可站起身来,却又鬼使神差跨入拔步床。


    赵缭安静躺着,脸稍向床外侧着,双目空洞得有些发直,气息轻似无,小半张脸陷进不算柔软的枕内,倒将她皮肤的肌理衬托出柔和。


    没有对视可能的瞬间,李谊才能好好看一眼赵缭。


    不施粉黛,不含情绪,不加气场,赵缭的容颜本身,就像是清澈小溪底的金石。


    最接近本质的一面最柔软,也最坚硬,合成一种宿命式的矛盾感。


    “赵缭。”李谊缓缓坐在床边,头靠在床框上,眼神明明正对着赵缭,或许是被跃动的烛火传递了明亮,反而是散开的,像是落花一样落在赵缭脸上。


    正因为她不会回答,倒给了李谊发问的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要任由他伤害你?”


    李谊问得直白,可越来越来轻,也越来越哑的声音,尤其是到了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禁声,让他的提问毫无质问或逼问的意味,只是苦苦探求不得的无奈。


    赵缭果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空的眼神果然亦是毫无波动。


    只是在李谊明知什么也问不到的瞬间,赵缭眼角,一滴泪转瞬即逝地划过。不可触及的晶亮,在锦缎的枕面上,连水渍都没有留下。


    这一刻,痛苦是木头的味道。


    封闭的床榻内,氲住的浓厚木头味道,像是两个人的心绪溢出。


    李谊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后,直白地抛出一个结果:“丽水军要改名了。”


    没有给赵缭任何做过渡的铺陈,要是隋云期听到非要跳起来不可。


    仍然如石沉大海,赵缭的眼里连一线波动都没有


    李谊的鼻尖翕动两下,扶着床框站起来,低头准备让出床内时,身后传来赵缭的声音。


    “请殿下……帮我叫云儿进来。”


    李谊的眼睛瞬间睁圆,可回头时,赵缭一动未动,眼神仍是比死不瞑目更空洞,李谊简直要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赵缭身上的锦衾微微震动,赵缭手撑着床面,艰难地要起身来,李谊才反应过来,忙道:“好好好,你别动了,我这就去叫他。”


    赵缭这才放弃了挣扎,重新躺了回去。


    隋云期听说赵缭醒了,连忙大步冲进来,进了里间就见赵缭还是双手叠在身前,仰面躺着,和昏迷中别无二致。只是还没跨进床里,就听赵缭道:“隋云期,准备明日归宁。”


    隋云期愣了一下,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赵缭回头看他。


    “方才李谊出去时,也这么说的。”


    赵缭惨白的嘴唇已不足以牵起一个苦笑。


    “可是你……”隋云期看着比纸苍白比纸薄的赵缭,迟疑了。


    赵缭眼睛能眨动时,气息回来时,眼底就是褪不下的红,她反手一把擦去脸侧已经不受控的泪,声音却已不再沙哑。


    “他们休想。”


    鄂国公府的大门前,代王府的马车缓缓停下。李谊扶着赵缭下了马车,就不再往前了。


    “殿下,回去吧。”赵缭掀开帷帽,露出病得有些脱相的一张清面,红红的眼底更显得病态的突兀。


    “嗯。”李谊点点头,命满福提上要送岳家的礼物,“三日后,我来接你。”


    “好。”赵缭放下帷帽,转身跨进国公府的大门。


    一个时辰后,玿关外,高岗上。


    几个月前,李谊就是在这里,看金出丽水,北出玿关,观明越骑千骑卷平冈,直奔疆场。


    那时的李谊以为,从此再不会看到比赵缭意气风发、纵马提枪更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了。


    直到今日。


    岗下,昔日因战事荒废的商道,恢复了车水马龙的流动。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人注意到两人两骑疾驰而过。


    尤其是为首之人头顶帷帽,腰系丧带,裙袂卷如云。通身的雪白,像是具像化的一缕风。


    明明这一刻的赵缭,和意气风发四个字再无干系,可李谊望着她远去,心中的震动绝不亚于那日看她横枪出征


    李谊决心把丽水军更名之事告诉赵缭,是以为怒火可以激起她求生的欲望。


    此时李谊才明白,支撑着赵缭走下去的,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有些事情,赵缭拖着没有任何求生欲望的身体,也还是会去做。


    就在昨天,她还被埋在深深的黄泉之下,以不瞑之目,做所有撕心裂肺的注解。


    今天,黄土陇中,她伸出一只手,决然为自己扒开黄土。


    李谊不知道,到底要经历过多少,才能练就如此强大的心性。


    “走吧。”李谊转过身时,一滴晶莹的泪珠代替他,留在高岗之上……


    来丽水军传令的内监,已经做好被进了营门就被乱棍打死的觉悟——


    作者有话说:“黄土陇中,卿何薄命”是不可能的,我们缭缭就是被埋了一百层,也要恶狠狠把土扒开爬出来的


    第255章 军中生乱


    或者是说, 他根本没有收到反应。


    “本监再说一遍!本监要见陶亭侯!”王内监的脸涨得通红,刚开始举在肩头高度的圣旨越举越高,直到彻底伸直了手臂, 高高举过头顶。


    陶若里的大帐前, 几名高大的兵士将帐门围得看都看不见, 为首是陶若里跟前的都尉, 笑容是生硬的, 话语是更生硬的。


    “少监啊, 您再说几遍,末将也是这个话, 陶将军见不了您!”


    “你们真是天大的胆子!竟敢阻本监传圣旨!”少监唾沫横飞。


    “正因为是圣旨,陶将军才不能接啊。这可是陛下赐予丽水军的旨意,除了我们赵帅,还有谁能代表丽水军,受陛下恩赐呢?


    劳驾您老人家去向赵帅宣旨吧,但有赵帅之令,我们无岂有不从的!”


    王少监累死累活赶路而来,就大吃一顿闭门羹,气得只发抖, “按你的意思, 丽水军是只听命于代王妃, 不听命于陛下了?”


    “王平信口开河、造谣生事,意图让陛下与赵帅离心离德,意图分裂丽水军与朝廷的血肉联系。”都尉终于收了笑容,不慌不忙道:“这话,本将记下了,今日便修书询问内宫监, 意欲何为?”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此人居心叵测,只怕是漠索派来的奸细!”


    王平气得白眼都要转过后脑,手指乱颤中,脑筋一转,就转向四周列队的士兵,朗声道:


    “众将士们,陛下赐名乃是对尔等天大的恩赏。领之是尔等无上的荣耀,若是不知好歹,那便是抗旨!”


    王平的声音本来又刺又尖,此时把声音一扬,二里外的人都是耳朵一痛。


    这时,原本无感的将士之中,有人如听到信号一般,开始发作了。


    这个说:“抗旨不尊可是重罪,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果真要和陛下对着干吗?”


    那个说:“只怕连赵帅都不在乎名字是什么,否则肯定会向陛下进谏,怎么会让这道圣旨走出盛安?”


    还有的说:“要我说,赵帅如今是王妃娘娘,那是进了繁华窟温柔乡了,哪还记得这穷乡僻壤还有咱们这群人!”


    立刻有人反驳道:“赵帅绝不会是这种人!”


    那人便嗤笑道:“要非如此,赵帅缘何自成了亲起,就音信全无?”


    这话又“点醒”不少人,恍然大悟道:“难道说当初赵帅募兵抗敌,为的就是引起宫中和代王的注意,从而顺利攀上贵人?”


    “这么一说就合理了,如今赵帅心想事成,在那富贵已极的日子中享受还来不及,自然没工夫再过问这些琐事了。”


    当小小的火星开始连在一起的时候,立刻就有人蹦出来纠集势力,怂恿道:“诸位,要是你们过上应有尽有的日子,你们还会在乎区区一个名字吗!”


    “对啊!我们在这里背负抗旨之罪,守护丽水军号,对人家王妃娘娘而言,只怕屁都不如!”


    王平一听呼应自己的声音渐渐明朗,心里一阵开怀,颇有了几分底气在其中,甚至敢尖着嗓子对帐门嚷嚷道:


    “陶若里!你敢抗旨不尊!你要反吗!”


    话音刚落,王平就见他面前的众将,突然齐齐向两侧让去,给他让出了宽宽敞敞的路。


    王平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正洋洋自得要往帐中去,就感到后颈一阵发紧,好似突然起了一阵狂风。


    还不等王平回头,他的脑顶突然挨了一击。


    这一击极有压迫性,好似一柄利剑自上而下纵砍下来一般。


    王平大痛,“哎呦”一声尖叫出声,下意识抱着头蹲跌下来,才发觉自己头上的官帽不见了,一起不见得还有两块连着头发的头皮。


    多了的,则是两手的血。


    “啊——”王平疼得嚎叫不止,抬头只见一片漆黑漆黑,正惊恐自己是不是瞎了时,眼前又突然亮起,只见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向上飞起,逐渐将视线还给了他。


    那是一只巨大的海东青,双翅展开时,足有一间房那么宽。惊惧之中,王平看到那畜生恐怖地曲起的爪子尖上,还挂着血淋淋的皮和黑乎乎的毛。


    海东青飞速向上仰飞,在大帐之上盘旋一圈,再次迎面俯冲而来时,王平吓得两股一松,狗趴一样尖叫着向后躲去,留下一串黏糊糊的液体。


    眼见海东青就要落下,双翅足以遮天蔽日时,它却突然收了双翼,稳稳落在一人的肩上。


    王平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两侧帐门大开,黑衣黑面之人负手立在正央。仰视其巍峨之时,只觉他肩上的,不过一只雀儿。


    这便是王平一直嚷嚷着要见的陶若里,真见到了,又嘴唇抖得拌了盘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畜生。”陶若里冷冷俯视王平,要把他按进土里一样凌厉,“见谅。”


    王平没被海东青下破的胆,现在破了一地,顿时头也不疼了血也不流了,一把拎起自己有些沉甸甸的裤子,连扑带爬的往营门跑,边跑还边嚷嚷:


    “反了反了!丽水军要反了!”


    王平跑出去后,方才那几个阴阳怪气的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哭天抢地起来,拉着哭腔喊完了完了,细致入微地刻画起受辱的王平回到宫中,如何夸大其词渲染丽水军的反意,教唆圣上派兵镇压,届时他们这群曾经救国救民的英雄军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贼。


    在他们极具煽动性的蛊惑之中,仿佛镇压他们的神兵即将杀来,丽水军中不少人被他们说得乱了阵脚,提议快将王平请回来,接受改名的旨意。


    陶若里对如此乱象,居然表现出难得的宽容仁慈,站在帐前冷静旁观着,过了半晌才下令要以祸乱军心的罪名,将那几个为首的挑唆之人拿下,以军法处置。


    此举当然更激起一阵殊死反抗。


    如此以来,场面更加混乱。其中的有心之人正乐得如此,又趁乱在地上泼油,趁人不注意时丢下火种。


    当吵嚷的士兵们发现火势的时候,那火苗都已经窜到了身边。一时斗殴的斗殴,扑火的扑火,叫骂的叫骂,还有人忙着把敌对方往火坑里推,甚至有人喊着“丽水军是圣人的丽水军,不是赵缭的丽水军”,就拿剑去砍写着“赵”字的大旗。


    场面乱得五颜六色。


    极端的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营外,马蹄声阵阵,越来越近,近到随着那声音而来的风拉扯着他们身旁燃烧的火焰,众人回头时才看见,白衣白马,踏火而来。


    赵缭冲入营中仍速度不减,反而越来越快,径直踏过烈火,穿过人群,一直冲到大帐前时,才一手紧拉马缰,身下奔马当即腾蹄而起,如越檀溪。


    在她手中,还拿着刚接过的,即将坠落了赵字旗。


    沸腾的人群在看到这个人时,向被大雨浇透一样,渐渐安静了。


    因为是她,也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在他们的印象中,赵缭的形象是一身玄色铠甲,背负长枪,面色红润而自信,展颜时笑弯的眼睛里也是一往无前的魄力。


    可今日,她没穿铠甲,没提长枪。只是一袭素色的麻衣,与她消瘦的脸颊和苍白的面色不停呼应。


    “哒哒”,赵缭的马蹄落下,代替她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在赶来的一路上,赵缭都在严密地措辞,想出许多或煽情的,或凌厉的话语来表明自己的境地,拆穿上位者的阴谋。


    可真到了大军面前,赵缭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256章 物是人是


    面对混乱无序的军队, 赵缭不觉得头疼心烦;对怀疑将帅的士兵,赵缭不觉的心寒。


    事实上,从赵缭踏入营门, 看到锁子甲链接处海浪般的光芒, 和武器尖端冷峻的光芒交相辉映, 将阴沉的天色都照得明亮时, 闻到土地深处的土腥味和马匹不太动人的味道碰撞在一起时, 赵缭的心就已经挣脱出层层锁链, 轻快地跳动起来。


    此时站在全军之前,无论看向她的一双双眼含着怎样的情感, 赵缭只觉得踏实的归属感如针线般,细细密密缝合起她心上的裂隙。


    无论如何,她回来了。


    从众兵将眼中看到的,是赵缭看着一言不发看着他们,渐渐红起的眼眶,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刻,不少人都确信,坚硬的底色就是红色。


    眼泪本该是脆弱易碎的象征,可当赵缭的一袭素衣之上, 眼底红得突兀时, 却反而露出她最坚硬的本质。


    赵缭身下, 马蹄还在不断地腾挪,踩出当下的鸦雀无声。她将被斩断的战旗抽下来,好端端叠起来,放在心口。


    赵缭清了清嗓子,仍掩盖不住声线里的动容。


    她说:


    “丽水军的兄弟们、姐妹们,我真的很高兴今天我还能以丽水军的赵宝宜自称。


    其实听说我们丽水军要改名之后, 我就在想,丽水军到底是谁的丽水军。


    曾经,我也觉得丽水军是我父亲的丽水军,到现在是我的丽水军。


    可是,与你们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我看到了你们冻伤的耳朵,看到你们铠甲下磨得模糊的血肉,看到你们长满冻疮仍然紧握武器不放的双手,看到你们被砍下的胳膊和腿,看到上一刻还与我互相鼓劲、下一刻就倒在我身边,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姐妹。


    看到大战结束后,满地的尸身和满天的繁星。看到在强敌屠刀下瑟瑟发抖的城池,安然无恙等来了天明。


    那时的我,不过是丽水军中最渺小的一个,最平凡的一个,最骄傲的一个,也是同大家休戚与共、命运相连的一个。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想明白,丽水军不是赵岘、赵缭或任何一个人的丽水军,是我们全军五万三千七百一十四个人的丽水军,是逝去的七千六百九十三人的丽水军,是陇朝万万百姓的丽水军。


    所以,即便我成了盛安城中一座新坟,我的魂魄也要回丽水军千万次;即便我变成厉鬼,我也要拿起九梨天罡枪,与北境外的强敌搏斗千万次。


    因为我要守护的,不仅是我们脚下的土地,更是我们的家园、我们年迈的父母亲,永远安稳平安地活着,永远不受外敌欺凌。”


    “赵侯含着泪把这段话说完以后,全营沸腾欢呼两刻钟不停。赵侯只字不提自己在盛安的境遇,不提丽水军不可能改名,不提上位者提出要改名的动机。


    但她说完后,没人不知道她的苦衷与隐忍,没人不赞叹于她的格局,倒将想要将丽水军变为一人所有的那些心思衬得小家子气了。


    总之,经过这么一折腾,丽水军全军将士对赵侯个人的认可和依附都更强了。不论换不换名字,都已经没有意义了。”锦绣的屋中,申风对李谊汇报道。


    罗汉榻上,靠在团枕中合目聆听的李谊,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抹笑意,没发表任何看法。


    申风接着道:“属下原本还奇怪,赵侯的行事作风同以前大有不同。没想到说完这么动容的一番话后,赵缭转头就把陛下苦心塞进丽水军造势的三十余人,戴上‘漠索细作’的帽子,手起刀落全都问了斩。又将军中所剩不多的我们的人清理了一遍,估计鹊印也就快撑不住,得被寻机赶回来了。


    怪不得上次鹊印走的时候,殿下嘱咐他不必带太多行囊。”


    李谊点了点头,“差不多。”


    申风叹了口气道:“要不是看当初从晋王府回来,赵侯痛苦成那个样子,属下真要怀疑这都是她演地一台大戏了。”


    李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申风眨了眨眼:“难道赵侯真是演的?”


    李谊扶着榻面直起身来,抿了口茶,“虽然不知道赵侯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但她刚得知的时候,难过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只是估计她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机遇,所以顺势倒下了,让陛下看到试探的可能。”


    申风奇怪道:“殿下您都看出来了,怎么还不拦她一下?”


    “刚刚才想明白的。”李谊苦笑道……


    驰道边的小摊中,因为不是饭店,人倒是不多。


    赵缭和隋云期坐在桌边。赵缭肘在桌上的手撑着额头,垂眸看着手边的小册子,这是陶若里这段时间详细记录的丽水军情况。


    隋云期在一边吸溜吸溜喝着盛在豁口碗中的麦子茶,一边用余光瞟赵缭。


    “你到底想问什么?”赵缭终于受不了他的目光,合住册子抬头问道。


    目光被歹了个正着的隋云期,捧着碗嘬嘬嘬喝着麦子茶,目光鲶鱼一般转开。“我什么也没想问。”


    赵缭看了他一眼,又准备打开册子,却被隋云期放下碗,双手扑着将册子盖住了。


    “不用你要是非常想说的话……”隋云期眨巴眨巴花眼睛,“我也不介意知道。”


    “什么。”赵缭抽手回来。


    “怎么连我也看不出来了,你到底是在装着难过,还是装着不难过。”


    “这有区别吗?”


    赵缭随口的反问,隋云期品了一下,还真的明白了,笑了一声道:“还真是没区别。反正就是难过也不能纯粹,不难过也不能纯粹。”


    赵缭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隋云期,认真道:“老隋,我知道先生不在了的那一刻,震惊、悲痛、不舍、愧疚都是真的。”


    知道爱人死去,当然会难过。可赵缭如此认真地说起自己的难过,好像生怕人不信一样,听起来太伤了,隋云期一听,撑起的笑容就挂不住了,重重地点头,认真道: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我感到痛苦的同时,我就立刻意识到,我可以借着这种情绪的难得和真实,给自己创造一个回丽水军稳定人心的机会。”


    赵缭顿了一下,垂下目光,“老隋,这两种情绪同时产生的时候,我真恨自己。也才明白李诫说我那些话,不是全没有道理的。


    岑先生对我那样好,因为我解毒血竭而亡。可我……我什么没有为他做,就连他过世这件事情,都被我当作产生情绪的机会。”


    “宝宜,不是你的错。”隋云期吸了吸鼻子,“错的是将你困在方寸间,让你不得不拼命寻找机会、不得不抓住所有机会的那些人。


    不是因为你心冷,所以才不能纯粹的难过。是他们逼得你,连纯粹的难过都不能。”


    赵缭捏着眼间,努力克制冲出鼻腔的酸涩。


    这时,店家端来两个热气腾腾的碗,分别放在赵缭和隋云期面前。赵缭在看到碗的那一刻,就再也控制不住心绪。


    那是一碗牢丸。


    隋云期不知道其中关节,只是自诩这些年来很了解赵缭的他,看着一个时辰前,在大军之前悲且愈坚、慷慨陈词的赵缭,此刻捂着双眼泣不成声,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赵缭的肩膀在抖,指尖一片濡湿,却一声也没出,就像她受刑时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缭缓缓垂下手,露出有些发肿的眼睛来。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我真的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哎呦……”隋云期也心酸不止,连忙要端走赵缭面前的牢丸,“咱不吃这个了,咱换个别的吃。”


    隋云期还没端起来,赵缭已经按住了碗边。


    “没事,就吃这个。”赵缭咳了一声,将声音中的哭声清走,说着已经拿起了筷子。


    赵缭咀嚼的时候,下颏分明有轻微的颤动,下咽时有一瞬的哽住,但她确实大口吃着。


    “要是一颗牢丸都能成忌讳,我也就算是要走到头了。”赵缭低着头,是和隋云期说话,也是和自己说话。


    “牢丸还得吃,路还得走。”……


    赵缭回到国公府时,已是三更天,她不想惊动府中众人,干脆悄无声息从小门进来,直接就去了自己成婚前的卧房。


    或许因为这间屋子虽然名义上是赵缭的闺阁,但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空着。所以即便已经肉眼可见的陈旧,这间屋子还总是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赵缭推门而入进了内间,想着快天亮了,又奔波数日、身心俱疲,干脆省略了梳洗更衣,坐在榻边,仰面就要躺下。


    这一躺好像栽进一个并不柔软的大枕头里,赵缭心中一惊时,后背已经被一双手小心地扶住。


    还没等身后人开口,赵缭已经一手撑着床面迅速翻了个身,曲掌掐住身后人的脖颈儿,就将他往墙上按。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后脑被砸在墙上,李谊才终于赶上说句话。


    “是我……李谊。”


    赵缭借着微弱的月光分辨了一下,确认是李谊的轮廓后,才从松开了手。


    “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李谊揉着脖子轻轻咳嗽几声,才道:“如果你不在国公府,我肯定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人会想到,李谊会一个人在鄂国公府住了几日,而赵缭去了鄞州军营。


    赵缭回头,只见里侧的被褥摊开着,而外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在赵缭不在的日子,李谊也睡在床里侧。


    “多谢。”赵缭诚意道。


    “怎么样?”李谊脖子上还是几条显眼的红痕,但总归是能正常说话了,伸手拉开床脚的被子。


    “什么怎么样?”


    “丽水军营。”


    “殿下。”赵缭回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李谊,“我不明白你的立场。”


    李谊单手撑着床面,拉起自己的被褥复又躺下。“不管什么立场,种花者摘花的道理总没错,丽水军倾尽你的心血,那么叫这个名字就挺好的。”


    “没想到,以我现在的处境,还有讲道理的资格。”赵缭笑了一声,也躺下。


    “赵侯若这么说,李谊无地自容了。”


    赵缭不语,屋中又沉寂了许久,像是两个人都睡着了。李谊突然轻声道:


    “谢谢你还留着。”


    赵缭微微侧头,她知道李谊在说那扇青松落雪的屏风。


    当年赵岘生辰宴会,李谊受邀参加,又应众人请求,当场画了一面屏风。崔氏博河之乱后,屏风就被扔到了库房。


    是有一年赵缭回家时,又将它搬了出来,摆在自己的卧房内,屏风面就朝向床内。


    说来真的很奇怪,明明在博河之乱前,李谊只见过赵缭一面,彼此都还那么年幼。之后,又有了那样这样的龃龉和隔阂。


    可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僵硬和扭曲,在赵缭的身上,李谊总能感觉到一种物是人是的感觉。


    青松屏风在,茉莉扇子在,赵缭也还是,眼明心亮,一如既往。


    而对经历过巨变的人而言,最珍贵的存在,就是物是人是。


    “不明所以。”赵缭见李谊发现自己还好端端收着那扇屏风,登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说得难听话,攻击力都有些降低了,急匆匆道:“身子都差成这样了,你就早点睡吧!”


    “好。”李谊笑着应了一声,真的转身向了床内。


    第二天一早,赵缭和李谊就回了代王府。他们人还没到,胡瑶遣人送的东西就先到了。


    明日就是昭元长公主大婚的日子,胡瑶早想到赵缭没有时间准备贺礼,已替她准备得周周到到,送上门来。赵缭只要明天带去公主府就行。


    多少次,赵缭还是要感慨于胡瑶的细心。


    午膳后,李谊就出门了,赵缭去收拾自己的新书房。


    赵缭正和隋云期商量暗门开在哪里,又在哪里安个暗柜的时候,暗卫将送来的消息先拿给隋云期,隋云期看完脸色就不太对了。


    “怎么了?”赵缭正蹲在地上研究,见隋云期半天没出声,回头来看。隋云期本想把纸条收起来的,但见赵缭已经发现了,只得把纸条递过来。


    赵缭一看,脸色也立刻沉下来了。


    “他是疯了。”赵缭拳头攥起,把被捏的瓷实的纸条摔出去,抬腿就走。


    “首尊!”隋云期叫住赵缭,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这会还说什么说,快走,回来再说。”赵缭说完,就大步流星冲了出去,留下隋云期在身后面色沉重——


    作者有话说:缭缭缭缭真的不是冷血呜呜呜,她很难过但是她还得走下去


    第257章 人怜直节


    平康坊庄九娘子家。


    原本就敞亮洁净的三进小院, 在早秋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下,风每一次穿堂,都好像又把院子洗了一遍一样。


    “奴记得已和郡王说过多次, 从此不会再见郡王, 郡王请回吧。”屏风上的影子, 一把嶙峋, 传来的声音确实外柔内刚, 体现出分外的决心来。


    “我知道……”屏风外的地榻上, 向来大马金刀的李诤,难得抱着膝盖坐得拘谨。他面朝屋门坐着, 始终没像屏风看去。


    “我就是……来这里坐一坐。”李诤轻声道,无论多少次听庄安饶自称“奴”,还是心中一阵刺痛。“请你,不要这样称呼自己。”


    “奴是什么身份,奴自己心里有数。郡王是什么身份,也请郡王清楚。”庄安饶背对着屏风坐,柔和的面容之下,声音分外锋利。


    “可我就是想见你一面,见你一面都不行吗?”李诤终于还是转头看向屏风, 苦苦问道。


    李诤话音还没落, 只听“砰”的一声, 屋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背光之人的面容晦暗,李诤一下没认出来,再眯眼看才认出赵缭。


    这时赵缭已经跨入门来,三步就到了李诤面前。


    “赵侯……”李诤正奇怪,已经被赵缭揪着衣领拽了起来, 还没当他反应,赵缭对着他的左脸就挥了一拳。


    这一拳赵缭没惜力,打得李诤霎时满口腥甜,整个头骨都在发颤。要不是赵缭拽着他的衣襟,他只怕早被打得摔出去了。


    李诤本就气盛,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顿时所有的气都冲上脑顶,怒吼道:“赵缭!你想干什么!”说着就要打掉赵缭的手,谁知别说打掉,就是挣脱她都不能。


    “我还想问呢,李诤,你想干什么?”赵缭明明身高上全不占优势,可硬是拽着李诤的衣襟,逼着他屈身和自己平视。


    比起李诤的怒火,赵缭的声音显得格外冷静。


    “胡瑶怀胎快九个月了,李诤,她难受得三天没吃下东西,吃了就要吐,成宿成宿地睡不着。


    倒是没指望你能顶什么用,能多陪陪她,你好好在哪挺尸也好啊。你他娘的打碎骨肉放进粪池里都消解不掉的东西,来这里是什么意思?”赵缭气得冷笑。


    “赵侯爷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你架子摆错地方了,我们府里的事还轮不上你指手画脚的!”李诤又恼又气,被赵缭打得火气上了头,扬声嚷嚷道。


    “我真是……”赵缭被气得失语,反而又冷静下来不少,对李诤的右脸又挥了一拳,这次松了拽着他的手,李诤直接摔到地榻上,撞翻了榻桌,满桌的杯盏碎了一地。


    “我轮不轮得上,还由得你定了?你李诤,算什么东西?从前你只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一无建业二无功勋三无本领,文不成武不能,你在哪个泔水池子沤着就行了,我连看你一眼都没工夫。


    现在可好,胡瑶受着罪你倒是挺潇洒,这样既无本领也无德行,你闭上狗嘴乖乖认打,本将军还可能饶你一命,你老人家倒是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哈?”


    屏风内,庄安饶原不想露面的,可看外面动静这么大,怕真出了人命,连忙迎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赵缭脚边,垂首道:


    “侯爷!是奴品行不端,侯爷曾救奴于危难,不让奴受辱,奴反恩将仇报,实该万死。只是千万请侯爷息怒,切勿气坏了身子。”


    赵缭正要上去踹李诤一脚,见庄安饶出来了,连忙收了腿,怕踢着她。


    “安饶,你起来。”赵缭再生气,也没有迁怒,反而温和了语气,去扶庄安饶起来。“我知道你没有错,你已经和李诤说过,从他成亲起不会再见他,是他纠缠不休。”


    庄安饶在妓馆十几年,见过太多来捉奸的夫人少奶奶,不管是高门的贵女,还是读书人家的千金,哪个不是进来就抓着她们打,喊着“狐狸精勾引我夫君!”“好好的爷们都是被你们挑唆坏的!”,仿佛只要她们这些毒瘤不存在,那些无辜的男子就能做好夫君、好阿耶了一般。


    庄安饶还是第一次见,进来就抓着男子一顿打,反倒说她们没错的人。


    在庄安饶一愣的时候,李诤躺在地上还嚷嚷了一句:“赵缭,你睁开眼看看!我做什么了?我问心无愧!”


    方才还在安抚庄安饶的赵缭,咬牙切齿冲上去对着李诤上去就是一脚:“


    你做什么了?你还想做什么?”


    李诤不服,捂着腰“嗨呦嗨呦”还要说什么时,赵缭已道:“我和你这全无心肝的负心薄幸之徒有什么好说的,我这就去接胡瑶回我将军府,等她诞下孩儿我养!”


    说着赵缭转身就走,步速太快差点撞上迎面进来的李谊。


    “赵侯,不能去。”李谊赶来的路上已经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终于是赶在赵缭要走前赶来了,忙挡住赵缭的去路。


    “你少管我,你去好好听听你好兄弟干的好事。”赵缭一把推开李谊,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根本不停。


    李谊怕拦不住她,焦急之中整个手臂揽住赵缭的腰腹,“赵侯!郡妃现在正在关键时候,现在和她说,她若着急生气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原本就是李谊,也不可能拦住赵缭的。可赵缭一听,原本气急了的心,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细想胡瑶对李诤又不是无情的,若真知道了,以她的性子,还真不知道出什么事。


    李谊见赵缭冷静了,才缓缓松开揽着她的手,认真对赵缭道:“侯爷怜友之心,李谊明白。李谊保证一定问清楚,给侯爷和郡妃一个交代。”


    赵缭看到懒得再看李诤一眼,侧身冷冷道:“李诤,等胡瑶生育完,我再来找你算账。若胡瑶出任何问题,我一定送你这好夫君和她团聚。”


    说罢,赵缭头也不回地走了。庄安饶见状,也行了个礼就快步离开了。


    “哎呦……”李诤还在地上呻唤,不由对李谊道:“老七啊,你家娘娘这下手也太狠了吧!不仅给我一顿好打,还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你活该。”李谊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是,你倒是扶我一下啊!”李诤对李谊伸出手。


    李谊无语,还是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你今日不是入宫见长姐去了,亏你还专门赶来。怎么?你还怕我伤了你家娘娘不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不管她怎么嚣张,也是我弟妹,我还能真伤她不成?”


    “你疯了?”李谊震惊地回头,“你以为你能伤得了赵侯爷?”


    “啊?”李诤愣了一下。


    “你以为赵侯说得那句话,是威胁你吗?”


    “她……不会真敢杀我吧?”


    李谊无语至极地笑了一声,“但凡她现在不是这个处境,你现在已经没法和我说话了。”


    “我……”李诤语塞了一瞬,摸了摸自己已经肿起来的双颊,就见李谊已经大步出去,过了一会拿了两条凉水打过的手帕,扔到李诤怀里。


    “还是我们老七关心我。”李诤眼巴巴道。


    “你得了吧,要是肿太明显,郡妃看见该问了。”


    “你说这事儿整的……”


    “你怎么回事?”


    李诤的眼神飘了飘,“什么怎么回事……”


    “郡妃可是孕期,赵侯尚且天天提心吊胆的,一天遣人去问三次,生怕郡妃有闪失。你……”


    李诤长长叹口气,也平静下来,面露愧色道:“我知道赵侯和维玉比亲姊妹还亲,刚才是我做的不对,我有点火气上头了,冲撞赵侯了。你先帮我说点好话,我后日登门致歉去。”


    “赵侯能在意你这些?我说的是郡妃!”


    李诤闻言,便侧过身来垂下头,半天才道:“清侯,你别问了,我真有自己的苦衷。”


    “你……”李谊语塞一瞬,“郡妃没有苦衷吗?怀胎不苦吗?”


    “这事是我不对……”说着,李诤突然想起什么来,猛地一拍桌子,急道:“坏了!清侯,你说赵侯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查安饶?”


    李谊有些奇怪李诤着急的点,但还是认真答道:“赵侯明辨是非,且绝非恃强凌弱之人,所以肯定不会为难庄娘子的,不过查一查底细倒是有可能。”


    李诤急急追问道:“赵侯的情报网厉害吗?”


    “相当厉害,陇朝无人能匹敌,只有她不想知道的,没有她查不到的。”


    李诤一听,当即起身坐到李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急道:“清侯清侯,我拜托你一件事,你一定一定要帮我!你千万要劝住赵侯,让她别去调查安饶!”


    “这是为何?”李谊奇怪道:“赵侯无非想知道个底细,她绝不会随意中伤一个女子的。”


    “不是!”李诤更着急了,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道:“我也没法和你说,反正就是你一定把赵侯劝住!我可以向赵侯、向维玉起誓,此生再不入任何风月场所!”


    李谊仍然不明所以,但见李诤说得这么认真,也只好允了……


    赵缭回到书房,还觉得心里堵得慌,正好这时,胡瑶遣人送来一身完全按赵缭身量定制的礼服,还有各样已经搭配好的首饰、披帛、手帕,品质都是极好的不说,也很符合赵缭素日的穿衣风格,根本不用赵缭再费心考虑明日出席长公主大婚穿什么。


    赵缭见胡瑶孕期难受至此,还能为自己考虑这么周到,再想李诤的行径,更觉气闷不已。


    这时,隋云期推门进来,开门见山道:“首尊,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赵缭收起悲色,道:“说。”


    隋云期走到书桌内侧,靠在桌沿上,素日的嬉笑之态全无,眼睛安静地看着赵缭,脱口而出:“庄安饶是我胞妹。”


    当反应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赵缭不禁双目圆睁。


    隋云期是孤儿,原涧的妹妹是原藜兰,那庄安饶,就只可能是崔浣桑的妹妹。


    “崔……竹摇?”赵缭从记忆中挖掘了一下。


    “是。”


    “谁救的她?”


    “我不知道,阿竹没有和我说,但我猜,应该是李诤。”


    “天呐……”赵缭不禁心有余悸地感慨一声,“还好我方才没有气糊涂,没有伤害她。”


    “无论糊涂不糊涂,你都不会伤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隋云期淡淡笑了一下。


    赵缭这才发现,沉静时的隋云期,或是说崔浣桑,笑起来和李谊很像。


    “你们既然已经相认,怎么没把她救出来?”赵缭奇怪道。


    “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身在炼狱的时候,心里反而会好受一点,也能自食其力,靠自己活下去。还有……”隋云期顿了一下。


    “她那时以为,只要把自己拉下泥淖,就可以不用再和云端上的李诤有任何来往,不会再连累他。”


    赵缭听完,满心心酸,只有唏嘘。


    崔竹摇,崔敬州唯一的女儿,貌若西子,才比文姬,天资聪颖,颇通音律,极善丹青。


    同样是被赐婚,她的婚约,是和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天翻地覆那一日,距离他们成婚只有二


    十二日。


    可曾经的名门贵女崔竹摇,哪怕寄身秦楼,既没有自暴自弃,也不愿依附李诤,虽然在高门看来活得不体面,甚至有些低贱,可她还是以自己方法,恬淡又坚强地活着,承受着。


    隋云期也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李诤看着荒唐随性,可痴心之重实在罕见。这些年,他们二人相见无言,只有自苦,已是遍体鳞伤。不想,如今又将胡瑶也……”


    赵缭怔怔靠在椅背上,一阵头疼。“你们四人这个缘分……怎么就这么乱。现在一边是阿竹姐姐,一边是维玉,怎么看都是死局。”


    “孽缘,便逃不掉的。”隋云期苦笑了一声。


    “不过最关键的,还是阿竹姐姐的身份,千万要藏住。”赵缭忽然正色,又特别突出道,“尤其是李诫那边,一定要小心堤防。


    你的身份他还不知道,就算被他知道了也不甚要紧,毕竟你是我的人,伤害你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但是阿竹姐姐不一样,她和李诤关系密切,李诤又明显和李谊一党,李诫那个疯子指不定为了打压李诫,出什么昏招阴招。”


    “嗯嗯,我明白,不过最关键的,是保护好你自己。已经有很多人在火坑里面了,你就别跳了。”


    隋云期说着,努力扫去眼中的沉重,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好啦,你自己两个人的感情,尚且想不明白呢,还帮着我们理这一团乱麻,太为难你自己了。”


    赵缭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是担心胡维玉和阿竹姐姐受委屈,谁想管你们这些破事。尤其是那个李诤,看着长个精明样儿,怎么办起事来这么拎不清。


    明明辜负一头,已经很罪孽深重了,现在整得两头都顾不得,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我看就该把他提溜到西郊马场去,让每匹马都在他头上踹两脚,他可能还清醒一点。”


    “是是是,首尊说得都对!”隋云期笑着接道,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过说实话,李诤也不容易。当年出事时,他才十四岁,就有胆量、有魄力去满门抄斩的崔府,救下阿竹。


    从前,李诤也是陇朝闻名的青年才俊,文武兼济,比之李谊都只稍逊一筹。


    那时我与他有过来往,他亦是胸有大志之人,和我说起过,若是以后世道太平,他便考科考入仕;若是不太平,他就从军征战,绝不做碌碌无为的荫蔽之后。


    可惜,救下阿竹之后,李诤害怕自己再出风头,会连累阿竹暴露,所以干脆收起所有的锋芒和志向,做起纨绔子弟来,看似高调,实则才是低调。”


    赵缭闻之,只剩叹气。


    “怎么样,后悔刚才说他说重了吧?”隋云期笑着问道。


    “你疯了。”赵缭不以为意,“难道我说他说错了不成,现在这个局面还不都是他造成的。”


    “是是是。”隋云期看着赵缭,笑着点头。


    李谊在敲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赵缭翘腿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隋云期靠在她书桌内侧,双手撑着桌沿,两人咫尺间面对面,有说有笑,亲切非常。


    “咚咚咚—”李谊敲响了门。


    赵缭和隋云期同时来看,隋云期忙直起身子,站到赵缭一侧。


    “殿下,有事吗?”赵缭也直起身子,方才的随性一扫而光。


    “嗯,有事想和侯爷商量。”李谊点点头。


    “坐。”赵缭对着窗边的罗汉榻扬了扬下巴,又转头对隋云期道:“云儿,你先去吧。”


    虽然早知李谊识破,但扮着女装的隋云期还是行了个礼后,才离去。


    “侯爷,李谊有一事想求。”李谊坐下后,开门见山道。


    “让我不要细查庄娘子?”赵缭懒得兜圈子,以为以李谊和李诤的关系,必然已经知道庄安饶的身份,便径直反问道。


    这一反问,倒把李谊问得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缭自己要说什么,半天才道:“侯爷英明,正是。”


    “我知道了,我不会查的。”赵缭极好说话地点点头。


    李谊的眉尖蹙了蹙,再次印证了自己猜测。庄安饶的身份绝不简单,而且赵缭和李诤都已知道,且和和他们二人都有一定联系,才让赵缭也有不深查细究的理由。


    然而李谊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道了谢,就出去了……


    长公主的大婚办得并不铺张,但比之长公主的意思,还是热闹太多——


    作者有话说:赵缭:谁断我姐妹翅膀,我毁他整个天堂(不是哈哈哈)


    本章缭缭和小李的默契五颗星,同时:你疯了? 想到小李一脸认真地说你疯了,就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我要给缭缭颁发全书最爱女奖呜呜呜呜呜真的真的很爱缭缭啊,太有安全感了


    第258章 大错特错


    李谧原想着只邀请皇室宗亲, 在公主府中简单办一场就行,但是洪施执意要遍请朝中重臣,最后除了迎亲流程省了, 宴会还是热闹非常。


    再次进入公主府, 无论是李谊还是赵缭, 都很难不回忆起上次来此的场面。


    那一日, 赵缭带着观明台屠了满府, 李谊拿着迟到的圣旨来收了每一具尸。


    原来真的过了挺久的时日了, 久得萦绕不散的尸臭,都能变成鞭炮的味道;久得地缝里涓涓不息的血液, 都流成房檐下层层的红绸。


    久得卓肆的容貌,赵缭都有些模糊了;久得卓肆大笑着拍人胳膊的力度,李谊都有些陌生了。


    他们都以为,陛下给李谧赐婚,起码会另赐府邸,免得她故地重游更生悲怆。不想还真的没有另赐,只是所谓装修了一下。


    修得从前只来过一次的赵缭,再来都觉得眼熟。


    赵缭和李谊的面色都沉沉,直到洪施迎上来, 李谊才堪堪露出几分笑意来。


    院中, 但凡有人看到府门前这一幕的人, 无不轻轻捣捣身边人,让他们也看。


    洪施原本身量不高,又极瘦,生得马脸鼠眼猴腮,就算装进大红色的喜服里,也不免有些为难他汗颜的容貌, 强要装点那华贵的礼服。


    更别提他的举止,总像是身上哪里发痒一样别扭,猴里猴气的,谁多看他两眼,都不免想挠一挠后背。


    本来这样的人物,就让人咂嘴咋舌了,现在站在赵缭李谊夫妇面前,简直捉襟见肘得有些残忍。


    李谊本就有碧琳侯的美名,身姿灵秀端正,一副玉骨天成。赵缭亦是竹节破地般,独立秋风,清冷矜贵,自有姿态。


    洪施往他二人面前一站,还不及赵缭高,却还偏偏刻意要摆出一副不慕权贵的严肃和清高来,更不伦不类、引人发笑。


    “洪驸马,恭贺新禧。”李谊扬袖,笑着抱拳恭喜。


    “多谢殿下、娘娘光临。”洪施面色不明地还了一礼,并不再多语。


    洪施要做一副清高样,旁边陪同之人却想多和赵李夫妇搭几句话,凑言道:“不愧是长公主的婚宴,也让微臣等开了眼,真真花团锦簇、锦绣气象啊!”


    那洪施并不侧首正对人,径直垂眸道:“心有明月照,何须繁花绕。臣深受皇恩,日后也唯有闭门读书、澄心养志,不染喧嚣、不乱心性,方不负陛下天恩浩荡,不负公主金枝玉叶。”


    洪施这话一出,原本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赵缭,都不禁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世上竟有如此没有眼色之人。


    方才说话那人,则是被堵得吹胡子瞪眼。


    李谊仍是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颔首道:“洪驸马才高志远,小王祝尔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说罢,李谊不给洪施再借机自我表白的机会,伸手向对赵缭道了句,“夫人,我们先进去吧”。


    过了前院,李谊才松了赵缭的手,赵缭则是惊讶又好笑地,在端方正直的碧琳侯眼里,看到了“晦气”两个字。


    进了中庭,便是分桌而座。赵缭才刚被引着入座,就见胡瑶扶着肚子来了,忙迎了上去扶住她。


    “维玉,长公主不是担心你身子重,嘱咐你不用来了?”


    “真好看!”胡瑶不及回话,先里里外外把赵缭端详了一遍,“当初我得这尺头时,就觉得配你,也非配你不可。看是我眼光好,上身更好看了!”


    看完,胡瑶才凑近笑着挽住赵缭的手,接她方才的话。“没事的,要是不来,又有人要闲言碎语几句,说我恃孕而骄了。”


    “任他们说去就是,何苦为难自己呢。”赵缭说着,又自然地问道:“怎么没见朗陵郡王?”


    “清涯昨日说受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就在你们王府歇了一夜,宝宜你怎么不知道?”胡瑶奇怪道。


    李诤昨天挨了赵缭两拳,脸肿成猪头了,回去肯定是要被胡瑶发现端倪的。


    “啊……”赵缭脑子飞快转了过来,“可能是李谊招待他的吧,我昨日下午就出门了,今晨才回来。”


    “怪不得,这会应该还在王府呢,说等病好了再登门向长公主致贺。”


    “嗯嗯。”赵缭哪里管李诤死活,一颗心都在胡瑶身上,看她有些浮肿的脸和发青的眼窝,不由心疼道:“还是吃不下也睡不好吗?怎么看着气色不太好。”


    “没有的事。”胡瑶笑着拍赵缭的手,见到她时,眼睛里也有了几分光彩,“总归遭罪也没几日了,难为你还天天想着,今日寻个偏方,明日送个药膳的,费了你多少心啊。”


    赵缭看着胡瑶亮晶晶的双眼,只觉得成亲后,特别是有孕后,胡瑶的面相好像都变了,原来总是沉着的双目、锁着的眉头,如今都萦绕着温柔的光辉。


    “有什么费心,能分担你分毫的难捱,也是值得的。”赵缭真心道,又怕胡瑶发现端倪,故意笑着试探道:“李诤近日一切正常,没做什么荒唐事情吧?”


    “不及宝宜对我一半好,但勉强还算个人。”胡瑶爽朗地笑笑,发自肺腑道:“其实成亲前,我瞧他放浪形骸,不像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没想到成亲后,他倒也正经,不爱说笑也不常言语,行事却是周到,从来与我厮抬厮敬的。”


    傻姑娘,他不说话便是无话可说,怎么还自己劝导着自己给他找优点呢。


    赵缭昨晚就已经想好等胡瑶生育后,如何温和地让她知道李诤的真实心意,如何帮她离开郡王府等等等等几十年的事情,但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抿了抿嘴,笑着道:“那便最好不过了。”


    胡瑶又想起什么,兴致满满道:“对了宝宜,昨日太医又请过脉后,算我的产期应当在三十三日后,那日正是我的生辰!要是这样那便太好太好了,我的孩儿和我就是同一日的生辰了。”


    “三十三日后,那是十一月,原来维玉你的生辰在十一月。”赵缭从前从未听胡瑶说起过生辰。


    “我原也不知道的。”胡瑶拿起筷子,伸手远远夹了一块带核桃碎的酥饼,放在赵缭的银碟中。“只有我娘亲知道我的生辰,可她过世时,我才两岁,早已不记得过生辰是哪一日了。


    不过我记得,十一月十四日,就是我被那畜生派人按在池塘里险些溺死,你把我救起来的日子。我想人总该有个生辰,这一日我也是重生,不如就以这一日做生辰。”


    胡瑶说得越是寻常,赵缭听了心里就越不好受,故作轻快道:“那确实是个大日子,从那之后,我每一季都有你亲手做的新衣新鞋穿了。”


    何止是亲手做的,那细细密密再精巧不过的一针一线,一点不惜手工非要缝得厚厚实实,像是要缝出一件铠甲来,替她挡住刀枪剑戟一般。还要浆洗数次,洗得柔软清香,让赵缭穿得舒舒服服,就算梦魇也是带香气的。


    思及此,赵缭不禁伸手,将胡瑶有些水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握着,道:“维玉你放心,以后的日子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胡瑶见赵缭说得认真,不由笑起来,轻轻拍自己的肚子,细声道:“孩儿你听到没有,阿娘说得没错吧,世上最疼你阿娘的,可不是你阿耶。”


    赵缭见胡瑶打趣,便也笑起来,就见那腹中胎儿真做回应一般,一连踢了胡瑶好几下,疼得她登时满头出虚汗。


    赵缭见状,连忙派人去请太医,又和几个侍女扶着胡瑶去了偏殿。才进去,李谧就差人来问情况,赵缭恐李谧本就因再婚心里不舒服,再因此焦心,把胡瑶安顿好,又将自己所有心腹之人都留下照看胡瑶,才亲自去向李谧回话,也宽慰她。


    谁知,赵缭才刚和李谧说了没几句话,就有侍女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万分道:“长公主殿下、代王妃娘娘,不好了!朗陵郡妃娘娘见红了!”


    这边李谧也吃了一惊,正急着安排时,赵缭已经一阵风样得冲出去了。


    偏殿中,众人已将胡瑶安置在床上,太医已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诊脉,来来往往的侍女、嬷嬷亦是着急忙慌,说些“要生了”的话。


    胡瑶惨白的面色上,生硬地浮起一抹潮红,见赵缭进来,对她连连伸出汗津津的手,在她耳边断断续续道:“宝……宜,我得……得走……”


    “没事的维玉,太医已经来了,你……”赵缭正想宽慰胡瑶几句,胡瑶已经急道:“不行……不行,我得走……今日是长公主大喜的日子……我不能……不能在这里……”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替别人想这些有的没的。


    几个太医都看着赵缭拿意见,赵缭原定要劝住胡瑶的,但见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含满焦心看着自己,知道就算劝她留下,她心里也乱,反而不利于生育,最终还是一咬牙,道:“用被子把娘娘裹严实,别着了风”。


    包好后,几个婆子摇摇晃晃抬来一个藤条床,赵缭看那上面凹凸不平,又恐婆子们手劲不一,颠簸了胡瑶,干脆俯身下去,柔声道:“维玉,搂紧我。”


    胡瑶疼得眼冒金星时,还是顺从地伸出胳膊盘住赵缭的脖子。赵缭一手抱着她的后背,一手抄住她的膝完,不过轻轻一起,就带着用被褥包得严严实实的胡瑶起来,转身大步就往外去。


    赵缭的脚步是那么快,可又是那么稳当,一点没让胡瑶受罪。


    胡瑶被团在被褥里,额头无力地垂在赵缭胸口。


    母亲的感觉,离胡瑶太远了。但在某一个瞬间,胡瑶或是疼得恍惚了,真觉得回到了母亲的怀中。


    “没事的维玉,会没事的,我已遍寻盛安的稳婆,挑选了十个最可靠的,已经命他们往郡王府去了。还有太医,我用观明台最快的马送他们去郡王府,一定比咱们还先到。


    所以你不要害怕,没事的。”


    赵缭说着,却在看到胡瑶眼角的泪花是时,就已经小跑起来。


    “宝宜……”胡瑶声涩难出,“崔节的闺名,是唤做竹摇,对吧?”


    赵缭没想到这个关头,胡瑶问这么不想干的问题,也正急着快走,来不及想就先点了头,“好像是。”


    “对了……那就对了……”胡瑶突然笑了,“是摇摇,可不是摇摇嘛。”


    赵缭便是在心急如焚地奔波中,心中都是一怔。


    她想起胡瑶和李诤结缘,便是李诤醉酒后,可怜巴巴拉着胡瑶的手不让她走,一声声唤“瑶瑶”。


    胡瑶说那日的李诤,玩世不恭里的眼里只有哀伤,伤得真诚又可怜,一声声把她的心叫软了。


    所以后来,哪怕李诤与她相敬如宾,敬重却又有些距离,胡瑶都觉得李诤是近乡情怯,对越亲近的人越尊重,所以才少了些亲昵和甜蜜。


    可是,瑶瑶,原来是摇摇。


    时至此时,赵缭哪有空去追究到底是谁传这闲话给胡瑶,是有意无意。她只有越跑越快,直到飞奔起来。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赵缭只能一声声道:“会没事的维玉,一定会没事的。”


    与其说是安慰胡瑶,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李谊听到偏殿出事的消息,一面派人通知李诤,一面快速赶来。


    他是在前院碰到的赵缭。


    为了避开人群,赵缭从斜廊而来。长长的廊庑之中,赵缭怀抱胡瑶,步履如飞,衣袂、绕肩帔帛纠卷如云,日光下的金玉珠翠满额辉。


    可夺目的华彩之下,李谊一眼看到赵缭强作平静的眼眸周遭,细汗沁沁。


    那一刻,李谊不可自制地,想到了江荼。


    去年的县衙大院中,江荼抱着已经断了气的秦符符,从蓝田县走几十里的山路,回了辋川。


    李谊无声跟在江荼后面,无数次都以为她要倒下了。可江荼没有,从来只道她花朵娇,那时只见她花茎韧,她眼中的坚决,就和此刻赵缭眼中的,如出一辙。


    李谊的脚步停下了,看着赵缭的背影只有恍惚——


    作者有话说:理智了一生的胡瑶,只听从本心了一次啊


    第259章 何以舟之


    生育之难, 着实超出赵缭的想象。


    从黄昏到亥时,足足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十个稳婆和数个太医在内殿里间, 擦汗的帕子换了一张有一张, 也没能止住胡瑶撕心裂肺的呻吟。


    更别提进进出出的人, 或拿铜盆, 或拿帕子, 或端药碗, 十几个侍女竟然还拉不开栓。


    后来,胡瑶嗓子哑了、喊不动了, 倒是稳婆和侍女的声音清晰了些,一遍遍道:“娘娘,您再坚持一下”“娘娘,就快了!”


    一扇门之外,赵缭就坐在门边的榻上,竭力保持着冷静,可心实在跳得太快,快得她好几次恍惚,怀里的重量和温度好似还在。


    李诤就坐在赵缭对面, 脸还明显地肿着, 模糊了下颌和脖子, 模糊了鼻子和嘴巴,却一点也无法遮盖他的心急如焚。


    李谊坐在外间,几次走到门口,想请他们歇一歇,在看到屋里人双双紧锁的眉头,和不知何处安放的双手时, 又噤了声走开了。


    直到亥时都已过,桌上的红烛又换了一根,两侍女各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一个将食盒放在李谊手旁的桌子上要打开取出碟子,一个则行了个礼就要进内间去。


    “不用端出来了。”李谊轻声对身边人道,又站起身来道:“姑娘,你们先去吧,我提进去。”


    两个侍女闻声,又关好食盒就退下了。


    李谊提着两个食盒进了内间,先提到李诤面前。李谊打开盒子,端出两碟点心的功夫,双手抱着头埋在膝间的李诤,都没有发现旁边多了个人。


    李谊端出杯子来,倒了半杯热茶放在李诤旁边,也不唤他,就提着另一个盒子,走到赵缭身侧的榻桌边,也是端出点心倒了茶,又拿起剪子,剪了剪桌上的烛芯。


    他正端杯递向赵缭时,看见侧对着他的赵缭一只手紧紧捏着桌角,指节格外清晰,鬓边柔软的碎发在拂动,看了片刻,才连忙向后看,果见赵缭身后的一侧窗户开着一道缝。


    李谊关了窗子,又探手到铜盆中洗了道帕子,扬手轻轻晃去掌侧的水珠,才走到赵缭身边,在她一侧的榻沿上坐下。


    手被拿起来时,哪怕力度全无攻击性,赵缭也是下意识地立刻抽回来,转身才看到身后的李谊。


    李谊也不恼,仍是轻轻拿起赵缭的一只手翻过来摊开,用帕子细细擦拭她的掌心。


    赵缭也是此时才发现,自己掌中竟有不少的血迹,随着时间,已经有些渗进掌纹中。


    细腻的手帕因带着些劲儿,看着软绵绵的,所到之处倒也擦净了血迹。


    赵缭的手被托在李谊的掌中,他掌心的温度,还不及帕子的温度,像是不存在一样轻柔。


    也是直到握住赵缭的手,李谊才察觉始终面色平静、一言不发的赵缭,手背的皮肤都在微微发颤。


    可今日从公主府到郡王府,从太医到稳婆,从侍女到侍卫,每个人都慌了神,甚至李诤心都乱了。只有赵缭没慌,只有她在冷静地安排调度,让胡瑶在早于预产期一月生产、万事不备的情况下,所有人还能各司其职,所有流程还能按部就班地进行。


    没想到,心里最慌的却是她。


    就在这时,殿门大开,胡瑶身边最贴身的侍女琴元,哭跌着出来,只闻气声道:“不成了……娘娘不成了 ……”


    “什么!”李诤松开抱着的头,双目通红地嘶吼一声。


    赵缭已两步跨进屋门,一把抓住一个要趁乱先走的太医的大袖,抓得他寸步不能再行。


    “不要再生了,保住维玉。”


    太医看赵缭发红的眼睛,便开始发抖,拉着哭腔苦着脸道:“侯爷……孩子实在是生不出来,娘娘也……”


    赵缭松开手,双目直视着太医,竭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张太医,你先别慌,也别放弃,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请你们再尽尽力,求你们再尽尽力……


    但能保住维玉,我将军府赏黄金千两。”


    张太医垂手“嗐”了一声,还是满头官司地又走回屏风内。


    站在屏风外,满扇人影憧憧,你来我往,好似一场热闹非凡的偶戏,又乱得像一场沙暴。


    赵缭立着,不知怎么,好像又到了蓝田县衙,一眼看到开膛破肚的秦符符,再次被无力的响雷击穿。


    就在这时,屏风内的乱哄哄中,终于响起一个堪称主流的声音,急切道:“出来了!生出来了!”


    这一下,赵缭一口没上来的气,才终于回到胸腔。一夜的焦心、焚心全都冲入鼻腔,一时不知是哭是笑,只觉得温度渐渐从心脏散开,传至四肢。


    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冲出去,冲到黑夜里,歇斯底里地喊两声。


    可还不等赵缭抚着心口缓两口气,屏风内的声音,突然刺耳地统一起来。


    所有人惊呼着哭嚎。


    “娘娘!”


    “娘娘!”


    只有她一个人,发出了凄厉地嘶鸣:“阿娘!阿娘!”


    长公主大婚这一日,朗陵郡妃胡氏殁了,终年二十岁。


    操办胡瑶丧事的这一个月里,赵缭天不亮就坐一顶小轿子来郡王府,深夜才离开,帮着操持。


    宫里原也派了人来帮忙,但胡家没来一个人帮忙,要接待的人又多,一时人手也紧张,尤其是能帮忙的女眷太少。


    李诤虽已精神崩溃,但好歹白日里还能打起几分精神来,照看刚出生的小女儿。可一到夜里,李诤就坐到胡瑶灵前,一滴酒不喝就大醉酩酊了。


    最后还是李谊,白日帮忙待客,夜里就帮着照看小侄女儿。


    子时已过,赵缭才一身素衣从灵前下来。小石等在殿门口,远远见赵缭有些晃,忙跑着去迎她。


    “三娘子,您怎么样?”小石见赵缭面色苍白、嘴唇更苍白,整个人郁气沉沉,偏偏眼睛里一点泪都没有,不禁更担心了,忙搀住她。


    “无妨……”赵缭侧眸,轻轻拍了拍小石搀着自己的手。


    “您还是等到二更才回吗?要不先进殿里休息一下,用杯热茶?殿下也还没走。”


    小石说了一串,赵缭其实已经累得听不见,只沉沉点了点头。


    进殿后,果见李谊还在。


    殿内已熄了半数的灯,灯光昏黄。李谊怀里抱着一个小襁褓一下一下拍着,正在屋里轻慢地来回踱步。


    在小包袱的对比下,李谊的手显得更大了,能将襁褓全都包住一般,难为他轻轻拍着,力道却是刚刚好。


    见赵缭进来,李谊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看向罗汉榻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示意赵缭孩子刚睡着,茶是刚倒的。


    赵缭点点头,脚步轻轻坐在榻边。


    小石瞧赵缭情绪不好,便有意找话开解她,附到她耳边,小声道:“三娘子您看,姑爷哄孩子真有一套。小郡主今夜哭闹得厉害,几个嬷嬷都哄不住。


    还是姑爷抱着哄了一晚上,才哄好的。”


    “是啊,当然闹得厉害了。”赵缭不过抿了一口,就将茶杯放下了,胳膊垂在桌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


    “三日没有见到娘亲了。”


    过了一会,确认孩子完全睡熟后,李谊才将孩子递给乳母,终于坐下时,走了一下午的腿已经有些酸疼。


    “清涯呢,还在灵上吗?”


    “嗯。”赵缭应了一声,仍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侯爷。”过了一会,李谊才唤道。


    “嗯?”赵缭回头来,干涸的眼底布满流光,也不见水色。


    “你……也别太辛苦了。”


    其实李谊想说的,请你多保重。


    赵缭沉默着看了李谊半晌,才缓缓点头,“好。”


    说完,赵缭就又站起身来,“快到烧二更香的时候了,我先去准备,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无妨,我再待一会,看还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那换件衣服。”


    “什么?”


    赵缭指了指李谊的肩头,只见玄色的衣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家伙吐上一口奶渍。


    “哦……”李谊忙掏出手帕,擦拭肩头。再抬头时,赵缭已没了身影。


    李谊的手缓缓垂下,看着黑漆漆的空门叹了口气。


    太生硬了……赵缭表达“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方式,太生硬了……但凡再憨傻一点点,是万万不明白的。


    也是这天夜里,胡家才来了第一个人。是出门游历的胡小侯爷,听说胞姐的噩耗,连天连夜赶了回来。


    陶若里一路跑进来时,赵缭和隋云期都回头看,只见他白色的丧衣上,满是泥泞,一看便是从马上摔下来过。


    可陶若里自从学会骑马以来,从没摔下来过。


    陶若里越来越近时,脚步就越来越慢,直到站在灵前,看着黑黢黢的厚板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屈膝跪下,重重叩头,久久未起。


    旁边职事的礼官见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小声提醒道:“小侯爷,你要是难过就哭出声来,娘娘会听到的。”


    陶若里一动不动时,赵缭已经从绣团上起身,不动声色对小石道:“这么晚了,小石,请杨礼官吃杯热茶去。”


    礼官闻言,只得去了。


    等周围再无旁人时,赵缭和隋云期才走到陶若里两边就地跪下,也不劝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世上没人比他们更明白,一声不吭的陶若里,比所有嚎啕大哭的人加起来,还痛苦。


    过了不知多久,陶若里在缓缓直起身子来,额头一片血红。


    他看看赵缭,又看看隋云期,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想抱抱我,我……我把她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我只剩


    第260章 雨洒高城


    不戴面具的陶若里, 露出名为“胡云衢”的面容,那张十五岁的年轻面容,麦色的皮肤上带着些许粗粝, 颊上飘着几粒雀斑, 缺了些豪门小公子的精致, 却着实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葱。


    只是, 他眼底通红, 可是一滴泪都没有。


    这十几年的日子里, 陶若里最快忘记的,就是如何流泪, 如何表达痛苦。


    当悲伤无法通过泪水泄出时,变成了颤抖、褶皱和扭曲,齐全在陶若里的脸上。


    “我还没有告诉她……我不恨她,从来都不恨他……我真的很庆幸有她,因为她的存在,我不恨遭遇到的一切,只要能换她的平静生活,我觉得值得,太值得了……”


    陶若里无助地看着赵隋时, 眼里的无助, 终于让他看起来像是这个年龄的少年。


    而没有泪水滴泪的哽咽声, 更有别样的伤。


    “哎呦……”隋云期的泪刹那间滚落,心疼地握住陶若里的肩膀,别过头去拭泪。


    “维玉她会知道的。”赵缭伸手,将陶若里揽入怀中,反手摸摸陶若里的头,又用指腹揉去他皱巴巴的小脸上, 一片片的污泥,“她一直都知道。”


    “阿姐……”陶若里嘴唇抖得厉害,对着赵缭,他终于能叫出这一声,然后转头将脸埋在赵缭的肩头。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过了好半天,陶若里才抬起头,目光定定落在棺椁上,沉声道。


    “宝宜阿姐,那日,我阿姐为何会无缘无故小产?”


    隋云期嘴上解释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来递给陶若里。


    “那日,胡娘子在偏殿休息,听到云阳侯夫人和良乡伯夫人在窗外聊天,因说起长公主殿下婚途坎坷,拐了不知多少个弯子,说起了曾与朗陵郡王订过亲的崔氏女……”


    这是能说出来,不能说出来的,陶若里看到册子上的一行字也就明白了。


    云阳侯夫人和良乡伯夫人在避开人群,来偏殿连廊休息前,最后见的是晋王妃薛凤容,几人足足闲聊了两刻钟。


    谈话内容无从知晓,但能让两位上了年纪的夫人,从茫茫人海中突然感慨起已故多年的崔节,三人都明白,这其中和薛凤容脱不开关系。


    陶若里捏着册子的手紧了。


    “如果只是如此,也还不至于酿此大祸。”赵缭从陶若里手中拿走册子,轻声道:“接生的太医和稳婆中,不少都是我们的人,接生时发现维玉体内并无毒物,但身体根基尽毁,所以才难以生下孩子。”


    “这是为何?”陶若里皱眉。


    “这几年侯府都在维玉的掌控之中,以她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人能给她下药。


    有太医猜测,可能在维玉年幼无法自保时,就被人长期灌百草枯。每一次的剂量都不足以致死,但持续了一段时间,在体内大量积存,如蛆虫腐木,毁了根基。时至今日,虽毒性已无痕迹,但身子却是毁到了今日。”


    “肯定是她。”陶若里双拳紧握,牙咬得作响。


    嘉平侯的继夫人,那个面慈脸善、被恶毒继女欺压数年的可怜女人。


    火盆中,黄纸飘入 ,拽起层层火舌,燎动棺椁上,三个漆黑的影,像是山岩上,古老又狰狞的岩画。


    等一盘黄纸烧完,都再没人说话。


    “宝宜阿姐,云儿姐姐,我想看看那个孩子。”过了许久,陶若里才说道。


    三人从地上起身离开前,同时用余光瞟了一眼棺椁后面大片的阴影,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走了很久,靠在胡瑶棺椁后面的李诤,才能稍稍放松咬着拳头的牙齿,容自己吞吐一些声音出来。


    除了这里,这座府邸的任何地方,李诤都不敢去了。


    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有胡瑶忙碌的身影。


    曾真正见到她们的李诤,怎么也想不到,胡瑶是用被百草枯拖垮的身体,过着那样热气腾腾的每一天。


    更想不到两岁起的胡瑶,是如何在禽兽父亲和蛇蝎继母的环伺之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诤这时才想起来,胡瑶大婚之日迈出嘉平侯府的门槛时,脚步是那样轻快。


    那时的她,真的觉得自己从此离开了地狱,走向了光明和温暖。


    殊不知,是从一个人间地狱,走向了真正的地狱。


    那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李诤的把怀里胡瑶的故衣抱得更紧了。


    他在想,摇摇,余生我只祈祷,来世我们不要再错过……


    过于沉重的夜色,将灵堂两侧的廊庑压得全不存在般,彻底地融入黑暗。


    李谊侧坐在廊椅边缘,小臂伏在椅栏上,披着茫茫夜色,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灵堂。


    灵堂前灯火通明,让棺椁前的人影格外清晰。


    李谊忽然能把许多关于须弥的事情,和赵缭对上了。


    说观明台三鬼,曾有多年在盛安乞讨流浪的经历。


    之前,李谊怎么也想象不出,一身威、凌而厉,满身贵气的赵缭,如何出现在那个场景。


    毕竟,赵缭可以深陷绝境,可以命悬一线,但怎么也不该有令人可怜的处境。


    可现在,在这座堂皇富丽的王府之中,李谊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这三人。


    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看了半晌,李谊才顺着阴影走回偏殿,也不进去,就靠在开着的窗户外,任窗内的烛火怎么跳,也进不去他的瞳孔里。


    李谊胳膊垂落,将两指间夹着的纸条递给烛火,任它一口咬住后,一点点吞噬掉上面的字迹。


    “陶若里离鄞前往盛安,预计两日后抵达。”日子落的是两日前。


    果然是他。


    李谊看着赵缭身侧的胡瑶胞弟、嘉平侯府的胡小侯爷,心里的猜想都落了地。


    偏殿里,抱着小外甥女的陶若里,终于哭出了声。


    她还全没有个样子,更看不出胡瑶的影子。可是,她身上有胡瑶的温度。


    从梦中惊醒的孩子尖锐地大哭,可陶若里哭的声音,比她还大……


    从胡瑶出殡的前一日起,整个陇朝自南向北,从东到西,十地有九地都落下暴雨。雨势之大,相当离奇。


    在胡瑶出殡的凌晨,代王府还急传了太医。倒不是赵缭悲痛过度,而是李谊在七日的低烧后,骤然咳血,终于藏不住了。


    数个太医同来号脉,无一不是面容惊惧,唉声叹气。


    李谊儿时经历大劫,身心俱毁,之后没疗愈一日,就被下放苦寒的敦州,在一人长的石窟中,捱过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十年。


    这期间,又生过两次险些要命的重病,虽然终究还是抗过来了 ,但时至今日病根尚存。再之后,便是逆天而行的换血。


    李谊已经持续低烧了半月有余,但他深知自己已然药石无医,并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再耗损名贵的药材,加上这段时间李诤和赵缭都经历生离死别,他便隐而不发,只做没事人一样。


    要不是今日突然恶化呕血,李谊原打算一直撑下去的。


    满屋子的人,从赵缭,到太医,到地下站满的下人,无不是敛眉叹息,甚至有人眼含泪光。


    倒是李谊靠在枕上,安之若素、眉眼如初,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反而安慰众人道:“无妨的,都不必担心,吃了一副药,我觉着好一些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李谊的玉面之上,如澄水粼粼般哀婉。和着窗外的雨声,李谊的声音越是轻柔,越是破碎。


    几位太医都跪道:“殿下贵体愈亏,多是郁结于心、忧思过重,导致心神损耗、伤身劳神,请殿下万勿再过忧过虑,以保重贵体为先。”


    李谊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说着,细细听了听外面的雨声,又和声道:


    “雨声愈紧,越发难行了,请几位太医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李谊说完,见太医们都愁眉苦脸,便笑着安抚道:“皇兄早知我境况,不会迁怒,几位大人已尽心竭力,李谊谢过,也会向陛下禀明。”


    等太医走后,李谊看外间还整整齐齐站着不少人,不禁笑道:“快让都歇了吧,这么晚了,明日还有要出行的,要张罗路祭的,都是辛苦事情,不休息好可不行。”


    说罢,屋外众人虽仍担心,但也还是都退下了。


    何仁蹲着拢火盆的功夫,李谊撑着身子往起坐了坐,向何仁问道:“何叔,那日说起加固所有下房的屋顶,分发砂石包堵门防水,可交办了?”


    何仁没想到这这个时候,李谊还有心思想这些琐事,愣了一下才忙应道:“回殿下,在大雨前都办妥了。”


    “那就好,再将仓库里的木炭都分发下去,让大家放在床下去潮气。还有阴处的几间房,如果还是潮得厉害,再请工人来,用花椒泥再砌一遍。”


    “是,老奴明日就着人办。”


    “发秋衣和厚被褥的时候还没到吧?”


    “没到呢,依惯例,要到十月中旬才发呢。”


    “今年天气不好,早些发吧。火盆也别惜着,足量地发,别冷着。”


    何仁道:“今年这天儿,只怕足不够呢。府里一足,免不得偷着往自个家里带去。”


    “无妨的,见到有带炭的,只做没看见吧。”李谊笑了一声,“知道家里人冷着,再多炭火烧着,自己也还是冷的。”


    “是。”何仁笼好火盆,见李谊没别的吩咐了,才退下。


    “这是怎么了?”李谊笑了一声,看向圆桌边坐着,一直安静看着自己的赵缭。


    赵缭收回目光,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进床里,递给李谊。


    李谊本不太渴,但还是道谢着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就听赵缭突然问道:


    “为什么不请太医不吃药?”


    李谊将一口水都吞下去,温和地笑道:“隋亭侯爷的医术不亚于太医,侯爷不是请他探过我吗?”


    “不管有用没用,总是治着比放弃好。”


    “侯爷,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李谊不答,笑意也渐渐淡了,认真道。


    “嗯。”


    “如我身故,不必守寡。只当侯爷的大好前程,李谊缘浅只能同行至此了。往后锦绣,侯爷万事从心。”李谊笑着,眼中的柔光哀婉又澄澈。


    赵缭苦笑了一声,眼中难得有了一丝落寞。“维玉才刚走,你和我说这些合适吗?”


    李谊眉尖微微一颤,连忙愧道:“是我不好,侯爷见谅。”


    赵缭摇了摇头,伸手从李谊手里接过杯子,就缓缓靠在床框上,从来只有笃定和把握的眼中,多含了一分怜惜。


    “清侯,好好用膳,好好就寝,多晒太阳,不要多想。”——


    作者有话说:起这个标题真的好应景哇!银川(西北知名干旱之地)今天夜里在下大暴雨,根本不用戴耳机,听着雨声库库库码字好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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