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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归去来兮


    “你怎么真连影子都没有?”


    赵缭推开书房里间的门, 又转身合住。


    月盈花窗,满地物影,唯独坐在窗下罗汉榻的人, 圆满地匿于黑暗。


    当赵缭走到桌边坐下时, 烛火如豆, 推开月夜。


    隋云期将烛台放在榻桌上, 一只脚踩在榻沿, 搭在席上的手腕晃晃, 手中的纸张窸窣做响。


    “他让你速去见他。”毫无指向性的名字,赵缭却心知肚明他是谁。


    “没这必要。”赵缭摊开案上已摆着的今日朝中百官监视录, 全不以为意。


    “哦?”隋云期读着赵缭的神态,和这寥寥几字,道:“看来,这么好的一门亲,要不成了?”


    赵缭扬眉不语,隋云期手腕一转,还是随意地搭着,高度却刚好足够跳动的火烛,一口咬上信笺的一角, 旋即大口大口吞下纸张。


    “那么……李谊要死遁?”


    赵缭闻言, 眼神才抬起, 看向窗边人。


    “这不难猜吧,近一个月来,李谊人在行宫,却把手伸出行宫来,将王府里不少金银重器都作价变卖,又将现银分别寄入不同的钱庄。


    而他寄存现银的钱庄, 恰好是一路向南。在最后一站钱庄,距离盛安五千里路的云州,他新置了一套院舍。


    说明在出此事之前,他就已经准备离都事宜了,此事于他,更像是加快的推力。”


    更重要的是,李谊是不愿看别人为难的人,尤其不愿意看别人因他而为难。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缭不轻不重道。


    “哪里比得上你了。”隋云期嘻嘻笑了一声,在火焰快燎到手指时,才松了最后的纸角。


    “这些情况你也知道,只是如果没出这件事,你不会相信,李谊真愿舍下位极人臣的繁华。”


    “现在说我多疑还为时尚早,说不准李谊这些行举,只是掩人耳目、混淆视听的手段。”赵缭又垂眸回卷,“他又不是没这样做过。”


    “掩不掩人不说,我可还发现了有趣之事。”隋云期说着,兴冲冲向前凑了凑,故作玄虚道:“李谊南送的物资,俱已简洁轻便为主。


    唯独十二口黄花梨箱奁,笨重无比、奢华异常。里面一应金银器皿、饰品、床褥,俱是大婚所用的式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架新打的梳妆台,木料之好、样式之精美,宫中的都比不得。那是又沉又笨重,李谊还专门派人陆转水路,一路南送。”


    “打探得好,下次最好把李谊有几根头发都数了来。”赵缭毫不感兴趣,皱眉阅读,连头都没抬。


    隋云期早已习惯连贯且热络地自说自话,兴致毫不受损地自己给自己递话头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李谊不是一个人走,他还要带一个女子,南下隐居成婚!”


    “恭喜他。”


    “不是,你就不好奇你刚刚被赐婚的未婚夫,心宜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吗?你就不惊讶清心寡欲的碧琳侯,居然也有这么深情的一面吗?”


    “不好奇,不惊讶。”说到这里,赵缭真的抬起头来搁下笔,皱着眉沉思道:“但我很担心,你说要是李谊不死,又该怎么办?”


    “……?”


    “其实他死遁离开、婚约作废,于我也同样很麻烦。”自进门起,赵缭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显然已思虑良久。


    “怎么说?”


    “一来这婚事非我所愿,圣人心知肚明。如今刚被赐婚不久,李谊就暴毙而亡,无论他死遁的手段多么高明,皇上只怕都会觉得,是我手段高明。


    就算没有证据,无法将我定罪,圣人心里的芥蒂、忌惮、憎恶会更深。


    二来,圣人疑心已起,才不惜将亲弟弟算计进去,也要李谊来监视我。如今李谊虽死,可圣人疑心犹在,且更甚之又甚。


    往后,我的、观明台的、丽水军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说着,赵缭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俱是苦思。


    “甫一听闻李谊的死遁之法,我顿有豁然开朗之感。


    但再一细想,其中不妥之处太多,甚至更掐住了我的咽喉。”


    “宝宜。”隋云期想了一下,还是起身坐到了赵缭对面,正色问道:“我想知道很久了。你究竟想把观明台和丽水军经营成什么样?你又想把自己经营成什么样?”


    “你在说什么?”昏暗的烛火中,赵缭眉骨的遮蔽的影蒙蒙盖住眼窝,让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宝宜城大胜后,你分明已经动了离开之念,可如今回来,却再次越陷越深。


    你当真只是因为,不甘心多年经营落空?”


    在赵缭沉思不语时,隋云期又接下去道:“好,即便真是不甘心。宝宜,你真的认为,李诫值得你的忠心吗?


    你又真的认为,李诫登上去后,你的境遇会更好吗?”


    赵缭笑了一声,把案上卷一推,缓缓靠在了凳上。“老隋,你可知从前我们别无选择做人刀刃时,得罪了多少人、做下了多少孽、结下了多少仇。


    我一走了之


    ,观明台散了,盛安的虎狼,会愿意善待留下的人吗?


    你忘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因荀司徒之事入狱时,那些人是如何冲进观明台,如何丧尽天良地作践你们的吗?”


    说到这里,赵缭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有多乏,声音就有多坚定:“后面我反复想,才明白宝宜城大胜之后,我就算真的走了,也迟早有一天要回来。


    所以,现在的我不是陷得深了,只是良心醒了。”


    “可是赵缭,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人生负责!


    你这么年轻,你有千锤百炼的身和心,有两情相悦的恋人,有大把大把的好时光!什么样的日子在你手里都会有滋有味。


    唯独,你不该陷在这污秽的地方,把余生浪费在尔虞我诈中。”


    隋云期有些急了,俯向桌子,手撑桌沿。


    “观明台里的每个人,都是我们在这样那样的境遇下,救下的苦命人。他们中绝不会有一个人,是因为抱着要你负责终生的希望,才追随你的。


    所以,别管李谊走不走,你走吧!带岑先生走,过自己的人生去吧!”


    “那你呢。”赵缭直勾勾看着隋云期,轻描淡写道,一张清面半明半暗。


    “观明台失势,你首当其冲要被清算。到时候,你的身份禁得住查吗?查出真身来,你还能活吗?”


    “我……”正激动着的隋云期,像是被忽然软绵绵打了一拳头,一时说不出话了,半天泄了所有的气,低声道:


    “可我早就不该活着了。”


    “可我也早和你说过,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昂首挺胸活在这世上。


    所以我活一天,谁也别想让你死。”


    “你真的……”热浪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隋云期立刻别过了头,半天才沙哑地接着道:“不可救药。”


    片刻的沉默后,再张口的赵缭,声音温和得像是叹气。“担负一些东西活着,确实很累。但我私心里很感激,我身边还有这些人,可以让我担负。


    所以老隋,我叫你来是想一起想办法,如今已经被皇上盯死了,往后我们又该怎么办。”


    隋云期半天才调整好了声音,仍侧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支笔,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其实最好的破局之法,你知道的,只是做不出这个决定罢了。”


    赵缭就知道,她什么都瞒不过隋云期。


    “是。”赵缭坦然承认,“同李谊成婚,是我们能得到最多,失去最小的一条路。”


    “其一,明面上你被困在李谊身边,皇上寝食难安的忌惮会大有缓解。如果你能做出一副对李谊死心塌地、任其摆布的样子,那皇上很快就能睡安稳觉了。


    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慢慢松开蜷缩的手脚。


    其二,李谊乃七珠亲王,圣人之下,再无赛其高者。若为代王之妃,可为结识朝臣、笼络朝野提供大好的机遇。


    其三,若为王妃,出入宫禁不过家常便饭,否则想把手伸进宫里难于登天。


    其四,李谊盯着你,又何尝不是你盯着李谊。圣人体弱,又无谋少断,在朝时对李谊尚且依赖颇深,若有一日其子即位……


    往后十几年,李谊都会在权力的核心。


    扼住李谊之咽喉,就是扼住国之咽喉。”


    隋云期洋洋洒洒列出几条来,知道他能想到的,赵缭定然也能想到,故而也不待赵缭回应。


    “好处是这些,坏处……是你与心爱之人再无可能。”隋云期转过头来,看着赵缭:“就看你觉得,四利换一弊,值不值得。”


    赵缭平静地靠着,实则桌下的手,把椅扶握得快断了。


    “我……”赵缭沉吟半晌,正迟疑着开口时,书房的门突然被叩响。


    两短一长两短,是只有他们三个才知道的暗号。


    可陶若里正在几百里外的鄞州驻军。


    赵缭和隋云期都怔了一下,同时起身,走到门边时,手都按在腰后的匕首上。


    门一开,通身漆黑的人像是永夜涌入,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可当他抬头,略显稚嫩的脸庞露出兜帽时,滴着水珠额角的锋利,也掩不住他通红眼眶的温度。


    “老陶!”“阿弟!”门内之人同时低呼出声,连忙拉他进来,解下他的披风,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衣摆都还在滴水。


    “外面下雨了?”隋云期奇怪道。


    “没……没有……”陶若里喘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有气声。


    “老天爷啊……”隋云期摘下陶若里的帽子,才发现他像是刚刚淋了瓢泼大雨般,头发都透湿,连忙找了个巾子帮他擦头,一面不可思议道:


    “怎么出汗出成这个样子!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阿……阿姐……”陶若里一动不动,只一把拉住赵缭的手,喘得像是溺水。“我……我听说了,皇帝要……要阿姐嫁给李谊……”


    “……?”赵缭睁圆了眼睛:“这事昨天上午才出,传到鄞州都要晚上了,你怎么……?”


    “是……我我昨天晚上……听说的……”陶若里满面的生理性痛苦之色,要一手撑着腰才能勉强站住。


    “鄞州回盛安,足足有八百多里,你一日跑回来的?”赵缭惊愕道。


    “嗯……”歇了这么半天,陶若里还是一点没缓解,豆大的汗“啪啪”往地上砸,眼睛被汗水浸透得通红。“跑死了……五匹马……”


    “你说你……着急什么呢,连身子都不顾了。”赵缭心疼死了,拿帕子擦陶若里脸上擦不完的汗。


    最急的军报八百里加急,才能实现日行八百里,可那也是两刻钟换一匹马、一个时辰换一个骑手,交替轮换,才能勉强实现的。


    哪有一个人日行八百里的,也怪不得陶若里累成这样。


    “阿姐……”陶若里根本不及把姐喘匀,拽住赵缭,一双红透的眼看着她:


    “这婚你要是……要是不想成,我们就反了吧!……或是我去杀了皇帝……杀了李谊!你千万……千万别……别委屈自己……”


    “你呀……”赵缭便是不看陶若里的眼睛,只看擦汗的帕子,眼睛都已潮湿不堪。


    “阿姐……我说认真的……”说着,陶若里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折了好几层的布。


    “因担心……军中动荡,还没告知大家……只台里的……弟兄们知道了。


    他们让我务必转告首尊……只要您开口,我等定不惜此身、不惧艰棘、不替天意,只愿首尊万事从心。


    什么皇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强迫了我们首尊……”


    三言两语,陶若里根本说不清他们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如何的悲愤。


    那可是赵缭,是四万八千由的须弥,是台首尊,是拉他们出泥淖、救他们于地狱的光明,是世上最洒脱、最自由、最强大的人。


    是只要想到她,就会感到再难的人生,也有破局之日的人。


    可如今这样的人!居然要被捆住手脚、扼住咽喉,违背意愿做笼中雀。


    怎么能接受?


    说着,陶若里将湿透的布一展,只见两臂展、半人高的一块白布上,没有一字,密密麻麻布满的,全是鲜红的手印。


    因为被陶若里揣在怀里,已经湿透了,让那殷红色醒目更甚。


    赵缭和隋云期只看一眼,就已热泪盈满眼眶。


    除过此布,再不知世间,有“决心”二字。


    赵缭敛着眼眸,将布小心翼翼折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陶若里,叩响桌子,门外就有声音传来:“首尊,属下在,请您吩咐。”


    “去告诉李谊,我要见他。”


    “是!”门外人领命而去,门内,隋云期满眼是忧地看向赵缭,陶若里仍气喘如牛,不明所以。


    “阿弟。”赵缭擦去陶若里眼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泪水,声涩难发,仍一字千钧地有力,带着下定决心的坚定,正如紧握那血布的手。


    “无论天理何在、天下谁主,这世间,都必要有我们一席之地,方算正义。


    只要我赵缭活一日,观明台便一日不倒,丽水军便一日不散,崆峒赵家的枪便一日耀贯日月。


    赵缭


    ,绝不负你们。”


    “阿姐……”陶若里没想到自己此来的结果,完全事与愿违。可心底里,他又觉得这样的赵缭,才是他始终仰望的赵缭。


    会凋零的是荼靡,永不凋零、永掣大旗的,才是须弥。


    隋云期看着赵缭出神,半天才苦笑一声,知道自己方才努力劝她的话,全都白说了,朗声叹道:“罢了!罢了!人生短短一瞬,花前月下、纵意江湖,哪有舍命陪君子来得畅快!”


    说完,隋云期又将另一封信掏出,递给赵缭:


    “岑恕回盛安了,再最后见一面吧。”


    赵缭接过信,心中滴的血,一滴也没染动眼中的光……


    赵缭是在黄昏前后,走到了岑家小院的门口。


    就是在这里,在一个大雪将落的明夜,她抱着必死的心,和岑恕道了别。


    之后不知道多少个夜里,赵缭想起这扇门,就要心痛。


    也不知道多少夜里,赵缭梦到这扇门,掌心就会渐渐发暖。


    此时此刻,夏末的馥郁,将木门掩映得愈发葱茏,比之冬日的萧索,是别样的生机勃勃。


    尤其是大门开着半扇,连扣上半挂着的铜锁,都带有一种盼归人的期许。


    可这些平凡却弥足珍贵的生机,落在赵缭眼里,简直割肉锥心一般的伤。


    赵缭在门口调整了半天,才终于有勇气跨进院中。


    从前院的花池边走过时,低檐垂光,满园络石,花皓如雪,分外澄澈。


    静谧之中,鸟语蝉鸣别样悠扬。


    岑恕不在前院,赵缭也不急着往里去,好似在这座院子里慢下的每一瞬间,都是多出来的。


    赵缭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曾住过的屋宇。不用进去都知道,里面是如何的一尘不染、满屋天光。


    只是看着,赵缭好像又听到那个雨夜,岑恕站在门口,彻夜不停的笛声。


    站了许久,赵缭才又拾步向里院中去。


    刚刚走过穿廊,赵缭一抬头,就看到院中站着的岑恕,正看着自己方向。


    他和赵缭无数次想起的样子,怎么会一模一样到连风卷起发丝的弧度都一样。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柔和,一样的旧衣裳,一样的皂荚香,一样的满身光。


    就像一株生长在这院里的植株,在赵缭看不到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得缓慢生长,日复一日的思念悠长。


    从盛安到辋川的一路上,赵缭一遍一遍加固着自己的心里防线。她不期望自己能心如硬石,只盼自己最终还能带出心的一块碎片也好。


    她没想到,所有的硬壳、所有的防线,在她见到岑恕的第一眼,就彻彻底底,溃不成军。


    可明明,他那样温润内敛,没有丁点儿攻击性,连眼中因见到她瞬间迸发出的惊喜,都能被氤氲成层层水蒙蒙的雾气。


    赵缭立刻生硬地背过身去,眼泪像是惊雷后的暴雨,不受控地倾泻着心里百感交集的滋味,牵扯得她头皮都发麻。


    李谊见她背过去的背影,颤得如雨中花,所有的惊喜都被担心所覆盖,忙快步迎上去。


    李谊昨夜就回来了,想慢慢等着江荼也回来。方才他在屋中扫尘,听到门外有声响,心跳立刻加快许多,又不敢过多期盼,只站在屋里侧耳聆听。


    然后那声音一会又没了,李谊明知她不会这么巧就回来,但还是出了屋子,站在院中,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一阵脚步声之后,江荼真的出现在了穿廊。


    那一刻的惊喜李谊无法言说,只觉得满院子已经快开败的花,又瞬间一齐绽放了。


    可江荼的眼神,分明不是惊喜。李谊说不清是什么,但着实太悲怆。


    “阿荼,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李谊快步走到赵缭身边,强作平静,实则心急如焚。


    赵缭只能抬头,强作笑意,却因听到岑恕的声音,泪流得更凶,直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没事……就是太久没有见……”


    赵缭实在说不下去,立刻偏过头,双手紧按自己直跳的眼头,徒劳地想要克制情绪。


    “阿荼你……”李谊登时慌了手脚,想帮她先把行囊接过来时,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行囊,便俯下身子,双目与她齐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


    “阿荼,你遇到什么难处,慢慢同我讲,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解决……赵缭听来好心酸。


    根本无解。


    过了半天,赵缭才终于止洪一般勉强克制住心情,终于牵起一抹笑意,做不好意思状,道:


    “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见到先生,突然见到……”说到这里,赵缭又哽住了,努力吞咽几口气,才能接着道:


    “让先生见笑了。”


    李谊的担忧丝毫没有缓解,还要再问时,赵缭已经笑道:“先生,我好饿呀。”


    李谊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先稍微坐一会,用点热茶和点心,我马上去做晚膳。”


    “不要,我要和先生一起做晚膳。”


    “你才舟车劳顿,太辛苦了。”


    赵缭笑着道:“那我就坐在旁边看先生。”


    李谊莞尔,明明灶房有一小板凳,他还是去屋里搬了个藤条靠椅来,摆在灶烟吹不到的地方,搭上一块簇新的小花布。


    “我们吃粥吗?”赵缭看坐在锅台里的锅,冒着带着米香的热气。


    李谊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便随便煮一点粥对付。可江荼回来了,怎么能吃粥。


    他装了一小筐自己新炒的蚕豆,俯身蹲在赵缭面前,递给她,问道:


    “我们吃汤牢丸,好不好?”


    赵缭低头看,筐中的豆子才刚炒出来一会,散发着浓浓的豆香,已经都去了壳,金黄金黄的。


    “那还要和面、剁馅、包牢丸,太麻烦了,喝粥就很好了。”


    “不麻烦的,我原本一个人也是准备要包牢丸的,不过多做几个罢了。”李谊笑着转身,从地缸中拎出一块肉来。


    “芥菜肉馅还是白菜肉馅?”


    “芥菜……”笑着点头时,赵缭要很竭力克制,才能不露悲。


    岑恕不吃肉,缸中却有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想她不论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


    赵缭靠在藤椅上,看李谊和面、切菜、剁肉馅,包芥菜肉馅和纯芥菜馅两种牢丸,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好不可爱。


    其间,他们说了许多家常的话,却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分离的这几个月,过的怎么样。


    因为他们都知道,问对方意味着,自己也要回答。


    直到牢丸下锅,像是一块块潜在溪底的鹅卵石,李谊盖上锅盖,才突然道:


    “阿荼,一会……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赵缭缓缓起身,走到灶台边,和李谊面对面时,才点点头,道:“一会,我也有事情想和先生说。”


    “好。”李谊笑着点头,眼中的光比黄昏的余晖还柔和。


    赵缭看着岑恕,才第一次发觉“寸断肝肠”的“寸”,也可以是一个动作。


    正如她现在,就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肝肠,在一寸一寸地被截断。


    好在这时,李谊伸手接开锅盖,铺面的热气冲出,刚好可以盖住赵缭脸上的泪痕。


    端着盘子走向餐桌时,赵缭心里有一种走向刑场的悲壮。


    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


    “好吃吗?”李谊拿起筷子,却没有夹,期待地看向赵缭。


    “好吃……”赵缭咬了一口就重重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吃出味道,满口的酸与苦涩,尽管赵缭很努力地想要分辨,想要记住,岑恕的味道。


    餐桌就在廊下,就着暗下的天光,与所思所念所爱之人一道用膳,便是什么都不说,已经足够幸福。


    在这样的温馨中,赵缭真的有一刻真诚地想要忘记自己的名姓,只做这院里蜉蝣一般渺小的江荼。


    可是……


    赵缭和李谊同时抬头道:“对了。”


    发现话撞了后,两人都让对方先说,最后还是赵缭还是拗不过李谊。


    “先生,我……”赵缭放下筷子,双臂离开桌面,在桌下攥在一起,垂下头不再看李谊聆听时的温和与认真。


    “我……不想与你成婚了。”


    赵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最揪着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这话太突然了。突然到巨大的震惊浮现在李谊脸上时,他的笑容还没淡去。


    “阿荼……”李谊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光影落在他的眼眸中,都在剧烈地震颤。


    赵缭竭尽一切努力,想看起来毫不在意,可她掏出订婚书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赵缭把婚书放在桌角。


    李谊终于能说出话来,眼眶已经发红,里面更多的,居然是担忧。


    “阿荼,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你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啊,你该骂我、气我、埋怨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要忧心我,体谅我!


    赵缭鼻子涌上来的酸意直冲眼睛,她把嗓子清了又清才道:


    “我前段时间回了烁阴老家,族里的长辈已经为我订下了婚事,是当地的富户之子。


    我……我贪慕他家的家私,想过富太太的生活,也想回到老家,所以就……就答应了……


    对不起先生……是我骗了您……我只是一个贪慕虚荣……始乱终弃的人……先生您一定不要气坏了自己……


    你要不骂我几句,打我几下也好,您一定不要挂心,不要伤怀。你要相信……我一定会遭报应……”


    赵缭是多会说的人,多会演的人啊。可此时此刻,戴着一张假面具演一个冷漠的薄情寡义之人,多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她明明想板起脸,明明想目空一切,可眼泪却就是止也止不住。


    “你不是。”


    赵缭还没说完,就被李谊立刻止住了话头。


    李谊眼中所有的光都下做了雨,留下满眼黯淡的灰烬。可就是这灰烬之中,他还是不忍听江荼自我轻薄。


    “你不是那样的人,别这样说自己……”李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泪声,“阿荼……我知道,你有说不出的苦衷……”


    赵缭满头汗,满脸泪,说不出话来,就只是摇头。


    说实话,方才江荼那一句话出来,真如五雷轰顶般贯在李谊头上,让他瞬间天旋地转到首脚倒悬,所有的血好似都被抽回了心间。心痛得要炸开,手心冰得好似逝人。


    这种感觉,很像博河之乱后,被关在深宫里那段时间的感受。


    如沉深渊,如坠海底,天地万物生生不息,唯独将他一人抛弃。


    只是,李谊哪里顾得上自己痛得呼吸不上,他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江荼说出这番话、做出这个决定,她该有多痛。


    只是想到,李谊的心就更破碎几分,连同着感知到的江荼之痛的那一份。


    “阿荼……我没事的……你切莫自责多思……本来订婚……订婚就是个形式嘛,当然也有不成的可能……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也没做错,你不要自责……我没事的……”


    李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是全不会说话的人。看她难受成那样,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来让江荼不要自责,可翻来覆去什么也说不明白。


    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轻轻拍拍她,让她将心里的沉重都分享给他,让他来承受。


    可是,他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他只能全力扬起一个笑容来,拖着滴血的心,柔声安慰道:“你能回到故里,和亲人们共享天伦,能不受饥寒,能有人知寒知暖,让以前受的罪都有了回报,这多好。


    阿荼,我真的为你开心。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我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要不是李谊真诚的一双眼,他泪不成声的剖白,他额头浸满的汗,他慌得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手,他开始充血的眼底,这些该多么没有信服力。


    “可是……先生……你呢?”赵缭抬起泪眼。


    “我……我当然也好好的……或是在辋川教书……或是,回我老家去……都会好的,你不要担心我。”


    赵缭看着李谊,才明白那句诗的意境。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世上最破败的光景,也绝不会有此时他的眼睛,更萧索,更绝望。可他嘴角,还咬出一抹笑意。


    赵缭扭过头去,不能再看他。


    李谊知道自己的伤心,会让她更难受,所以连伤心都不敢表露,干脆拿起汤匙,故作平静地捞一颗牢丸吃。


    可李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勺子在碗里探了几遍,根本捞不起一颗。


    等终于捞起一颗,艰难地送入口中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


    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缓缓回头来,故作平静地问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先生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李谊闻言,连忙颔首,才没让赵缭看见自己眼中瞬间涌起的泪。


    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路向南,去温暖的地方、去安静的地方、去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问你,是喜欢湖边,还是喜欢山林。


    想问你,梳妆台喜欢菱花镜,还是冰镜。


    想问你,还想不想再开一家茶馆,我们可以一起经营。


    有太多太多想问你,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问出来的意义。


    李谊艰难地咀嚼,半天才吞咽下去,连同堵在喉咙的血块。再抬头时,已经可以自然地笑着。


    “我从漠北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书院,里面的先生很渊博,我想追随先生读书,肯定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一去,起码三年五载,所以我想告诉你,要不……别等我了……”


    说着,李谊笑得更真了:“还好你先开口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真的吗?”赵缭怎么会信。


    “真的。”可李谊连连点头,不由人不相信。“所以,姑娘切莫挂心忧心……”


    说着,李谊缓缓将筷子搁在碗上,喉咙动了又动,消去眼中所有的悲意,才抬眸看向江荼,认真道:


    “恕见姑娘,如秋霜之见春草,如蜉蝣之……见明月。


    姑娘福至心灵、至慧至善,恕以残生得遇姑娘,已感激不尽……


    唯愿姑娘,万万珍重,芳龄永继,万事从心……”


    这一瞬间,李谊想说的、想祝福的太多太多,全都堵在喉咙里,竟什么也说不出了。


    可他说了太多假话的今天,这一句,真得不能更真。


    看着李谊,赵缭心里何尝不是也有千万句言语。可她不能再说了,说得更多,彼此都越走不掉了。


    所以,对李谊这样的祝福,赵缭只是嘴唇动了动,僵硬道:“时间不早了,还请先生收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李谊险些又落下泪来,好在立刻忍住时,只是眼中多了一层潋滟波光。


    “姑娘早点休息,明早见。”


    李谊偏着头笑,眼底的柔意,一如曾经。


    直到,听到赵缭进了前院,关上屋门,李谊推开自己屋门的一刹那,再忍不住,血气上涌、急火攻心,“噗”得一声呕出满满一口鲜血。


    再之后,就是意识仍在,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在最后的视线中,李谊还记得转身合严了屋门,免得被江荼看见。


    之后,李谊全身再没有一丝半毫的力气,身子软得顺着门框就垂落在地。


    万籁俱寂的夜里,李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连心悸的刺痛都无法让他清醒一点。


    他只觉得心上裂开一道口子,自己正在从这道伤口中缓慢流逝。


    很快,李谊的意识也在渐渐剥离,沉沦在半梦半醒中。


    梦中,什么情节都没有,什么人物都没有,只有李谊不间断的梦中呓语:


    “阿荼……你要快快乐乐的……你要快快乐乐的……”


    这种状态,没有终结于地面的潮湿、阴冷和僵硬,没有终结于万念俱灰的窒息,终结于门外,江荼的低语。


    “先生,我要走了。是我对不起您,我又骗了您……是我,我不该,也不配再出现在您的视线里……”


    赵缭跪坐在紧闭的屋门外。与下午无法自制的痛心不同,这时的她已经流不出泪来,可心如死灰的声音,无需歇斯底里,更让人揪心。


    听到这个声音,李谊便立刻有些清醒,只是急火攻心之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饶是如此,李谊还是努力伸出手,紧紧握着门框,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先生,今生是我有罪于您,如我有幸罪有应得、早早命归黄泉,我见到阎君,定要跪奏。


    来生,让您再也遇不见我这样始乱终弃的小人。我愿做您渡河之舟、饱食之餐、沉睡之榻、驮碑之兽……”


    说到这里,赵缭干涸的眼里,居然还是落下泪来。


    而门内,李谊听她诅咒自己,心急如焚,只是瘫倒在地,一动也动不得。瞬间的急火涌上心头,彻底冲垮了李谊心上最后一根弦。


    眼角一滴泪还没落下,李谊已经完全昏迷。


    这时,门外传来了最后的声音。


    “先生,生生世世,赵缭真心爱您。”——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伤!!!!在小李认认真真为他们的新生活做准备时,缭缭在筹备离开。


    第242章 舟至苍茫


    盛安城外, 最后一座驿站。


    “还没退烧吗?”陶若里站在马车边,向刚提着药箱子下来的隋云期焦急问道。


    隋云期摇了摇头,“越烧越重了, 且退不下呢, 且又被魇住了。”


    “你不是提着药, 治呀!”陶若里急道。“傻子, 这是药能治的吗?”隋云期只叹了口气。


    “哎……”陶若里拽着马缰的手垂下了, “从没见阿姐伤成这个样子过。”


    “你还不知道她?从来身上疼十分, 也只表现出一分。醒着反倒要克制,就让她昏过去吧。


    何况, 她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世上却没有她熬不过的难。”


    那边,鹊印也是紧随陶若里之后,连日奔马从驻地返回盛安,没寻到李谊,就连忙找来辋川。


    “先生,鹊印回来了,有要事要向您禀告。”


    李谊屋门外,鹊印叩门后等了半天, 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便小心翼翼地推门, 看见屋内的场景,不禁惊叫出声。


    “先生!”李谊就倒在屋门边,如雪覆地,发带和散发半遮着连,脸旁血迹灼灼。


    可他的手,却还握着门柱不松。


    辋川没有什么好郎中, 鹊印强压着心里的紧张,连忙将李谊送回盛安王府。


    这一下,王府上下便乱了,人人都在找郎中,人人都在端热水洗帕子。


    到底是王府管家何仁拿得稳,在一群无头苍蝇之中,也不怕惊动皇帝担责,立刻递帖子进宫,请了太医院院首来。


    原来这何仁原来是宫里的内监,在元后崔皇后身边服侍,小心谨慎、忠诚非常。元后去世后,就被收入罪庭。


    李谊新建王府时,皇帝慷慨地让他任选宫中珍奇,李谊一概未选,只求来曾经不少宫人入王府。


    脱离苦海后,何仁愈发地忠心。


    院首张太医只是给李谊诊脉,就诊了足足两刻钟,额头的汗滚得越来越密。


    “张太医,殿下此番伤得可重?”何仁瞧他面色不对,忙问道。


    “此番伤得……倒是不重……”张太医斟酌半天,才慎重道:


    “殿下是一时心神俱裂心思大恸,痰血迷心,兼之从来忧思过重、身骨有亏,才承不住这突然的心绪波动,导致心神双衰。


    煎一棵上参,佐以中台麝香、白术、木通、黄岑,可吊回一口气来。”


    “那便太好了!”何仁惊喜万分,亲去库房取御赐的千年山参。


    榻边,张太医的指腹又落在李谊的脉搏上,眉头不禁蹙起,同时看向月影纱中平静卧着的人。


    行医几十年,他还从未过血亏至此之人,尤其还是一个如此年轻,又金贵的人。


    常年奉职于宫禁,张太医对李谊并不陌生。


    虽然他戴着面具,可从来的仪度,都是温而不绵,清而不冷,从容不迫,谦逊却又胸有成竹,好似万事万物都留不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副外软内坚,也着实毓琇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副漂亮的样子的内里,却是这样的寥落,好似被虫蛀蚀得七零八落的树干。


    谁能想到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眼底连丁点儿尘埃都落不下的碧琳侯,也会急火攻心至此,被痰血迷了心窍。


    再想起他往日展露的模样,纵然是与李谊不甚相熟的张太医,也不禁心里一阵唏嘘。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古语原来从不打诳。


    张太医又细细思索一番,想寻出些医治之法。可用尽他毕生所学,却是一时半会想不到什么方子。


    不过从他的脉象来看,他应当也深知自己的病状,才长期服用一种回血的药物。此药性强,但也只可延缓血亏之势,无法除尽病根所在。


    年轻啊……还这么年轻……


    张太医缓缓抽回诊脉的手,又向帘里看了一样,满心惋惜。


    疏淡的光影落满玉面,他安静铺在玉沿的睫毛,被衬托出格外柔软的质地。


    整整五日后,李谊才醒了过来。


    “哎呦……殿下呀……您可算是醒了……”何仁瞧他睁眼,登时老泪纵横,周围人也都个个喜极而泣。


    李谊昏迷的事情,已经传入陛下耳中,陛下分外忧心,日日遣人来过问病况。


    若是李谊不醒,周围的宫人只怕都得随着去。


    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唯独心思细腻的何仁瞧见,李谊睁眼时牵扯出绵绵不尽的愁,分明对自己的生毫无庆幸。


    这时,李谊的嘴唇有些艰难地动了动,何仁忙凑过去听,边问道:“殿下,奴婢在呢,您是要喝茶吗?”


    他把耳朵全凑近后,才听到李谊气若游丝的声音。他问:


    “陛下……没有为难你们吧……”


    何仁闻之,眼中便是一热,忙道:“殿下放心,只要您好着,我们就都好着。”


    李谊微微点点头 ,人还醒着,只是乏得掌不住,又合了眼。


    之后的几日,李谊一点点好转着,已经能下床,能走动。


    王府里的人看着都欢喜,前几日惊心动魄的等待,逐渐又被筹备大婚的热闹喜庆席卷。


    可何仁在旁看着,总觉得李谊的状态,是一日差过一日了。


    从前的李谊,除了就寝几乎从不进里间,回府的时间几乎都在书桌边,常常没日没夜地读书。


    有空时,他也会做寻常装束,去盛安的粥棚、书院、医馆、印店走走。每次回来,带出去的金银就一点不剩。


    然而这次,从李谊醒来后,就再没离开过卧房。就算醒来,也双手叠在被上,靠在大枕上合着眼,和没醒来一个样子。


    最远,也不过是陷在床边的躺椅上,初秋的时节就盖上厚厚的毯子,看着窗外的渐渐枯黄的树叶,一看就是一天。


    那眼神,像是什么也没想。又像是一个时辰,就足足想完了一生。


    其间,公主和李诤夫妇都来看过他。他全似是没事人一样,笑着报平安。


    “殿下……”又是一日的床边,何仁见李谊出神,小声唤道,恐惊了他:“您喝药吧。”


    李谊闻声回过神来,眼神落在何仁已从宫人捧着的托盘中端起的药碗,叹了口气。


    “千年参,太糜费了。”


    “只要能把殿下治好,怎么能算糜费呢。”何仁笑着应。


    李谊本不想喝了,但见何仁端着药碗的指腹已经有些烫得发红,便还是接了过来,叮嘱道:


    “我已大好了,打明儿起,便不煎了。”


    何仁只得应道:“是。”


    喝完药递碗回来时,李谊忽而眉眼软了,温和地笑问道:“何叔,你自儿时入宫,一直没出来。今年出来了,又直接进了这里,也闷得慌,你若还有亲人在,不如回家去看看吧。”


    何仁听了,心里怎能不酸。自己尚且一身的病、满心的愁,怎么还有心力关心旁人呢。


    面上,何仁一点不露,只笑着道:“殿下关心了,奴婢也没什么亲人,也无处可去了。


    从前在罪庭做最脏最累的活时,怎么也想不到,奴婢还有过这好日子的一天。”


    何仁虽是宦官,可说这番话时,毫无谄媚,真诚之状诚可见之。


    说这,何仁有心开解道:“王府里虽现在人丁稀薄,但等侯爷入了府,过个几年再添个小郡王、小郡主的,那便更热闹了。”


    李谊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他笑时,眼中的萧索愈深愈沉。


    “殿下,或遇到什么事情,然日子总是一天一天好起来的。殿下您千万放宽心,尤其是对您这般天之骄子而言,世上有什么过得去坎呢。”


    李谊笑着叹了一句,“我也以为坎只有过得去,和过不去之分。现在才明白,有些坎就算翻过去了,也没有意义了。”


    李谊这话说得语焉不详,笼罩全身的氛围,更是比窗外的秋景还凉,何仁心里登时一阵不祥,再要开口时,李谊已笑着道:


    “我随口说的,不必挂怀。”李谊说着,忽而眉心一动,道:“对了何叔,昨日的莲子粥味道好,可还有?”


    何仁一听李谊胃口好了,好歹放下心来,乐道:“有有有!奴婢这就给您端去。”


    “先温着,一会吃吧。”李谊的笑意始终没有淡去,“我有些乏了,再歇一会。”


    “好嘞,殿下先歇着,奴婢去告知一圈,不让人打搅您。”


    “嗯。”李谊点点头。


    待屋门合上的声音传来,李谊还怔怔坐在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才缓缓扶着从椅上站了起来,手上用的劲,像是下了某种很大的决心。


    他身子很不稳,只能桌子、椅子、柜子一个个扶着走,才终于到了书架前。


    书架旁的剑台上,摆着一把精美的宝剑。李谊走到台前,双手拿起宝剑,几乎没有犹豫的,引剑出鞘。


    宝剑的利光刺出时,好似雨中的一道闪电。


    李谊手臂再一用力,整个剑刃都脱出鞘来,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再将剑鞘压上。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李谊眼中什么波动都没有,只因这一刻,已经在他醒着的或不醒的意识里,来来回回过了太多遍。


    直到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后,骤然双手持剑,将剑刃引入颈上时,波澜无光的眼中,才终于多了一分光彩。


    原来,万念俱灰的感觉是这样的。


    无所想、无所恨、无所怨、无所念,只是觉得世间白茫茫太干净了,活在干净里太累了。


    就好像舟至苍茫、行至无路,人生再痛再乐都没有所谓了,也不会再有意义了。


    好在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想到此处,李谊决然闭上双目,肘臂齐动,眼见那剑刃就要撕开他的脖颈儿。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咚”的一声脆响,一支小巧的袖箭刺来,正中剑心——


    作者有话说:小李(黛玉版)


    第243章 共赴深渊


    小小的袖箭上蓄足了力, 击中剑心时,李谊不防,失手脱剑, “当啷”坠地。


    何仁听到响动, 忙到门前担心道:“殿下, 您怎么了!”说着就要拉开门, 却被李谊扬声制止了。


    “何叔, 我无妨, 不必进来!”


    说罢,李谊一手按在桌面上, 撑着自己无力的身体,冷冷看着暗箭来的方向,压低声音道:


    “阁下,出来吧。”


    里间的黄花梨罗汉罩后,让出一个黑影。


    “殿下死遁的技艺着实高超,死是快死了,不知遁在何处?”


    “赵侯?”李谊定睛一看,心中却恍然。


    难怪他方才一直没有察觉出屋中人的存在,他也就大好时, 能勉强察觉出赵缭的气息, 何况他如今体弱至此。


    再看赵缭, 她好像和上次见面又不太一样了。


    赵缭从来不是张扬之人,可今日看起来愈发静水流深、不动如山。


    她窄袖束腰,马裤长靴,通身覆黑,从黄花梨后让出时,目光能感知到她的质地, 比木头更加厚重。


    赵缭松开抱着的胳膊,大步绕过书桌,走到李谊身侧,先俯身去捡起自己射出的袖箭。


    这是岑先生送她的生辰礼,她一直戴在腕上,这却是第一次射出。要不是方才情急,她是不舍得用的。


    李谊垂眸看向赵缭捡东西的手时,赵缭已将袖箭握入掌中,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


    之后,赵缭轻描淡写地抬脚后踢,后脚跟一脚踢起掉在地上的剑,回手从身后抓住,随后随手往后一扔,只听“咚”的一声,剑身生扎入柱子半截。


    赵缭难得没有虚情假意地和李谊请安问礼,层层设防的眼睛径直看向李谊,直白问道:“殿下不准备死遁,这是真决心赴死。”


    “不论我真死假死,侯爷都可免于赐婚,不正是侯爷想要的。为何阻我?”李谊不答反问,按着桌子的胳膊在微微颤栗。


    “这个问题我会答的。”赵缭根本不被牵着鼻子走,又问道:“但我要先知道,殿下为什么赴死?”


    李谊惨笑着转回头来,冷声答道:“想活的理由千千万,想死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就是不想活了。”


    李谊难得锋利,赵缭不动声色道:“殿下是身体越差,脾气就会越差吗?”


    决意去死的决心,远比决意活着的决心,要更难做出太多,也要更坚决太多。


    李谊不是冲动之人,他能违背对母亲的承诺走出这一步,实在用了太大的决心和勇气。


    可就是这样的决心和勇气,被赵缭轻易就瓦解了。


    李谊此时没有感到死而复生的庆幸,只有决心抛下一切穿越尽头后,发现又回到原点的无力。


    “是我不识赵侯好意,冲撞了赵侯。”可李谊还是强忍悲色道。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到什么程度了。


    想做的事情都成不了,想握住的手都握不住。现在便连想死,都死不了。


    “殿下误会了,我没有什么好意。”赵缭不是没察觉到李谊的哀毁,只是她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您方才问我,为什么要阻您自刎,现在可以答您,因为我需要同您成婚。”


    赵缭没有说“想”,没有说“希望”,只说“需要”,说得坦坦荡荡。


    这话完全出乎李谊所料,愣了一下才问道:“为何?”


    赵缭笑了一声,可眼睛分明一丝笑意都没沾染上,纯粹敷衍道:“不想成婚的原因千千万,想成婚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爱慕殿下。”


    这话假得,就算当面说到脸皮最薄的李谊脸上,都不会让李谊感到难堪,只无奈道:“侯爷,您交个实底儿吧。”


    赵缭也没觉得李谊会信,含了一丝的真意道:“既然是主子已经决定要拴住的狗,乖乖被套上绳索还能讨主子欢心,若非要不知好歹地挣扎,岂不惹得主子更厌烦。”


    赵缭把自己贬损至此,字里行间,无非是无奈。


    “可是……”李谊缓缓收了扶着桌子的手,转身面向赵缭,真诚道:“我此生已不能与所爱之人共度,但侯爷还可以。侯爷何必要把和真爱之人相守的珍贵时间,浪费在我身边。”


    说这话时,李谊没有藏得住自己的悲和憾,可也正因如此,他对赵缭的劝说才尤为真诚,近乎一种祝福。


    可是,也着实戳中了赵缭勉力藏住的悲恸,眼中的不动声色几乎要顷刻破碎。


    “殿下,与爱人终成眷属这件事对我而言,固然如金子般珍贵。可不走先崔氏,或我父亲这两条老路对我而言,不算珍贵,却似粟米。


    在我尚且不能果腹时,如何能奢望金子。


    况且,陛下厚爱末将,才赐我与殿下成婚。若殿下一朝身故,陛下痛失至亲,末将该如何洗脱嫌疑,又该如何让陛下对我不生嫌隙?”


    这一番话,赵缭说得真真假假,但其中的无奈却是货真价实。


    李谊当然懂赵缭没有选择的选择,同时,他虽然在立场上与赵缭相左,但心里却很敬重她。


    也正是因为敬重,他才无法接受赐婚。


    “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李谊长长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赵缭身边,道:“旁的事,但有李谊能相助的,李谊百死不辞。只是婚事,不是能做筹码的东西。”


    “可对我是。”赵缭不假思索道,非但不坐,反而更向前近一步,咄咄地看着李谊,“除了拿到这个筹码,我还有第二条能走下去的路吗?”


    李谊不语,只是侧过身去,留下一个沉默却不容更改的侧影。


    赵缭发觉,李谊看着柔和,实则在很多时候,都很有上位者的凌厉。比如,用沉默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赵缭不再劝说,转身快步走向红柱,拔出扎在里面的宝剑,一把扔在桌案上。


    “那殿下还是死吧。”


    李谊转头,不轻不重地看着赵缭。


    赵缭冷笑一声,昂头用眼睛的下三白看着李谊。“纵使因此殿下疑我、缚我,可崆峒赵氏,并非人人都是赵岘,能被人扼住咽喉,把手中枪夺走。


    我赵缭可不惧行至无路,到那时,不过是普天之下,一个人也别好活。”


    李谊目光渐冷:“侯爷这是在威胁我了?”


    “是祝福。”赵缭嘴角微微扬起,眼中的肃杀之气显露无疑,顿了一下才道:


    “殿下幸而早亡,否则要再经历一次儿时的梦魇,可怎么办呢?”


    赵缭这就是摆明了,若为君疑,宁做崔敬州生死一搏,也不做赵岘断尾求生。


    李谊被拿捏得死死的,不禁切齿道:“侯爷,生民多艰,怎能轻言予夺!”


    “若是殿下不相信末将有这个本事,那末将祝您死得心安理得。”赵缭丝毫不为所动,笑着扬眉,目光愈冷,随即话锋一转道:


    “若是殿下相信,又心存不忍的话……”赵缭伸出一只手来,“那我们,新婚愉快。”


    赵缭说得轻飘飘,可李谊怎么可能不了解,赵缭是什么样的人。


    她十四岁就敢直面叛军,十六岁在马牢城带着九百人和势如破竹的叛军周旋得游刃有余,十八岁能只身冲入敌军阵斩敌将,尚未建起军队便敢一开战就和漠索打决战。


    只有赵缭不想做的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要是皇帝真有一天把赵缭逼到死路上,赵缭真会带着全世界一起死。


    就算皇帝如今尚且没把她逼到死路上,只怕她也在筹划着,怎么把皇帝逼上死路。


    到此时,李谊不得不承认皇帝赐婚的必要性。


    赵缭实在危险,确实需要人来盯死她。


    李谊想着,不禁看向赵缭向他伸出的手,它曾在滔滔江水中,拽住自己。也在他自己挥起的剑下,救了自己。


    可现在,它要拉自己,共赴余生的深渊。


    而她说是来请求,实则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新婚愉快。”李谊握住赵缭的指尖,说“愉快”时,目光沉如寒潭,很快就松开了手。


    可就在触碰到她的这短暂一瞬里,李谊方才决心自刎时心中的愧疚,莫名其妙被缓缓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心安。


    他最终还是没有轻松地一死了之,而是遵从了对母亲的承诺,痛苦,活着,赎罪……


    距离赵缭和李谊大婚之日足足还有半月时,城内喜庆的氛围就已很了不得,足可盖过上元日。


    这场大婚由皇宫十二监主理,代王府、鄂国公府、宝宜城侯府协理,规格之高、花费之巨、声势之浩大,与帝后大婚、东宫迎亲都可相比。


    从代王府到侯府的路,皆以彩绸引路,缀以花灯及各色水晶风灯,虽还未点燃,然便是正午阳光照彻时,剔透玲珑之光也如银花雪浪般。


    又因时值秋日,百花凋零,便以纱绫扎成,点缀枝头。一时,秋日的盛安城中,也花彩缤纷,说不尽的繁华。


    饶是如此,还是念及先帝丧期,已经有所顾忌的结果。


    代王府作为大婚之所,热闹更胜所有,十余座殿宇昼夜灯火不熄,数百着宫装者熙熙攘攘穿梭其中,各式金银器皿摆放之声如奔流不息的泉鸣。


    代王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屋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李谊。


    屋外已刻意压制,但仍无法忽视的声响之中,李谊一袭素衣坐在桌前看着卷册,专注地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的,是近年来探子有记录的所有赵缭动向。不过说是所有,其实莫说详细,就是连贯都做不到。


    这时,鹊印从门外敲门而入,面上隐有怒色。


    “殿下!”鹊印快步走到李谊桌前,“属下有事禀告。”


    李谊抬起头,先从桌边提壶倒了杯茶递过去,才道:“什么事?”


    鹊印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先气咻咻道:“昨日到今日,赵侯都在城外义安寺里礼佛,以神夫人的名义给寺里捐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还给神夫人和神林都供了长生牌位!”——


    作者有话说:你俩愉快不愉快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愉快啊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先结婚!


    第244章 花落南山


    “嗯。”李谊将铜签压住书页, 合了书,稍动了动,靠在圈椅的椅背上, 胳膊搭在扶手上, 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眼中愈发复杂了。


    鹊印见他这样, 怕他没听出其中关节, 忙道:“您是不知道, 合目跪在佛前无声流泪、衷心祷告的赵侯是什么样!


    一言不发,却抵得过抓着人家耳朵大喊‘我是被强迫的—我最痛苦—我最可怜——’


    这么一来, 原本城里对殿下的婚事众说纷纭,有说是两厢情愿、一拍即合的,也有说是赵侯为慕权势自荐的……


    现在好了,又都说赵侯和神林原本有同日同时生的缘分,又有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情谊。这般天赐的姻缘,都是被您给搅合了。


    殿下您说,荒唐不荒唐?赵侯这场戏可演得漂亮!”


    鹊印说的气咻咻,李谊却不起波澜,眼中微微一转, 似回忆起了什么。


    “赵侯应该, 不是演的。”


    “啊?您说赵侯因为不能嫁给神林, 所以痛苦成那个样子?”鹊印睁圆了眼睛。


    “从前赵侯还是须弥的时候,每每他们二人见面,那是这个阴恻恻地看不上眼,那个明了白地厌恶。说他俩有世仇都是美化了,怎么也不是什么断不掉的情谊啊。”


    “有做戏的成分在,不过赵侯痛失所爱, 应当是真。”李谊垂眸思索道,目光有些沉重饿了。“就怕这所爱,不是神隐绫。”


    被赐婚之前,赵缭的处境已经很压抑了。以她


    的处事风格,但凡有机会能破局,别说是和无意者成婚,就是危及性命,赵缭也非一试不可。


    他们被赐婚那一日,他将自己要死遁的消息送给赵缭,并不只为让她安心,更是试探她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那时,赵缭乘的马车与李谊擦肩而过,窗帘起落的缝隙之中,他只在瞬间看到她一眼。


    那一刻,赵缭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不愿意嫁自己。


    李谊心中便就已有了猜测。


    直到今日……


    “殿下,这有什么好怕的?”鹊印敏锐察觉到李谊话中的玄机,“是神林也好,不是也罢,有什么影响吗?”


    李谊苦笑一声,从桌角的盘磬下,抽出一张折着的纸条,单手拆开,另一只拿起火折子推开了盖子。


    “赵侯今日,去南山见我四哥了。”李谊目光沉沉,看着渐显的火舌拉扯上了纸条,一点一点将透光的字条碎成灰烬,就要咬上他的指尖,才松了手。


    “所以,只怕赵侯与我的这桩婚事,要让陛下失望了。赵侯本就不是能被轻易感化之人,若要再加上这一层……那便只有不死不休了。”


    “啊……”鹊印不可思议地张开了嘴:“赵侯!晋王??”说着,鹊印不禁垮了眉眼,眼巴巴看着李谊。


    “那殿下这婚……还成吗?”


    所娶之人非所爱之人,已是人生大恨。这人还是那么一个躺她边上都不敢闭眼的危险人物,更是巨恨。现在那人不仅危险,而且心里还有旁人,还是成婚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夫兄……


    鹊印真心疼李谊。


    李谊笑了一声,只是笑意远未达眼底,掂了掂桌面摊开的薄薄的册脊,“也好,若非昼夜共处,以我们的线报能力,跟上一日跟丢一旬的,危险之深,只怕与赵侯夜半持刀在侧无异。”


    “不愧是殿下。”鹊印苦兮兮地抱拳道。


    “还有旁的事吗?没有便快去用午膳吧。”李谊柔声道。


    “哦对了,还真有一件。属下去辋川寻殿下那日,不是为了禀告陶若里急行回都的事情吗。刚刚又收到消息,陶若里今早启程,又回鄞州驻地了。”


    “好。”李谊点了点头,“那你也准备着回去吧,天气渐凉,记得带冬衣。”


    “属下明白。”


    “不过也不用带太多,应该不月就能回来。”


    “为什么?”鹊印奇道。


    “赵侯不会容我们一直干涉丽水军的。”


    “那她也要有这个本事把我赶出去!”鹊印听闻登时不服气起来,瞪着眼睛道:“殿下,我今儿黑就启程,非您召,谁也赶不走我。”


    “好。”李谊温和地笑笑,顺着他的话说,“但万事还是以保重自己为先。”


    鹊印一出门,笑意在李谊脸上,就像烟花落尽,徒留暮气沉沉的夜空。


    李谊复要拿起书册时,目光又不禁在已燃灭后,徒留指腹大小余片的字条上。


    崎岖的边缘,围绕着两个各剩一半的字。


    南山。


    赵缭推门走进内院前,已经做好腥风血雨,甚至殒命于此的准备。


    所以当她一开门,撞上满院子秋意寥寥,却也静谧祥和时,后脊才愈发发凉。


    院中只李诫一人,背对着赵缭坐在一把看着就沉甸甸的禅椅上,正握着掌心大的银剪,修剪一旁八仙桌上的一盆盆景。


    “来啦。”李诫没转身,就熟稔道。


    这次,赵缭快步走到李诫身侧跪下行大礼,到叩头起来,李诫也没拦住。


    也是这时,赵缭看见方才被李诫的背影挡着的盆景,已经只剩一根主干,上面一个个不会流血的新伤看着血淋淋的。若只说形状,这枝干也有盘虬之美,可那也只是枝叶繁茂的情况下。


    此时一根独干杵在盆里,丑陋得紧。


    李诫见赵缭看着盆栽,便笑道:“原是养了许久,只为给七弟做新婚贺礼的。没想到一不小心,剪坏了。”


    赵缭不需思考,便明白了李诫的意思,也有了答言。“主上不必忧心,此枝若有灵,念及主上对它的栽培厚爱之意,便是死了也能复生。待来年,定可枝繁叶茂。”


    “是吧。”李诫低声笑了一声,才落下的手又拿着剪子抬起,“咔嚓”一声,将仅有的独干,齐土剪断。


    同时,他牵动胳膊时,露出袖口下厚重的层层纱布。


    “就算有那一日,每日守着它等它发芽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李诫垂首,指间卸去银剪。“还是死了好。”


    这意思不能更明显了。赵缭眼底的平静未动分毫,平静道:


    “主上明白,当时我选无可选。也知道我后来能选的时候,全因对主上的忠心,才走了这条路。”


    李诫长长久久地看着贵在自己腿边的赵缭,万般情绪融入时,一言未发却有千钧重。


    过了好半天,他才突兀地笑了一声,身上绷着的劲、眼里绷着的劲,都瞬间卸下了一般,语气是死了千遍的轻快。


    “缭缭,说来你或许不信,这一天我好像早就预知到了。毕竟从来都是,我能感知到的一切好,后来都因为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原因,流向李谊。


    就像是大河东流、春华秋实、生老病死那样稀松平常。”李诫说着,又笑了一声,满是自嘲。


    “从前我一想到这一天,我就紧张、恐惧,真不敢想我要怎么面对才是。所以我一直想尽办法,让你远离李谊。


    可最终真到了这一天,反而……”李诫眯着眼,半天才形容出来:“反而感觉尘埃落定了。”


    李诫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赵缭。赵缭为表敬意,也看着李诫。


    准确来说,是透过李诫,看除了李诫之外的一切。


    比如,她余光看见禅椅边靠着的一副拐杖。


    赵缭的私线曾报,在她与李谊婚讯传来那日,李诫笑着打发走了送信之人,随即摔下丹墀。


    对外,这消息一点没漏出来,只说晋王陪王妃赏秋时,在苔湿处滑了脚。


    正如他手腕受的伤,只说是亲自给王妃煎药时烫伤了腕部。可实际,分明是他自锁于殿内,划开了脉搏垂腕于铜盆。


    听说要是再晚发现一刻钟,命就不保了。


    这些消息传到赵缭耳朵里,没让赵缭心里有何感慨,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像是吃了苍蝇。


    此时,赵缭则是样子装得都不太像,当李诫掏出一枚铜板要她反应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缭缭,我们再选最后一次好不好。”


    第245章 提携玉龙


    “若铜板字面朝上, 你便去;若字面朝下,我们就此抛却此法,徐徐再做商议, 不为权衡利弊, 只为你我两情长久计。”


    赵缭只是安静地看着李诫, 没有回答。


    李诫果然还是这样, 在该冷静的时候歇斯底里, 在不该冷静的时候静若寒潭。


    李诫也不再等赵缭的回答, 扬手高高抛起铜板。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铜板坠落的时候,一直不言不语的赵缭忽然伸手, 从空中稳稳抓住铜板,随即立刻回手脑后,拔簪去带。


    在赵缭一头乌发散落的瞬间,赵缭的手已扫过桌面,拿起银剪,一把拢过自己的长发。


    李诫根本来不及阻拦,只听“咔嚓”一声后,赵缭及腰的长发被齐齐斩断,握在手里长长一把, 黑得有些触目。


    赵缭一手将铜板拍在桌上, 一手将青丝一捧压在其上, 叩首于地道:“主上,属下今日以发代首,向您发愿。


    若五年之内,未见我主承天之日,属下甘愿以死谢罪。”


    赵缭说得字字有力,落地有声。


    可李诫回答她的声音, 偏偏情意绵绵、藕断丝连。“缭缭。”


    赵缭抬头,刚刚没过肩头的断发有着刀锋般凌厉的残缺,越性将许多繁琐累赘丢弃一般,趁得她愈发轻盈洒脱。


    尤其是配上她眼中,断尾求生般的决绝。


    “你……”李诫喉中一滞,大掌覆于赵缭脑后,倾身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头,像抱孩子那样。


    “是我不好,是我把你越推越远了。现在,要把你弄丢了。”


    就是再多对李诫的恨,在此刻也止不住赵缭心上落的一层霜。


    他可恨可恶可悲可怜,赵缭在梦里恶狠狠杀了他一千遍。


    可梦醒来,赵缭怎么忘记,从他手里接过那把专门打造的、只有成人腿高的赵家枪时,她的心情。


    怎么忘记他把从潜入崆峒赵氏取来的枪谱递给她时,她的心情。


    身上受过的所有伤,让赵缭出于本能地憎恶李诫。可她从不恨当年,李诫把她带离国公府,让她从此去受数不尽的伤、吃数不尽的苦。


    太难熬了。可正因为这些,赵缭不是盆中花,而是山外山。


    赵缭对李诫说得假话太多,可只有一句,从来都是真的。


    “万望主上放心,缭此生只此一愿、死生不改。便是提长枪,报君恩,为君死。”……


    “唔呦—”赵缭下南山的时候,翘着腿仰躺在马背上的隋云期回头看了她一眼,差点掉下马来,由衷道:


    “我终于懂什么叫割发代首了,你这头发丑得,真和死了没两样。”


    赵缭冷笑一声道:“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出来的。今日南山里起码埋伏了五百人,那个疯子是真的想杀我了完事。”


    “嘶……”隋云期倒吸了一口冷气,故作心有余悸道:“好歹他没真下决心,不然我听里面劈劈啪啪地杀将起来,我是抛下你走呢,还是……心快愧疚地抛下你走呢?”


    “你死去吧。”赵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把残发一挽,已簪不到发顶,只能盘在脑后。


    隋云期早已经习惯一见李诫的赵缭,就怨气比鬼重,也不恼,倒煞有其事道:“探子不是说他先一摔后一割腕,你今儿见了,是真的吗?”


    “管他呢,天天做不完的样子,只要没死就行。”赵缭毫不在意地翻身上马,扬起马缰时想起什么事来。


    “对了,今日内庭给代王府选侍者,我们的人选进去多少?”


    观明台从老早前,就开始不动声响地一点一点往内庭送人,如今倒是能派上用场。这几日隋云期就在忙着运作,让他们在内庭中安插的人,尽可能多地被派往代王府,比自己带人进去要掩人耳目地多。


    “内监是真贪呐!”说起这个,隋云期忍不住感慨道:“收了近千两,才安排进去十二个人!他们怎么不明抢呢!”


    “足够了,不至于耳聋眼瞎真被关笼子里就行。”赵缭倒不怎么在意,又道:“还有褚州那边得抓紧了,大婚第二日就要入宫,在那之前得把东西送回来拿到。”


    “明白,放心吧。”


    “还有,我归宁那几日……”赵缭正说着,话头突然就断了,随即骤拉马缰,急停了马。


    “怎么了?”隋云期看向赵缭,又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只间蜿蜒的山间马道影映山林中,一辆马车停在道旁,似在歇脚。


    隋云期眯眼,一眼看到马车上的府徽,登时吃了一惊,掉转马头就要往回走,嘴里低声道:“快快快走走走。”


    “走什么?”赵缭非但不动,还拉住了隋云期的马缰。


    隋云期指了指山下,压低声音急道:“那是代王府的马车!别让他们看见了。”


    “他们不仅看见了我们,而且目的就是要被我们看见。”赵缭垂眼看着,坐下的马即便停了,也还在跃跃欲试地动着前蹄,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李谊这是要告诉我,他知道我在干什么、是为了什么,让我从今收敛点。”


    “这不就是下马威?”


    “这就是下马威。”赵缭冷笑了一声,“要不是有所准备,险些要接不住这句的韵脚呢。”说着,赵缭提声道:


    “走着,回府!”


    话音落时,两匹骏马就绕过一层山路,自停靠的马车遍疾驰而过,蹄声雷动……


    代王大婚的头一天,从国公府到王府的主街就拉上青缦做遮蔽之用,可这丝毫不影响大婚当日天不亮时,街边就已经站上不少替自家主人占位的仆役,还有隔一会就来巴望一眼情形的城中百姓。


    至于两侧商户的二楼,则早已预定一空,只为更好地欣赏这场盛安城难得的盛会。


    虽然郡王以上成亲,不必亲迎,但众人都猜测,代王那般谦逊有礼之人,在朗陵郡王成亲时,尚且亲自在迎亲队伍里,何况今日自己成亲,定然也会亲往鄂国公府迎亲。


    就是在寻常日子,也很难见到代王和赵侯这两位盛安城最声名大噪的人物,何况还是看见他们一同出现,更有婚事这层底子衬着,便是不爱凑热闹的人,都耐不住想来看一眼了。


    此时上下一新的代王府,成月的忙碌在今日才算到了顶峰。每个人都又紧张又激动,又有忙不完的事,从昨夜天没黑起就再没闲着。


    正午时分,距离迎亲还剩不到一个时辰。


    李谊靠在罗汉榻的大枕上,一袭素衣在窗楹落光之中,颇有几分流水之动态,可若与一旁龙首勾云纹木架上搭着的喜服相比,则全然失色。


    榻桌上的粥碗没少几口,然已全失了热气。


    李谊平素是不午休的,只是今晨早早被传进宫去,由皇后又仔细叮嘱一番。回来便被尚衣局的宫人比量了半日的喜服,这会才消停,下午晚上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只能抽着空歇一会。


    何仁推门而入,想请李谊更衣时,看他半张侧脸陷在枕中,合目沉沉睡着,又不忍搅他。


    就在这时,一个侍从脚步声“哒哒哒”地疾跑来,进来不及行礼,就急匆匆道:“何总管!!大事不好了!”


    这一声,连醒着的何仁都被吓了一跳,忙去看李谊,只见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睛,全不见惺忪之色,分明是没睡着。


    何仁这才回身怒道:“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待今晚娘娘来了,让娘娘看王府就是这般规矩吗?”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头的大汗,根本没在意被训斥,仍是着急道:“总管您快去马棚看看吧!殿下迎亲的马……全都被射死了!”


    “射死?”饶是管家经验丰富如何仁,也一时没明白这两个字拼在一起的意思,“好端端的马,什么叫被射死了?”


    “就是……射死嘛。”那侍从做了个弯弓搭箭的动作,急得说不清,只往下道:


    “昨夜您不是特意嘱咐,到迎亲队伍出发前,要每个时辰检查一下马匹,确保无误。


    可就在方才,属下们给马喂足了草料,准备套车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十余个通体黑色打扮的人,手持弓箭一顿扫射,也不射人,箭箭射马腿,把马都射倒了!”


    “那他们人呢?”何仁听得不可思议。


    “射完一眨眼就不见了!从来到走没半刻钟!全都覆着面,用的箭也都是最寻常的箭。”侍从哭丧着脸道。


    “去套备用的马匹。”两人正焦急对话时,罗汉罩内的人开了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是,殿下。”那侍从一听,忙就去了。


    “还好殿下几日前突然说起,要准备两套迎亲的队伍,谁能想到还真有这么离奇的事情……”何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随即道:


    “殿下,奴这就去传申风来见您。”


    申风是李谊所掌暗卫的首领,何仁想着李谊应当要查那伙射马贼的身份。


    “不必了。”李谊扶着迎枕坐起了身子。


    何仁愣了一下:“他们可是险些毁了殿下的大婚!”


    李谊端杯抿了口茶润喉,沉沉的疲态牢牢箍在眼底。


    “这般果断有素的行事风格,不会吧……”何仁突然想到了什么,只是猜想都足以震惊自己。


    李谊淡淡笑了一声,“是。”


    “娘娘……这是……”何仁不是傻到揣测上意的人,实在是惊得脱口而出。


    “今日大婚实在宏大得异常,只怕之后说起赵侯,世人可能会先想起这场瞩目的大婚,想起她为人妻的身份,而不是她的功勋。


    那时再想要从她的手里拿走什么,就要简单得多。


    毕竟从军功累累的将军手中拿走一杆枪不易,但从贤妻手中拿走一杆枪,世人要好接受太多。”


    李谊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赵侯一定会把握今日在盛安露面的机会,让宫禁、让世人都看见,无论什么境遇里,赵缭都先是功勋卓著大将军。故而,赵侯不希望我去迎亲。”


    “那娘娘也不能踩着王府的脸……”何仁小声道。


    “无妨,今夏班师时正值丧期,盛安确实欠赵侯一场凯旋。”


    果如李谊所说,这边代王府着急忙慌给备用的马匹装点喜布、套马车的时候,已经有消息传来,鄂国公府的送亲队伍照既定的时间早了一个时辰,已经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缭缭:我的大婚我当然是要又唱又跳了


    第246章 金玉良缘


    申时的芳林大街, 街两旁早就围起一人高青绸,足以挡住大部分的视线,却全然挡不住人群如水流一般, 从各条街巷中涌来, 源源不断汇入干流。


    而芳林大街好似河海交汇处, 青绸内的宽敞大路上空无一人, 青绸两侧外则水泄不通, 形成极端的反差。


    好在因深知有大热闹可以看, 等待倒也不是完全无趣的。


    人群中,有人大声“传授”起李赵大婚的内幕原因, 有人关心王妃和侯爵之间相差几级,有人张望附近有没有神家的人现身,有人只偷偷想,一会迎亲结束后,挂着的青缦自己能不能扯一块带回家。


    不论在做什么、想什么,人们的目光总还是下意识看向东边。代王府在东,一会迎亲队伍开向国公府时,便会路过此地。


    可空旷的街道上终于有声音传来时,却是自西面。


    一串跑步声传来时, 整齐有律得好似动听的鼓点, 只是太重了些, 让脚下土地的表层都浮起一层微颤。


    围观众人回头去看,惊讶地发现明明只传来一个声音,出现的却是连绵不绝地两行人。他们个个黑锦袍上戴红花,佩仪刀上系红绸,黑面具上点红纹。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一边整齐划一地匀速前进, 一面收拢着沿途的青缦,远远看去,好似两尾牵着青丝的黑龙。


    人群有些骚动。赵缭虽非深闺千金,但今日起便是王妃之尊,再不可亵视,所以才挡起青绸。


    这会人还没来,先取了青绸,难道是这婚不成了?


    还没等人群有更多猜测,一个声音渐渐传开,说出现的这些人,便是大名鼎鼎的观明越骑。


    这时,队伍最前列的人已经在代王府前停了脚步,之后每隔一丈停一人。当所有人都停下,没有任何征兆地同时转身面向街道时,磕脚的声音如雷贯响。


    黑衣中的每一个人,神情都肃穆得像是即将迎接检阅,而非迎候迎送亲队伍。一时间,看着那一个个树一样挺直的背影,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几乎再听不见什么吵嚷之声。


    至于那些喋喋不休传授内幕的人,也纷纷三缄其口起来。


    这时的等待,便有些焦灼了。但很快,很大的动静从地底隆隆传来,像是龙脉觉醒般。


    再向西看时,马蹄踏起的烟尘滚滚,在西垂然仍骄意十足的太阳直照下,朦胧混沌之状,好似大地不知餍足吸食的热气,此时又被蒸烤而出。


    所以当大路尽头处,一块牌匾赫然破出尘烟时,突兀地好似从悬崖下升起。


    那御赐金匾上洋洋洒洒挥落五个大字:天下第一枪。


    匾后,不见八抬的大红轿,只见十人高举一块红绸,绸上抬着的,是一杆通体赤金的重枪。


    再之后,一人身骑高头大马,红衣宝冠金满身,容颜如玉身如松,单手拉缰时,覆盖厚重喜服仍萧萧荡荡的身子随行进起伏,宝冠四周的金摇却纹丝不动。


    在她身下,披重甲的骏马膘肥体壮、鼻息如火,肌肉随着精健的踏动愈发涨起,没将马上人衬得纤弱,反将她掌握一切的力量具像化。


    传闻里,单枪匹马冲出孤城,直入敌方十万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一枪斩杀敌方大将拖行十几里的将军形象,宏大又夺目,可就算存在于说书人口中都因太过夸大,而显得悬浮,更让许多天才画师想提笔时又无从想象。


    然此时,她踏马出尘,身后两面帅旗飘扬时,所有传说都显得单薄而枯燥,不足以形容她仙人之姿的分毫。


    赵缭身后的两面大旗,一书“丽水”,一书“赵”,落血破损之处,不见破败,倒像是对天嘶吼的狮口。


    当赵缭出现时,人群已经沸腾,而当她身后又开出四十员身披甲胄的大将时,芳林大街的轰动之状前所未有。


    此四十人两两并列,俱是着黑甲、挂紫披、背负长枪,由老及少,个个孔武有力、气宇轩昂。


    盛安城中,不得着重甲、执重武,只有三个例外。一为禁军,二为金吾卫,其三便是崆峒赵氏武将。


    这是当年赵岘辅佐祖皇帝打天下时,就定下的规矩,便是上金銮殿都可不卸长枪。


    而赵缭身后的第一人,就是赵岘。


    过十年没有穿上铠甲的赵岘,曾几何时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平庸的老头。


    可今日一旦穿上,其威势之凌人,甲胄的响动声浑似虎啸,便是与正意气风发的赵缭比肩,都可一较。


    赵岘之后,俱是崆峒赵氏后代,赵缭的叔伯兄弟、姑婶姐妹。


    他们世代居于崆峒守卫北境,因久经西北风沙而显得刀割般的冷峻。也正因如此,在盛安的繁华之中,更显出别样神秘且锋利的苍凉。


    大部队开出的时候,只听整齐划一声巨响,两侧的观明越骑同时仪刀掷地,敲出战鼓擂动的声音来,同时齐声呼喝道:


    “忠君卫国,以战止戈。”


    冬日里的生死浩劫曾那样触动人心,让举国人心惶惶。可随着春回大地,一切又都恢复如常,未见刀剑、未见血光。


    平静地就好像一场大雪,进了春天就自然而然地化开,除却多了几个耳熟能详又不尽真实的传说。


    可就在今日,名将铁骑,甲骑具装,如神兵天降,唤醒盛安对战事最直观的印象。


    盛世繁荣之下,是他们在肩负着世人,流血受伤。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爆发出尖锐的欢呼,再之后,千百人齐声附和,如滚滚雷声轰动大地。


    那一日,盛安期待月余的大婚,不见喜轿、旒旗、雉尾扇,只有战马、战旗、黄金枪。


    没人奇怪新娘不坐轿子、不戴盖头、大婚当日抛头露面,没人可怜她没有新郎亲自来迎,甚至没有人感慨赵缭第一次现世的美貌。


    只因这一切,在赵缭及崆峒赵氏无与伦比的功勋之下,都实在太微小而不足提起。


    那一日,芳林大街无一人提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甚至比起成亲,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凯旋。所有人都只喊着一句话:


    崆峒赵氏,世代名将!巍巍须弥,国之脊梁!


    那一日,赵门四十将齐出的消息和如雷的喊声传入宫禁,圣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禁军全部全副武装,死守宫门。


    不过,整个盛安城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宫禁,而在代王府。


    这样威势凌人的送亲队伍,只怕是亘古未有。便是贵为亲王府,只怕也接不住这样浩大的上联,非要被压低一头不可。


    然后,人们就看到了代王府前,迎风玉立的李谊。


    他原是那样清秀的人,却格外适合浓墨重彩,一双玉下黑瞳将大红色的喜服压得分外沉着,又恰同墨蓝色绕肩互为点睛。


    玉带勾勒身形时,好似也吊起他所有的精气神,尽显何为海纳百川,何为天潢贵胄。


    何为玉器虽润,然之为石,其至弥坚。


    李谊原站在府阶之上,远远见国公府的人来了,便缓步下台阶,同时王府中府兵尽出,手执火把为来客引路,侍从则赶去牵马。


    李谊走到赵缭马前,一手牵住她的马缰,一手伸出扶赵缭,语气寻常得不像是接新婚的妻子,倒像是接鸣金收兵后下阵来的战友。


    “来啦。”


    “嗯。”赵缭在马上俯视李谊一眼,虚握李谊的手,利落地翻身下马,大红的喜服翻出完整的花型。


    下马后,两人就默契地松了手。这时,宫中派来的女官在司仪高声唱贺词走流程时,到赵缭身后悄声道:


    “娘娘,请以扇覆面。”


    赵缭点头,抽出腰间扇,“唰”得一声甩开,竟非团扇而是折扇。而且,是十三年前,要李谊给她画的那幅青白茉莉。


    “这……不合规矩。”女官见状睁圆了眼睛。


    赵缭倏尔回首,认真问道:“尚仪,本将可有见不得人处?”


    女官无言以对,只能看向李谊。


    李谊正看着熟悉的扇面,莞尔一笑,道:“进去吧。”


    话音落时,七十二弦丝竹齐奏,三十六挂鞭炮齐鸣。


    赵缭和李谊共入王府时,并未携手相扶,只并肩而立,看不出情意绵绵,只是一样的凛凛冰霜节,一样的修修玉雪身,跃然纸上的门当户对、势均力敌。


    如此,纵使无情,又怎能不算金玉良缘。


    大礼全程,赵缭和李谊虽然未对视一眼,但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那是在喜庆满堂中,一起做戏诓骗一切的默契。


    彼时,两人都以为,这场只关乎损益,无关乎风月的大婚,无论自己身旁站着的是谁,都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直到大婚最高潮的对拜环节,两人转向对方,同时后退一步,准备俯身行礼时,心中才顿有隔世的恍然之感。


    以及命运轮转,终究回到原点的怅然之感。


    去年春末,兰台春意寥,荼靡花事了。


    濯秀楼里,他们就是这样对面站着,只是中间多了一扇屏风。


    那日,赵缭无意,清影拜碧琳;李谊不知,仰首见须弥。


    一拜隔世,再拜便是今日,永结连理。


    终究是,以金就玉,玉声清润;以玉砺金,石赤不夺——


    作者有话说:结婚撒花芜湖芜湖芜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好朋友缭缭和小李的婚礼!!!


    第247章 洞房花烛


    银安殿前百桌婚宴,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李谊、李诤、赵岘、赵缃等人尽力待客,仍分身乏术, 免不了多喝几杯。


    中殿前还有几十桌女客, 好在昭元长公主、鄂国夫人、胡瑶几人个个是操持宴会的好手, 照顾得宾主尽欢、周到非常。


    相比之下, 后殿正殿大门一关后, 因窗外隐隐吵嚷的存在, 反倒将殿内衬得愈发安静。


    姜尚仪和辛嬷嬷在内殿暖阁,最后调试着红烛的位置、擦去鸾镜上星点微尘, 将床帐绑了又绑,将红枣、花生、桂圆在床铺上洒了又洒,一刻都闲不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们拿眼觑着暖阁碧纱橱外过廊书桌边,在帖喜字的红烛下执笔快书的赵缭,才愈发着急。


    姜尚仪是皇后身边极得力的女官,特被派来协助操办大婚,一为传达皇后的关心关注,二来皇后也深知李赵恐怕情谊还不深, 专送个耳目来盯着点, 免得该成的事情不成, 不该出的事情横生枝节。


    辛嬷嬷则是宫中很得脸的司寝嬷嬷,曾照顾过两朝后妃,甚至还伺候过前朝的贵妃。如今被派到代王府,从此照顾代王妃的起居,足见皇后的看重。


    可饶是姜尚仪和辛嬷嬷再老辣,也没见过这样的新妇。


    赵缭神情专注只是眼中有乏意, 笔走得飞快。小石在桌前为她研磨,见辛嬷嬷端着一盘细点从暖阁出来,微微屈膝算是礼过:“嬷嬷。”


    辛嬷嬷笑笑,将细点放下,躬身向赵缭道:“娘娘晚膳也不及用,这会子不如用些细点垫垫?”


    赵缭抬眼看了她一眼,笔不见停。“我不饿。”


    “娘娘若夜里再叫饮食,传出去可不好听的。”姜尚仪也从里间出来,一齐劝道。


    “过午不食。”赵缭将笔送至砚中润墨,难得耐心,“尚仪、嬷嬷不必担心。”


    辛嬷嬷无法,只得又道:“既然娘娘不饿,时间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重新梳妆吧,您的敷粉脱了些,花钿和唇脂也淡了。”


    “时候不早,就该净面,等我写完。”赵缭抬头看了眼小石,“小石,传热水吧。”


    “好嘞三娘子。”小石放下墨,正要走就被辛嬷嬷拦下,叨叨起来:“小石姑娘先莫着急,娘娘为新妇不知内情,须知这洞房花烛夜,不必过早净面。虽榻内火烛暗淡,但总归还是尽些颜色为好。


    还有姑娘啊,从今可该改口称娘娘了,怎么还混叫着。”


    小石还没开口,赵缭已先想起来什么,道:“哦正说到这里,嬷嬷您帮我告知府人,往后在府中称我将军、侯爷俱可。”


    姜尚仪和辛嬷嬷同时惊讶道:“娘娘,这怎么能行!您可是陛下钦赐的代王妃!”


    “本将也是陛下亲封宝宜城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元帅、丽水军元帅。”赵缭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嘴角,“既然都是陛下亲封,末将皆时刻不敢稍忘,便按先后算,还是称将称侯吧。”


    两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正要开口时,赵缭已笑着用笔尾点了点里间,道:“二位好意赵缭心领,若无他事,劳请整理下床铺,上面佳肴颇多,不宜就寝。”


    “娘娘!那些是‘枣生桂子’之祥物,不可……”辛嬷嬷正满眼“不可救药”地回话时,殿门打开,满屋红烛摇曳。


    门外李谊亲从有些焦急地声音传来:“快扶好,殿下醉倒了。”


    辛嬷嬷等人闻言,忙迎了出去,小心翼翼扶着李谊进来。


    在穿过过廊时,赵缭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李谊合着双目,玉面下露出的眼周微微泛红,头慵慵然倾向肩头,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确实是醉了。


    几个嬷嬷将李谊扶到拔步床边坐下,正拖鞋时,李谊已经缓缓侧倒在柔软的被衾之中。有人想帮他把双腿抬上床时,辛嬷嬷给她使了个眼色,看了看外间的赵缭,那人便立刻会意。


    于是,辛嬷嬷等人也不帮着收拾床榻了,也不帮着净面了,道了句“殿下、娘娘请安寝”,就一齐退下了,还拉走了没想动的小石。


    “去吧。”赵缭正好写完收笔,看被拉着要走,仍回头看她,等她发话的小石,点了点头,又立刻伸手将方才嬷嬷端来的细点端起来递过去。


    “你晚膳也没吃,快拿去吃点,吃完动动别央食了。”


    等殿门又关上,殿内复又一片沉寂时,赵缭终于从书桌边站起身来,还顺手拎了拎官帽椅,掂量了一下重量,才拿起方才写满字的纸往里屋去。


    “呼。”赵缭吹灭廊中灯。


    陇朝的达官贵人最讲究聚气,哪怕是皇宫王府,就寝的床榻及内屋,还是以小而精巧为要。


    所以代王府后殿虽面阔七间,进深三间,但这间暖阁北面用陶土烧制的隔潮砖,砌成一间用于更衣沐浴的净房,东边又用碧纱橱隔出一道过廊,因而屋里并不宽裕,不过将将容纳一架三套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一架楠木云纹衣架,一张紫檀木冰纹圆桌并两架灯台而已。


    就连梳妆台,都置于拔步床内的围廊一侧。


    跨进拔步床一套的围廊时,已经要低头,赵缭往更封闭逼仄的床内扫了一圈,不禁眉头蹙了蹙。


    赵缭实在不理解拔步床的意义何在,这么大的屋子,明明可以宽宽敞敞放一张亮堂堂的大床,非要弄个小黑屋一般的拔步床。


    明明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可占地如此之大,尽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床榻本身却小之又小,又闷又挤,半夜只怕都要被憋屈醒。


    更奇怪的是,拔步床内的围廊和床榻内侧,高高


    低低足有几十个抽屉。赵缭看了一圈也没不明白,柜子和床有什么一定不能分开的理由。


    赵缭叹着气看了一圈,背对着床内,坐在梳妆台前的杌凳上,对着镜子拆自己头上的各类金玉饰,同时凭空开口道:


    “人都走完了。”


    床榻内,醉倒的李谊缓缓睁开眼睛,清可见底,不染一丝酒气,手撑着床面立起身子来,不想按在什么东西上,“咔哒”一声脆响。


    李谊把按碎的东西拈起来,是一颗开膛破肚的花生,再回头,大红金绣石榴纹的被褥,已经让本就拥挤的空间愈发不宽裕,满床五谷丰登的景象更是看得他眼前发蒙。


    “床上为何有这么多干果?”李谊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熟练地拆着头饰的赵缭,奇怪道。


    “早生贵子。”赵缭不回头,也不避讳。


    “哦……原来如此。”李谊恍然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跨出拔步床,去外间找什么去了。


    等李谊拿着一个白瓷盘子进来时,赵缭已经拆好了头发,将头发全都揽在一侧,一边篦着头发,一边与李谊擦肩而过往净房去,道了句:“我先去洗漱了。”


    “好。”


    等赵缭头发滴着水,一身大红色茧绸寝衣从净房出来时,李谊还穿着厚重的喜服,正坐在圆桌边,已经把桂圆全挑出来堆成一小堆,花生都去了壳,正专注地用个小银剪子剪开红枣,去里面的枣核。


    赵缭擦着头发回头,果然间床榻内已经收拾干净,不见一颗该出现在盘子里而非床榻上的东西。


    “洗完了?”李谊闻声回头,就看到赵缭侧对她站着,看着窗外擦发梢挂着的水珠。


    “嗯。”赵缭也不回头,“热水还够。”


    “好。”李谊应了一声,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将拨好去核的干果都收进盘中,转身向衣架,卸下玉带、佩玉和香囊,又解外衣的扣。


    喜服设计得及其繁琐,李谊襟上的扣好解,只是腰后的几枚暗扣,垂首侧身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书房,这是书房里需要的东西,殿下看看要是合适就派人去采买了。”


    赵缭的声音冷不防出现在身后,随即李谊面前多了一只手拿着一张纸,这便是赵缭方才写了半天的那张纸。


    中衣袖宽,赵缭一伸手,丝绸如水般滑至手肘,露出挂着金镯子的半只手臂来。


    赵缭的肤色并不算白皙,更不沾细嫩,只是紧致的肌肉线条,如龙身般流畅。


    李谊收敛着目光,双手意识松开扣子先去接纸。


    “想来侯爷需要书房,后殿的厢房已经……”李谊正答时,赵缭松开纸的同时,手指灵巧一动,顺手帮他解了腰后的扣子。


    腰间突然的宽松让李谊一怔,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已经收拾出来了,也吩咐过府人,除得侯爷令外,不得擅入。


    至于采买,这里是侯爷的家,需要添置什么不必知会我。”


    说着,李谊又将单子递回来。赵缭道了句“知道了”,就接过单子放在桌上,吸着软鞋往跨入床内。


    “殿下想睡里侧还是外侧?”赵缭坐在床边,伸手去够被子,一边问道。


    李谊刚脱下喜服往架上搭,闻声回头道:“我都可以,看侯爷。”


    “那殿下睡里侧。”


    “好。”


    “殿下从来都睡这种床吗?不憋屈吗?”赵缭拍了拍层层床檐,奇怪道。


    “憋屈。”李谊坦诚道。


    “换掉吧。”


    “换不掉。”李谊抱着寝衣往净室走,苦笑一声,“此床乃御赐之物。”


    “那过廊的书桌和这些桌椅呢?都是黄花梨,挪动又吵又笨重。”


    “这些可以。”李谊温和道:“看侯爷喜好。”


    说完,李谊已经关上了净室的门。等他慢吞吞从净室出来时,以为不论真假,赵缭大约已经睡熟,避免交谈避免接触,来缓解他们同床共枕第一夜的尴尬。


    可李谊脚步轻轻出来时,灯还亮着,赵缭也没睡——


    作者有话说:俩宝宝太熟了又都太大大方方了哈哈哈,根本尴尬不起来


    第248章 若玉见红


    李谊走出净室, 内室中除了圆桌上留着一盏火烛,就是拔步床内套中幽暗的烛光,轻轻拍打着已经放下一半的实地子月白纱, 将花楹繁复的拔步床变成一盏花灯, 落得满屋花影。


    李谊吹了桌上的灯, 脚步轻轻跨进拔步床, 只见一半的纱帘后, 赵缭盘腿坐着, 一手撑着腰活动脖颈儿,一手握着一本书。


    在她身后的花箱上点着燃着一豆烛火, 将金辉的光洒满她的每一根发丝,如同她身上沐浴的花香充盈着床内封闭的空间。


    “侯爷还没睡。”李谊坐在床尾脱鞋。


    “嗯。”赵缭从的眼神从书里抬了一抬,看到近在眼前的李谊,又很快收了回去,“我习惯子时正就寝,应该还有一刻钟才到。”


    李谊乌发如墨长垂,也着一袭大红色茧绸寝衣。在浓烈的红色和浓烈的黑色之中,李谊冰凉的玉面,领口以上玉藕般的脖颈儿, 和袖口外骨骼清晰的手腕, 都显得格外清润。


    明明是同样的水, 同样的皂荚,同样的花瓣,赵缭身上花香四溢时,李谊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荚本味,清淡而质朴,深深沁入他的皮肤。


    李谊脱了鞋, 屈腿向床内去,拉开缎面的被子盖上,仰躺着脸却转向床内。


    赵缭侧头看了李谊一眼,回身伸手拿烛台,要去外面看书,李谊没回头开口道:“无妨侯爷,我一时也睡不着。”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但见赵缭放下烛台什么也没说,便也没有越描越黑。


    李谊睡不着时,在心里数着时间,刚刚数过一刻钟时,眼皮外忽然一暗,赵缭吹灭了蜡烛,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长夜如水,万籁俱寂,彼此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地交织。


    饶只是初秋,李谊僵直的四肢还是感觉缎面的被褥,没有随着夜越来越深而越来越暖和,反而越来越凉。


    这种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冷意,让李谊合着眼却越来越清醒,甚至清醒地开始做梦。


    梦里,他看见一身小红衣服扎两个发啾啾的的小赵缭。


    那日,围观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画,懂或不懂装懂的地做些点评。只有她昂着脑袋站在最前面,只看作画的人。


    李谊再想不到,看着他一身青衣白衫,要他画一幅茉莉的小女娘,日后会成他的妻。


    更想不到敦州的石窟中,他画在床头的红衣将军,有一日会同他共枕眠。


    还有……


    在这个夜晚,李谊要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想起江荼。


    前段时间,李谊还是放心不下,遣人去了一趟烁阴,打听烁阴确有一富户不日便要迎娶一江姓娘子。


    还打听到那江荼所嫁的那位公子家资颇丰,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寡姐,且容貌旖丽,性情温润,堪称良配。


    李谊想起江荼时,心还是滴血到感觉喘不上气,但听到这些消息,还是放下心来,真心为江荼得此良配开心,决心从此再不派人踏足烁阴。


    不打扰江荼,也不能愧对赵缭。


    在李谊不自主地回想起无数瞬间时,耳边赵缭的呼吸却渐渐平稳,准时准点睡着了。好似一点没有因为床上多了一个人,而受到任何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谊耳边传来被褥的窸窣声,等他回头来看时,枕边已经空无一人。


    后院中,玉阶生霜,月上树梢,星洒长河,万物萧条。


    赵缭单手负枪立在院中央,长发以玉簪固定在脑后,留下鬓边碎发被夜风亦卷亦舒;宽松的寝裤扎进长靴里,堆叠处愈发萧荡荡。


    起势时,赵缭轻巧几招活动筋骨,长枪就如绸缎一般自如地绕身游走。之后,赵缭的步法腾换得越


    来越快,枪走之势越来越,枪风越来越迅疾。


    李谊披衣站在北殿的后窗边,夜风涌入时,这夜就和赵缭的枪一样,冽而不冷。


    这不是李谊第一次见赵缭舞枪了,但不同于殿前舞枪的华丽,不同于阵前杀敌的狠绝,赵缭独自练枪时,愈发大张大合、大起大落。将赵氏枪法的“七虚三实”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见她枪尖寒芒如梅花绽放,枪路诡谲如毒蛇吐信,枪身灵动如百鸟振翅,枪影播散如鹭起星河,将身体的韧性和重枪的刚性都发挥到极致。


    招招式式,锋芒毕露,却又将所有尖锐处都深深内化,化作一声声压抑的嘶吼。


    李谊倚窗看时,明明她枪光飒气贯长河,可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


    他看到的,是无数个赵缭。


    在有风无风、月圆月缺的日日夜夜,她一定也是这样度过,才能寅时一到,便准时睁开熟睡的眼。


    可但凡那些年的白日里,有她能自主支配的个把时辰,她又何须在所有人沉睡后,才能让真正的自己醒来。


    宝宜城前振枪一呼,是她从前多少深夜舞枪的缄默。


    而他,曾经真诚地祝愿她可以破笼而出。如今,却做了又一座企图困住她的囚笼。


    想到这里,李谊心中的酸楚充盈五感,终是不忍再看,扶着肩上衣角悄无声息要离开时,只听耳后一阵风紧。


    李谊微一偏头,就见一块尖锐的石头贴着他耳尖的绒毛飞过,推开他鬓边的垂发,“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谊转头,窗外的赵缭正看着他。


    “殿下,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赵缭说着,挽出一个枪花把拿在手中的枪收到身后。


    李谊俯身,从地上捡起石头,夹在指间晃了晃,抛出窗去,笑道:“背后放暗箭,大抵更不是好习惯。”


    赵缭也笑了笑,提枪走到窗边,将枪立在一旁,背对李谊靠在窗沿上,就着夜风散散舞枪出的汗。


    “殿下一直没睡着,是有什么心事吗?”赵缭拿起帕子擦擦额头,信口问起。


    窗内,李谊也背对着靠在窗上。两人窗里窗外,一左一右,一明一暗。


    “侯爷睡得着,是因为没有心事吗?”李谊声音温和,便是反问也不觉得锐利。


    赵缭笑了一声,“要是有心事便睡不着,那我可早就过劳而亡了。”


    “所以李谊真心钦佩侯爷的心胸。”


    话头如涓涓细流,轻易就断了。好在半晌的沉默后,赵缭侧头,问出了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殿下,您之前原打算死遁同心爱之人远走高飞的,那一日为什么寻死?”


    李谊沉默了片刻,身形比地上的影子还黯淡。


    赵缭以为李谊不会答了,正站直了身子准备拿枪进屋时,窗内静默地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却传来了李谊的声音。


    “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梧桐死。”


    字字句句,俱是泣血冷僻之语。便是如此,到李谊的口中,也是磨合了棱角的柔和,像泪流尽后的一声叹息。


    可越是如此,听来越伤人。


    梧桐死,吾痛死。


    赵缭心里只有苦笑。不论多少次,她都是长不了记性,还是忍不住要信李谊。


    “那侯爷呢?为什么深夜练枪?”李谊也侧头。


    赵缭也是沉默半晌,才开了口:“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顿了一下,赵缭接了下去。


    “我心不改。”


    李谊将尖锐的话说得柔和,赵缭却将坚定的话说得破碎。


    尤其是深恩负。


    愧怍蛊毒最后一次毒发时,本该就是她的死期。可有人以血竭之代价为她解毒,十里红烛,照亮她回家的路。


    岑恕。


    他明明是那样淡的人,为什么一想起他,就会有那样浓的痛。


    而那样浓的痛,赵缭本以为是短痛,却至今还是越来越浓。


    便是在梦里,遗憾也时刻如针刺心,一遍遍告诉赵缭失去了什么。


    只有手握长枪时,冰凉的触感一如曾经的每一夜,赵缭才觉得对自己的掌控感又回来了,不至于无止尽地坠落。


    “对了殿下。”赵缭的手下意识握住了长枪时,意识才来回一点,忽然开口道:“您与我有名无实,末将也不敢耽误殿下。如您心有所爱,尽管迎娶来长厢厮守,万勿顾虑。”


    这是赵缭的心里话,她恨不得明天天亮李谊就把人接来,从此他们过他们的日子,少盯着点她,她还能自由一点。


    “赵侯。”李谊提了提声,转过身来,“您与我有名无实也罢、无情无意也好,但从今日起,侯爷便是李谊之妻。李谊之妻,也唯有侯爷。


    这一点,李谊从此立身行事,片刻不会忘。”


    李谊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李谊不知今日对侯爷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对李谊而言,成婚就是成婚。


    所以这些话,侯爷日后不必再提。”


    这一番话,不是李谊对赵缭说的话,是夫君对妻子说的话。


    可是,无关乎情爱。


    赵缭听了愣了一下,也转过身来,半天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谊淡淡笑了一声,“当然,这些只对李谊而言。只要侯爷所作所为无害于朝堂安稳,无碍于国泰民安,李谊绝不会干涉侯爷分毫。”


    赵缭心里苦笑一声,若是无关朝政,她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赵缭只有一个请求。”


    “侯爷请讲。”


    “无论你我二人私下如何,还请殿下助末将把面上功夫做漂亮些,这样对殿下,对末将,都好。”


    皇帝要李谊把赵缭变成贤妻良母,那自然是他们感情越好,皇上就越放心赵缭,李谊也能向皇上交差。


    而从李谊自己的角度,没人比他更知道赵缭为了建起丽水军付出了多少。哪怕她很危险,李谊还是不忍心看到赵缭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


    “自然。”李谊应了一声。


    这时,更漏将阑,赵缭从窗框上直起身来,道:“天要亮了殿下,今日须进宫谢恩,一会嬷嬷就会进来,该回去了。”


    “嗯。”


    两人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暖阁时,屋里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侯爷,当心。”跨进拔步床的槛,走在前面的李谊停下侧身提醒时,右手手腕忽然被握住,随即他就感到面前人快速向自己靠近,同时脖子上一阵突然的疼痛。


    黑夜里,赵缭像一匹狼一样,鼻尖贴在李谊的皮肤上,利齿准准咬住李谊的脖子,力度不轻。


    突然且锐利的痛感让李谊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推开赵缭,伸手又无法落在她薄薄的衣衫上,只能咬牙忍着。


    过了片刻,赵缭才松了口,还没等李谊喘息,又偏头从李谊另一边颈侧,一手撩起李谊肩头的垂发,复一口咬住。


    浓密的发好似厚重的屏障,将沐浴后皂角的味道牢牢锁在颈间,赵缭埋头其中时,恍惚间又想起她被下药,埋头在岑恕颈间的那个夜晚。


    恍惚之间,赵缭居然觉得李谊的味道很熟悉。


    等赵缭终于松开时,李谊只觉得脖颈儿两侧都火烧烧得疼。


    “得罪了殿下。”赵缭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沉沉,“辛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又是宫中老人,便是如此只怕也不好交代。”


    “无妨……”李谊偏过脸去,轻轻咳了几声。


    说话间,赵缭已经走进内套,掀开床上的被子,手中不知何时拿着李谊剪红枣的小银剪,也不打开,扬起胳膊任袖子垂至大臂,用剪刀尖对着肘内的血管处纵划而下。


    “侯爷!”李谊一惊,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只能看着赵缭捏着大臂,一滴滴血落在床单上。


    黑暗中,赵缭垂眸安静看着看不清颜色的血珠滴落,半天才收了胳膊,回头对李谊道:“殿下,帮我撕一道床单。”


    李谊闻言忙走到榻边,捏着垂落的床单一角,一用力便撕下一条,伸手来帮赵缭包扎。


    “不用。”赵缭接过布条,将一端放进口中,拿着另一端,熟练地绕在伤处,甚至还打了结。


    同时,李谊已经俯身,将整洁得别说想到其他,就连睡过人都看不出来的床铺扯乱。


    “希望能混过去吧。”赵缭已经包扎好,伸手将床帘放下来,看李谊正要翻身上床,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殿下,寝衣还是……”


    李谊愣了一下,下意识将头转向内侧,半天才默默伸手,将腰侧的系带拉开,将寝衣轻轻抛出床榻。


    赵缭坐在床沿,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几分躺上刑台的紧张,挣扎片刻,才背对着李谊解开衣襟,只掀至肩头,绸缎寝衣就垂落而下。


    随后赵缭攥着被头钻进被子,紧绷的全身在发现没有触碰到任何时,才终于缓缓松开。


    在等时间到有人进来的这半刻时间,对赵缭对李谊而言,都实在太过痛苦,分别紧紧缩在一边不说,连呼吸都要停了。


    等终于听到脚步远远传来,一直推进到快到暖阁门边的时候,赵缭心一横牙一咬,原本背对着李谊的身子突然转来,冰凉的手搭在李谊的腰间借力,将自己靠了上去,头轻轻靠在李谊的肩上。


    那一刻,紧张成这样的赵缭,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李谊几乎是瞬间僵住了。


    等到暖阁的门被推开,脚步越来越近,已经要跨进拔步床的时候,面向床内的李谊才缓缓转过身来,颤抖的手要紧紧贴着被面,才能不碰到赵缭布满疤痕的后背,搂住她的肩头。


    赵缭原本贴着李谊的后背已经紧张得有些发抖,等他突然转过身来,自己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握着的拳面贴着他紧致的腹部,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他的包裹中时,瞬间的窒息好像真的让心脏停了一瞬。


    好在,还没等两个比木头还僵硬的人裂开得更狠,辛嬷嬷的声音从近在咫尺外传来,探寻着道:“殿下、娘娘,入宫的时辰要到了,请殿下和娘娘更衣洗漱。”


    李谊和赵缭在深深的窒息之中,默契地都没有出声。同时感觉到自己触碰到的对方,都已经沁出薄薄一层汗来,落在失血般冰凉的身子上,好像一层霜。


    两个嬷嬷打起床帐,一人端来烛火,让床内的旖旎瞬间可见。辛嬷嬷扫视了一圈,才又笑着轻声道:“殿下,娘娘,可要误时辰啦。”


    李谊和赵缭这才先后睁开故作惺忪的睡眼。赵缭一副被光晃了眼睛的样子,反而更将脸埋向李谊心口,一手从李谊臂下穿过,揽住他的腰身,瓮声瓮气问道:“几时了?”


    辛嬷嬷正弯身收地上乱扔的衣衫,笑盈盈道:“娘娘,还有两刻便卯时了。”


    李谊搂赵缭肩膀的手向上伸出被子,轻轻抚摸赵缭的发丝,道:“不是辰时二刻才入宫吗?让王妃再睡一会吧。”


    “殿下,娘娘入宫要戴宝冠、着大服,可且要时间沐浴梳妆呢,这个点都有些赶着了。”


    “……宝宜。”李谊喉咙动了动,第一次唤赵缭的闺名,“嬷嬷说得有礼,一会儿等出宫回来再补一觉好不好?”


    “好。”赵缭软软应了一声,松了搂着李谊的手,转身向辛嬷嬷道:“嬷嬷,更衣吧。”


    辛嬷嬷闻言,忙来扶赵缭起来。赵缭正要撑着床面要坐起来,肩膀才露出被子就停下来,立刻抓住被子道:“嬷嬷,您先取里衣和中衣来,我自己穿就好。”


    方才脱下的时候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的倒也罢了。此时点着灯明晃晃的……


    辛嬷嬷已经蹲下,把赵缭的鞋在脚榻上摆整齐,道:“老奴专是来服侍娘娘的,怎么能劳娘娘自己穿戴。况娘娘穿衣前,不还得先擦拭一下。娘娘别担心起来冷着,已经笼着火盆了,就和榻内一样暖和。”


    赵缭紧紧护着胸前的被子皱眉为难时,李谊先一手撑着立起来,将被子又往赵缭那边送了送,身前的黑发将他的上半身衬得愈发白瓷一般。


    辛嬷嬷不敢妄视,连忙垂下头来,李谊道:


    “王妃有些怕羞,请嬷嬷见谅。还请取水、帕子和里衣中衣来,我服侍王妃擦洗更衣。”


    这话倒点醒了赵缭,新妇在洞房之夜后,却是应该表现得羞怯一下,便干脆转过头去,留下黑发遮着自己,却不想正好对上李谊流畅的身形,又不知道该把眼神放在哪了。


    辛嬷嬷见状,便命送来了搭着巾子的铜盆,又捧来叠得整齐的衣衫放在榻边。


    李谊笑着道:“请嬷嬷先去外面吃杯茶等一下吧,我们再稍醒一下,不耽误多少时间。”


    代王都这么说了,辛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要走时,又被李谊叫住道:“嬷嬷,吹一下灯。”


    一时,屋中终于又暗下来,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李谊怕自己若探身不小心碰到赵缭,压低声音道:“侯爷,请帮我取一下里衫。”


    “嗯。”赵缭终于探出被子,摸黑儿分辨了一下,回手把李谊的衣服递过去。


    摸黑穿衣时,赵缭不禁感慨道:“一天晚上就这么费劲,得找个法子把辛嬷嬷打发走。”


    李谊也叹了口气道:“先把今天对付过去,侯爷觉得她方才算是相信了吗?”


    “我估计没有。”


    “我想也是,一会听听皇后娘娘的口风吧。”


    “我这边好说,皇后娘娘不会和我挑明,不然目的太明显了。殿下看怎么和陛下说过去吧。”


    “嗯。”


    说话间,赵缭已穿好中衣,探腿向脚榻蹬上鞋,向床内道:“殿下穿好了吗,我要点灯了。”


    “好了。”


    李谊下床,先就着盆里的水把巾子洗了一把,赵缭已从一旁的妆台上打开一盒妆粉,指头大的小金勺舀出一勺来洒进盆中,原本清澈的水便浑浊起来。


    果如辛嬷嬷所说,只是穿戴大服梳妆,就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好在赵缭入宫前有太多事情要思考,干坐在镜子前倒也不觉得无聊。


    赵缭和李谊进宫时,不仅是帝后,就连包括晋王晋王妃在内的诸位亲王及王妃,都已经在了。


    赵缭和李谊先给帝后行了大礼,又与诸王一一见礼时,所有的目光无一不从李谊的颈间停留一瞬。


    李谊今日仍着红色礼服,但远不如昨日大婚礼服颜色浓重,且交领乃是宝蓝色,衬得他颈上两个红印已经足够醒目。


    而再配上他从来持重守礼、节制寡欲的人品,更显得格外反差。其他几人看到,都心照不宣地笑笑,只李诫看到时,目光不可自制地骤冷,半天才调整过来——


    作者有话说:嘿嘿好甜好甜好甜这饭好恰好恰


    第249章 新婚燕尔


    见过礼, 帝后又祝福叮嘱几句话后,两人便入了座。


    皇后看着他们笑得慈爱,对皇帝道:“陛下您瞧, 清侯和宝宜这两个孩子, 多般配啊。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 又是这样的品貌, 日后得个孩儿, 不知多聪慧可爱。”


    康文帝的病容之上, 也浮现出几分笑意来,点头认同道:“正是呢。”


    “说起这个……”皇后顺势道:“臣妾可要向陛下讨个情, 清侯和宝宜刚从北境回来成了婚,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陛下让两个孩子休息几日,再入朝理政可好?”


    康文帝思索了一下,才道:“还是皇后想得周到,正是这样才好!清侯这年纪可不小了,成婚已是众兄弟中最晚的,合该好好休息几日。何况如今皇室人口凋敝,很该早些开枝散叶。”


    这本是帝后早商议的结果, 让赵缭先离开朝堂凉一凉, 最好在这段时间有了身孕, 便可再顺理成章离朝一年半载,之后再把全部身心都放在府内事务和孩子身上,从此便再无忧矣。


    李谊闻言,微微侧眸,用余光看赵缭。只见赵缭笑着谢恩,谢得真情实感。只是身侧, 指甲已经攥进掌心里。


    从皇后宫中出来,两人又去昭元长公主处拜会。


    一进去,赵缭就见一个粉嘟嘟的小姑娘颠颠跑出来,一把拉住她,昂着小脑袋问道:


    “小花舅母,灵儿终于见到您啦!”


    李谊和李谧闻言,都是立刻变了脸色,李谊立刻俯身抱起灵儿,李谧则是连忙拉着赵缭的手,吩咐宫人上茶。


    赵缭只做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笑着同公主问安,心里却知道这应是李谊心爱之人的乳名,暗暗记下。


    “灵儿,以后唤七舅母或者宝宜舅母好不好?”李谊抱着卓石灵背过身去,温和地低声道。


    、


    灵儿有些奇怪地眨巴眨巴眼睛,但还是乖乖点点头。


    那边,赵缭正要向李谧行礼,已经被她拉着手扶起来到榻上坐下,道:“宝宜,从今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不要同阿姐客气。更何况你对阿姐,可是有救命之恩。”


    李谧这番话,同方才皇后宫中,诸位王妃的交好之语不同,并非漂亮的场面话,而真是发自肺腑。


    李谧从第一眼见还是须弥的赵缭,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很喜欢她身上疏朗大气的那股劲儿。何况之前虞沣曾设计暗害她,也是赵缭出手相救。


    “好。”赵缭温顺地点点头,知道李谧喜欢亲近,便也不拿些客套话来说,李谧果然更加喜欢。


    赵缭又拿出专门给卓石灵准备的礼物逗她玩。


    李谧在一旁看赵缭,与那日山崖边的青松不同,坐在地榻上给灵儿解九连环的赵缭,锋利之芒尽收,不再是刺穿虚假的利刃,只是一双眼在繁华锦绣中格外清澈。


    灵儿两只小手扶着赵缭的手臂,一双眼全在赵缭解环的手上,吃惊的小嘴张得溜圆。李谊坐在旁边笑着看她们,手里摇着的锦扇一刻不停,给初秋正午的闷热中送来一缕清风。


    李谧心中又是叹息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叹息的是,李谊最终还是没有和心爱之人成婚。


    欣慰的是,她真心喜欢赵缭,也知道李谊对赵缭虽无爱意,但真心敬重。而在婚姻之中,敬重要比爱难得的多,也重要的多。


    酸涩的是,李谊孤身漂泊多年,从此于尘世中,终于有了归处。


    解连环时,赵缭就用余光打量着殿内陈设,发现有不少成亲之物。解开连环后,便坐回李谧身边,道:“宝宜听皇后娘娘说起,日子订的是十日后,这几日阿姐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来。”


    李谧闻言笑着拍赵缭的手,打趣道:“怎么,须弥将军倒会这些琐事?”


    “是不太熟。”赵缭坦诚地笑笑:“请维玉一起来就是。”


    “正是,咱们家这些娘子里加起来,理家的本领都不及维玉的,之前我再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能干的娘子。”李谧点头,又苦笑道:“不过不用麻烦你们了,本就不是头一婚了,不兴师动众,一概仪式都从简了。”


    “嗯。”赵缭怎会不知,李谧一丝一毫不想再嫁之意,故作轻快安慰道:“等阿姐出宫,我们便可以经常见面了。”


    “是了。”李谧知道赵缭好意,便也笑着点头。


    在李谧宫中用了午膳,灵儿不肯午憩,还要同赵缭一起玩,皇后那边已经传话,说有东西要给赵缭,要她过去。


    原来那会李谊赵缭一走,皇后娘娘就屏退下人,只让辛嬷嬷来问昨夜的情形。


    辛嬷嬷努了努鼻子摇头:“回皇后娘娘,依老奴看,没成。”


    “怎么?看他们今日的样子,倒比成婚前看着亲热些。”


    “老奴只怕二位贵人是做样子来看的。殿下和娘娘自然都是心思缜密之人,只是到底太年轻,又都未经人事,便是有心做得像那么回事,究竟也瞒不过老奴的眼睛。


    先不说那床单上的血到底是什么血,就说今晨起床时,王妃娘娘只露了一对臂膀,殿下就看都不敢看一眼。若要真是成欢好之福的夫妇,什么没见过,如何会这样?”


    “哎……”皇后自然相信辛嬷嬷,眉宇间便有些不悦之色,“原是想让赵缭收收心的,现在倒好,心没收回来,倒还要更费心蒙骗本宫了。清侯也是,把他皇兄的嘱托是一句没听进去。”


    辛嬷嬷见状,忙劝解道:“皇后娘娘不必忧心,虽昨日未成,但往后时间还长的很呢。两个人夜夜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又都是那样的样貌儿,再不愁不成的。”


    “还真不好说。”皇后的眉头一点没松。“赵缭生得很足够好了,但凡换谁都不愁的,只是老七那人看着水儿一样淡,实则性子又冷又认死理儿,只怕不是近人事之人。”


    “但殿下也正值壮年,血正热着呢。”辛嬷嬷适时接了一句,“皇后娘娘尽管放心,老奴一定给娘娘盯住了。”


    “是了,以新婚为名能拖住赵缭个把月,若是在这时候里能有孕,日后再不必愁的!”皇后说完,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嬷嬷,实在不行的话,宫中不是有许多法子的……”


    辛嬷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老奴明白。”


    之后,皇后叫了赵缭来,送了不少首饰补品,话里话外都是点她,说些朝政是男子职责、打理家务生儿育女是女子的天职云云。


    甚至还传了康文帝的意思,说只要她诞下孩儿,直接封郡王或郡主,待成年便立为亲王或公主,尽是格外厚爱之意。


    听得赵缭只有反胃。


    但面上,表现出十分的感谢倒虚假,赵缭在做出一副新妇羞赧的同时,一一谢过,又十分困扰道:


    “皇后娘娘如此厚爱臣妇,臣妇心中万分惶恐。正因如此,有一事才不敢欺瞒皇后娘娘。”


    “好孩子,你只管说。”


    “臣妇在北地征战时,曾在雪地中受了冻伤,至今已数月未行经。”


    “可找郎中瞧过?”


    “瞧过,说是伤了身,恐今后不易有孕。”


    “这是庸医!”皇后一副设身处地安慰的模样,“郎中医术参差,宝宜你别着急,本宫明日就派太医院最有资历的太医去你府上,好好给你瞧瞧。


    之后再倾尽宫中所有珍稀药材,也非要给你瞧好的。你只管回去好好养着,你们少年夫妻再不难的。”


    赵缭感激地垂首谢道:“那臣妇先谢过皇后娘娘大恩了。”


    迈出中宫的殿门时,赵缭一刻不曾懈怠的笑容登时便冷了,等在门边的小石和云儿连忙过来跟上。


    小石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就服侍赵缭,云儿则是鄂国夫人身边的得力侍女。进代王府时,鄂国夫人给赵缭没少带人,但这二人便是赵缭最心腹的,今日便跟着进了宫。


    “云儿。”赵缭微微侧头看向右侧:“去吧。”


    云儿垂首应了一声:“明白。”


    “出来了。”云儿前脚走,赵缭身后就传来一声。


    赵缭回头,李谊已等在门口。


    “殿下久等了。”毕竟是宫中人来人往,赵缭又挂起笑脸迎上去,竭力表现出亲热来。


    “太客气了。”李谊笑着来挽赵缭的手,不经意看着云儿离开的方向:“宝宜这是落了什么东西?”


    “不是,是去太医院。皇后娘娘大恩,许太医明日来咱们府上给我瞧瞧,我便想着先把我的旧伤、吃的药方子什么的送过去瞧瞧,明日太医来了,便更对症下药了。”赵缭反搀住李谊的胳膊,仰首看他笑着道。


    “可是哪不舒服?”


    “没有,想开两副方子养一养。”


    “没什么大碍就好。”李谊笑着点点头,转头对自己的贴身侍从满福道:“满福,娘娘的侍女恐怕对宫中不熟,你去带路。”


    满福愣了一下,忙应声就小跑着赶云儿去了。


    赵缭脸上的笑容不减,后牙却是不动声色地咬住。


    李谊真和防贼一样防她。


    正想着呢,李谊突然转身正对着她,曲膝俯下身来,指腹揉上赵缭的唇。


    “什么毛病?”赵缭余光看诸位还有人,忍住一把打掉李谊手的冲动,笑容之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李谊笑得更自然了,“宝宜,唇脂没染开。”


    话音落,一个声音传来:“哎呦呦知道你们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可怎么在宫里就动手动脚了。”


    李谊直起身来,转身让到赵缭身边,顺势牵住赵缭的手。


    没了遮挡,赵缭这才看见迎面来的人,是晋王李诫和晋王妃薛凤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修罗场嘿嘿~小李对阿荼:心碎恋爱脑流泪猫猫头,对缭缭:用不完的手段和心眼子


    第250章 互掣软肋


    李诫一袭月色锦衣, 银冠玉带,分外清雅;身旁的薛凤容一袭芙蓉色水裙,珠翠玲珑。


    李诫瞟了赵缭一眼后, 含笑的目光只落在李谊身上, 薛凤容则是笑着看他们挽着的手, 打趣了一句。


    “见过四哥、四嫂。”李谊这才松了握着赵缭的手, 两人都俯身行礼。


    “大名鼎鼎的宝宜城侯, 我今儿可算是见着了。”薛凤容走过来笑着牵住赵缭的手, 分外亲厚。


    “从前只知道七弟谪仙儿样的人物,尘世中再难有人可相配的。如今见了宝宜弟妹才知道, 天菩萨仁厚,既然造了玉,自然有金来配的。”


    赵缭是在李诫身边长大的,虽然与薛凤容几乎没有见过面,但怎会不知薛凤容为人,看似亲霭,实则最是面甜心苦有手段的。


    就比如这番话,与其说给李谊和赵缭听,不如说是给李诫听的。


    但面上, 赵缭一样的亲热, 笑道:“四嫂可抬举得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一直没开口的李诫忽然侧头, 温和地对薛凤容道:“容儿,你方才不是说想请七弟和宝宜明日来府上用膳,正巧遇见,不如问问方不方便。”


    薛凤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道:“正是呢,见到弟妹开心得什么似的, 怎么就给忘记了。不知道七弟和弟妹可方便?”


    李谊眉尖不可察觉地一动,先侧头看向赵缭,笑道:“明日太医来给宝宜把脉,下午倒是方便,宝宜看呢?”


    赵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李诫又发什么疯?


    李谊已经对她和李诫的关系起了疑,现在尽可能别见到避嫌都来不及,还非要往李谊手里递把柄。


    赵缭余光扫了李诫一眼,他眉眼弯弯,含笑看着她。只是瞳孔格外得黑,看一眼就像能掉进去一样。


    李谊都答应了,赵缭若再说什么,反而心虚似的,便只得笑着点头道:“那可要叨扰四哥四嫂了。”


    李诫明晃晃看着赵缭,半天才笑着摇了摇头,道:“敬候。”


    李谊和赵缭都走出半天,李诫还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


    还真是,千刀万剐的般配。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赵缭的笑容已荡然无存,一把拔去头上最重的那根金钗往旁边一扔,也不说话,只合目养神。


    直到耳边传来李谊的声音。“侯爷与晋王,有旧否?”


    赵缭眼皮下的眼珠滚了滚,没想到李谊连试探一下的耐性都没有,大剌剌就问出来。


    “有。”赵缭没睁眼,冷而直接地应了一声。


    李谊更没想到赵缭答地这么干脆,倒语塞一瞬。赵缭已睁眼转头来,正对李谊的双眼,“与殿下何干?”


    李谊丝毫没觉出赵缭语气中的冲劲儿般,仍是面色和气道:“若是私情,自与我无干。若涉朝务,既为同侪,侯爷不答也罢,李谊问还可问。”


    “那殿下问不得了。”赵缭嘴角扬了扬,眼中的冷意更直白,“末将与晋王,只是私情。”


    直到此时,赵缭才意识到她与李诫之间论起来,再没有什么比私情更简单的说法了。


    将“私情”的盖头一盖,什么党羽、什么利益纠葛、什么栽培之恩、什么残虐之仇,通通不用解释了。


    至于李谊信不信,只要查不出铁打的证据,问都不好问。


    “若果真如此……”李谊笑了一声,笑意分明未及眼底,“那当然最好不过。”


    赵缭坦然地扬眉,刚转回头去,李谊胳膊肘撑在车窗框上,轻轻揉着眼间,又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侯爷一定很可惜吧。”


    赵缭和李诫现在唯一的一丝可能,就是李诫当皇帝。


    “不可惜,一点也不可惜。”赵缭脱口而出,再转过头来时,已是笑眼盈盈,直直看着李谊,含情脉脉道:


    “能得殿下这样的良人,赵缭还有什么可惜的呢?从前年少无知,妄许真心,现下看来还是太稚嫩之故。


    如今赵缭已为人妇,只想与殿下两不猜疑、白首偕老,再无他念,请夫君明察。”说着,赵缭身如柔荑般躬身颔首,双手握住李谊的手引向自己心口。


    “不必。”李谊一听赵缭这声音,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生硬地抽走自己的手,微微侧身避开赵缭的目光。“私下时,侯爷还是歇歇吧,演不倦吗?”


    赵缭眼角闪过一丝冷笑,双手自然地垂下。她说这番话没指望李谊信一个字,不过是用最简单的方法,把方才的话头晃过去。


    之后,赵缭忽而反客为主,偏头笑着问道:“对了殿下,虽说虞氏倒了,但虞家二娘子因久居深宫,未参与任何谋划,先帝仁慈免其死罪,只没入内庭为奴。


    虞二娘子高洁,自请断发为尼,就在城外金安寺中修行。虞二娘子毕竟曾和殿下有过婚约,殿下怎么也不去探望探望故人?”


    李谊回过头来,笑意已失,沉声道:“虞娘子已是无家无靠的可怜之人,侯爷开恩,别再卷入更多无辜者了。”


    “哦……”赵缭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李谊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瞬间,由晴转阴,凌厉之势尽出:


    “看来殿下的心上人,不是这位虞姑娘了。”


    “侯爷……”李谊心中一紧,没想到赵缭看似随口的试探在这等着呢,正要解释什么,赵缭已经翘起双腿,接下去道:“那么……是谁呢?”


    赵缭手肘抵在膝盖上,手腕带着竖起的食指一起晃动,眉头微蹙故作思考状,道:


    “总之,是名字里带花的小娘子。只‘花’字太直白,不像是能配得上殿下心上人这出尘气质的。


    若如此,便是名字里带某种花咯。比如海棠、合欢、杜鹃、凌霄,还是荼靡?”赵缭没多思考,信口举了几个例子。


    李谊眼中立刻被愠怒掩盖的一瞬间紧张,都被赵缭轻易捕捉。“侯爷!”李谊提了声,“李谊私事,请侯爷不要……”


    李谊话还没说完,赵缭就已径直截断道:“可昨天殿下才说,从此便是赵缭的夫君。怎么,夫君的私事,是臣妾问不得吗?”


    在李谊无言以对的时候,赵缭已将叠着的双腿放下,语速飞快地接下去,“此人在盛安别无消息,就只能是在殿下曾待过的地方结识的了。虽然殿下的踪迹,末将目前也不是全掌握,但若有心,总能知道的,殿下说对吧?”


    “赵侯,你越界了。”李谊提声一字一句道,目光泠泠。


    “殿下,是你越界了。”赵缭分毫不让,甚至目光仍在步步紧逼。“不要看到什么细枝末节,就自以为可以拿捏我。”


    赵缭一把揪住李谊的衣襟,将他带向自己:“是不是摘了面具,殿下就忘了我以前是什么样了?我不查,是念在殿下曾与我出生入死的份上,不是我查不到。”赵缭冷笑一声。


    “既然有软肋,殿下就该当心一点。”


    被揪着衣领的李谊不恼也不急,反倒突然放松了一样,就着赵缭的力道散散地向后仰着,锋芒毕露看着赵缭时,眼尾皱起有一层细微的纹路。“这么说来,侯爷是没有软肋了?”


    赵缭笑出声来:“殿下若是想,晋王还没走远。”


    “是没走远,但我还有更好奇的事情。”李谊直起身子,一把握住赵缭揪着自己的手腕,“侯爷,云儿是谁?隋云期又是谁?”


    隋云期……


    赵缭怔住的时候,手里的力气不留神一松,就被李谊拽开了。


    隋云期善做面具,甚至有法子可以改身形,隐成女子装作赵缭的陪嫁侍女,这不足为奇,赵缭一开始也没想真能瞒住心思细腻得有些诡谲的李谊。


    拨开隋云期的人皮面具,下面是原太傅家二公子原涧,这算是个秘密。但以李谊的情报收集能力,他知道隋云期是原涧,赵缭会吃惊,但也不至于惊到失态。


    可李谊那个语气,分明是已经察觉到撕开原涧的人皮,深入其中还另有其人。


    还是因为李谊那个语气,赵缭断定,他只是有所怀疑,目前还没有查出隋云期真正的身份。


    “李谊!”赵缭是一点也装不下去了,咬牙切齿道:“我真心奉劝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奉劝”二字,在恶狠狠的同时,又是语重心长的。


    李谊看着赵缭的眼睛,也愣了一下。那是再没有任何转圜的,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底线被挑动时的应激。


    李谊没想到,他随手拉出来用来牵制赵缭的人,居然激起赵缭这么大的反应。


    回过神来后,李谊再深入洞察赵缭的眼睛,才意识到以赵缭的城府,不至于这么轻易交出底牌。


    相反,她之所以真情流露,或许并非沉不住气,而是故意借此施压,让他意识到真相也攸关自己,由此逼他停手。


    一时间,马车内的气氛冷到极点,连窗外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传进来,都如不绝的蝉声般恼人。


    李谊颔首笑了一声打破了僵持,由下至上抬眼时,比方才更冷:“赵缭,我也奉劝你,记住这一刻的紧张。


    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择手段,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计代价。”——


    作者有话说:开始咯开始咯场面上恩爱少年夫妻,无人处短兵相接的相爱相杀开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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