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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海棠枯萎


    门应闻言一愣, 立刻先对旁边人耳语两句,那人便急匆匆往门内小跑着去了,门应才又道:“我们在府里做仆役的, 见不着赵侯这般的贵人, 怎知你们是真的, 还是冒充的。若让旁人混入府去, 可是大罪过。”


    他虽是这样说这着, 然底气已大不如方才足。


    隋云期亮出黑色的铜牌, 上书“丽水”两个大字。“不认识人,字总认识吧?”


    门应还没等到报信的人回来, 还想再拖延一会时间,正要说些什么,方才一直沉默的赵缭已经大步走来,一扬手道:“破门。”


    话音落,二十余名家丁打扮的人从两侧涌出,跑出了几百人的气势,轻而易举冲开了薛府的大门,容赵缭款款而入。其中一人先用弹弓瞄准正跑着去送信之人的后腿,一石子将他打翻在地。


    “什么声响?”萧应夕正靠在榻上和侍女说笑, 忽而听到什么响动便立起身来。


    “肯定是外院的小厮们, 又打闹着玩呢。”侍女道, 说话间,外面的响动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平静。


    “愈发没规矩了,我还是去看一下吧。”萧应夕起身下榻,一开屋门,整个人就傻愣在原地。


    正对门口侧身站着的, 是一个高挑的陌生女子。听到这边的声音,侧头看来。


    她年轻得很,可周身萦绕的冷峻至气,却浑然天成到足以忽视她的年轻。


    尤其是她眼眸抬起,目光正落在萧应夕的身上时,威压之感从脑顶压下来,竟让她凭空生出胆寒。


    慌乱之中,萧应夕余光再看周围,一群手无寸铁的家丁包围了院落,而他们薛府的家丁则七零八落倒在围廊上、花坛中、水池里,棍棒随处散落。


    薛府也是武将府邸,家丁向来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看家护院之人,被这么快地全部放倒,不能不让萧应夕吃了一大惊。


    再看来者那伙人,虽然穿着是寻常府兵的打扮,也没有持拿任何武器,但那气势、派头、拳脚,分明是正统的军人。


    此时,萧应夕心中已明白来者身份,目光在转回为首那女子身上时,才发现虽然一个生得娇美,一个生得清冷,但到底是一母同胞,赵家两姊妹还生得真像。


    萧应夕立刻做出又惊又喜的样子,快步迎上来道:“呦!这是赵侯爷吧!真是稀客呀,怎么把您给盼来了!我们大奶奶知道您来,得多开心呢。”


    赵缭正眼看了她一眼,同时一人已走到她身后,道:“侯爷,找到了。”


    “嗯。”赵缭眼睛还在萧应夕脸上,应了一声,一句话没对面前人说,悠然转身,“拿下。”


    萧应夕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两人从身后钳制住,她贴身的侍女、婆子也都被拿住,一起推向院子。


    萧应夕定了定神,垂下眼眸,声泪俱下对赵缭往院外走的背影道:“鹤少爷纳妾,侯爷心疼家姐,是人之常情。


    可侯爷,奴敢对天起誓,大奶奶乃公府贵女,奴不过一贱婢,奴从未有过与大奶奶争宠夺爱的心。奴就是这府里的一只猫儿狗儿,伺候着爷,伺候着奶奶,能讨一口饭吃就已经心满意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侯爷,您是女子里的英雄,比他们男子还强百倍千倍,万望侯爷垂怜奴一个弱女子啊!”


    赵缭头都没回,大步流星走着,被引着进了一个院子。


    屋里,赵缘拼着气力,终于把画英拖上了床,自己再没了支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倒在床榻边,要胳膊扶在床沿上,还大口大口喘着气。


    画英身上的伤疼得不可忍受,一双眼却全在赵缘脸上。


    自己就要不久于世,她不觉得可惜。她唯一痛惜的事情,是当下人发现她们,把她们抬出去的时候,没人会记得,这个面庞浮肿、眼袋沉重、头发凌乱的女子,也曾被捧在手心、放在心尖,曾是盛安城中最明艳的海棠花。


    赵缘伏在床沿,也在垂泪。


    到此时,她已不念濯秀楼上红着脸寻海棠给自己的状元郎,不念夫君一夜之间变得无情又陌生的嘴脸,不念和自己斗了那么久的萧应夕。


    她只想她的寿梨儿,她还那么小,没有阿娘的地方,她该怎么长大。


    就在这时,屋门洞开。赵缘以为是萧应夕的人来收尸,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听到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隋,抱孩子。”


    “啊……”隋云期站在婴儿床前,看着那一小团人,面露难色,不知从何处把她抠起来。


    赵缘的身体震悚了一下。这间屋子里,有过她太多的祈愿


    ,有对阿耶阿娘的,有对薛鹤轸赵缃的,有对佛祖观音的,可赵缘从没有一瞬间暗自期待过,她会出现。


    可撑着半身看去,她就是来了。


    “还能走吗?”赵缭走到赵缘身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挪揄,平静得就像朝夕相处的两姐妹,在家里时遇见。


    赵缘仰头看着赵缭,还是没能把她的形象,和身后这个屋子的背景结合在一起。


    赵缭看了眼床上的画英,对身后人道:“抬个藤条床来,她受伤了。”


    说完,赵缭蹲下身来,一手抄起赵缘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后背,站起身时,不会比抱起一床被子更吃力。


    赵缘双手揽住赵缭脖子的时候,“得救了”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感觉到在锦衣之下,赵缭穿了薄甲。


    她看着赵缭棱角分明的下颚,眼泪流得比方才更汹涌。


    赵缭跨出屋门时,垂眸看了她一眼,就抬起了目光。她以为,赵缘是被薛府伤透了心。


    但其实,赵缘想得只有一句话。


    她还那么小,没有阿娘的地方,她该怎么长大。


    寿梨儿得救了。可当年的宝宜,有人救她吗?


    赵缭抱着赵缘出来的时候,萧应夕还在扯着嗓子求情。


    “把所有人,还有可能做证物的物件,比如药罐子什么的,都带走。”赵缭脚步不停得吩咐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用眼神点上一个丫鬟:


    “你留下,等薛坪和薛鹤轸回来告诉他们,给我速速来鄂国公府。”


    第232章 朔云郑氏


    “你们敢!”在被两个人从后面按住的时候, 萧应夕从来温顺的面目才终于退出,她知道自己要是被带去鄂国公府,只怕再没命出来, 破着嗓子喊起来。


    “就算你们赵家姊妹再权势滔天, 我也是薛府的人, 也不容你们处置, 你们竟敢掳掠官眷。”


    这番话对萧应夕的身份而言, 有太多的僭越之处, 要在平时,赵缘早要跳起来和她对骂。可此时, 赵缘双手抱着赵缭的脖子,心突然松了劲,人也就放空了,一时间连置气的力气都没了。


    也是因为,在赵缭面前,赵缘才发现从前能轻易惹怒自己的这些事,其实什么都不算。


    赵缘中毒日久,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已经昏昏沉沉半晕了过去。


    梦里, 她正对着镜子摆弄新得的发钗, 赵缭穿着小老虎鞋颠颠颠颠地跑来了。她还没有妆台高, 双手扒着台面看镜子里的姐姐,圆嘟嘟的小脸粉扑扑的。


    赵缘嫌妹妹碍事,从盘子里拣了块点心给赵缭,看了眼旁边的地榻:“去那边坐着吃去。”


    “哦。”赵缭接过点心,乖乖坐到地榻上,抱着双腿吃起点心来, 半天突然眉头眉头问了一句:“阿姐,你会永远保护宝宜吗?”


    “这是什么话……”赵缘只当是孩子玩话,压根儿没过脑子,把刚刚簪到左髻的发钗取下,又比量到右髻。“以后的事情谁知道。”说着,又回头不悦地瞪了赵缭一眼。


    “吃东西别吧唧嘴!烦都烦死了。”


    正吃得香的赵缭立刻紧紧合住小嘴,在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起来,完全吞咽下去,才道:“宝宜会永远保护阿姐的!”……


    鄂国公府,赵缘出阁前的闺房。


    “已经请过太医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照顾好二娘子。”赵缭把已经失去意识的赵缘放在床上,把带回来的寿梨儿安顿好,对周围的侍女们嘱咐完,正要出屋,就被鄂国夫人迎上来了。


    “宝宜,我的宝宜回来了?”鄂国夫人一进屋,还没拉住赵缭的双手,就已经泪如雨下。


    “母亲……”赵缭生硬地唤了一声,实在接不住鄂国夫人老泪纵横的眼睛,干脆对鄂国夫人身后侍奉的人道:“王妈妈,不是说夫人病了,怎么还出来受风。”


    王妈妈也侧头抹了一下眼泪,道:“夫人这是心病,半梦半醒几个月了,方才一听说三娘子回来了,突然就好了,怎么都要立刻来见。”


    “宝宜,我的儿啊……你受苦了……”鄂国夫人只看拍着赵缭的手,已经心肝俱裂,根本无法抬头看她的脸。


    “现在不用说这些了。”赵缭心里叹了口气,抽回了手,“母亲去看看赵缘吧,我带她回来了。”


    “芙宁?”鄂国夫人愣了,“她在薛府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


    “等她醒来解释吧,我有事要出去。母亲也不用太着急,她暂时昏过去了,已经请过太医了。”


    “好。”鄂国夫人一听大女儿也有事,连忙要进里间去看,已经走出两步,突然又回头叫住已经走出屋的赵缭。


    “宝宜!”


    赵缭回头。


    “晚上回家吃饭的吧,阿娘给你做核桃酥。”


    夏日午后,院中净明,屋中盛着光,昏暗又清晰,像是夏日的倒影。


    温馨安逸,可赵缭发觉,鄂国夫人的鬓角,已有银丝。


    “不了。”赵缭摇了摇头,明澈的双眼和舒展的嘴角,都噙着苦涩的笑意,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夏日的炭、冬日的冰。过了时候,就没有意义了。


    “三娘子!”赵缭满腹心事刚走出二门,就对上了匆匆赶来的赵缃夫妇。


    说话的是赵缃之妻郑鼎珠,她是一个高挑精干的女子,大眼高颧,衣着不俗、饰品华丽,还没张口已先笑,上来就要热热络络拉住第一次见面赵缭的手。


    “小姑家来,我这个长嫂事先都没有打扫布置一下,真是不应该,万望小姑原谅。”


    “这便是郑氏?”赵缭面无表情抽出手,往侍女那儿看了一眼,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转向郑鼎珠。


    “你不必担心,赵缘本非你亲眷,不过姻亲。所以施以援手是恩情,见死不救是常情,你不必心虚。”


    这话,直把郑鼎珠说得心上一颤,没想到赵缭能从自己自认为周全的热情中,一眼看出自己的心虚。


    其实,听到赵缭带着赵缘回府的消息时,可把郑鼎珠吓坏了。要知道,赵缘两次拼死送消息回赵家,她压根儿没当回事,想着反正公婆病了,赵缭回盛安这么长时间,没和公府有一点联系,任赵缘自身自灭去也没人知道。


    不成想赵缭居然把赵缘带回来了。但她更意外的,还是那个传闻中、甚至亲兄赵缃口中妖魔一样可怖的人,居然这么宽容。


    郑鼎珠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还是垂着眼愧疚道:“都是我不好,平日该多关心一下二姑奶奶,不然也不会连她遭罪,我都不知……”


    “但是,”赵缭冷笑一声,向前走近两步,伸出两指不轻不重点了点郑鼎珠的肩膀,眼神四下环顾一圈,“限你明天天亮之前,把从这府里搬出去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得物归原位。否则……”


    赵缭收回眼神,直直戳中郑鼎珠的眉心,“朔云郑家的脸会被抽烂。”


    郑鼎珠方才将将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心都是一个要挣裂的问号:她怎么会知道!!!


    在郑鼎珠当家的这段时日,快把半座公府,都搬回自己那个日渐衰落的娘家了。她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还不等郑鼎珠勉力找些话来答,赵缃已经伸手指着赵缭怒斥道:“赵缭!这是你长嫂,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滚开!”只听赵缭“啪”的一声,打掉赵缃的手,转头怒视道:“赵缃,本侯在此,这府里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你!”四周下人都在场,赵缃的脸被按在递上打,登时勃然大怒,却被赵缭提了语速,指着身后的院落道:


    “你去看看你亲妹妹去,看看她被整成什么样了?既然没做长兄的事儿,就少摆长兄的架子,还指指点点到我头上了?”


    赵缃梗红了脖子,气得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还是郑鼎珠又是怕又是焦虑,顺了顺他的气道:“行了行了夫君,还跟自己嫡亲妹妹计较不成。”


    赵缭一句话都再懒得和他们说,冷冷瞥了赵缃一眼,抬腿就走。


    门口,隋云期懒洋洋靠着马,眯着眼面朝太阳站着,一副怡然自得沐浴阳光的样子,听到脚步声渐近,才睁开眼睛。“我以为你怎么都要留下吃个饭,正想着我是去秋月居吃火炙呢,还是去满春楼吃酥酪呢。”


    “站房顶上喝风吧。”赵缭没好气地接了一句,已经翻身上马。


    “火气大的呦~”隋云期笑着阴阳怪气了一句,也翻上马来,“亏我一个妙龄良家男子,今儿陪你后宅也闯了,人也夺了,孩子也抱了,还冲我撒火。”隋云期故作委屈半天,见赵缭不搭理他,又奇怪道:


    “不对啊,你今儿刚从辋川赶回来,才见了你的岑先生,怎么还这么大火?”


    赵缭回头瞪了隋云期一眼,隋云期抿了抿嘴,了然道:“看来是没见到了。”


    “正好说起这个,派人去查查他的行踪。我在辋川待了一周多,还没见他回来。”赵缭眉宇间有几分担忧。


    “行,不过也合理,战事虽然结束,但边境的伤军伤民正是需要郎中医治的时候,岑先生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正常。”隋云期说完,又转言问道:


    “眼下该担心的,是薛坪父子一得到消息,肯定要立刻赶回来,到时候你要怎么办?总不能像对傅思义那样,把薛鹤轸也活活打死?”


    赵缭拉了拉马缰,将马速放慢了一些,“薄情寡性之徒,不能活活打死,也得让他活活掉层皮。”


    “这简单。”隋云期不置可否地接了一句,“只是今天这个事儿,虽然咱完全占理,又把台卫都做了家丁装扮,也没拿任何武器,但是……”


    “陛下听到还是要心里膈应,而且肯定已经听说了。”赵缭自然地接过话头。


    “陛下初登大宝,正是最提防我这新功之将的时候,我又大张旗鼓整了这么一出,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隋云期叹了口气,“大意了,就应该多带点人,带了十几个人把一座将府撂倒了,这让陛下一想到盛安城有我们几百人,心里得多不舒服。”


    说话间,已经到了侯府门前,赵缭翻身下马,无奈地摇摇头道:“别想了,反正我们多带也是错,少带也是错,只要我们手里有兵、身上有功,那台面下面,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


    隋云期苦笑一声,“也是。”


    “不过,不论新帝心里怎么想,我们把面上做圆和一点,叫拿不住由头也是好的,起码能让我们的处境宽松一点。”赵缭眉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道:


    “吩咐沿途盯着点,让薛家回城的队伍,卡在正午城门最热闹的时候入城。”


    第233章 见春如她


    “明白。”


    “老隋, 你在前厅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隋云期愣了一下,“都这个点了, 还干嘛去?”


    赵缭回身打了个响指。“先去秋月居吃火炙, 再去满春楼吃酥酪。”……


    盛安南城门。


    往日畅通无阻、秩序井然的城门进出, 今日好似因为盘查什么, 通行得很缓慢, 尤其到正午时, 出城进城都拥满了人。


    “殿下,人太多了, 且要排着呢。要是拿王府腰牌,便可立刻开路进城。”鹊印张望一圈,转身对车厢内道。


    “本就拥堵,若要开路更乱了,等一等吧。”夏日正午的闷热之中,李谊的声音因为平静和耐心,显得格外清爽。


    “是。”鹊印拉着缰绳,靠在车厢上,歉意道:“殿下, 都是属下不好, 没有探好消息, 让您空跑一趟,没见到江姑娘。”


    说完,鹊印不禁奇怪地自语道:“也真是奇了,就是启程回辋川那日早晨,辋川来的消息还说江姑娘在辋川呢,怎么赶回去人就不在了。”


    车厢内, 一身孝服的李谊靠在厢壁上,缓缓睁开眼睛。他想起今日前回辋川的路上,在进谷口的时候,对向也驶来一辆马车。


    虽然谷口的宽度,足够两辆马车对行,而不至于一方停车避让,但双方还是都降低了速度,缓慢得驶过彼此。


    当时,李谊什么也没想。但不知为何,现在直觉却告诉李谊,那辆擦肩而过的车里,可能就是江荼。


    李谊坐直了身子,轻轻压了压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或许是因为从来的悲观,或许是因为久别的思念,李谊一想到可能的错过,便有些心绪不宁。


    可到了嘴边,李谊只是温和道:“无妨,或许阿荼有什么事情要忙,等以后再见吧。”


    “其实,殿下手里有这么多暗线,抽一支去跟着江姑娘,就可以时时得到她的消息、得知她的去向,想见她时就不用碰运气了。”


    “万万不可。”李谊脱口而出,下意识伸出的手缓缓垂落,声音轻得像是自语。“我想见她,不是我有权窥伺她生活的理由。”


    “那属下让辋川的人盯紧一点,看到江姑娘回去,就立刻来报。”鹊印道。


    “好。”李谊应了一声,神思还飘忽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四角折起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四角,露出一张掌心大小的纸。


    在纸上,粘着一小枝迎春花。花枝已经干透,将木质的本色沉淀得更深,衬托之下,纵使枯萎的花瓣也有了几分鲜活。


    那一刻,昏暗沉闷的车厢不存,只有春日的奉柘寺,满院的春色不敌她发环上一枝迎春的生动,连蝴蝶也振翅而落。


    “哇,太幸运了吧。”正在专心执笔描红的江荼,惊喜地低呼一声,晃了晃脑袋蝴蝶还没飞走,就放下笔,小心翼翼取下发上的花枝,放在桌角。


    不一会,蝴蝶就飞走了。可落蝴蝶的花枝,一枝被珍藏至今。


    看到它,春天会短暂回到李谊身边。与春天一起来的,是思念。


    阿荼,你可一切都好吗?


    与此同时,鹊印探头探脑看了半天,突然道:“哦……原来那个大车队是薛家。”


    李谊的思绪被牵回,小心翼翼又将花枝收好,才应道:“嗯。”


    “哎?那不是赵侯吗?”鹊印惊奇地自语了一声。


    李谊闻言,伸手拂起窗帘,果然看见一身素衣、发上无饰的赵缭,正将牵着的马缰递给侍从,大步迎向薛家的车队。


    早有侍从先去通报,薛坪和薛鹤轸已经下了车,虽满心不安又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末将见过赵侯……”薛坪正要俯身行礼,已经被赵缭扶住,旋即自己顺势躬身大礼道:“赵缭在此迎候世伯,特为向世伯、伯母和姐夫请罪。”


    此话一出,不论是薛坪和薛鹤轸,脸上的惊讶都掩饰不住了。


    赵缭闯薛府,带走包括萧姨娘在内十几人的消息,当天就送到了薛坪手里。和薛鹤轸登时暴跳如雷,怒斥赵缭无法无天,甚至扬言要休了赵缘不同,薛坪心里更多的,是焦心。


    薛鹤轸未入仕对赵缭知之不多,但薛坪既了解赵缭的为人,也了解赵缭对于李诫的不同。所以回程几日,甚至直到方才等着进城时,薛坪都在深思熟虑如何给赵缭一个交代。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赵缭直接在城门外等着,居然还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赵缭垂下眼眸,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道:“赵缭年少不知事,听闻家姐有难,当时就慌了手脚,竟不管不顾地闯了贵府,实在不该……”


    “侯爷过……”薛坪正满头官司,忖度赵缭到底什么意思,想接过话头时,赵缭已经立刻接下去道:“尤其是看到家姐病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却连口水都喝不到,更是急火攻心。


    虽然赵缭明白,一定是家姐在贵府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贵府才让萧姨娘掌家。也一定是因为家姐哪里得罪了萧姨娘,姨娘不得已,才一定要置家姐于死地……”


    从说这番话起,赵缭就落下泪来,说到这里时,更是恰到好处的泣不成声。


    赵缭今日本就素净,此时眼睛一红,泪流了满脸,真如一支梨花春带雨般。


    薛坪心里大呼不好,果然如他担忧,赵缭话音一落,周围围观百姓的议论声就如浪头般一层一层翻起来。


    偏偏薛鹤轸立刻被激起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怒道:“侯爷您位高权重、一字千钧,怎能无凭无据地攀污,您可知您这话会要了无辜弱女子的一条命!”


    “鹤轸!!”薛坪立刻喝住他,可已经晚了。


    赵缭已经一手拭去颚下的泪,一边抬起泪眼对薛鹤轸道:“姐夫教训得是,所以即便小妹已经拿了下人招供受萧姨娘指使,在家姐饭菜中长期下毒的口供,也在家姐常用的碗筷、药壶中发现余留的毒素,但因考虑其中或有误会,以及不敢擅动贵府的人,尤其是姐夫心尖儿上的人,所以至今未将人及罪证,送去盛安府。”


    说完,赵缭微一侧头,就有人端上摆着供词和物证的托盘走上来,还有两个小丫鬟扶着萧应夕走过来。


    此时,数百人的围观之下,就算萧应夕再会来事,也低着头窘迫到了极点。


    “人和物证皆在此,全请姐夫做主,若有任何污蔑之处,赵缭甘愿受罚。”赵缭又低低一礼,“不论家姐到底犯了什么罪过,有什么错处,还望世伯、姐夫念在她已经死过一道的份上,就饶过她吧,不要再苦苦相逼,非要她以死来偿了。”


    说完,赵缭带人让到一侧,举手投足都是谦虚恭敬:“耽误世伯、姐夫时间了,赵缭在此恭送。”


    薛坪的嘴张了又张,可从见面到告辞,赵缭硬是没让他说出一句话来,此时更是说什么都是错,干脆长叹一声,还了个礼,留一句“此事蔽府一定查清,给公府、给侯爷一个交代”,就逃跑似地离开了。


    薛府车马走了,可百姓们的议论却越来越沸腾。


    在李谊马车边,拉着板车的男子看了全程,饶有兴味道:“这几日城里都说赵侯爷打上薛府去的嚣张,没想到原是无可奈何地救胞姐啊。”


    坐在板车上的女子抱着孩儿,则是物伤其类地感慨道:“做女子难啊,就算是公府贵女,就算是大名鼎鼎赵侯爷的亲姐姐,嫁了人还是得受这些苦。”


    更多的百姓,还是对薛府的痛斥和抨击。


    “天啊……”鹊印半天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缭离开的背影:“赵侯这是……被附身了吗?”


    “不可无礼。”李谊看着赵缭的背影,只有叹息。


    “是……”鹊印瘪着嘴应,但还是奇怪道:“可是以如今赵侯的地位,没理由畏惧薛家啊,这一出是……?”


    同样是那个人,同样是骑着马,可此时赵缭面无表情离开时的沉默,和宝宜城前持枪纵马的意气,矛盾得不像是一个人。


    “正是以她如今的地位,才不得已如此谨小慎微、瞻前顾后……”李谊轻声答道,缓缓垂下窗帘……


    华阳宫中,李谊进殿时,康文帝正在自弈,看到李谊进来,他立刻扔了棋子站起来,寒暄几句后,就让李谊与自己下一局。


    棋过十招,康文帝才随口闲聊起来:“近日盛安城可是有热闹,不知七弟听说了没有?”


    “臣弟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桩?”李谊虚心回问,心里却知道陛下今日忽而传他入宫的目的来了。


    “宝宜城侯闯薛府。”康文帝的眼神还专注在棋盘上,笑了一声:“传得沸沸扬扬,都到朕的耳朵里了。群臣也多有议论,说赵将军仗着军功太目中无人,不管有什么苦衷,但同朝为官,怎么也不该如此无所顾忌。”


    康文帝抬头,“七弟怎么看?”


    “臣弟闭塞,不知内情,只是听问诊回来的太医说,薛少奶奶中毒极深,至今还是命悬一线,没有醒来。若再救治得晚一夜,只怕扁鹊再世也药石无医。”


    说着,李谊拂袖落下一子。


    康文帝了然地点点头,显然已经明白了李谊的意思,但未做任何点评,一点空隙都没有地,立刻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依七弟看来,赵缭,是真心效忠于朕吗?”


    第234章 剥落朱薨


    康文帝执棋不落, 却不看棋盘,不轻不重地看着李谊,因为病气而郁结的晦暗团在眼底。


    他暂时抛却君主应有的高深莫测, 直白地将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 是对李谊的信任, 也是真的想得到一个回答。


    也是这个问题, 李谊在心里问了自己太多次, 尝试回答了太多次。他明知答案, 明知康文帝也知道答案。


    可他,能怎么回答?


    让扶国之将倾的英雄, 被置于猜忌的冷眼之中,毁的是人心,坏的是国运。


    但只就忠于新帝这件事而言,赵缭,真的可以被信任吗?


    李谊斟酌了许久,才轻轻抿了抿嘴,将掌心的棋子落入棋盒中,抬起了头。


    “皇兄,依臣弟愚见, 千军易得, 一将难求。赵侯非因忠心而难得, 而正因其难得,才需要其忠心。”


    康文帝将这话在心底重复了一遍,才落下一子,正要说话却剧烈咳嗽起来,硬将话头噎了下去。


    李谊见宫人都在屋外,便亲自提壶倒水, 捧上茶杯。“请皇兄多多保重龙体。”


    康文帝半天才喘匀了气,脸色还有几分病态的红色,抚摸着自己的心口,感慨道:“是啊,无将之国,无异于无户之宅,可任人进出处置。”


    “正是。”李谊颔首。


    “扈骢比之赵缭如何?”皇帝又问。


    李谊深思片刻后道:“只论武学功力,扈将军与赵侯不相上下,或稍逊赵侯一筹。


    但若要论战略眼光、掌控军心、谋篇布局,放眼举国上下所有将领,除鄂公外,无有能与赵侯相比较者。”


    说完,李谊斟酌一下,补充道:“况赵侯年轻有为,若善用之,可卫国几十载,惠及数朝。”


    康文帝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为兄心里才犹豫。如今漠北虽平,然东之胶国、西之月国、南之趾国皆有异动,正是缺国之大将之时。”


    李谊在言多有失和力保赵缭之间犹豫良久,还是道:“皇兄,赵侯其人,绝非坊间传闻喜怒无常、 恩威无用之流。


    赵侯立身,义字当先。若陛下肯信之、敬之、重用之,即便当下赵侯或对新朝雅政存疑,但假以时日,必会一片忠心向明主。”


    康文帝又咳了几声,饮下一口茶后,重新向棋盒拈棋,道:“朕明白了。”


    李谊的眼神在康文帝的眼神里停留了一下,他知道皇上没有全信,但他不能再说了。


    “还有一件事。”康文帝执棋说了半句,思索片刻落子后才接着道:“为兄想听听七弟的看法。”


    李谊闻言忙后挪数寸,恭行坐礼道:“皇兄折煞臣弟了,臣弟恭聆圣谕。”


    “你啊!快落子吧!”康文帝前倾身子,探过棋桌,握着李谊的胳膊把他带了回来,亲近之意不必言说。


    “是。”李谊双手拾子而起,在他思索的片刻,康文帝云淡风轻道:“前科榜眼,现任工部下司主事的洪施,七弟可知?”


    李谊摇摇头,实言道:“回皇兄,臣弟闻过其名,不识其人。”


    “那倒是个有为的青年才俊,贫寒出身、科举入仕,工部的数位老臣都对其称赞有加。近来他上的几道奏折,也颇有见地,可见实学。”康文帝抿了一口茶,带上哑音的声线才润了一些。


    “昭元长公主年华尚好,孀居宫中未免孤独,灵儿也太小,需要有阿耶照拂。依朕看,这洪施倒可算做良配。”


    听到这话时,李谊正在落子的手不免一怔,险些露悲。


    李谧才丧夫不到一载,以她对卓肆的感情,定是不愿再嫁的。


    可是……


    康文帝这看似随口一提的话茬,看似突然想起的人,李谊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并且已经做了的决定。


    所谓“征求”意见,不过因长公主是


    李谊的胞姐,提前知会他一声罢了。


    康文帝登位伊始,在前朝也没怎么培植势力,此时正是需要扶植新贵亲信为自己所用的时候。


    如洪施这般位卑的年轻人,在前朝没被任何势力光顾,自然是施恩便可拉拢的人选。


    所谓给长公主寻配,不过是把她当作施恩的手段罢了。


    抬头答话时,李谊要很敛住目光,才算勉强收住眼底的悲色。


    “皇兄为长姐所择,自然是良配。臣弟……替长姐谢过皇兄挂怀。”


    “一家子兄弟姊妹,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康文帝笑着拍了拍李谊的肩膀,“七弟你的婚事,为兄和皇后,可也紧着为你打听呢。”


    “臣弟多谢皇兄、皇嫂厚爱。”李谊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弃子下桌,叩于地面。“臣弟果真有一事,想求皇兄恩准。”


    见李谊突然行此大礼,康文帝也愣了一下,转身落腿,想拉李谊起来,“清侯啊,你这说一句叩三叩的毛病真要改改,有事你就直说。”


    李谊不起,缓缓抬起头时,不过瞬间的功夫,眉眼已和方才不同。从来凝神的平和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失神的惫色。


    “李谊求皇兄允准,准臣弟离开。”


    康文帝的目光紧了一下,正伸出来扶他的手收了回来。“离开?离开哪儿?”


    “皇城,盛安。”


    康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坐直了身子。“原来你还记得。”


    李谊身如垂柳伏下,重叩于地,“臣弟恳求皇兄也能记得。”


    去年的春日,还是梁王的李谳大病一场,在病榻上握住了李谊的手腕,病眼狰狞。


    “七弟,救我。”


    毒是太子李谌下的,毫无疑问,也毫无证据。李谳知道,李谊也知道。


    李谊就着二哥的力道蹲下,免得他费力,却什么也没有说。


    李谳握着他的力气更大,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直到青筋暴起。


    “七弟,无论三还是四坐上去,他们都绝对不会让你活。”李谳咬着后槽牙道。


    李谊苦笑着唤了一声:“二哥……我……”


    “你不怕死,但我了解你,你可以死,但你不想留。”李谳声音清了一些,缓缓松开拽着李谊的手,身子垂回床榻,涨红的脸色终于缓和一些。


    “不论是留在皇宫,留在朝堂,亦或是留在盛安。”


    李谊看向病榻上,自他记事起,就久病缠身的二哥,暗暗惊叹于他的洞察力。


    “如果是我,我让你走。”李谳睁着眼看着床帐顶,一字一顿道。


    话到这里,李谊还是一言不发,只是伸手为李谳掖了掖被子。


    “我知道,你不愿结党站队,可说心里话清侯,难道我愿意吗?”李谳说到激动处,骤然咳嗽起来。


    李谊连忙扶他起来,端杯给他送水,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肩膀。


    “可是我真的受够了!清侯,我受够了!他们可以骑在我的头上作践我,反正我左右没有几年的活头。


    但是琦儿!清侯,他才九岁,我要是不站起来,他又还能活几年?


    如果上面的人是我,我敢保证他们的孩儿都可以活,因为那也是我的子侄!


    可若是他们,他们能保证吗?”


    看着从来和蔼可亲的二哥,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脸、瞪圆的眼,李谊握着茶杯怔住了。


    也是这个人,在李谊当年被关在后宫,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的时候,偷偷给宫人塞银子,要他们照顾自己。


    “好。”李谊扶住李谳的肩膀,“李谊希望二哥万事顺意的那天,可以如约让我走。”


    那一天,比李谳想象的要早。李谊重提那一天的时候,也比李谳想象得要早。


    “来七弟,你先起来。”康文帝还是把李谊拉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道:


    “为什么是现在?是不是为兄给你的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你只管对为兄说就好。”


    “皇兄,您赐予臣弟的已经太丰厚,让臣弟着实受之有愧。”李谊诚恳道:“只是臣弟唯有一愿,唯想离开。”


    说这番话时,玉质的面具可以盖住他的全部面容,却藏不住他一星半点的疲惫。


    李谊累了,真的累了。


    他跪在这里,就像这座皇城里的一座殿宇。远看碧瓦朱薨、丹楹刻桷,实则在皇城里的每一天,他都像红漆剥落的殿宇一样,剥落着他身体的一部分。


    康文帝看着自己的亲弟弟,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也知道,当在李谊眼中,理智和专注暂退,疲惫和悲色席卷时,他的内核会愈发坚定。


    “朕知道了。”康文帝轻叹着应了一声,“只是能不能再给为兄几个月时间,为兄当下,是真的需要你。”


    李谊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但还是重重叩头。“臣弟,深谢皇兄厚恩。”


    “起来吧。”康文帝的笑容也有几分苦涩,“出宫前,再去看看长姐吧。”


    昭元长公主如今就住在先皇元后崔氏曾居住的宫中。先崔皇后故去后,先帝再没让任何后妃住进这座殿宇,直到他处死卓肆,让他和崔后的女儿住了进来。


    李谊前去看望李谧的时候,宫人说长公主和郡主刚刚午休,李谊便先出来,在宫中走了走。直到一抬头,就是朝晖楼。


    就是在这里,崔后划伤了他的脸,松开了他的手,永远离开了他。


    李谊一步一停地爬上高楼,在登上高台的一瞬间,忽然累得不能自持,要靠在楼柱上才能勉强站住。


    楼下,皇城依旧,好似这十几年的光景后,除了他被凿得千疮百孔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变过。


    时至今日,那件事情的错与对,真与假,李谊都已无力再回忆。


    唯一至今仍时时涌上心头,将他淹没到窒息的,是对母亲的思念。


    阿娘,清侯终究是没有听您的话。我还活着,可我赎不动罪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李谊惊讶回头,以为阿娘真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恨不得捏着李谳的脖子对他喊:你!让!他!走!


    第235章 何笼囚她


    “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有不如意的事情就躲起来哭。”李谧嘴上虽嗔,看李谊的目光却是疼惜。


    “阿姐。”李谊偏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地上, 要扶着柱子站起来时, 李谧已坐在了另一边。


    “怎么了?”李谧关切道。


    李谊将头靠在墙上, 笑着摇摇头:“没怎么, 就是……就是好久没到这里来了。”


    这时, 燥热的空气中, 一缕清风拂过,树影摇曳时, 好似一池春水的波动,清爽而悲伤。


    “阿姐知道,父皇薨逝那一日,遗诏所立是谁,你就会拥护谁,扈将军就会护持着谁顺利即位,即使你心里倾向于新帝。”


    李谧忽而开口道。


    李谊眼中疲惫而散乱的眸光缓缓聚起,转头看向李谧。


    她温柔而确信,用最寻常的语气, 说出李谊从没希冀还能听到的话语。


    李谊怔了一下, 眼睛眼见要红时, 已立刻垂下头,侧脸枕在抱膝的胳膊上。


    李谧眉眼俱笑,却又有泪光点点。她伸出摸了摸李谊垂下的头发,和他的灵魂一样,有着柔软的质地。


    便是在深宫,李谧都听到了太多关于李谊的“赞颂”。


    十年夹缝求生, 一朝位极人臣。有眼光,能蛰伏,城府深,善谋划。


    处境艰难时,能做淡泊宁静的碧琳侯,靠美名和清白让皇帝也动不得。也能暗地里运筹帷幄,紧握时机,应时而动,真是政客中的政客。


    李谧知道,李谊已不再会为误解神伤了,但在想逃离的地方越陷越深,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最恐惧、最厌恶的影子,怎么会不身心俱疲。


    “清侯,阿姐知道你不是为了要那些。”李谧柔声道,慈怜的目光像是温暖的手在李谊的额顶摸了一万次。


    李谊鼻子翕动,“阿姐,我想走了。”


    “真的吗。”李谧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嗯。”李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有些含糊。“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们没有看错,没有说错,我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或是把自己也蒙骗过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论我初心如何,但确实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最后都指向一个大有益于我自己的结果。所以会不会,我的初心就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李谧心里一紧,美眸微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


    李谊的声音已经哑了,声低如泣,“我总以为那些话语是对我的误解,可会不会是旁观者清,把我看穿了,只有我自己还在自欺欺人……阿姐……”


    李谊忽而抬起头,泪留了满脸:“舅父他……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我要是留在盛安,会再


    重蹈覆辙吗?”


    那一刻,明明颀长的一个人,原来抱着自己缩在角落时,不过也就是一小团。尤其是他含满泪的一双眼,让透过来的困惑和迷茫,更碎了。


    李谧不想在弟弟面前露悲,可看李谊一眼时,她就已经心碎,哽咽道:“清侯,到底是谁对你的怀疑,让你能自我怀疑?”


    “没有……”


    “只因为你无心得到了一个有益于你的结果,你便……你便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愧天愧地,是不是要做乱臣贼子……”李谧已泪如泉涌,情绪激动道:


    “可是……可是我们清侯!就不能得到一次好结果吗!”


    “……”李谊已声涩难言。


    “对不起,清侯……阿姐失态了……”李谧侧过脸抹去脸边的泪,可仍觉心痛。


    人要卑微到什么地步,才能对痛对苦安之若素,可但凡受一点好,就要不停地反思、不停地质疑自己,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不该。


    李谊将手帕双手递过去,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清侯再也不这么想了,阿姐不要为我难过。”


    李谧接过手帕,却伸手擦去李谊脸边的泪痕,“你走吧清侯,走得越远越好,和阿荼姑娘好好过日子去,再也别回盛安了。”


    “嗯。”李谊重重点头,“我去问问阿荼的意见,如果阿荼也愿意的话,我们就走。”说着,李谊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又有些犹豫了。


    “可是阿姐,你……”


    “陛下给你说了?”李谧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无悲色。


    “是。阿姐,你真的愿意嫁给洪施吗?”


    “清侯,你愿意出生在皇家吗?”李谧温和地反问。


    李谊便明白李谧的意思。他们的人生,其实大多时候,没得选。


    “不用担心。”李谧眉眼弯弯,“总是住在宫里,灵儿也闷的慌,能出去也好。何况……”


    李谧骤然停住,喉咙动了又动,才止住悲声:“余生不论遇到什么,也绝不会有肆郎走的那一日,那么痛了。”


    李谊立刻敛住眼眸,可泪珠还是“啪嗒”掉下。


    “所以你啊,你要好好活,别真到阴阳相隔的一日,便是再爱,也爱不得了。”李谧轻轻抚摸李谊的头发。


    “等我出宫后,如有机会,我也想见见阿荼姑娘。她一定是顶好顶好的姑娘,能在我们清侯身上,留下阳光的味道。”……


    二更天,华阳宫,景泰宫。


    林皇后小心翼翼地翻身,就看见仰躺着的康文帝,还睁着眼,便撑起身来,轻声道:


    “皇上还没睡着,臣妾去给皇上煮一碗安神汤来吧。”


    康文帝闻声,也坐起身来,皇后忙拉了个迎枕来给他靠上。康文帝轻轻拍拍皇后,柔声道:“无妨,夫人别忙了。”


    无人处时,康文帝还总是喜欢以“夫人”,称自己的发妻。


    林皇后靠过来,轻轻搂住康文帝的胳膊,解意道:“陛下可有什么发愁的事情?如果是臣妾能听的,臣妾也想为陛下分忧。”


    康文帝叹了口气,道:“卧榻之侧,有人酣睡,怎能不愁。”


    皇后立刻想到一个人:“陛下说的可是,宝宜城侯?”


    “正是。”康文帝点了点头,“此人有兵有权有威望,背靠鄂国公府,偏偏还立场不明。


    如今朕在,清侯在,她羽翼尚未大成,一时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是……”


    康文帝骤然咳嗽起来,皇后忙着拍抚给他顺气。半天,康文帝才接着道:“可是就我这把病骨,又能做几年的皇帝呢?


    而赵缭,她和从前崔逆、赵公有相似之处,又不全然相同。她和他们一样功勋卓著,不同的是,她实在是太年轻了。


    等我们的儿子即位时,她便是手握重兵的三朝元老。那个时候,她可能还不及而立之年。


    所以,朕也能明白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蛰伏,积蓄资历、积蓄能量,等到再换朝时,新帝尚幼,老臣都已至残喘之年,新贵谁能越她一头。


    我原想着有清侯辅佐绮儿,也不至于压不住赵缭,可偏偏清侯他一心要走。


    那朝堂,还不是她赵侯想怎样,就怎样。”


    说完,康文帝又猛咳起来。


    皇后心疼道:“陛下切莫这样想,我瞧着太医院新来的几位太医是极有本事的,一定可以治好您的,您定是要看着绮儿长大的。”


    康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中用的。”


    皇后沉思片刻,凑近道:“依臣妾愚见,倒有个法子能牵制赵侯。”


    康文帝回过头。“什么?”


    “赵侯无论才能如何出众,终归还是个女子,终归是要成亲。”皇后轻描淡写道,可康文帝的眼睛却是一亮。


    给重臣罗织一个合理的枷锁很难,但给女子罗织一个合理的枷锁太简单,也太名正言顺。


    那便是婚姻,一个可以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困住女子的牢笼。


    “可神家那个孩子,估计控不住赵缭。”康文帝又有些难色。


    “那便换一个能控住她,陛下又能信得过的人,替陛下时时刻刻盯着她,还怕她能做什么呢?”


    “正是如此。”康文帝心中已十分动摇,还剩最后一点疑虑,“只是神赵婚约,是先帝时就定下的。”


    “若是他们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呢。”皇后狡黠地笑了笑,“陛下也就只能成人之美了。”……


    一个月后,先帝灵期至,新帝并皇亲及百官俱扶灵出城,前往帝陵。


    回程时,因帝陵距城几十里,恐皇上等舟车劳顿,便提前将沿途数座庙宇收整出来,供送灵者中途休息。


    虽送灵队伍庞大,但因安排调度妥当,分批分地休息,倒也诸事皆宜。


    在赵缭将路过第三座寺庙时,早有人提前拜在马前,请她进去休息。


    赵缭原不累,但想已是黄昏时分,入城定然拥挤,便从之入内。


    这座寺庙不算大,除却三殿之外,周围便都是净室。赵缭步入时,早有僧人候在一旁,边领她进入边道:


    “赵侯容禀,鄙寺狭小,余不下诸位老爷、大人一人一室休息,只得两人或多人一间,权做歇脚之用,还望侯爷勿要怪罪。”


    赵缭不是在意这些末节的人,只道:“无妨。”


    僧人边领着赵缭到了一间净室前,让在一边道:“寒屋简陋,粗斋淡茶,请侯爷委屈歇歇。”


    赵缭道了谢,就开门进屋,只见屋内已有一人,坐在窗边罗汉榻上,随手翻看经书,一身窗影,明明暗暗,别样清幽——


    作者有话说:前情提醒:缭缭给小李怼emo怼内耗怼自我怀疑了


    第236章 月桂未醉


    李谊闻声抬头, 两人看到对方的那一刻,都毫不意外。


    虽然其实也有个把月没见,但再见时, 感觉好似也没隔几天。并不惊喜, 也无避讳。


    “末将参见殿下。”赵缭躬身行礼时, 李谊已起了身, 亦还礼道:“侯爷多礼了, 请桌边坐。”


    罗汉榻边的圆桌上, 已摆上两份素斋,两人便落了座。


    赵缭不喜欢吃斋饭, 觉得斋饭里面有一股很陈旧的香火味道,故虽端碗执箸,只应个景而已。


    李谊定然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不多时两人同时放下筷子时,两份素斋看着像根本没有动过。


    而两个人同桌而食、漠而无言的氛围也很奇怪,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正因为太过自然才奇怪。


    既是彼此无话可说的陌生,又是无话可说的陌生中,可以安然同坐的默契。


    喝完一口茶后, 赵缭先开了口:“末将琐事缠身, 多日未曾谒见殿下, 不知殿下一向可好?”


    “都好。”李谊正捧杯饮茶,此时便放下茶杯,又问道:“侯爷可好?”


    “托殿下的福,还算好。”赵缭用杯盖撇着茶碗的浮末,直到浮云见了青,才忽而抬眼道:“殿下, 末将想起一事。不知王府可有走丢几个侍卫?”


    李谊扬眉未语,等赵缭的下文。


    赵缭盖住杯盖,一肘撑于桌面,腕垂如柳。“前几日,末将偶然遇到几个王府侍卫,许是迷了路,便好茶饭招待了几日,想着亲自送回王府,今日既然得见殿下,便请殿下带他们回去吧。”


    这么大的人,怎么会在盛安迷路,原是李谊安在赵缭身边的暗卫。


    这些人都是李谊最精锐的暗影,想着多少也能在赵缭身边安插个把月,不想几日就被她揪了出来。


    赵缭说得委婉,给李谊留颜面,李谊却偏偏直白剖开道:“将军可知,小王此般冒昧献丑何意?”


    李谊太需要知道赵缭的立场了,哪怕是抛敲侧击出一星半点她的态度。这样好的机会,李谊不想错过。


    赵缭当然知道。


    可曾经,俱是失路之人时,便是兵戎相见后,也还能说一两句真心话。


    现在,境遇已大不相同。


    “不知,大抵是殿下关怀末将吧。”赵缭垂眸,恭敬有加,丁点真意都无。


    李谊苦笑一声,无言以对此被斩尽的话头时,忽然想起元州的山洞里,刚刚从江水里死里逃生,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两人。


    那时,他们一个是官爵俱无的闲散皇子,一个是东宫的属将,甚至赵缭都没有用真名、真身份示他,但是能同他开玩笑,能隐晦但真实地讲起自己隐秘的身世,能轻易告诉他,她信他。


    可现在,两人走过同生共死、轰轰烈烈的战场,封王封侯、显赫已极,却还是走到了一句真话,都不能再有的地步。


    李谊掩住心底的悲叹,还是拾起筷子,用筷子尖拈了拈青菜的叶子,不经意转言道:“这座庙宇偏殿的对联,很有意趣,不知侯爷注意否?”


    赵缭脑海中一过,就知道李谊说得是什么了。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赵缭笑了一声,也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而是夹住李谊一根筷子的尖。


    这一下看着漫不经心,实则用了力,便是李谊松手,筷子都能立着不倒。


    “末将不明白,捐躯报国之将,何须回头?”赵缭抬眼,对上李谊的眼睛。


    李谊温和地笑笑,指间骤紧,反夹住赵缭的筷子,一翻手,连带着赵缭的手腕也扭翻过来。


    “报国无疑,然忠君否?”


    挑明至此,犹如短兵相接,避无可避。


    赵缭眼中色沉如寒水,不看李谊,只斜眼看彼此死咬不放的筷尖,不答反问道:“末将不知,依殿下所见,昔崔逆、赵公,孰进孰退?”


    李谊凝眸思索之时,赵缭执箸两指骤然发力,猛疾一挑,气力极横,只听一声碰撞脆响,李谊的筷子被挑飞而出,赵缭稳稳执筷,伸臂向前,筷尖直刺李谊腕内脉搏。


    万籁俱寂的瞬间之后,被挑飞的筷子才“叮当”落地,混着罄声,犹如天雷。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是狼,谁都是被撕扯的尸身。总归是言无可言,退无可退。


    赵缭的筷尖紧贴李谊的脉搏,纵割而下,划过掌心、手指,方收回。


    筷尖微凉的触感,与剑无异。正如这一招挑,便是以筷挡剑,只怕也不会落了下风。


    “若崔逆为进,其女为父所累,香消玉殒,以为短痛。


    而赵公为退,其女已炼于活狱中十二载。殿下以为,孰痛?”


    李谊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也根本无暇感觉,听闻此问,只觉得唏嘘。


    是啊,他劝赵缭回头,不要再与君为逆。可赵缭,不正因为父亲当年的回头,才一步步走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如今她若一退,声誉虽在,实权却无。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那些人蓄势反扑,又是谁要尝其中苦果。


    不是她想不想退,而是她,还能不能退。


    说到头来,古来居功终反之将,到底有几人是因心不足,又有几人是因君过疑。


    赵缭在李谊的沉默中,看到了这件事的无解,也不再言语,起身捡起地上的筷子,以帕细擦,双手捧上。


    “末将不甚手抖,冒犯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李谊接过筷子,叹气道:“是小王出言冒犯,请侯爷原谅。”


    “不敢。”赵缭勉强笑了笑,请安道:“末将用好了,先行告退,殿下慢用。”


    说完,赵缭转身就走,手落在屋门上,要开门时,沉思片刻,又回过头来,果然对上李谊看着自己的眼睛。


    “殿下,不必恻隐。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你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此,尽力而为即可,胜负输赢,自有天定。”


    李谊的喉咙动了动,半天才缓缓点头。


    赵缭双手开门,黄昏余光刹那涌入,将她曝得辉煌而将尽。


    李谊将方才接过来的筷子放在桌上时,指尖还有细微的抖动。


    明白的、隐晦的道理,李谊都懂,可他就是不能接受。


    勇冠三军的元帅,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就无路可走了……


    仲夏时节,时间在日影婆娑之下,过得好似尤其的慢。


    赵缭好似又回到了出征前的日子,日光下处理事务,月光下练她的枪,什么都不做的时光里思考。


    只有她知道,其实变了的太多。


    比如她三次请旨前往鄞州劳军,都被婉拒。


    比如陶若里寄来的每一封信,不论多么渠道多么隐秘,都有被拆开阅视的痕迹。


    比如各种宴会激增,不知怎么都有赵缭非去不可的理由。


    比如她周围潜伏的人越来越多,去见李诫是万万不能,便是连抽身去辋川,都走不脱了。


    天气越来越凉爽,赵缭能喘息的空间却被挤压得越来越狭窄,直到看无尽苍穹,也不见自由,只有憋屈。


    这段时间里,赵缭见的人越来越多,说的真话却越来越少,性格越来越温顺,只有在隋云期面前,才能咬牙切齿地露出狰狞的獠牙和利爪。


    这种生活在初秋寻常的一日,达到了顶峰。


    盛安的初秋,夏日灼烧过土地的余温,像是蒸笼下未息的火苗,腾腾蒸着活与死的万物。


    本就身体孱弱的康文帝,咳症剧烈恶化,经太医的建议暂时搬离宫城,前往距离盛安百里外的沔池行宫修养。


    康文帝这一走,带走了后宫及部分官员,赵缭也毫无意外在这其中。


    进了行宫后,前段时间处处受辖制的日子,便显得分外洒脱自由了。


    沔池行宫规模庞大,大小官员按照官位高低,或大或小都有单独的起居室。皇室及有爵位之人则都有单独的宫院。


    然而,即便赵缭看似在一个独立的空间中,独处时间却少之又少。


    原本皇帝修养期间罢朝,随行的官员处理的事务几乎俱是围绕皇帝的身体,原本就事少,而皇后不知为何,看待赵缭并非是前朝臣,更像是后宫客。


    于是但凡后宫诸人、官眷们聚在一起的事情,或祈福或赏秋,甚至有时只是午后闲聊,皇后都要把赵缭也叫上。


    而很出众人的意料,那个曾经的鬼首须弥,阵前的大将军,出现在一个个温馨却琐碎的场合时,居然也算融洽。


    赵缭穿上了褥裙,披上了云纱,鬓上簪着金玉,有时额间还有花钿,唇红齿白、顾盼生辉,静谧温婉,与秋日沔池的气质不谋而合。


    众人便不禁感慨,天家的富贵温柔乡,才是削骨去筋的塑形场,再硬的骨头进来,也要柔上几分。


    无人在意处,只有李谊看得见。


    是她藏在衣袂翩飞下的薄甲。


    是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她笑着旁观,偶尔迎合。桌下的手执银筷,微小又不经意得游走,似随手摆弄,却招招式式都是赵家枪法。


    是后宫的赏秋会上,贵女点名要看赵缭舞剑,众人皆阻,她提裙起身,面含笑意。


    宫禁无兵器,她便持贵女玩耍的木剑。


    舞至顶峰,她抛剑而起,一个鹞子翻身后正踢中剑身,一踢踢出十年功力,一踢踢出满堂喝彩。


    众人只鼓掌喝彩,独李谊看见,她飞身踢剑时眼中的阴鸷,她落地时才又现出的谦和。


    或许是因为,满堂无知如醉中,只有李谊清醒知道,她们用以消磨时间的那个人,本来可以出现在多么广阔的地方。


    除李谊之外,也就只有赵缭所居宫院的桂花树知道。


    那个白日里光鲜亮丽的人,在剥落掉日光的夜里,是如何将桂花树枝做枪来舞。


    往往,她初时舞招式,随后越舞越疾速、越舞越戾,直到满院的桂花香都被涌动的风卷走,直到她影色袭月,直到她朗声呼喝:


    好枪!好枪!好枪!


    好枪,可是只有月亮和桂花树知道罢了。


    偏偏这段时间,隋云期未随行,让赵缭少了个能说话的人。唯一所幸,就是能与胡瑶日日相见了。


    可惜胡瑶有了身子,已不便四处走动,每每只有盼着赵缭来。


    这一日已是申时二刻,赵缭就着已西的日光在书房中读书,一个宫人寻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宝宝们我忍不住剧透一下下,赵李好事将近!!!!下章应该就是了!!!!主打一个出其不意突如其来!


    第237章 明知是祸


    宫人请安后道:


    “禀赵侯, 我家郡妃请侯爷共用晚膳。”


    李诤常常不在家中用晚膳,胡瑶也常邀赵缭来,可都是遣自己贴身侍女来, 今日这个宫人赵缭从未见过。


    但听她这么说, 赵缭还是随着她去了, 路上正与胡瑶的贴身侍女琴元迎面遇上。


    琴元问了安, 就对宫人恭敬道:“侍书, 郡妃娘娘恐劳苦了侍书, 特命婢子前来迎侯爷。”


    闻此,赵缭心里稍起波澜。侍书是宫中女官中的较高品阶, 只有皇后身边有四位。


    再瞧那人,果然仪态非凡,举手投足俱是端正之气,颔首笑道:“郡妃娘娘挂心了,能稍伴赵侯身侧,本是下官荣幸,不敢言累。”


    琴元见甩她不掉,只能与其一左一右随侍赵缭,往胡瑶处去。路上, 还向赵缭道:


    “侯爷, 郡妃娘娘听说您今日头风犯了, 本不想烦您,只是……”


    转折的两个字,琴元说得很轻,眼神满含深意地看向了赵缭,之后便断了话头。


    赵缭一听就明白,琴元这是奉胡瑶的命, 赶着先来提醒自己,今日邀她的另有其人,侍书出面,那么是皇后无疑了。


    这话很明白了,但一旁的侍书只是关切地嘘寒问暖几句,根本不甚在意赵缭知道背后缘由。


    “或者……”琴元深领自己主子的令,硬着头皮还是道:“侯爷若今日实在不适,不如还是先回去休息,改日娘娘再来相邀。”


    赵缭回头,琴元抿着嘴微微摇了摇头,大眼睛晶亮晶亮,既是请求又是阻止。


    她不希望赵缭去,又盼着赵缭千万要去,解自家主子的难。


    赵缭怎会不知,尤其是再看侍书侧过身,容赵缭离开而毫无阻拦的笑意,便更明白了。


    赵缭不喜欢给自己平添枝节,可皇后看来还是很了解她的,六根清净如赵缭,已经没有几个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人,胡瑶偏偏就是其中一个。


    “无妨。”赵缭温和展颜,还是随着两人去了胡瑶的宫院。


    进了正殿内室,胡瑶早等在里面,侍书很有眼色地等在门口没有进。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刚刚关注里间的隔门,胡瑶就低声急道:“今日是皇后娘娘摆的席,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但只怕对你不力!”


    说完,胡瑶推搡着赵缭就要往后殿去:“趁现在还来没,你赶快从后殿走,我就说你头疼欲裂,我能顶得住!”


    赵缭见胡瑶肚大身重,动了几下就摇摇欲坠,忙扶住她道:“你快待住吧!你自己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你仔细动了气。”


    胡瑶更着急了,只顾推赵缭:“快走啊!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赵缭的耳朵敏锐得微耸,稳稳握住胡瑶的胳膊将她从桌角锋利处护开,“人来了。”


    话音落时,殿外外极具秩序的嘈杂好似敲响木鱼,胡瑶推着赵缭的手还没松劲,眼睛因孕期而浮肿,眼神却如炬。


    “赵宝宜,你明知是祸。”


    “是祸,那便躲不过。”赵缭比胡瑶更坦然,“我想这样兴师动众的决定,不论是关于什么的,总归不是我逃过一次,就能被搁置的。”


    赵缭眉头尽展、目光沉着,便是无奈之处,苦笑亦是疏朗。


    胡瑶怎么会不明白,只得长叹一口,与赵缭一同迎至殿外,便见皇上皇后的銮驾刚落,几十宫人随行,正有说有笑地往宫院中来。


    赵缭见之,还是不经意地微蹙眉头。虽然暂时还没想到这场筵席的谜底,但她没想到皇上也会来,毕竟自从入了沔池行宫,她就被入了女眷之列,再没见过皇上。


    更奇怪的,是帝后身后紧跟着走进的,除这处宫院的主人李诤外,还有五王和王妃、六王和王妃,几位郡王郡妃,以及李谊。


    说起来,赵缭已经想不起在行宫里,是不是见过李谊了。他好像极少露面,如果见过他,只有可能在某一场昭允公主李诺的席面上,公主强邀了李谊来。


    李诺原只请了几位宗室和赵缭,后来阴差阳错又来了几位姻亲贵女,李谊不便在席,又不忍拂了妹妹的兴头,便在她们做席的池边亭楼中陪了一会。


    也就是那场席面上,赵缭被五亲王妃的胞妹点名要看舞剑。


    除此之外,李谊几乎从未露过面。赵缭更没想到会在今日见到他。


    显然,看到丹墀上迎风候着的赵缭时,李谊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在陛下唤自己出席此宴的由头之下,居然会见到赵缭。


    四目相对的瞬间后,两人都立刻移开了视线。倒是皇上,一眼看到赵缭,让众人平身后,惊奇地道:“赵爱卿也在?”


    皇后笑道:“陛下可能有所不知,维玉弟妹在闺中时,就和赵侯是手帕交了。”


    “哦哦哦,怪不得。”皇上恍然地点点头,随后也不多言,领众人入了正殿的席,皇上难得流露出些兴味来,道:


    “朕病了这么些时日,今日身子难得爽利些,也不拘人多热闹,只摆一场家宴与弟弟弟妹们坐坐,大家不要拘礼才好。”


    彼时,除帝后外,众人都依次落座。唯独李诤和李谊,因看赵缭站在席外,胡瑶也立着,便还没座。


    “陛下。”赵缭快步至正桌前跪礼,“末将无意扰了陛下家宴,请陛下降罪。”


    这话就是要走的意思。


    可偏偏皇上一挥手,病气笼罩得有些发僵的脸上,难得显出些许神色,道:“既然碰上了,哪有让赵爱卿饿着肚子走的道理,传出去非要说朕苛待功臣了。”


    说着,皇上指了指一个空位,“爱卿入座吧。”


    话已至此,赵缭还能说什么,只能谢了恩,落了座。


    这一场皇室家宴相当热闹,酒膳考究、歌舞曼妙,众人见皇上龙体有所好转、精神也似强过往日,更卖力营造出热闹温馨的氛围来。几位亲王说了不少凑趣祝福的话,王妃、郡妃们也都一改往日的矜持高贵,在席上妙语连珠。


    一时间,原本空荡沉寂的殿宇,满是欢声笑语,连夜色的垂落都无法动摇。


    越是这样的温馨热闹,赵缭心里的弦就崩得越紧。


    第238章 大醉一场


    这场温馨的“家宴”之上, 赵缭要千万分的配合,接住每一个话茬,捧每一个无聊的笑话, 才能让作为陌生人闯入人家亲人聚会间的冒昧不那么突兀。


    她也要千万分的谨慎, 一遍遍暗中打量, 所有入口的东西都细细辨别。


    酒过半巡, 酒不醉人, 可赵缭的身心都累得狠了。


    然皇帝却越来越有兴头, 喝着滚热的茶水,脸色却如喝了酒一般红润了几分, 放杯时感慨道:


    “可惜今日四弟留都监国,不然人便齐全了。”众人便说些话来排解,皇上干笑了几声,又道:


    “这样大好的日子,不痛饮一番,实乃大憾!”


    皇后立刻出言劝阻,奈何皇上执意让倒酒,最后还是皇后让步道:“臣妾听闻维玉弟妹这里有亲酿的樱桃酒,如若陛下执意要与诸位弟弟们饮一杯, 不如就用此果酒, 还稍绵软些, 不至太过上身。”


    胡瑶闻之一惊,她确实因觉李诤多饮伤身,亲自酿造一壶樱桃饮,味甜劲弱。只是此酒方才酿好,李诤都还没喝过,她更未与人说起过酿酒这样的小事, 皇后居然连一壶酒的存在都知道。


    还没等胡瑶回神,皇上已道:“哦?那朕便要尝尝弟妹的手艺了。”


    胡瑶已笑着起身,命人取酒来,亲交于宫人手中。宫人开坛,也不避讳地以银针探试,又抿试过,才给皇上倒上小半杯。


    皇上饮下一口,大赞道:“真是甘甜醇香!既然如此,朕独享无味,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诸位最后一同举杯,就此散了吧。”


    众人都连声应和,宫人早就一张张桌前倒酒。


    尽管筵席已至尾声,但赵缭仍不敢放松丝毫。于是,当宫人在她桌前倒樱桃酒时,酒冲出坛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就冲击到赵缭十分敏锐的嗅觉。


    这已经不是酒有问题的问题了。就这味道,只怕不是酒里下了药,而是一杯药里滴了几滴酒。


    莫说赵缭对毒对药极为熟悉,此时只要是一个生着口鼻的人,哪怕是痴儿,都不会察觉不到这其中异常。


    赵缭禁不住双目紧盯着坛口,酒色清冽犹如山泉。


    这些年走来,赵缭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旁人的任何手段而吃惊了。


    可今日,这般近乎逼迫的直白和坦率,真让赵缭开了眼。


    宫人倒满一杯,双手奉于赵缭,笑颜如花。“侯爷,您请。”


    赵缭接过,不过近了咫距,刺鼻的味道又盛了几分。


    宫人抱坛从赵缭面前让开时,露出正对面的李谊。


    只一眼,赵缭就知道,李谊的酒也不对。再余光环顾一圈,其他人倒都神色如常,不像是会被做了手脚的样子。


    所有似醉似梦飘忽的眼神中,只有他们二人的目光骤然遇冷,因与周遭太过不融,以至于凭空在半空对上一瞬。


    这时,皇帝已站起身来,所有人紧随而起。皇帝高举酒杯,道:“与朕满饮此杯!”说罢,将杯中的一口酒一饮而尽。


    满席的祝福之语后,除胡瑶有孕以茶代酒外,也都纷纷举杯饮罢。


    一时,端杯未饮的只剩赵缭和李谊。


    “赵卿……这是?”皇上放下酒杯,转眼自然地看向赵缭。


    赵缭捏杯的手更紧了,在无解之中,还是竭力挣扎到最后一刻。


    “启禀陛下,末将实在不胜酒力,恐酒后失态、亵渎圣颜。”


    “爱卿,朕今日很欢心。”康文帝笑容未散,只是眼中方才未饮酒时,也氤氲的一层醉了般的迷蒙,在饮下一杯酒后,却全散了。“大醉一场又何妨,爱卿何不与朕同乐?”


    瞬间,方才热闹的大殿之中,死寂到落针可闻。


    “或者……”康文帝笑着环顾席间,“谁还可胜此杯,为赵侯代饮一杯。”


    众人面面相觑,嘿嘿哈哈应两声,却没人敢接。


    赵缭不给皇帝面子,谁还敢给她解围。


    明明问的人是康文帝,可鸦雀无声的回答,于皇帝未损分毫,却像是火煎着赵缭。


    胡瑶已看明白了局面,也明白了为何皇后为何点名要喝自己酿的樱桃酒。心想赵缭杯中定是毒药,反正这酒名义上出自自己之手,若赵缭喝了有任何问题,为平悠悠众口,皇帝也不会饶了自己。


    与其伤了赵缭,被皇帝当了枪使,可能还要连累李诤……思及此处,胡瑶目光一沉、心一横,登时站起身来,道:“陛下,臣妇愿为赵侯代饮这一杯。”


    皇上当场变了脸色,皇后则是凤眸圆睁,急忙道:“维玉,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有身子的人,怎么能饮酒呢!”


    “无妨。”胡瑶已经绕出桌子,径直走到赵缭身旁,伸手就要接过她的酒杯,“这酒是臣妇所酿,自知酒劲不大,饮此一杯无碍。”


    “你疯了!”赵缭立刻躲过胡瑶的手,低低道了一句,已知自己在劫难逃,干脆端杯一饮而尽,任那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如刺猬般,生硬地滚入自己的咽喉。


    在赵缭入行宫之前,虽不能带兵入内,但在行宫四周也部署了兵力。此时她只要打出信号,隋云期便会带人冲杀进来护主。


    可是……


    就算这杯是剧毒,死的也只有她一个。可要拼死一搏,固然潇洒无憾,只怕到时候,就不是死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若是真的时运不济,棋差一招,被按死在羽翼成熟之前,至今便是走投无路的地步,赵缭认了。


    “这就对了嘛。”皇帝绷住的脸渐渐缓解开来,又看向正执杯看着赵缭的李谊:“七弟,你……”


    还不及康文帝劝,李谊看着已将酒液吞咽尽的赵缭,也一仰头尽饮满杯。看似痛快,实则悲壮。


    此时此刻,李谊根本来不及想这杯毒酒对自己的意义,他只觉得悲怆。


    自入行宫来,赵缭被冷落、被荒废、被取乐。可他知道,她一刻不曾沉沦过,一刻不曾自我放逐过。


    哪怕是她舞剑为贵女们助兴时,眼中的光都和宝宜城外,那个横枪立马,高呼“我乃崆峒赵宝宜”的赵缭无异。


    可她的忍受换来的,就是这样赤裸裸的毒酒一杯。


    如果这个世道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谊愿意作为李姓贼人,给赵缭偿命。


    哪怕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当然这些,赵缭都已不知情了。


    这酒的药量着实惊人,吞尽它的那一刻,赵缭就已站不住,几乎是瞬间,就完全丧失了意识。


    当她再睁眼时,头痛欲裂的感觉让她像是失了明,分明已经睁开了眼、看见了完全陌生的床帐顶,却还似什么都没看见一般游离世外。


    而脑顶宛如大地开裂般的疼痛,仿佛一个能把她完全吸走的深渊,让赵缭明明已经感觉到身畔还有一个人,却也无暇顾及,只想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


    可手臂的沉重,让她一下没抬起来,却因这微微一动,让赵缭对自己周身的皮肤,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与被褥里丝绸贴合的触感,有了实感。


    更让赵缭瞬间清醒的,是她手臂外侧不远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


    就似潮起潮落的浪头打来。


    这时,赵缭耳畔传来一个碎玉一般沙哑的声音。


    “醒了?”——


    作者有话说:皇帝你人还又坏又好的咧


    第239章 鸳鸯卧锦


    赵缭在枕上转头, 正对上李谊也侧过的眼睛。


    不论是针锋相对中仍不熄的默契,还是明知彼此苦衷却无可奈何的怨恨,这些都不会有此时此刻场景的矛盾。


    赵缭和李谊, 床帏之内, 一枕之上。


    赵缭心中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是想权力真是世上最正义的存在。


    从前她自以为自己的谋算精妙, 殊不知真正精妙的, 是根本无需谋算。


    那杯酒就摆在那, 不用圈套,不用环环相扣, 她就是不喝不行。


    无可奈何至极时,赵缭不禁苦笑出声。


    便是一千滴眼泪,也不会有这一声更苦涩。


    在李谊的瞳仁之中,眼前人黑发如幕,映得其中的面容愈发清秀如雪,眉如远黛,眼笼绮雾,唇含点朱。


    可在这倒影之下,李谊的眼底, 丁点儿爱欲都无, 就只有痛。


    痛人, 痛己。


    而他看见的赵缭,明明美得似枕上花开,丁香绸被上露出的一节白颈儿,比玉藕更直,比羊脂玉更细腻。


    可因她一双直直看来的眼眸,让人再注意不到其他。在她眼中, 怒火如火星般灼烧着余留的药劲,转眼便势如燎原。


    可偏偏,这怒火不是喷薄的,而是压抑的,诘问的,冷的。


    那一刻,李谊看着赵缭的眼睛,确信但凡这座行宫之外,再没有赵缭还在乎的人,她一定会杀死自己。


    因为她诚然已经,动了杀心。


    只是因为自己的死,不值得她会因此失去的代价。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相顾无言。正如这床帏紧闭的拔步床内卧鸳鸯,却毫无旖旎之味。


    最后,还是李谊先转开了眼,胳膊从被褥中垂出,伸出三层床帐,拳面在木床身上叩了几下。


    很快,就听层层屋门打开,宫人有秩序的脚步越来越近。


    “殿下您醒了。”一个宫人一面层层掀开床帐挂起,一面道:“陛下邀您去紫安宫用早膳,婢子们这就伺候殿下……洗漱……”


    那宫人话音未落,就听“咚”的一声脆响,宫人手中的挂帐子的金钩落地,杏眼圆睁。


    不止是她,还有两个正在捡拾散落满地衣衫的宫人,也都怔住了。


    她们看见在代王殿下的床榻之内,还有一个女子。


    被人看见时,她不躲不惊不羞不惧,卧在枕上眼神沉静,就像在自己床上醒来一样寻常。


    宫人则是狠狠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手颤抖着胡乱去抓摸掉在地上的金钩,声音都是发颤的。


    “殿……殿下……恕罪,是婢子失手惊到您了……”


    在宫禁之中最忌讳的,便是看到上位者的隐秘。


    尤其是,看到圣洁无暇的碧琳侯夜宿女子,只怕她们要出不去了……


    “无妨。”李谊的声音还是如常,只是疲惫得很。“取衣物来吧。”


    “是……”那宫人应了一声,跌跌撞撞起来去拿衣服。


    当她取来时,李谊床内的手也伸出被褥,紧紧压着与赵缭之间的被子,另一手撑着床面,小心翼翼地起身来,避免扬起被子露出赵缭。


    而赵缭微微将头转向内侧,将半张脸卧在发间。


    “你们都先去吧。”李谊接过衣服后拉下床幔合好,将白色的里衣披在身上,就掀开被子小小的一角,下床站在床幔里的脚榻上,背对着床里系衫子的扣儿。


    穿完里衣,李谊便掀帘出去,转身将床幔严丝合缝地掩好,才道:“侯爷更衣吧。”


    床内,没有任何的声音回应。


    但当李谊刚坐在圆墩,准备弯身提靴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耳后伸来,两指曲起如钳般死死掐住他的颈侧,逼着李谊的头往右肩靠去。


    同时,赵缭的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谊的左肩,如瀑的黑发垂下李谊的肩头。


    “李谊,你知情否?”赵缭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问话的同时,赵缭的指尖还在不断加力,狠得像是要掐断李谊喉中最后一缕气。


    李谊几乎窒息,却也没有任何挣扎,抬手握住赵缭掐着自己的手腕,用力要将她拽开。


    可赵缭丝毫不松,一时间两只青筋尽突的手僵持不下,谁都无法摆脱对方。


    直到李谊摇了摇头,赵缭才缓缓松了手,李谊也放开了她。


    “咳咳……”李谊颈侧已经红了一片,咳了好几声,才转过身来。


    赵缭只穿着一袭席地的红色薄衫,将她垂落的黑发和瞳孔衬得愈发沉静。


    “侯爷,谊从前和您说起过,谊心有所爱,断不会以此不堪之计……作践侯爷,也作践自己。”


    昨夜残存的药量还未殆尽,方才的窒息之感也还未缓解,李谊反手撑着桌面才能站稳身子,却一点不影响他说话时眼神的清明。


    赵缭眉头紧蹙合上双眼,长长叹出一口气时,单薄的衣料下,心口在沉沉起伏。


    再睁眼时,赵缭又压住了所有的情绪,用一种脆弱的平静道:“殿下,末将衷心希望您能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望您向陛下禀明陈情,不要一错再错了。”


    赵缭突然的礼数,将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又拉得更远。


    李谊点头应允时,里殿的门外传来宫人怯生生的声音:“殿下……侯爷……陛下有令,请速去紫安宫。”


    殿内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样的沉重。


    于此截然不同的,是紫安宫的氛围。


    当赵李二人走进紫安宫的正殿时,见识到了久病的康文帝难得的明朗,皇后在一旁也抿着嘴笑。


    “你们二人呀!”康文帝笑着在两人之间点了一点,“有这样的事为什么不禀明朕,非要偷偷摸摸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陛下!”李谊“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的叩头,以额覆在地面的掌背上。“陛下容禀,昨夜……”


    “哎呀清侯!”李谊还没说完,康文帝已经扬声截走了话头,“你这是做什么呀,你与赵侯男未婚女未嫁,又有同生共死的情份,如此般配,互生情愫也是常理,朕可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


    康文帝话音刚落,从来说话慢吞吞的李谊已经立刻道:“陛下,昨夜之事实属误会,臣弟与赵侯既无私情,也无实质,请陛下明察!”


    李谊很少说话这样快,快得康文帝和皇后根本来不及打断。当他说完时,殿内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凝结。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皇帝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清侯,在朕心里,你可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你方才这番话,让赵侯如何自处?”


    “禀陛下,代王殿下所言非虚,末将确实不敢高攀殿下。末将恳请陛下,为殿下另择良配。”赵缭说完也跪地,无比真诚。


    “这是什么话。”皇后一手握上榻桌的桌角,“你们未婚之人如何知道,这宫里最可怕的,便是人言。


    昨夜之事,此时只怕已经传遍行宫,不出明日整个盛安城都会知道。


    这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今陛下仁心,念你们是有功之人,又年轻不知深浅,非但不怪罪你们,还愿成全你们。


    于里,是成你们之美;于外,也可以堵住悠悠众口,你们还不谢恩?”


    “皇后娘娘。”赵缭又重重叩头,“臣女……臣女已有婚约在身,怎敢亵渎殿下清名。


    况臣女与神家郎君系指腹为婚、青梅竹马,不日便要成婚,还请娘娘大恩成全!”


    事已至此,赵缭不得不把先帝指的婚都搬了出来,便是觉得比起嫁李谊,与神林成亲又有什么呢?


    她虽看不上神林,可与李谊相较,神林可好拿捏太多了。


    皇后闻言,“啧”了一声,不唤爵位,而唤闺名道:“宝宜,不是本宫泼你凉水。


    神氏这样的名门,得知了昨夜之事,只怕不会容你。”


    “好了好了,不必再说了。”皇上摆了摆手,皱起眉头,“夺人之妻,未婚而宿……


    清侯,赵卿,这事情已不是你们儿女情长的事情了,你们非得让朕、让陇西李氏的脸面丢尽才行吗?”


    “陛下……”李谊正要说话,就被康文帝扬手制止了,“不必再说了,朕会赐你们尽快成婚,赶紧把此事给朕了结了。”


    说完,康文帝猛咳了一阵,压下一口清茶后,又煞有其事长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朕肯为你们,忤逆先帝的赐婚,堵住悠悠众口,你们也要体谅朕的难处啊。”


    话已至此,李谊和赵缭就是满腔的抗拒,又能说什么呢。再说就是抗旨,就是不体谅皇帝。


    皇后看了沉默的二人一眼,立刻笑着圆场道:


    “好啦,知道你们是刚出了此事,心中还有些羞怯,这不是有陛下给你们做主嘛。


    何况宝宜啊,本宫已是过来人,真心告诉你,我们清侯模样也好,性子也温和,又会疼人,比起神家的老三,绝对是良配,你可要好好把握呀。”


    赵缭满心唏嘘,无言以对。


    康文帝眼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心情好了起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朕今日就下旨,准你们一月后成亲。


    这几日你们便不用伴驾了,备婚去吧。”


    康文帝话落半天,赵李还跪地无声,皇后做忍俊不禁态地笑了一声,道:“陛下看看,这两个孩子都乐得说不出话来了。


    好啦,快向陛下谢恩吧。”——


    作者有话说:哎这事整的,又很开心俩宝迷迷糊糊就被点了鸳鸯谱,又恨康文帝这个坏东西


    第240章 落叶归根


    走出紫安宫的时候, 赵缭和李谊再没说一句话,就连眼神都没有交集。


    从前,立场不同的两人, 或许因为同样的多智近妖, 或许因为都太无可奈何, 虽站在对立面, 却总是对彼此产生相惜之感。


    可如今, 即将成为最亲近的身份的两个人, 对身边之人感到的,却只有陌生。


    赵缭回去收拾东西, 准备离开行宫时,胡瑶已经等着了。


    “宝宜……”胡瑶拉住赵缭的手,话还未说泪已流了。“都是我不好。”


    面容僵了太久的赵缭,展颜时嘴角都有紧绷之感,伸手拭去胡瑶眼角的泪水。


    “维玉,这件事实与你无干,你切勿多想。”赵缭轻轻摸了摸胡瑶隆起的孕肚。


    “行宫里不比郡王府,你万事小心,护好自己。”


    “你还有闲心关心我……”胡瑶更焦心了, “你和我说过, 你已有心属之人。那人, 可是代王?”


    胡瑶眼睁睁看见,竭力平静自己的赵缭,在自己话音落时,眼眶“唰”得红了。


    岑恕!


    昨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赵缭已经尽可能保持冷静,可或许药劲还没散尽, 整个人还是感觉晕头转向,如行云端。她越是想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应对之策,想想可能的代价,可心里就越乱,就越慌,好像有个地方在突突突直跳,一抽一抽得疼,疼完满心都是酸的。


    可不管是在李谊面前,还是面圣,赵缭都要小心应付,根本无暇细想。


    直到方才,她才迟钝地想起,对与李谊成亲这件事情,她根本没有比较过损益,就下意识抗拒的原因。


    她有想相守终生的人啊。


    “宝宜你……”胡瑶哪见过从来胸有成竹的赵缭这副样子,她分明慌了神。


    “没事没事……”赵缭回过神来,连忙擦去眼泪,“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赵缭出行宫时,八个全副武装的禁军把守宫门,站得笔直,显得抱臂靠在宫墙上的隋云期更懒散了。


    “侯爷。”赵缭出门时都没看见他,闻声回头才看见他。


    隋云期还是那副笑嘻嘻的神情,可眼睛分明一点没笑,赵缭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也不欲在宫门口多说,只道:“走吧。”


    隋云期没动,朝赵缭身后努了努下巴。赵缭转身,就看见还有马车等在宫门口,车帘子上、车体四面的挂帐上,都绣着崆峒赵氏的家徽,便知道是鄂国公府的车马。


    这时,已有人快步迎来,请过安后道:“侯爷,夫人请您回府一趟。”


    赵缭正在心乱如麻的时候,实在不想回去,但见早已等着了,便想着回去打一头。


    正要上马车时,一个年轻侍卫打扮的人快步来,请安后,双手呈上一个信封,道:“赵侯爷,我家殿下请侯爷亲启。”


    赵缭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李谊。


    他的白衣在红墙掩映下,愈显得萧索。隔着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的见他的无言。


    “知道了。”赵缭接过信封,就上马车去了。


    马车开动时,赵缭才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空荡的信纸上就只有八个字:侯爷勿忧,李谊将死。


    白纸黑字,自述生死,直让赵缭脊背一紧,转头看时,窗帘扬起,正与李谊擦肩而过。


    他还在原地目送离开。


    赵缭把信纸攥成一团,手缓缓垂落,心里五味杂陈,但总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鄂国公府里,赵缭见到了抱病数月不见人、不上朝的赵岘。


    他坐在书桌后面,不过短短数月未见,头发竟已白了大半,人也轻减了许多。


    虽然病容不显,但此时赵缭面前的,已不再是意气风发的世之名将,只是一个以垂垂老矣的老者罢了。


    “末将参见国公爷。”赵缭垂眸行礼。


    赵岘久未言语,半天才沉声道:“沔池行宫里的事情,我听说了。”


    “是。”赵缭坦然应道,根本没有任何想解释的。


    赵岘靠在椅背上,更像是陷在里面。他看着跪在书桌前不言不语的赵缭,根骨犹在,只是眼中的坚定已为太多琐事干扰。


    正如当年,他从宝宜城大胜归来的样子。以为轰轰烈烈的功勋,是平步青云的开始,殊不知是举步维艰的前奏。


    “赵缭,当日执意出征,而今后悔否。”


    这话,不是预言实现的幸灾乐祸,只是往事重演的无奈。


    “不悔。”赵缭脱口而出。


    果真,一模一样。


    赵岘沉沉叹了口气,才道:“起来吧,今日是你母亲听闻行宫中的事情,担心你,才唤你回来,你去看看你母亲吧。”


    “是。”赵缭起身,倒退几步后转身要走,忽闻身后的赵岘道:


    “代王其人,看似温润仁德,实则城府颇深、心机深沉,昔日先帝视之为眼盯肉刺,也杀之不得。


    如今,又能一朝得势,如日中天。此人,不论善恶,绝非良人。


    更何况,你若与之成亲,便只能在晋王与代王中进退两难,只怕不会有善果。”


    赵缭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国公以为,代王是我所选吗?”


    “我自然知道不是。”赵岘顿了一下,才道:“我是想说……为父也老了,你若不想嫁,我们父女便同去辞爵辞官,回崆峒去。


    便是忤逆了圣人,圣人为难我们不得。”


    赵缭闻之,只觉心酸。


    赵岘变了。可是,便是拼上性命的军功,原来也是这样微薄的东西。两次护城救国的功劳,遇上一桩赐婚,就换得捉襟见肘了。


    “知道了。”赵缭的喉咙动了动,躬身行礼道:“女儿会好好思考的。”


    国公府内院正厅,鄂国夫人早已摆了一桌席面,只等着赵缭回来。


    这边一见赵缭,鄂国夫人又是满心欢喜,又是心疼,一面给赵缭夹菜,一面又不禁偷偷拭泪。


    倒是郑鼎珠今日心情极好,连筷子也不拿,一张嘴就没有停过。


    先是极尽赞赵家新婿。


    “哎呦呦,婆母和夫婿可能不知,如今盛安多少名门望族走遍门路,只为给代王殿下递句话,攀附一下。更别提家里有女儿、妹妹的,心里哪个不动心,只苦于没门路。还得


    是咱们家宝宜,不声不响,就做了王妃娘娘了!”


    鄂国夫人不语,只拈了块核桃酥于赵缭,道:“来,宝宜,吃块核桃酥。这酥和你儿时吃的味道,可一样?”


    “要说代王殿下,那可是金尊玉贵的皇亲贵胄,又是陛下心腹,是要尊贵又尊贵、要前途有前途。虽然毁了面,但这么多年过去约莫也好得差不多了,想来也是英俊之人,真是良配啊!”


    赵缃看鄂国夫人不接话,便给妻子夹了一筷子菜,道:“夫人,先用膳吧。”


    郑鼎珠正说得起劲呢,不但不停,反而顺势挽住赵缃的胳膊道:“夫君,我如何能不激动啊!


    夫君自从中了探花以后,一直未补上缺,又没通过吏部试,公爹抱病修养无法在朝中为夫君走动。


    如今这下可好了,有代王殿下做夫君的妹婿,朝中谁人不高看夫君一眼,有什么肥缺不得头一个想着夫君。


    从今往后,背靠代王府,咱们赵家可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说着,郑鼎珠连连推赵缃道:“夫君,用完膳你就去给殿下下帖子,可以先借着商量备婚之名,和殿下早点走动起来!”


    “鼎珠。”鄂国夫人忽然开口,只用余光看着郑鼎珠,不轻不重道:“你去厨房看看,我方才亲手炖的鱼怎么样了。”


    “哎呀婆母,自有侍女看……”郑鼎珠正要推拒,就被赵缃拉了拉递了个眼色,只好不情不愿去了。


    赵缃正要拿筷子夹菜,就听鄂国夫人又道:“宴朝,你也去看。”


    赵缃愣了一下,还是听命去了。


    只剩下母女两人时,鄂国夫人才拉过赵缭的手,心酸道:“宝宜,此去伴驾,又受了委屈吧。”


    抛开一切虚名不谈,这件事本身,是把清清白白的赵缭硬按到男子的床上,用污名逼她以身相从。


    怎么不算委屈。


    可委屈了,又能怎么样呢。赵缭无声地摇摇头。


    鄂国夫人愈发心疼,轻轻拍着她的手道:“那你告诉娘亲,你与代王有意否?”


    赵缭叹了口气,抬眸对上母亲的眼睛。“母亲,这不是女儿有意无意的事情。”


    “这就是!”鄂国夫人立刻道:“旁的什么得什么舍,阿娘通通不在意,阿娘只在乎你想不想成这亲。”


    赵缭又垂下眼,不再言语。是不知道怎么答,也是不知道怎么回应突如其来的母爱。


    鄂国夫人毫不在意,继续道:“你若不愿意,你就辞官,你阿耶也辞官,你阿姐与薛家和离,我们一家人回崆峒老家去。


    咱不攀附什么亲王府,什么麒麟婿,不求声名显赫。你为咱们家已经做的够多了,往后,阿娘就只希望你……事事如意。”


    说到动情之处,鄂国夫人不禁落泪。赵缭不止如何宽解,只默默掏出帕子来递上。


    鄂国夫人也不擦面,又一把拉住赵缭的手道:“你是不知道你阿耶,那是个心里有一百,口里只肯说一分的人。


    他听闻你在漠北的事迹后,颇为动容,跪在祠堂对着赵氏列祖列宗,和‘天下第一枪’的牌匾,又哭又笑了一整日。


    夜里推心置腹和我说,他太对不起你,从未教授过你赵家枪法,你却还能传承得青出于蓝。


    想来,天家门下待了这几十年,也已很够了,往后他就只想叶落归根,同女儿切磋琢磨枪法。”


    落叶归根……可我根本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


    “母亲不必担忧,也请转告父亲,先勿妄动。女儿……女儿是真心属意代王殿下。”赵缭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温言道。


    赵缭想着,反正看李谊信件的意思,应当他准备死遁逃离,那这桩婚事就成不了,不用自己这边再费功夫,倒不如先稳住父母,免得他们忙中生乱。


    之后,赵缭又安抚了母亲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骑马回府的路上,经过这一番热闹,赵缭心里反倒镇定了几分。


    现如今,只等李谊一死,管他真死假死,一切便都可以再回归正轨。


    当然,赵缭已不再全信李谊之语。


    如果李谊只是拿话搪塞,让她掉以轻心,最终也没能兑现的话。


    赵缭紧拽马缰,目光如炬。


    赵缭不介意,帮他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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