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妙计夺城
“在我漠索勇士面前, 陇朝的男子不过待宰的猪狗,女子不过……”
漠索俘虏中,一人正昂着头信口开河, 话头却突然戛然而止。
剑刃贴上他脖颈儿时的冰凉, 好似被一条阴冷的蛇爬上。
在他身侧, 李谊拎着剑, 目光却看着城头上的阿霍齐。
阿霍齐也在看着李谊。
李谊拿剑的姿势, 就像是文盲拿笔, 并不标准,只是勉强能拿稳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 阿霍齐却本能地无法小瞧他。尤其是,他突然微微一笑的时候。
李谊握剑的手轻描淡写一动,剑刃便如红笔一般,在战俘的脖子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红线。
之后,李谊手腕一转,反手握剑,以剑柄死死抵住战俘的后心,将他往地上按。
便是站在跪着的漠索勇士旁边,李谊的形体也绝称不上高大。战俘更是梗着脖子硬顶着剑柄, 一点不退不让。
可李谊真的发力, 袖下手臂胀起绷住衣袖时, 战俘无论多用力想撑住,还是被一寸寸按倒,直到侧脸贴在了土地里。
李谊抬脚,踩上那人的后颈,他被划开的伤口就像是张开的嘴,将浓稠的血液说给土地听。
“阿霍齐, 献城投降,留你全尸。”李谊扬声对城上道。声音中的恳切,让这话听起来全不是放狠话,只是劝告。
可在这生死攸关的战场上,劝告要远比威胁,更居高临下。
这次,城上所有人,包括阿霍齐在内,是真的被激怒了。
不是他们对同胞又多么深的情感,而是李谊的做法实在太羞辱人了。
漠索人宰杀牲口的习惯,就是捆住手脚,放倒在地,割破喉管,等待牲口血竭而亡。
一方面,他们认为这样的宰杀方法会让肉质更好。另一方面,他们喜欢看挣扎的生命,在流淌的绝望中死去。
正如此刻,李谊的脚下。
“痨鬼欺人太甚!”阿霍齐的后牙被咬得咯吱作响,“全部将士听令!随我出城迎战!”
“是!”城楼上下,将士们喊声雷动。
等大军整装完毕、开出城外时,陇军已以尾为头,向后撤离,留下一地战俘的尸身。
漠索兵正被激上了头,哪里肯放走他们,纷纷快马扬鞭来追。
好几次先锋就要追上陇军的后部,但总是差一点,更激得漠索兵不断加速、埋头苦追。
这一追,竟然从乌图卓应山的南坡,一直追到北坡,从清晨追到正午。
当漠索军队从山巅向下,畅快地疾速俯冲之后,进入一段山谷的时候,阿霍齐被愤怒蒙住的双眼,才渐渐清晰起来,觉得不太对劲。
漠北的部落对乌图卓应山,就和自己家的后院一样熟悉。可这个山谷,阿霍齐确信自己从未来过。
坐阵中军的阿霍齐感到不对劲的时候,漠索军的大半都已深入谷地。
但他又实在不甘心。如果让李谊在城下叫嚣了一阵,遛了他一圈,还能全身而退,那他这位漠索第一勇士,就是去放羊都要被羊倌笑话。
于是,尽管心里发怵,但阿霍齐还是警惕着四周,向山谷内开去,等待豁然开朗的一刻。
然而,前部探子,带来了他能想象到的,最坏的消息。
“叶护!前部……前部跟丢了!”
阿霍齐大惊之下,根本无暇再问什么情况,立刻挥刀大喊道:“全军速速后撤!”
已经晚了。他这一声疾呼倒像是一个信号,刹那间,数百个已经点燃的油桶,从两侧山壁上滚滚而下。
冬日北境漫山遍野的枯草枯木,正是火焰开花的沃土。不过眨眼间,方才还风平浪静的山谷之中,拉下两侧熊熊的火瀑。
而当火瀑交汇起来的时候,早已埋在地下的火药,遍地炸开,用火海淹没整个谷地。
一时间,谷中血肉横飞、惨叫不绝于耳,残肢断臂飞上天又落下来,像是火海中溅起的涟漪。
少数幸运躲过爆炸的漠索兵,发了疯般去找谷口,可浓烟弥漫,恍如步入大梦一场,哪里找的见东西南北。
更遑论山谷最窄的地方,不过两里宽,哪里容得下几千人马混乱得冲撞。尤其是马匹遇火受惊后,完全丧失控制地发狂。
不过多时,被踩死的、夺路时被砍死的人,就比被活活烧死的人还多。
终于有人四处撞着,找到谷口的边上,急于逃出这火海炼狱的时候,才会更绝望地发现,东西两侧谷口,早已被封死。
他们所有的挣扎,不过是一线惊喜后,更沉的坠落。这也是地狱,之所以为地狱。
尽管此时,阿霍齐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冷静,他大声呼喊周围的人不要慌,一起向一个方向突围。
他镇定的声音传来时,周围的士兵还真的被安抚了一下,都听他的号令,低下身子一起突围。
就在这时,一侧山上,李谊已弯弓搭箭,箭端直指浓雾中的阿霍齐。
弦震箭离,这一箭,直入阿霍齐的右眼。
阿霍齐在一声尖锐的嘶鸣后,摔下马去。
这下,漠索骑兵,彻底乱了……
激战后数个时辰,谷中的浓烟还没有完全散尽。但谷中人与牲、生与死的挣扎,已经随着烟雾渐渐淡去。
直到黄昏,山谷还如仙境一般得云雾缭绕。只是满地堆叠的尸首之中,已经没了丁点儿生息。
山崖上,刚刚取得酣畅淋漓一场大胜的李谊,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喜色。
烧杀抢掠、伤及无辜的侵略者该死,将这些年轻强壮的人征召出来卖命的贺利具该死。
而他,这个亲自将他们带到地狱的人,也妄想逃过。
“殿下,清点完了,无一活口。”鹊印出现在李谊身后,轻声道,“您请回去吧。”
李谊转过身来,脚步已经有一些虚浮。可声音,比夜风还凉。
“阿霍齐没死。”……
阿霍齐不敢想,自己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天。
眼睛中箭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一把拔出箭的时候,带出了自己的眼球。
四处火药炸起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他的独眼比往日更加有神,精准地判断着方向、辨别着安危。
穿过熊熊大火的时候,阿霍齐没慌,他挥舞着弯刀,无情砍杀挡到自己求生之路的手下和马匹。
但此刻,大火灭了、浓烟散了,他找到一个山隙藏身,逃出了一条命的时候,心却如鼓擂动。
他这一生死里逃生的时候太多,已经不再畏惧求生时的艰难。
但他,比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更恐惧奋力挣扎、搏命挣脱之后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窝藏在山缝之中,艰难地用自己高大强壮的体魄,适应缝隙的刁钻。
随着夜色一点点降临,山隙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全部都归于无寂,让空山鸟鸣,成为声响之外的,具像化的安静。
这安静,渐渐抚平了阿霍齐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这噩梦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他活下来了。
他只要再在这里等一天一夜,等清扫战场的陇朝人也离去,他就可以重见天日。
他要放弃天勉城,从北山下山就是大漠,就是他的天地。
他要回去重振旗鼓、操练兵马,有生之年,一定要用自己的手杀死李谊,报仇雪恨。
总之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一切!
只要活着!
阿霍齐想得心潮澎湃,让心头最后一丝的不安也消除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山隙外,传来温和的声音。
“阿霍齐,出来吧。”
长久的沉默,夜色之中,山隙好似带动着群山在抖。
外面的人,从来是有耐心的,他等了许久,再开口时,依然温和。
“我知道你在里面,自己出来吧。”说这,他顿了一下,“总好过被烧死在缝隙里。”
他话音落时,狭窄的缝隙外,亮起一线火光。
阿霍齐出来的时候,取代绝望的,是孕育于绝望的极端愤怒。
他今天活不成了可以,但他一定要带李谊一起死!
阿霍齐闪出缝隙的敏捷,与自己的体格出奇得矛盾。他快得像是先出来的影子,同时已手握利刃,以生命最后的力气,猛刺李谊。
李谊手握着火把,阿霍齐腾起的影子,像是山崩般压在他身上。
这一个的阿霍齐,绝望之感一扫而空了,他只觉得大仇得报地畅快。
可下一瞬,李谊一手接住他高举匕首的手腕,让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动弹分毫。
在短暂的僵持之后,李谊钳制着阿霍齐的手腕压至腰际,狠力向外一拧,一串筋骨撕裂的声音后,阿霍齐半个人都扭曲起来,痛苦得喊叫出声。
同时,他手掌失力,匕首赫然落地。
李谊一脚碾在阿霍齐的小腿肚上,逼他跪倒在地。
四肢的剧痛连成一片的时候,如洪水一般冲上阿霍齐的大脑,却又在突然之间撤去。
李谊忽然抬起脚也松开手,阿霍齐终于得以喘息,他已不想着再报仇,身子垂落在地,苦苦哀求道:
“殿下……殿下您饶我一命吧……我……我也是无可奈何……我家里也有老有小……呃阿……”
阿霍齐的话还没说完,就再发不出声来。
李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按,“咚”的一声,将他的头撞在山体上。
这一下,撞得阿霍齐头晕目眩,而李谊的手上还在不断发力,力道之狠,仿佛要将他嵌入山体之内,仿佛要直接掐断他的喉管。
窒息之中,阿霍齐的独眼都要睁得掉出来了。
在他无限散大的瞳孔里,李谊仍一手握着火把。
他眼中的不忍,分明清晰得像蒙了一层水汽,可他手上的力道,却又像是阴司夺命的鬼。
阿霍齐已挣扎不得,不多时,就断了气。
他都断气半天,李谊才缓缓松开了手,任由他僵硬的身体顺着山体垂落。
当他再回到天勉城时,城门已大开。
在阿霍齐率守城兵马倾巢出动的时候,李谊已派人飞索入城,没怎么费力气就夺下城池。
至此,北境局势突变……
当北境两战大捷的消息传回关内时,举国若狂。
几个月来,漠索的威胁像是笼罩在所有百姓头上的阴云,不知哪天流离失所、死于非命的厄运就找上了自己。
可一直被按着挨打的陇军,忽然奋起给了强大的敌人两个打耳光,实在是出了一口恶气。
一时间,戏台子上,皮影屏风后、说书先生的口中、画家的笔下,就只有两个故事。
一个是赵缭将军一力战万军,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
一个是代王殿下巧设夺城计,深入敌后抢占要冲的故事。
没人再提须弥鬼首的暴行,也全然忘记李谊争名夺利的野心,街头巷尾处处是赞歌。
只有两个人在捷报传来之后,病倒了。
一个是宣平帝。
不知为何,从得知捷报的那日起,宣平帝每晚都要梦见一个银甲金冠的年轻人。
他的脸有时候是李谊,有时候是崔敬洲。
不论是谁,他手里又有了兵,他再次失去了掌控。
不过五日,宣平帝就病得下不来床。
还有一个人,是鄂国夫人。
其实在初听捷报时,鄂国夫人并没有什么感触。
比起女儿卓著的功勋,或自报身世这个最大的秘密,她更吃惊的是,赵缭居然从一开始,就向皇上讲明身份,这次才可以稳稳落下。
在吃惊的同时,鄂国夫人也砸着嘴感慨,那么小
就懂得为以后铺路,世上再不会有比赵缭心机更深沉的人了。
所以当赵缘女儿寿梨儿办百日宴、大宴宾客的时候,听到夫人们极尽溢美之词赞颂赵缭的鄂国夫人,远远没有听到有人夸寿梨儿眼睛有神开心。
“这小家伙,长得就和她阿娘小时候一模一样。”鄂国夫人抱着寿梨儿,颠颠晃晃,喜爱得不行。
围拢着的夫人们,当然是一阵附和。
鄂国夫人看着小孙女儿,满足之感油然而生,感慨道:
“时间过得真快,我上次抱这么小的娃娃,还是几十年前,抱着芙宁呢。
一眨眼,都抱上芙宁的女儿了。”
“夫人真健忘。”一旁许久未开腔的朗陵郡妃胡瑶,忽然笑意盈盈地开口道:
“夫人上一次抱的,不该是赵将军吗?”
闻此言时,鄂国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笑容就像消失在水面上的波纹,僵硬着低头看怀中的孩子。
她那么小,圆嘟嘟的,粉粉嫩嫩的,眼睛那么有神,抱在手里暖烘烘的。
看见祖母看着自己,寿梨儿“咯咯”笑出声来,眼中的光芒,干净得就像是天池的水。
“宝宜……”
在鄂国夫人的耳边,那些夸赞附和的声音全都越来越远,她忽然就回到那一日了。
她怀上了第三个孩子时,赵岘率兵平定漠北。
怀胎八月的时候,赵岘孤城被围的噩耗传来,鄂国夫人心神俱裂,一下动了胎气。
这一胎,她生得太辛苦。等她九死一生诞下孩儿,正沉湎于丧夫之痛时,赵岘突围,取得宝宜城大胜的消息送来了。
那是鄂国夫人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又哭又笑,已经百感交集说不出更多话来,只一遍遍道:
“宝宜好啊,宝宜好啊。”
也是因此,她怀里的孩儿,就叫宝宜。
鄂国夫人看着怀里的寿梨儿,忽然很慌。
她还这么小,这么这么小,这么这么脆弱,掉在地上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怎么就,怎么就,跑到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了。
赵缭,那个后来不论多么陌生,多么恐怖,多么不近人情的人。
也是她九死一生孕育,曾抱在怀里喜极而泣过的孩儿啊——
作者有话说:小李这段真的有点点吓人
第222章 天骑之争
一生精明能干的鄂国夫人, 病倒了。
在宴会上时,她只是如常将小孙女给乳娘,说自己有些头晕, 要去后堂歇一下。
等黄昏赵缃去和母亲问安时, 才发现不对劲。
她呆呆地靠在枕上, 双目无神, 谁说话也不理, 只是一遍遍喃喃道:“我把我的宝宜弄丢了……我把我的宝宜弄丢了……”
赵缃守在母亲床边, 一遍遍道:“母亲,赵缭好着呢, 她在漠北打仗,等班师回朝,就回来了。”
鄂国夫人眼泪就下来了,双手比划着襁褓的大小,声泪俱焚:“她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
赵缃只当母亲在说话话,一旁抱着孩子的赵缘,却侧过头,暗暗红了眼眶。
做了母亲的赵缘,才懂鄂国夫人在说什么……
宝宜城城墙上, 赵缭和隋云期并肩站着, 远眺不过二十里外的敌营。
“还在增兵。”隋云期双臂搭在城墙上, 身形懒散,目光却是沉着。“保守估计,现在围城的漠索大军超过十万。”
“差不多就是漠索的全部家底儿了。”赵缭不加面具的清面,在北境的风沙中,别有一种苍凉又厚重的美感,“家底儿掏完, 就该打决战了。”
“怎么了,现在才怕了?”隋云期笑眼转来。
“来看这边。”赵缭转身,向城墙的另一半走去。城门口的征兵点,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从十岁多的孩童,到将近古稀的大爷,排得整整齐齐的。
“大!爷!您!年!纪!太!大!了!不—能—参—军—了!”征兵点的兵士扯足了嗓门,脖子喊得抻出二里地。
然而,大爷都要把耳朵喂他嘴里了,仍是喊道:“啥?小伙你说啥!”
兵士已经嗓子哑得喊不出声来,指了指大爷,又指了指登记簿,疯狂摆手。
大爷一见,手摆得比他更厉害,声音洪亮得城外都能听见。
“我要参军!十几年前,我就想跟着赵大将军打仗去,但是要照看孙子,走不开,现在孙子也大了,我要参军!”
而在他身后,长出白发的人,换牙还没长齐的人,戴着头巾的女子比比皆是。更别提城里几乎所有青壮年,都在队伍中排着。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那我不怕。可是,老隋我才发现,战争不是一个人逞英雄。”
隋云期看看城下,又看看赵缭的背影,目光五味杂陈,但嘴唇几次动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赵缭走下城墙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在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就连搬运沙袋去城墙边加固城防的人们,腾不开手,也要远远喊一句:“赵将军!”
“多沉啊,你去背一袋少一点的吧,这袋我扛过去。”赵缭看见一个小娘子,背着一个快赶上她半个人大的沙袋,摇摇晃晃走得艰难,连忙迎上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沙袋。
然而,小娘子灵敏地一侧,避开赵缭的手,边说话的时候,脚下的脚步一点没停。
“将军,不用!我家里的米袋子,我也常扛,这点还是能扛动的。”
“那你一定当心,累了就歇一歇。”
“哎!”小娘子走出去半天,还回头招呼赵缭:“将军,我家在北街,从东往西数第七户,你有空来,我给你做热汤饼!”
“好!”赵缭也远远挥手。
就这样一路走回军营,赵缭站回地图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上面插着的好几面旗子,只拿出其中一面,重重插进一个地点。
“各部听命!”赵缭转身,面向大帐中的诸将,“即日起,整饬所部兵马、清点军备粮草、加紧城防工事。
五日后,我们打决战!目标是,一战止戈!”
隋云期看着赵缭眼中,所有曾让她畏惧不前的阴云,都已散尽。
他知道,赵缭出征漠北的初衷,是借战争之机,培植自己的势力,建立自己的军队。
这么多年,赵缭虽然也上过战场,但被宣平帝防贼一样防着,除去不到千人的观明台,没有一点自己的军事势力。
所以她紧握这次久违的大战,为的就是要重建丽水军。
因此,赵缭原本的计划,是拉长战线、扩大战局,吊着漠索人打。这样,她就可以绵绵不绝在北境招兵买马。
阵斩射摩之后,赵缭的计划比预期更加顺利,仅仅在宝宜一城,就召集出将近一万人。更别提北境、西境想要参军的青年数不胜数,只是被漠索的包围圈挡在外面。
可赵缭,却改变主意了。
人们信她,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是因为他们相信,她会给他们带来不用打仗的日子。
而她,也想给他们不用打仗的日子的……
三月十七,是宝宜城独有的节日——武圣节。
十八年前,赵岘就是在这一天大破敌军。
今日,武圣人殿的香火比往日更旺。袅袅香火中,已半月严守不出的赵缭,大开城门,率全军迎敌。
而漠索大军,一直在等这一天。
几乎没有任何的试探和周旋,都身负血仇的两军在阵前遭遇的刹那,就战在一起。
为这一战,赵缭多日未眠,只为做最严密的部署,竭力以战略的高低,弥补战力的悬殊。
赵缭将仅有的一万两千兵马分成三部。其中,各五千人马的两翼,或马尾拖枝奔跑扬尘,或小队突袭,在两侧只迂回牵制,突袭冲撞,却不正面迎战,拖住漠索的主力大军。
以赵缭的估计,最好的情况下,两翼至多能拖住半个时辰。
而她,亲率两千兵马,要用这珍贵的半个时辰,一战打碎漠索铁骑的信心。
她选择的目标,是漠索大军中,当之无愧的核心——木勒克。
木勒克在漠索语中,代表无畏之人。
这支三千人的队伍,由大汗直接统领,每个勇士都是从各个部族里千挑万选而出。
他们的装备,也是极尽精良,连马掌都是以铜镶之。据说,木勒克里一个人装备的造价,顶得上普通士兵一百人的还多。
在漠索就是英勇的象征,是每一个漠索少年的梦想。
几个月前,就是他们第一个冲下乌图卓应山,冲向天勉城,只用一个时辰,就使其沦陷。
当时的天勉城因是边境之城,足有守军一万。可面对只有两千人的木勒克时,丁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一战让木勒克名声大噪,也击垮了陇朝军队所有抵抗的决心。大江南北、朝野内外,纷纷认定木勒克为天下第一骑兵。
赵缭知道,漠索的十万大军里,将近小半都是穷兵黩武的可汗在近半年来,强征而来的百姓,战力微乎其微,只是壮个声势。
还有几万人,是普通的士兵,不可小觑,也无需畏惧。她真正的敌人,就是木勒克这支绝对的精锐。
用两千兵马,对上本就人数更胜一筹,又各个以一当十的强旅,实在看不出胜算来。
可赵缭这两千人马里,有倾巢出动的观明越骑。
贺利具坐阵中军,四周是严防死守护卫他的木勒克。
他咬牙切齿盯着战局,他要他的军队像决堤的洪流一样,将赵缭的区区一万余兵马冲垮。
在今日之前,他想过无数个赵缭可能进攻的思路,做了所有能做的部署。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赵缭会从战局开端,就对十倍于己方的强敌,开展决斗式的强攻。
一万陇军从两侧袭来时,带着以卵击石的悲壮,左突右围,也只将战场撕开一个小裂缝。
就是在这个微不足道的裂缝里,一只队伍像是一枚钉子,死死钉了进来,直奔贺利具所在的中军,直插巨人的心脏。
当贺利具得知,有一小股兵马冲杀入阵的时候,并没有过多的担忧。在他前面,尚有上万人马,如坚不可摧的长城一样抵挡。
可是很快,贺利具就震惊地发现,他的长城在向后收缩。
这时的贺利具,已经想到这一股队伍是谁了,立刻喝道:“木勒克!迎敌!”
大漠最强骑兵的出动,威慑力不亚于晴空万里上,骤然风云突变的黑云压城。
当杀气腾腾的木勒克加入战局时,战线上有所松动的长城,忽然就有了强大的支撑,以无解的强大,强硬得抵住来者的突袭。
贺利具远眺自己最得意的强兵,心中只有一声冷笑。
在大漠的铁骑面前,陇朝所谓的骑兵,不过是一群骑驴卖首的猴狗之流。
他们奔马的速度是那么慢,冲击力是那么弱,骑射的准头是那么差,出剑的手是那么迟钝。
这是中原人较大漠人本就体魄弱一些的缘故,也更因为陇帝的多疑,造成陇朝十年无将、骑兵十年未练的局面。
总之骑兵的战场,只属于大漠。
一阵风沙归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对贺利具而言,是那么的甘甜。
儿子被斩后的这半个月里,他以怎样的悲愤备战,今日就将报以怎样的怒火。
手握木勒克这样足以横扫大陆的铁骑,他有理由自信,今晚就能喝干赵缭的血。
此时也正如贺利具所想,铁骑铸就的长城,按部就班又不容抵挡地向前推进着。
可这坚不可摧的屏障,铸就时需要不断地累积叠加。崩坏时,只需要一个突破口。
对危险从来敏感的贺利具,就是因为这样的能力,能够看见他最引以为傲的铁骑,被突围。
为首之人突围而出的时候,好像云层之中,撞出来的一颗流星。
以她为针,在她身后,拉起长长一道线,直到缝隙越来越大。屏障,轰然倒塌。
这时,贺利具第一次直面号称陇朝第一骑兵的,观明越骑。
明光铠,九梨枪,俱覆黑甲的战马,整齐划一的军容,像是一颗天降巨石,扑面砸来。
他们显然接受过最严苛的训练,才能在机动性和打击力之中,达成惊人的平衡。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勇猛无比的勇士,这已经不足以让漠索人吃惊。
真正震撼到漠索人的,是他们真正能被成为一支队伍的默契。
混乱的战局之中,观明越骑的每一个人,都像铺天盖地大网之中的一个节点,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出现在哪里、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任敌人如何砍杀,都无法将他们打散。
面对可独自的抵抗的敌人,他们毫不留情地单挑;判断出对方的实力不俗后,根本无需召集,便有三两人同时包抄而来,一齐剿杀。
所以,当两股强横得不相上下的力量,正面撞在一起的时候,明明不该很快分出高下。可几乎是立刻,擅长单打独斗的木勒克被打散,而观明越骑却越聚越拢。
除此之外,战场之上,其实真正完全出乎贺利具意料的,是赵缭本人。
第223章 合兵一处
宝宜城前阵斩射摩, 赵缭的枪法固然超群,但很大程度也是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如果说那一天赵缭的本事还有水分,那今天, 赵缭的枪法着实让贺利具大吃一惊。
崆峒赵氏的九梨天罡枪法, 贺利具太熟悉了。他的父汗、两个兄长的死因, 都是这套枪法, 他也亲眼见过赵岘提枪上阵杀敌, 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赵缭不愧是赵岘之后, 她的枪法就是极其规整扎实的赵家枪,能够最大程度发挥出九梨天罡枪势重、气横的优势, 可以看得出将赵家的枪法领悟得很透彻,而且一招一式都是十年如一日勤学苦练的痕迹,方能如此游刃有余。
而在完全继承的基础上,赵缭真正可怕的,是她在这套传承百年的枪法中,加入了自己的变革。
赵缭在揭掉“须弥”这张面具之前,什么武器都用过学过,唯独不能用赵家枪。
可正因丰富的武器杂用经历,让赵缭对每一种武器的长处都很了解, 取精华之处融入赵家枪, 同时最大可能开发了自己的潜能。
比如为了练好屠央的双刀, 赵缭苦练劲气,又将双刀才具有的狠戾和凌厉,全都凝聚在枪端。枪落时,如惊雷,如墙进,其势之猛, 不可挡也。
为了练好峨眉刺、长针等穿刺类武器,赵缭充分利用自己身姿灵敏的优势,练就一身动如灵豹的身法。出手时步法迅疾、身法灵动,出枪毫无规律,诡谲多变。
枪身俱由黄铜打造的九梨天罡枪,是毫无疑问的重器。但对于能克服力气的短板,将砍马刀和障刀使用自如的赵缭而言,手拿长枪时的轻巧,好比挥舞延伸出来的手臂。
本就精妙的赵家枪法中,又兼采十八般武艺之长。这些变革不一定适合赵家枪的每一个传人,但一定严丝合缝地适合赵缭自己,能将她自身的劣势规避到无存,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限。
所以才能在今日,赵缭挥枪所到之处,人挡杀人,就算是遇到铁板一块,也能破出缝隙。
观明越骑冲入敌军包围圈、鏖战的两个时辰里,斩杀超万人,竟无一人伤亡,且越战越勇,毫无衰减之意。
而漠索大军在这强横的冲撞之下,阵仗大散、军心大乱。
更可怕的是,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漠索的战马突然出现口吐白沫的状况,甚至还像瘟疫一样散布开来,瘫倒一片。
漠索军队的威慑力全在于骑兵,没了战马的骑兵,就好像平地的木桩,被冲上来的陇军轻易砍杀。
原来,隋云期在第一次于漠索军遭遇后,就根据几个漠索士兵的体貌特征,制作了人皮面具,选择身形相似者,潜入敌军军营,在马草里下了药。
这样一来,漠索大军更加阵脚大乱,一时竟然有溃败之状。
贺利具见状,知道今日想要攻下宝宜城,是万万不可能的,只有先推入后城,休整之后再做打算。于是便在前阵的抵挡之下,指挥大军后撤。
可当贺利具在大军的掩护下,退向后军,准备进入长云城时,惊讶万分地发现,长云城城头上挂着三颗头颅,在那些头颅之上,青色的旗帜飘扬。
贺利具眯眼远眺那旗帜,上面写的是,李。
再往进一点,贺利具才看见那三颗头颅,分别是长云城、上经城、天冕城三城漠索首将的头颅。
其中,就包括贺利具的亲弟弟、漠索叶护阿霍齐的头颅。
此时此刻,贺利具心中的震惊,远远盖过失城损将的愤怒。
为了防止后院起火,漠索军队每占领一城,就屠尽一城百姓。
当他们连夺四城,兵临宝宜城下时,以为身后已经一个陇朝人都没有了。也正因如此,贺利具才敢调动所有力量,集中攻打宝宜城。
然而,就是这样太平的后院,居然被一锅端,让他们退无可退。
贺利具看着城墙,崩溃、绝望、不可置信全部交织心头,一时间竟不进不退,怔在原地。
回应他们的,是城墙上突然架起的上百架弓弩,箭镞直指漠索大军。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一只精兵冲出,如快箭一般射入漠索军队,让本就仓皇撤退的漠索军,更加混乱。
士兵们在一日的苦战后,刚刚放松了身心,只想快点逃回后城修正,突然又遭遇强敌,又惊又累又恐慌,谁还有心迎战,一个个提刀只是逃命。
而源源不断的陇军还在从城门中涌出,前队已经拼杀两刻钟,后队才从城北大营开出。
被迫迎敌的贺利具,过了好半天,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将领。
他身姿毓秀,银铠银盔,手握长剑,玉质的明心镜和盔下的玉面交相辉映,青色的盔瑛和青色的旗帜相得益彰。
这样银辉玉砌的人物,挥剑拼杀时,却带着横扫千军的凌厉,以及你死我活的决绝。
他杀入重围之际,依然清瘦的身形,却全不见往日的清癯,反而愈发凸显了矫健。更遑论那张常常注解病容的玉面,此刻只是无悲无喜的坚定。
这一刻,贺利具才想起,陇西李氏以武学起家,博河崔氏虽然尚文,但一柄君子剑也曾闻名天下。
除了武学外,李谊可是以活人之身,受七庙供奉,为叛臣后裔,仍美名远扬。
他最拿手的本领,就是收拢人心。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防着李谊,但其实他还是从心底觉得,只有三百人的李谊于战场局势而言,根本毫无影响。
谁能想到,他在漠索大军之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此时此刻,贺利具已经无暇复盘,自己到底是从哪些细节开始,丧失了战局的主动权。
他甚至无暇顾及大军,在木勒克精锐的掩护之下,只顾得上自己沿着早留下的后手密路仓皇逃离。
留下的漠索军队,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正在艰难抵挡长云城冲杀出来的陇军时,后面赵缭率领的丽水军也追了上来。
就这样,带着不到两千人出征的赵缭和李谊,居然在大决战之战时,总共凑出了将近四万人的军队,将十万漠索大军前后合围。
这个时候,阵中大开杀戒的赵李两人,都在无尽的砍杀之中,有些杀红了眼、杀上了头。
好像撞在他们蕴凉武器上的热血,都烧在了他们的眼中、心头。
正因如此,当他们在混乱的战场上,忽然落入对方的眼中时,才更加震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是浸满血光的瞳孔,恢复了清醒的黑色。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时的走神儿都是致命的,好在他们都先发现了砍向对方的弯刀,先一步挡下对方的危险。
是赵缭纵马一□□中李谊身后敌军的咽喉,是李谊拍马一剑刺穿赵缭身侧敌军的胸膛。
两人擦肩而过,不及问候一句,就奔向对方身后的战场。
但这一刻,他们原本因发现战场没有尽头、杀戮没有穷尽而产生的焦躁,平息了。
他们合兵一处,就意味着他们彼此触底了。
这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激烈程度说在陇朝建朝以来,都是绝无仅有的,最终以漠索的大败告终。
当战后清点战场时,发现歼灭敌军六万余人,还有小部分漠索军,也已败逃乌图卓应山外。
这一晚的庆功宴热闹非凡,筵席摆开十几里,错落的篝火好似散落的天星。战士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说笑。
这鼎沸的夜晚,足以抚平那些恐惧的、绝望的、血腥的记忆。
而战士们每一次举杯,一定是朝向东面。在东边的首位上,赵缭和李谊坐在上端。
酒过半巡,众将士开始换着桌子敬酒,氛围更加热闹。
唯独坐在上首的赵李二人,便是众人都在时的共同举杯,两人酒杯都没有碰上。此时,更是各坐一边,连目光的交汇都没有。
李谊是因为还没消化须弥就是赵缭的事实,以及顾虑到赵缭身有婚约、大婚在即的避嫌。
赵缭则是因为思绪早就离开很远了。
“敬赵大将军!敬代王殿下!”宴席将结束时,所有战士们都站起身来,互相碰杯,又都高举酒杯,向赵缭和李谊敬道。
这声音震动寰宇、袭遍原野,像是一阵狂风般。
“敬你们!”赵缭回过神来,也起身高举酒杯,笑着朗声道。
李谊举杯,人影憧憧中,他越过无数张脸,无意间看到了隋云期和陶若里。
他们站在狂欢的人群中,看着赵缭,同样高举酒杯,但却都眼含热泪。
此时此刻,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功勋卓著、惊才艳绝的天生将才。
他们看到的,却是午夜深林中挥汗如雨,于无尽黑暗中枪舞如蛇,于暗无天日中一刻不曾懈怠的赵缭,她本身。
所以,他们本要为她梦想成真,而振臂高呼的,却又忍不住,心疼她的来时路。
李谊愣了一下,今夜第一次转头看向赵缭。
去年春日的探花宴上,竹节一般的鄂兰乡君,凛然清高、气质脱俗,是让人不能直视而亵渎的贵女。
可此时,篝火熊熊,她举杯时,泪流了满面。
这一刻,赵缭心里想的是。天啊,就让我死在这一刻吧。
从前和今后,都再不会有这一刻的圆满,堪为人生的终点……
直到后半夜,大营的欢庆才偃旗息鼓,沉入了难得的好眠之中。
李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半晌,还是披了衣服走出大帐。
又是一年春归,但在北境,料峭的寒风让所有春意的骨朵儿,都没了绽放的沃土。
李谊裹着衣服,走到一片绿洲水地时,终于受不住风中寒意,甚至没有欣赏一眼水中月景,就准备转身折返。
这时,水塘边突然亮起的火折子,也映出人面。
是赵缭。
尽管已经知晓她的身份,此时突然见到赵缭的脸出现在这里,李谊还是愣了一下。
“打扰将军清静了。”李谊微微颔首致意后,转身就要走。
“殿下和末将,不相熟到见面聊一会都不能了吗?”赵缭目光灼灼看着李谊,直白地问道。
“将军误会了,是……”真要说误会,李谊又不知道误会在哪里了。
只是知道须弥不只是须弥的时候,一个屏障好像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不仅是一位将军,还是一个贵女,一个有婚约、即将要成亲的贵女。在众人面前,尚且要谨慎避嫌,避免给她带来麻烦,更何况是私下两个人独处。
赵缭冷笑一声,道:“原来做出怎样的功绩,殿下看我,还是先见鄂公之女、神林之未婚妻,最后才是须弥。”赵缭站起身来。
“殿下就怪末将无礼吧,毕竟末将实属不知,不能接触外男的女将军,该如何带兵。”
李谊被这番话说怔住了。女子为将难,李谊以为自己能够明白,这时才发现其中艰辛,远超他的认知。
男子,真的很会用各种善的恶的出发点、有意的无意的方式,给女子套上枷锁。
想到这里,李谊愧得抬不起头。
说完后,赵缭拾步就要走,李谊却先一步躬身长礼道:“是李谊狭隘浅薄了,向将军赔礼,请将军恕罪。”
赵缭停住脚步,虚扶李谊一把,让过他行礼的方向,道了声“殿下礼重,末将不敢。”
两人走到池塘边,坐在两块不远不近的石头上。还是赵缭先开了口:“很吃惊吧,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次出征,会将须弥永远留在漠北,再也回不去了。”
“很吃惊。”李谊诚实地点点头,好在话说开后,面前的人又是那个坦坦荡荡、并肩作战的大将军,李谊的心态自然了很多。
“是因为博河之乱吗?”
“什么意思?”赵缭回头看向李谊,明知他在问什么,却因为意想不到他的问题,想以问作答虚晃一枪。
不想,李谊十分耐心地详细问道:“鄂兰乡君之所以为须弥将军,是因为博河之乱的波及吗?”
第二遍听他问同一个问题,赵缭还是心中感慨了一下。
博河之乱,在李谊心中该是多深多痛的一根刺,才能让他如此敏锐地,察觉问题的根源所在。
“是。”赵缭也坦诚地点头。
李谊看着赵缭沉默了半晌,眼神中的五味杂陈,让最善识人心的赵缭,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半天,他才回过头,目光垂在水面上破碎的月影中,恍然又沉重地低声道:“是了……”
十三年前,她才五岁。她该经历了什么,才能蜕变成现在这样千锤万击还坚劲的模样。
总归,绝不可能是和风细雨。
也难怪,隋云期和陶若里看着光芒万丈的她,还是会流泪。
“你也好,先崔公也罢,我从没把这些归到任何人头上,所以你无需为我的处境感到自责。”赵缭一语点破李谊的心绪。
“毕竟,我自己都没觉得我的处境,有什么值得同情的。难与易,反正是走过来了。”
赵缭耸耸肩,云淡风轻道:“何况,博河之乱之后,我不好过,你又有多好过呢?”
在感到沉重的时候,李谊最受不住的,不是怨恨和咒骂,而是安慰,尤其是受害者的安慰。
但意外的是,赵缭的这番话,真的有安慰到他。
“赵将军壮举,李谊真心敬佩。”李谊转过头,真诚道。
“代王殿下壮举,赵缭也真心敬佩。”赵缭原封不动地送还,但因为转来双目的诚恳,毫无敷衍或互相恭维之意,反而如浓烈的情绪一般,用重复加重了程度。
“这次出征,我是怀了必死的决心,但我……真的很想回去。”
回去,才能再见到岑恕。
赵缭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不过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也是。”李谊突然正色接住话头,“我也是真的,很想回去。”
明知必然,他又怎么舍得真的先离开江荼。
赵缭没想到他会这么接,顿了一下,才道:“可殿下该怎么回去?”
赵缭的眉头微微蹙起,隐隐有些为他发愁,李谊却坦然地笑问道:“将军是说,陛下那儿我该如何交代?”
“嗯。”赵缭点头。
对宣平帝而言,李谊无告离都、私自出战、无旨征兵等等行径的恶度,要远超他夺回失地的军功。
而这每一条,都足以要他的命。
“回去,又不是只有回盛安。”李谊爽朗地笑了一声:“有时候想想,天地仁心,就算像我这样夹缝求生之人,也有可归、想归、心安之处。”
“真好。”赵缭由衷道,透过面具都能看到李谊淡却悠长的明朗。
这是她从五岁那年旁观他绘屏后,再未见过的,他除了哀伤和破碎之外的情绪。
也正是如此,明明不是好事之人的赵缭,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殿下有什么打算吗?”
“准备死在回都的路上。”因为过命的信任,李谊一点也不避讳,“之后,如果她也愿意的话,想随我的未婚妻去徜徉天地,见大好河山。”
“只是听听,都要觉得太畅快了。”赵缭爽朗道,一点没有惊讶于从未听说过的未婚妻,好像李谊这样的人,天生就该会爱人,也会被人爱。
“那将军呢?”李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避讳道:“手握重兵回到盛安,只怕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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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从心而为
“抄袭殿下的主意怎么样?也死在返程的路上好了。”赵缭双手撑在身后, 身子向后仰着,眺望着头顶的银河,格外松弛。
“我想做的事情, 已经做到了。如果还留在这条旧路上, 往后的每一天, 都只能是下坡路。
不如适时换一条路, 换一种活法。”说着, 赵缭也自嘲笑出声来:
“殿下方才说天地仁心, 还真是如此。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说完, 赵缭才觉得说“重新开始”并不恰当,对她而言两种生活的交替处,很该被称为“重生”。
李谊闻言,心中不禁吃惊。
他以为,赵缭费劲周折请战出征,代价之巨堪称一场豪赌,肯定是要从这场赌局里,得到些什么的,也理所当然应该要得到些什么。
此战大捷, 漠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边境线上起码有十年的安稳。
这样的功勋, 甚至可以盖过赵缭在围城之乱和马牢之乱中的奇功,让赵缭一跃成为陇朝第一名将。
他万万没想到,赵缭在这样的轰轰烈烈之后,居然生出隐退之心。
尤其是,她还那样年轻,本该是最有野心的时候。
“没想到吧。”赵缭感知到李谊不宣于口的吃惊, 再开口时,因为太平静太理智,反而显得有些温和。
“其实,我也是方才庆功宴的时候,才想明白的。
人生没有贵贱,就好比选择没有高低。
狗苟蝇营地走位极人臣之路,不俗气。抛却前尘与爱人纵赏山河,不庸碌。
只要还能遵从内心做选择,人生,就在掌握之中。”
进时无畏,退时无虑。
北境的风沙之中,夜空绝称不上疏朗。
可说这番话时,赵缭仰头看着夜空的眼睛,开阔豁达得就像是夜空在风云巨变中,流转亿万年的缩影。
赵缭说完半天,没听到李谊开口,转过头就看见李谊看着自己。
那目光中,光影充沛,好像看破土的青竹,看凌寒绽放的冬梅,只有发自内心的钦佩。
赵缭在宝宜城外,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壮举,李谊没有亲眼目睹,心中曾暗暗遗憾。
但现在,看着平静的、温和的,未握长枪、未披甲胄的赵缭,李谊却觉得,便是那一日勇冠三军的赵缭,也绝不会有此刻的赵缭,更像破笼而出的雄鹰。
从心而为,便是以双翼搏击长空。
“哦咦—”赵缭手掌在李谊眼前晃晃,“殿下想什么呢?”
李谊回过神来,也展颜道:“在想将军很会起名字。”
赵缭扬眉,表示不解。
“除却须弥,再想不到堪配将军的雅号。”
赵缭笑了,“除却殿下,再想不到更会赞美旁人的人。”
说完,两个人都笑出声来。
那些刀光剑影的时刻,那些相顾无言的时刻,怎会想到,隔着太多生死、太多无可奈何的两个人,还有敞开心扉、开怀大笑的一天。
赵缭不由感慨道:“此夜此月,很该痛饮一杯。”
李谊笑着点点头。
“其实也不用喝酒。”赵缭突然有个妙想,覆手入怀,掏出自己时时带在身上,装着凝血丸的药瓶,向李谊问道:“殿下带什么药了吗?”
李谊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也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带了。”
“那太好了。”赵缭说着打开药瓶盖子,往盖子上倒出一粒药丸,伸向李谊:“干杯!”
李谊不禁莞尔,也倒出一粒药丸,碰了上去。“干杯!”
“敬重生!”
“敬重生!”
和所有人碰过,唯独没有碰向彼此的酒杯,终于以两粒药丸的形式,获得圆满……
走回军营分别后,已是三更。
李谊走进自己的营帐,时隔多日终于能放开战时紧张的情绪,睡一个好觉。
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无比疲惫了,可一闭上眼睛,李谊就能看到今后,他和江荼每日朝夕相伴、携手徜徉山水的画面。
只是想一想,哪怕耳边还是北境狂风的嘶嚎,辋川又盼得春归的和煦阳光,已经落在了李谊的脸上。
他合目了一个时辰,还是睡意全无,甚至越来越清醒。
这时,李谊的耳畔的风嚎声,不再嘶哑无序,带着一些动听的秩序,好似风笛。
李谊起身披上披风,掀开帐帘,就看见空荡荡的演武场上,赵缭已经在练枪了。
这时不过四更天,长夜未尽,月亮高悬,整座军营都在紧绷多日后的放松中,深深睡着。
就只有赵缭,长发高束,白衣黑裤,箭袖革带,在月亮下、在演武场中央,一把九梨天罡枪,舞得长风四起,舞得月影摇曳。
和战场上枪枪索命的凌厉不同,独自舞枪的赵缭,眼亮如星,唇角扬起,大汗淋漓,在完美完成招式的时候,会朗声感叹道:“好枪法!”
以满足而欢愉的心情,欣赏着自己的强大。
那一刻,磅礴的生命力像是洪水一般奔涌,将李谊从头到脚盖过。
李谊懂了隋陶的热泪盈眶。此时,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愿赵将军,得偿所愿……
之后的几天,丽水军没有立刻凯旋,而是立刻开始战后收尾事宜。
隋云期负责领兵清理战场,送阵亡的将士回家,也避免尸身腐烂滋生瘟疫,祸及周边的村镇。
陶若里则负责带着将士们,帮助万象凋敝的北境五城重建家园。
而赵缭自己,将全部丽水军清点整编后,发现出征时只有一千六百人的丽水军,现在居然壮大到了四万多人,赶得上灵方边军了。
整编得到这个数字后,赵缭多日来晴空万里的心情,才终于飘来几朵阴云。
她已下定决心要离开,可还是有些心疼这支千辛万苦拉起来的军队。
不论立下多大的功劳,宣平帝不会允许这么强大的一支力量,游离在他完全的掌握之外的。
他们的命运,只有被拆散后,充入各支边军。
这不是赵缭和李谊募集他们来的目的,更不是他们投军的目的。
但战场上,赵缭能做主。可战场外,赵缭又能做什么呢。
赵缭长长叹了口气,合住簿册,走出营帐,才发现今天其实是个晴天。
耀眼的阳光刺得赵缭睁不开眼,同时让她一阵恍惚。
出征之时的她万万没想到,此番回不去的不只是须弥,还有赵缭。
赵缭自嘲地笑笑,晒着太阳走过重建家园的人群,时而和热情的人们说话。
北境裂开的这道裂缝,在一根根木头、一片片瓦片、一根根茅草的缝补下,开始渐渐愈合。
赵缭是在伤病员的军营中,看到的李谊。
从庆功那天之后,李谊吃住就都在这里,日夜不息地诊治伤病员,很快就从搭把手的,变成主力军医。
几日没休息的李谊,头发乱了、衣服上血迹斑斑,包扎的手都有些发抖,忙得焦头烂额,但一点不影响他手上的轻柔,不影响他安抚伤员时的温和。
一个胳膊吊在脖子上的伤员走出营帐时,禁不住对扶着他的战友惊叹道:“代王殿下真是神了,怎么他上药都不疼的!”
赵缭靠在营帐的窗外,看了许久。直到李谊出来换水盆里的水,端着盆一转身就看到窗边的赵缭。
“赵将军?”李谊端着盆走过去,“您怎么在这里?”
“看看这里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赵缭信口敷衍过去,“殿下已经多日没休息了,还是保重身体吧。”
“将军是不是把我想的太脆弱了些。”李谊展颜。
赵缭也笑了笑,道:“那殿下快忙吧,末将不打扰了。”
说完,赵缭就准备走,不想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到近,赵缭和李谊都停下脚步,转身等着马蹄声来。
很快,一人一马就出现在视线中,李谊和赵缭看到时,同时皱起了眉头。
因为那匹马上戴着白花,马上的人披麻戴孝。
那人没等马停,就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到了赵李面前,叩首道:
“禀殿下、将军,陛下……陛下驾崩了……”
“咚——”
李谊手中,铜盆坠地——
作者有话说:祝宝们的妈妈母亲节快乐祝做了妈妈的宝们母亲节快乐!!!
第225章 同奔国丧
瞬间的艰难消化和失神之后, 赵缭和李谊同时开口。
“陛下身子一直康健,怎么会这么突然?”李谊急迫地问。
“新君是谁?”赵缭同样急迫。
“殿下您出征后不久,陛下圣体就有些欠安了, 不想恶化得这么快……几位殿下、朝中的大人们也都很震惊。”
传信之人顿了一下, 才接着道:“梁王殿下奉先帝遗诏, 荣登大宝。”
问的是不同的问题, 得到了不同的答案。但赵缭和李谊, 都无以复加地又向下沉去。
在短暂的慌神后, 赵缭目光凝聚的刹那,立刻转身飞奔回自己的营帐, 连声招呼都顾不上打。
果然,隋云期已经等在帐内,满面的着急,一见赵缭立刻迎上去道:“首尊,陛下驾……”
“已经知道了。”赵缭飞快截断他,一步迈到隋云期面前,心急如焚地问道:“李诫呢?起事失败了吗?还活着吗?”
隋云期默默摇了摇头,“他根本没动手,是和平交替。”
“什么!”赵缭更吃惊了。“梁王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能用, 他有五百精兵拱卫, 对上金吾卫和禁军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局势未明时,禁军和金吾卫都不会贸然站队,根本构不成威胁。
而先帝驾崩得如此突然,盛安守备军根本赶不过来。
这是多好的机会!怎么会……怎么会让梁王坐上去了?”
这五百精兵,可是赵缭经营多年的私兵,自己都没舍得带上战场, 留给李诫的。
“不知道。”隋云期难得笑意全无,“总之就是,他什么动作也没有,而先帝遗诏确凿,梁王登基,已板上钉钉。”
“他疯了!”赵缭咬牙切齿恨道,说话间已经一把扯下身上的圆领袍,露出衣下轻便的银甲,走到衣架旁拽下披风,一边扬在身上,一边大步往帐外走。
“老隋,点观明越骑全部,我们回盛安,即刻启程!”
“是!”
“老陶!接着!”赵缭快步走的时候,正遇上陶若里迎面而来。赵缭脚步不停,掏出怀中的丽水军印抛给陶若里。
“从此刻起,丽水军由你号令,三日内完成整编,开往盛安北郊驻军,保持战时戒备,等我消息。”
陶若里稳稳接住军印,朗声喝道:“是!属下遵命!”
在与陶若里擦家而过的瞬间,赵缭压低声音道:“丽水军半数为慕代王之名而来,代王回盛安奔丧,定会留人在丽水军中
,务必提防,以防代王势力渗透。”
陶若里闻之愣了一下。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这些时日后,便是迟钝如他,也能感觉到赵缭和李谊的关系,有了明显的好转。
倒不是言行有多亲密,而是即便恪守距离,也因太多的相似之处,而存在的无言的默契。
以及锋芒毕露的两个人,在遇到对方时,会刻意收敛的尖锐。
他想不到,在李谊丧父的当下,赵缭回应的,是戒心。
“是!”陶若里仍是坚定应道,这时赵缭已经大步离开了……
宝宜城外,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人高声呼喊道:
“殿下请慢行!殿下请慢行!”
在不远处,本快速行驶的马车缓缓停下,护从车马的兵士已覆手长剑,紧盯来者。
在荒滩之上,这队人马极为显眼,因马车上挂着白缦,兵士的头盔和铠甲外都绑着麻布。
“参见代王殿下。”来者对着纹丝不动的车窗帘行礼,“启禀殿下,赵将军听闻殿下回都奔丧,特前来护送。”
兵士回头看,之间不远处的高岗之上,甲骑具装的观明越骑威风凛凛、气势汹汹、旌旗飘飘,不像是护送,倒像是……
“赵将军太客气了,如今北境已平,何须……”为首的兵士正要拒绝,车内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了口。
“劳烦赵将军了。”
“殿下您客气了。”来者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了一步,“请殿下车驾先行,我家将军为您护驾。”
“多谢。”车帘内,李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爬满疲态,随后道:“岑三,走吧。”
“是……”岑三又回头看了一眼虎视眈眈的观明越骑,满腹忧虑地跨上马,朗声喝道:“启程!”
李谊一心想快点赶回盛安,路上几乎不停不休。马车再停下时,已经是后半夜。
这期间,李谊靠在车厢上,心绪乱得不能合眼片刻。可睁着眼,他也只有流泪。
李谊的心情太复杂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个死去的人。
他曾是最慈爱的父亲,也是他,让李谊活着,又不让他真的活着。
同样是他,一个个夺走李谊身边的至亲之人。
可无论如何,李谊从今往后,再无父无母。
当马车突然停下时,李谊下意识抬手擦拭眼角的泪,却只触碰到泪水沁染下,愈发冰冷的玉面具。
李谊踉踉跄跄走出车厢时,身体的疲惫和心底的煎熬同时袭来,让他一阵晕眩。
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他。
“殿下,请当心。”
李谊站稳时,才看到面前人,是赵缭。
他微微颔首致谢时,耳畔的碎发垂落,露出粗麻做的宽大丧帽。
北境物产贫瘠,一时找不到六升步做丧冠,只好先裁了麻布做了丧帽。
赵缭平素见到丧服,只觉得是生者逢场作戏的戏服罢了。
但今日见李谊戴丧帽、着麻衣、配麻带,着菅草鞋,无需嚎丧,哀毁骨立之感,便已振聋发聩。
赵缭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眸,松开手侧过身,容李谊进驿站。
官驿正堂中,木桌上摆上几碟热菜。赵缭站在一旁,要执壶给李谊面前的杯子倒水,边道:“条件简陋,让殿下受苦了。”
李谊忽而覆手盖住杯口,没有抬头,道:“将军,请坐。”
赵缭看着李谊嶙峋却坚决的手背,放下水壶,坐在了李谊对面。
李谊扶着麻袖,放了一双筷子在赵缭面前的空碗上。
赵缭虚接了一把,半是真心半是客套道:“殿下,节哀顺变。”
李谊抬头,疲惫的双眼看向赵缭,根本没接她的话茬。“外征将帅,无需奔国丧。赵将军,为何此时回盛安?”
赵缭也抬头,对上李谊的双眼。他眼中已没有泪,但红透了的眼底之上,蒙上一层跳动着的烛光,比泪水更哀婉。
“殿下以为呢?”
“起码不只是为了护送我。”李谊转过头,厅堂的门大开,露出外面戒备森严、严阵以待的观明越骑。
“殿下是觉得,我假借护送您的名义,带兵入盛安城,意指新帝,是为逼宫?”赵缭不再含糊,一针见血道。
李谊没回头,也没说话。但他沉默的意思,就是反问。
难道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小提示:二皇子梁王李谳,之前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和李诫下棋,一次是大皇子李让在监狱中时说过,皇上最宠爱的二皇子为他求情都没有用。
哎,不掉马的小李和缭缭就甜不了多久,还是得猜忌
第226章 不计代价
沉默着的对视之中, 无声博弈,只有洞开的屋门送来林风阵阵。
还是赵缭先笑出声来,眼神也不再咄咄逼人。
“殿下真是忠贯日月, 还没叩拜过新帝, 便能如此拥护了。”
李谊沉沉的目光却是一点都没缓和, 对赵缭的阴阳怪气, 只是胸口缓缓叹了口气, 垂下眼。
他知道, 谈崩了,只是还不甘心。
“将军, 篡位的代价,太大了。”
这话由李谊来说,太合适了。
他不用讲激烈的斗争,不用讲抢来的位置终究难坐稳,不用讲被牵连之人的下场。
他一身素缟坐在这里,就蕴含着太多太重的情绪了。
“而百姓、朝堂,本来不用遭逢此难。”
赵缭刚舒缓的神情没变,嘴角还噙着笑意。只是眼神一厘一厘抬起时,已经阴鸷起来。
“我以为漠北一行后, 殿下会对我多一些了解呢。”赵缭笑了一声, 直直看着李谊。
“我从来立身行事, 只看结果,不计代价。”
还有更深的意思,赵缭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既然我从不求,世界能为我想做成的事情让路。那么我掀翻一切阻我路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赵缭没说出来, 但从她的眼睛里,李谊什么都看得到。
比起那日绿洲水洼边,说要放弃一切离开的赵缭,此时的她,反而不让李谊吃惊。
野心,才是台首尊的底色。
李谊眼中,骤然丧父的哀恸,和不得不对峙的无奈,像是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敛住目光,睫毛如蝴蝶振翅般颤动,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坚如磐石。
“将军,我真的不愿和你站在对立面。”
言外之意是,你若执意走下去,我也只能奉陪到底。
赵缭闻言,强撑出的坚硬的外壳瞬间破碎,只有无可奈何。
“我也不愿。”赵缭的声音像叹息,“那日和殿下说的,我的去意,字字属实。
但若形势如此,不得不站在殿下的对立面,那我只能期待了。”
赵缭站起身来,“不打扰殿下用晚膳了,末将告退。”
说完,不等李谊回话,赵缭已大步流星走入黑暗。
“啧啧……”一直抱臂靠在屋门口的隋云期,顺势跟上赵缭,禁不住感慨道:
“才关系好了几天呀,又成这样了……真是造孽啊。”
赵缭只是走,一声不吭,夜色中没有任何表情。
隋云期收起戏谑,“其实,你们二人有很多地方,很像。”
赵缭终于开口,声音被夜色还僵硬:“但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这一别后,回程将近十日的路上,李谊再没见到赵缭。
两人再见,就是在启祥宫门外了。
先帝去世后,新帝康文帝下令罢朝七七四十九日,百官在启祥宫为先帝守丧。
所以,当赵缭和李谊入宫复命时,见到了数年没这么齐全过的全部都官。
他们按照品阶,整整齐齐跪在三层高台上摆放的蒲团上,或低头垂泪,或若有所思,或轻轻捶打跪得毫无知觉的小腿。
在听到“代王殿下还朝觐见、征北将军赵缭还朝觐见”的报声,又无一例外,微微扭开面朝正殿的头,侧目看一前一后大步走上高阶,越来越近的两人。
之间李谊通身着麻衣孝
子服,赵缭穿黑色武官礼服,冠上、腰间、臂上,都绑着麻绳。
两人以红砖绿瓦为背景,却好似从黑白相构的水墨中走出,典雅、素净、高远,又讳莫如深。
许多官员用余光看不够,甚至干脆转过头去,目送他们二人一路来,径直走向康文帝,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在百道目光之中,最复杂、最激烈的目光,不是来自赵岘,也不是来自神林。
李诫垂着头,终日流不干的泪水,在感觉到赵缭活生生从自己面前走过时,终于有了实感和温度。
他低着头,可瞳孔分明在地震,震得假模假势的泪水,滚落时成了真。
康文帝原本跪在最前面的正中央,见他二人来,立刻起身迎上去,想拉他们起来不成,便受了礼后,立刻握住李谊的胳膊,拉他起来,同时虚扶了赵缭。
“七弟,赵将军,可把你们盼回来了,你们辛苦了。”康文帝露出了能在丧期中,露出的最热情的表情,又在看向李谊时,眼底生出泪水,紧紧握住他的手,满眼痛色。
“委屈你了七弟,连父皇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李谊原本已平复一路的心情,在看到香烟袅袅中的棺椁时,还是红了眼睛。
康文帝又和赵李二人说了好一会话,还让他们先回去休息,等休整好了,再来为先帝守灵。在他们的百般谢辞后,才准他们出了殿门,就跪入守灵的队伍中。
赵缭依品阶,径直越过薛坪,跪在了赵岘身边。
在赵缭受廷杖,被打得半死时,都没有侧目看她一眼的赵岘,在赵缭落身后,没忍住微微回头,让她落入自己的余光。
可这次,赵缭连余光都没侧。
赵缭从正午跪到黄昏时,才不经意地抬眼,瞟了不远处李诫的背影一眼。
他这么近、这么真实,赵缭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本来,他只该有两条路。要么跪在所有人之前,要么,已经被拉到郊外焚化了。
怎么,他都不该让她前功尽弃,还好端端活着。
再多情绪,未免被人察觉,赵缭也只是淡淡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一直到夜半,都再未抬眼。
按照前朝的惯例,为先帝守灵是要不分昼夜跪满四十九日,只有用膳、解决内需时,才能短暂离开,稍作休息。
但新帝仁慈,念许多官员已经上了年纪,恐怕在这春寒料峭之中要跪坏了身子,便命年过知天命的官员,只用跪到未时。
还紧急将启祥宫许多殿宇收拾出来,给其他官员歇息用。
除此之外,在原本早中晚三例膳食外,还加设的宵夜,供守灵的官员用。
这样的仁慈,很快就让受益了的官员们称赞不已。
这边,子时已过,从正午起就没有动弹过的赵缭,终于是有些受不住,才刚扶着地要起身,就有内侍立刻上前来搀扶。
“将军,给您安排的歇室在这边,您先歇一会,奴才这就给您送茶来。”内侍想要引赵缭往歇息处去,赵缭已经摆了摆手。
“这个点了,也无需歇息,请公公引我去茶水间吃口茶就行。”
内侍瞧短短几步,赵缭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就已经恢复如初,精神也好,心中不禁暗暗感慨,到底是征战沙场的人。
茶水间里,还坐着几个来休息的大人,见到赵缭,疲色瞬间一扫无余,立刻上前来寒暄起来。
赵缭来对付了几句,终于是脱身出来。这时,天色黑透看不见,只见屋檐下,已雨水涟涟。
赵缭本想继续回去跪着,可刚迈出去一步,就踩到污泥,湿漉漉的感觉也让她不喜欢,便沿着屋檐往殿后走去,想寻个清静的地方,透口气。
刚走到殿后,赵缭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黑影。
第227章 未竟之业
赵缭意识到自己甚至连他的影子都不用看, 就知道他是谁了。
再看周围,凡是可能来人的地方,都隐有人影, 便明白他早知道在这里能遇到自己, 早已安排好了。
赵缭是真的不想见到他, 但可笑的是, 她在这个不该回来的时间点, 奔袭千里回来, 就是为了他。
赵缭走到李诫面前,垂首屈膝要跪下, 李诫却已经蹲下,一手按住赵缭的膝盖阻止她跪下,一手从怀中掏出帕子,擦去赵缭靴上的污泥。
擦净后,李诫攥着帕子却没有起身,身子缓缓向前倾去,直到额头触在赵缭的腿面上。
赵缭垂眸看脚边的人,想说的、想问的,都已不再有意义。
“殿下, 是属下一意孤行北征, 让您错失良机, 请您恕罪。”
这自然不是赵缭的心里话,只是此刻,说点什么要比沉默舒服得多。
李诫过了许久,才声音又紧又哑低声喃喃道:“回来就好……”
赵缭不知道,李诫闭着双眼,而自己的衣摆上已濡湿一片。
“我怕你吃败仗, 再也回不来,可我也怕你打胜仗。
宝宜城大捷后,我知道,你要不回来了。”
“所以,您就眼睁睁看着梁王继位,什么也没做。”赵缭苦笑道。
“我要是继位了,你还会回来吗?”李诫的声音里包含感情的时候,会出奇地理智。
当然不会。
赵缭不答,只是向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与李诫面对着面,苦苦问道:
“可这正是您的夙愿,也是我这十几年存在的意义。”
李诫笑出声时,比赵缭的声音更苦。“缭缭,我多希望是这样。”
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李诫伸手,抚住赵缭的脸庞,在捕捉到她温度的瞬间,就已经不可自制地泪流满面。
“可如果没有你,就算做了皇帝,又能怎样?”
赵缭心里简直笑出声来。就算做了皇帝,又能怎样?
那她这些年来的痛苦、承受、殚精竭虑,又算什么?
到头来,她对他而言,不是足智多谋的军师,不是安邦定国的将军,只是一个心爱的女子。
李诫以为,赵缭不说话是因为被这番话触动到了,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缭缭,缭缭,我们不要这些了好不好……我会想办法休了薛凤容和扈氏,我会向李谳求娶你。我们离开盛安,回我们的封地,我们从此只做富贵闲人,白头偕老。
只要放弃我们的势力和兵权,李谳会让我们走的,从此我们……”
“殿下!”赵缭一把握住李诫的肩膀,压低声音吼了出来。
“别说现在是梁王登大宝,我的势力还未被瓦解,就是梁王的儿子、梁王的孙子当了皇帝,我手里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我也一定会把那个位置给您抢过来的!”
浓雾一样的夜色中,模糊的是赵缭的面容,愈加清晰的,是她的眼睛。
就好似许多年前,她搏杀的狼群的眼睛。
赵缭收回手,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殿下明白,我因有未竟之业、不甘之心才回来,那么事业未成、目的不达,我什么都不会放下。
处心积虑多年,我非要拿下这一局。”
不论风如潮雨如瀑,青竹犹绿,百折不断。这是李诫爱上赵缭的理由。
所以,对这样的赵缭,李诫总有一种服用了毒药的感觉。
痛苦、无力,绝望,可又怎么可能不心甘情愿地,随她共赴这一程,哪怕前面是死路一条。
哪怕,李诫有太不好的预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还有可能抽身的机会。
“好。”李诫站起身来,紧紧攥住拳头让自己不动摇。
“多谢殿下,若无他事,属下告退。”赵缭也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入黑暗。
赵缭没有立刻回去守灵,而是又进了茶水间。
这次,赵缭没有进供官员用茶休息的正厅,而是走到庑殿门口,冲里面道:“请烧杯茶。”
里面宫人正在忙碌,闻声立刻转身行礼,有人捧着一杯茶迎上来道:“奴才们未察将军,劳烦将军亲来水房,请将军恕罪。”
“无
妨。”
“将军请。”宫人端着茶,随赵缭进了正厅,放在桌上,又告了罪,才退了出去。
厅中,还有不少官员,赵缭端起茶杯,闲聊一句喝一口茶,很快身子便暖和起来,便放下茶杯告了辞,往守灵的大殿走去。
这时,赵缭垂在身侧的手上,已经攥着一张纸条。
除了跪灵之外,众官员还要每隔一个时辰去梓宫灵位前设的几案边焚香、跪奠酒、除冠削发,举哀。
赵缭径直走到梓宫前,跪在绣垫上,拔簪脱冠放在一旁,长发倾泻如瀑。
这时,所有人都只能看到赵缭长发及腰的背影,只有先帝的棺椁看见赵缭前倾去取银剪的瞬间,是如何展开掌心的纸条,就着夜里唯一的烛火只扫了一眼,就又握入掌心,然后持剪刀剪下一缕青丝,连同纸条一起,送入面前的火盆。
起身后,赵缭转身接过三支香,三叩首后恭敬地插入香炉时,眼角犹有泪痕,忠君之态无可置疑。
但其实此时赵缭的心里盘算的,只有方才纸条上的内容。
这是隋云期从宫外传进来的,有三件事。
一是原本毫无动作的禁军和金吾卫,在今日对全盛安进行严密布控,加强了对各个城门,及城中重要军事场所的防卫。
二是扈骢在先帝驾崩之初,就被秘密调回盛安,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关陇守备军。虽然这两日还没发现关陇守备军离开驻地,但已进入战时状态。
三是陶若里已经完成丽水军整编,并率军南进三百里,到达赵缭指定的地方待命。但近日军中流言四起,说陶将军率大军南开,是为了入都篡逆夺位,军中一时人心惶惶,生怕自己明儿做了反贼。
把这三件事在脑海里捋完一遍时,赵缭正迈出正殿。从她这个高度往下看,即便夜色沉沉,也能看到三层高台上密密麻麻跪满的人。
这些人就像稻田里的庄稼一样,模糊了一切个人特征,但赵缭还是一眼看到了李谊。
或百无聊赖,或昏昏欲睡,或不堪忍受,或麻木呆滞,没有一个人说话,可就只有李谊的身形,看起来是安静的。
他自始至终颔首垂眸,像读书一样看着膝前两掌大的地方。
那日官驿,李谊几乎是挑明了自己的立场,所以他会有所行动,赵缭不意外。
赵缭只是一时没想明白,调扈骢回来绝对是李谊的主意,而下达这个命令的不会是先帝的命令,只会出于新帝之手。
可先帝驾崩之后、到李谊回到盛安之前,赵缭没有死角地监视着李谊,确定他绝对没有送任何消息出去。
那么新帝是怎么知道扈骢能用的呢?
赵缭也垂着眸,可思绪却如风卷云涌般在皇城上流转。
直到,一个最坏的可能性出现在赵缭的脑海里,让她在吃惊的同时,已然确信。
赵缭的目光抬起,穿过人群,落在李谊淡泊持正的背影上。
李谊,原来你早就站队了梁王——
作者有话说:李诫:放下吧……
赵缭:拿下!拿下!我要拿下!
第228章 二度攻心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 赵缭过去种种想不通的、自以为想通了的,通通都浮出了水面、洗去了铅华,有了真样。
怪不得宣平帝一死, 扈骢就掌握了关陇守备军, 原来出征漠北前, 就像我给晋王布局一样, 李谊, 你也早给梁王做了准备。
怪不得倒虞废储的时候, 你肯背负骂名、九死一生也要南下清田,还说什么为民为恩师, 原来你也有,必须废太子的理由。
怪不得你筹措军资是如此卖力,甚至还无旨出征。多值得啊,军功有了,丽水军你也渗透了一半。
怪不得,最平庸的梁王能莫名其妙做上王位,且甫一坐上,就坐得这么稳。
想到这里时,一股恶气涌上心头、冲向脑仁, 冲得赵缭一阵头晕目眩, 身子一斜差点栽倒。
还好她先以手扶住了地面, 立刻就有宫人来扶她。“将军,将军,您先去歇息一下吧。”
突然的动静惊动了周围不少人,他们本就无聊透顶,纷纷转过头来看一看、劝一劝,全当解闷了。
赵缭跪直了身子, 抬头时,正对上李谊也闻声转头来看的眼睛。
恰到好处的关切。
可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这一双眼睛,更能激怒赵缭了。
“无妨,不打紧。”赵缭对宫人说,眼睛还死死盯着李谊。
这时天边已有麻麻微亮,哪怕是恢弘的皇城,在睡醒时分,也染上几分慵懒而平和的朴实。
也正因如此,让赵缭投射来的目光,愈发锐利,简直是一种诘问。
从前,赵缭看李谊,总有一种看落日的哀叹。
他一无所有,却还是尽可能燃烧自己。
一无所有,再次想到这个词的刹那,赵缭跪着灵还差点冷笑出声。
就在这一年里面,大皇子死了、太子废了、荥泽虞氏倒了,李谊封王了,梁王继位了,李谊损伤的名声全被军功补了回来,不仅掌握了关陇守备军,丽水军里也有李谊的一半……
好一个无欲无求、淡泊名利的李清侯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世上没有真圣人,能全不为自己做打算。
所以赵缭恨得不是李谊步步为营,而是他用一副如此公心昭昭、秉公至诚的面目,借她的谋划,借她的东风,做的却是这些攻心的事情。
让赵缭每次都觉得,李谊是在和自己并肩作战。
这时,赵缭才终于明白李诫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说李谊最擅长蛊惑人心。
她以为自己都明白,都能看穿,都能掌握,她以为自己懂李谊的真诚、仁心和无可奈何。
可自己原来,被他利用得将将好,被他哄得团团转。
太可笑了……太荒唐了……
李谊当然知道赵缭在看着自己,也看得清她眼里,喷薄的火焰,和压抑的怒火。
李谊不吃惊,不回避,像是明白她产生所有情绪的原因。而即便只是用眼神,李谊也没有解释任何。
只是微微颔首致意,就转回了身子,留下一个什么都没写的背影。
赵缭长长吐出一口闷在心口的浊气,却于她心口堵着的堵块毫无缓解。
这一跪,再次起身,就是早膳的时辰,餐饭照例由宫人送到各位官员休息的屋中。
“多谢公公。”宫人提着膳盒进来,将一个个小菜摆上桌的时候,赵缭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撑着头闭目养神。
等菜摆完,赵缭才睁眼起身,道了句谢,将一枚银锭递上。
“伺候将军,本是奴才的本分。”那公公这么说着,还是躬身接过了银锭,转身往殿外走去,就
迎面遇上走进殿里的人。
公公一惊,还没回神已经先下意识先行礼道:“奴才参见代王殿下。”
“禁军今日换防,卯时三刻再去送。”李谊压低声音道,眼睛却看着殿内的赵缭。
公公手里攥在银锭下的纸条,被突然涌出的掌汗浸染,应也不敢应,行了个礼,就赶紧离开了。
屋内,赵缭站在桌边。即使清粥小菜上腾起的暖雾中,依然面色冰冷晦暗。
就和去年此时,盛安城外,她率观明越骑全部,迎接李谊回宫一样。
“末将,参见代王殿下。”赵缭走近几步,一丝不苟行了礼,还不等李谊说话,已经毫无缝隙接着道:
“如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末将就先告退了。”
赵缭又一礼,起身就走。
“赵将军!”李谊侧向一步,挡住赵缭离开的方向。
赵缭停了脚步,却连看都不看李谊一眼。
李谊叫停了赵缭,但其实根本没有想好,要和她说什么,还能和她说什么。
李谊欲言又止半天,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掏心掏肺道:
“将军,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我……我没有任何可以说的。
只是这一次,四万兄弟来追随您,入征丽水军,是相信您可以带他们做保家卫国的英雄,而不是做刀头舔血的叛军。”
赵缭顶腮冷笑出声,终于回过头来,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李谊。
“殿下,您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同我解释的,却偏偏要继续把我当傻子哄。”
“我……”李谊被堵得哑口无言,丧冠之下,他疲惫的双眼,不再安静。
很久以前开始,李谊就已经习惯承受旁人的定义,而不去解释。
可今日,他还是满腹话语地叫住了赵缭。
他真的敬她,真的不想和她站在黑白两极,真的不想看她带着那么耀眼的魂魄和浑身的能量,走不再耀眼的道路。
更因为,从前,只有她信李谊这个人。
在李谊咬着后牙沉默的时候,赵缭开了口:
“以后,殿下和末将,不要再私下见面了。末将告退。”
这次,赵缭转身就走,脚步飞快,根本不容任何挽留。
李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苦涩之意漫上心头,也懊悔自己应该等她用完膳,再出现。
在宫道上,赵缭脚步飞快,神情绷住,看到的官员和宫人,无不望之生畏,而不由自主退避。
只有一个宫人,快步追上赵缭,拦停了她。
“奴才参见赵将军。”宫人恭敬行礼。
赵缭斜看了他一眼,他的宫服明显要繁复细致得多,显见是更高位的宫监。
赵缭实在心情太糟,以不那么耐烦的姿态,等着他的下文。
“将军,您的礼服衣摆处有污渍,请您随奴才前往供衣的偏殿,有衣司的宫人为您清理。”
给皇帝跪灵,衣着稍有一丝不洁或破损,都可能被诟病为大不敬。
赵缭垂首,看自己衣摆上确实有溅上了几个泥点,没做多想,便在宫人的指引下,进了衣司的偏殿。
一进去,方才引路的宫人就无声息地,从门外关上了殿门。
赵缭也没在意,进了里间,没见到人,也没意外,径直坐在了榻上。
“这么费周章地要见我,出来吧。”
话音落后,屏风后还是没有动作,像是明明等在这里的人,反而还没做好要见面的准备。
就在赵缭的耐心都要耗尽的时候,终于有人转出了屏风。
说实话,在等待的时间里,赵缭的脑海里,已经过了许多可能会见自己的人,却没想到是他。
神林。
看到他的时候,赵缭又觉得很合理。可能也就只有久居宫中的神林,能在宫城之中有这样的调动力。
上次见神林是什么时候,赵缭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是觉得不管这段时间具体是多久,神林本不该变化这么大。
他从来的意气风发,已经被许多神思的消耗拖出了脚。
“神判官。”赵缭挑眉,像是在提醒他没有向自己行礼的失礼,“有什么事吗?”
“须弥……”神林看着赵缭的脸,目光中还是吃惊和挣扎纠缠不清,喉咙动了动。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赵缭以为,须弥这个名字已经留在了漠北,没想到还能再在盛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
一个不能接受须弥就是赵缭的人。
只可惜,神林找的这个时间实在不好。若是在平时,赵缭可能会温和一点,可现在,赵缭的心情太糟糕了。
“我只需要对我做过的事情做说明。”赵缭抱起胳膊,眼神冷淡,“不知道神判官想听我做的什么事情?
如果是我伪造身份的话,神判官伴君侧,在宝宜城之战后,应该不难从先帝的态度看出来,先帝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我从未欺君。”
说完,赵缭顿了一下,也不顾神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接着道:
“如果神判官想让我说的,是关于与你的婚事,那么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毕竟这件事,从十几年前定下,到后来的种种无意义的仪式和流程,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神判官如果有想问的、想知道的,不如去找令堂和鄂国夫人吧。”
说完,赵缭招呼也不打就准备走,神林却终于爆发,低声喝住她:
“须弥!”神林年轻的面容,因为震怒而有些变形: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这么事不关己?是你!是你杀死了我心中的赵三娘子,你怎么对我能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杀死了你心中赵缭?”赵缭因为觉得太荒谬,而笑出声来,又很快冷下脸来。
“可你心中的赵缭,从来都是假的、错的。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赵缭,不用你想,也不容你想。”
赵缭冷冷撇了失魂落魄的神林一眼,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想必判官对这桩亲事也很不满,鉴于鄂国公府确有隐瞒,等国丧期过去,公府会尽快请旨废婚约,不劳神氏发愁。”
赵缭离开许久,神林才怔怔垂落在榻上。
他恨赵缭,更恨自己。
恨赵缭杀死了赵缭。恨自己,明明知道赵缭是须弥,还是爱她……
正殿前,赵缭再次敬香叩拜后,没有直接回自己守灵的绣垫,而是走向了跪在最前面的新帝。
“末将参加陛下,有一事启奏,请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不愧是咱们战斗力爆表的缭姐,别人吃个早饭的功夫,够缭缭杀人诛心创翻两个人了
第229章 宝宜城侯
康文帝在宫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自己还没站稳,已经伸手要虚扶赵缭。
“赵将军快请起。”
赵缭没有起身,将怀里抱着的几本册子高举过头顶, 恭敬道:
“启禀陛下, 现将丽水军重建后, 全部兵册、军械册、军资册及军粮册呈上, 恭请陛下统筹安排, 准许大军班师。令有丽水军印, 现由副将代管,待整军完毕后, 必将从速归还于陛下。”
“好啊!好啊!”康文帝抚掌,热烈赞道:“赵将军不愧是陇朝第一将门之后,此番退敌真天神也!待国丧过后,朕定厚厚封赏爱卿!”
赵缭更恭敬道:“报君死国乃末将本分,岂敢邀功。”
“爱卿切不可过谦。”康文帝摆了摆手,稍一顿道:“至于印嘛……将印将印,那自然是将军的印。
往后,还要赵将军与朕戮力同心,让丽水军的威名重振大江南北才是。”
说完, 康文帝递了个眼色, 立刻有内监上前, 接过赵缭捧着的簿册。
赵缭叩首谢恩道:“末将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康文帝微微颔首,像是很赞许,紧接着道:“丽水军乃国之利刃,就驻于鄞州,和灵方边军一起拱卫北境。
赵将军在苦寒之地征战多月, 殊为不易,在盛安休整到初秋,再前往驻地吧。”
鄞州。
赵缭心中一动。在此之前,她千思万虑预想了十几个皇帝可能为丽水军定的驻地,也没想到皇帝看似即兴一想,定了鄞州。
倒不是方位、距离让人奇怪,而是鄞州,是李谊的封地里。
赵缭走下高台的时候,别说皇上皱了几日的眉头松开了,就连众臣心中,谁不暗暗松了口气。
新帝登基,根基未稳。刚刚打了胜仗、手握精兵的赵缭,没有被召,就这么迅速得赶回来“奔丧”,她本人又是一个让人全看不穿、猜不透的人。
那日,赵缭大步流星上殿的时候,不少官员都开始在脑海里盘算起,要是发生宫变,自己该怎么跑、躲在哪了。
今日,赵缭奉上丽水军的簿册,不管上面的内容能不能和实际对上号,总归是表明了自己拥护新帝的态度,对她的种种猜测也不攻自破了。
在松了一口气的人中,李谊是最宽慰的一个。
与此同时,丽水军中,陶若里正式向全军表态,所有对赵缭将军要反的猜测,都是无端构陷,丽水军不会反。
这一下,原本人心惶惶的丽水军,人心大安。陶若里也以散播谣言为名,将不少李谊的势力清理出去……
等四十九天灵跪完,已是六月,盛安的天气已热了起来。
百官出宫的当日,新帝就下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圣旨,大大封赏了赵缭和李谊。
李谊加食邑五千户,封幽州大都督兼左武卫大将军,领鄞州牧,另赐盛安城府邸一座。
赵缭封宝宜城侯,拜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元帅、丽水军元帅,赐将军府一座、黄金千两、绸缎二千五百匹。
封隋云期为宜阳亭侯、陶若里为汝南亭侯。
其余军中凡有功之人,皆论功行赏。
此圣旨一出,举国哗然。先不说李谊这个自成年起,就只有虚名、一点实权不沾的闲散王爷,一朝成为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权臣。
只说赵缭,可是前无古人历朝历代,头一份的女侯爷,将衔也仅次于其父赵岘……
将军府中,赵缭正一本一本翻看卷册,理做一堆一堆。
“天爷啊……”隋云期一头大汗地进来,“我以为帮你招呼道喜的客人是什么美差,还能从贺礼里捞上一笔,不想真是彻底的苦差事,接话接得下颌脱落,回礼回得老腰折断……”
隋云期一手撑在桌上,一手锤着后腰,“你倒好,这么清闲。”
“这差事你且得办着,建功的武将回来,要是不夹尾巴,就得掉脑袋。皇上赐了恩,我们就得千恩万谢受着。”
赵缭说话时,仍一刻不停地整理着书卷。
“要不,我每日早中晚三次,朝皇宫的方向叩拜嵩呼‘吾皇万岁’?”隋云期夸张地做了个揖。
“少了,起码一日十五次。”赵缭抬头笑了一声,抽出一张纸搁在一旁。
“着人把这上面的官员,近五年来的日行夜记都挑出来,单装一口箱子。”
直到今日,赵缭布下的情报网仍然无孔不入地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点、关键人,又源源不断地将记录送回来。
“明白。”隋云期将纸张收好,盎然的笑意有些淡了,“不过……我以为你此回辋川,是想休息一段时日,也见见他。”
可就在他脚边,已经放着两口装好的箱子,装满情报、书籍、兵书,赵缭手边还在不停地整理。九梨天罡枪也已擦拭得增光瓦亮,装好待发了。
怎么也不是要修养的架势。
“是为了见他。”赵缭坦诚地点头,“也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能好好理一理思路。离开盛安,才能看得见盛安。”
隋云期笑着点点头,“其实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的这一天,我曾经想起来就要害怕。
但真的到这一天了,不论是你,还是李诫,都比我以为地要坦然。”
赵缭停下收拾东西的手,也笑了出来,有几分苦,但更多的是平静。
“不坦然还能怎么办呢,路还要往前走,只骗自己,世上没有白做的功吧。”赵缭压平一本书折页的角。
“何况,远不到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的时候呢呢。”
“说到这里,皇城外等你的那些时日,我当真以为你要起兵夺位的。后来为什么没有,怕丽水军乱吗?”
说着,隋云期又不禁笑出声来,道:“说到这儿我就想起来,李谊真是个鬼才,他居然在丽水军里散布你要谋反的消息。”
“也确实有用,我就算上了头,也明白军心大乱的丽水军,什么也做不了。
细想来,以我们现在的势力,够不够和平继位都两说。
篡权夺位,可是定要一击必中的买卖。就我们现在的本事,还不够。”
赵缭把最后一摞书也推入书箱,“好在前路还长,我们只管悄无声息地生长。
那坐在上头的,可比我们要难受得多。”
赵缭扭了扭脖子,往屋外走,“你好好招待客人啊,我睡觉去了。”
“好公平好合理的安排啊!”隋云期嚷嚷了一句,看着赵缭的背影却真情实感地笑了出来。
赵缭比从前,沉得住气太多了。
积蓄,迸发,她终于来到了又一个挑战前。
蛰伏。
天不亮时,赵缭快马出了盛安城,一路向辋川去——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缭缭是我每天快乐生活的动力,一想到有这么坚定强大的人在,两周半写了五个报告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了(还是痛苦)
第230章 芳华易碎 薛鹤轸为了这个诺
国丧期过去, 仿佛春回大地,一切有形的、无形的,又开始走上了正途。
在这几日里, 薛鹤轸又找到了去年高中状元时的感觉, 怎一个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得。
在礼部寻缺一年有余的薛鹤轸, 一举通过了五年一轮的翰林试, 入选翰林院做编修。
翰林院不仅是读书人至高的追求, 更是位极人臣的捷径, 薛鹤轸的同期无一中选,就连鄂国公府的赵小公爷都名落孙山。
距离上任还有些日子, 又正逢薛氏祭祖的日子,薛坪夫妇便同薛鹤轸回薛氏祖地,为祭祖也为衣锦还乡。少奶奶赵缘因抱病,在府中将养着,没有同去。
他们这声势浩大地一走,足足带走了薛府半数的家丁仆役,往日总是热闹的薛府,骤然遇冷。
薛府明春堂的正屋中,长期煎药的余味, 好似已完全填补了木质疏松的孔隙, 混在一起变得更加厚重, 压得昏暗的屋中愈发无光。
可怜这屋里正中摆的一张鎏金鸡翅木云石面八仙桌,配的是紫檀木雕花镶和田玉墩椅,边上摆着一架双面金绣四季花鸟落地屏,屏后摆着一口青花海水龙纹大缸,都因为有些时日没有勤加擦拭,呈现出黯淡无光的腐朽来。
里间的拔步床上, 床帘半挂半卷着,露出床内一张不施粉黛、发丝凌乱的一张清面来。
年轻的女子该生得极好,只是久病的病气郁结在眉眼间,将她衬得太苦了些。
她昏昏醒醒,此时算是全睁开了眼,身子向床外翻了翻,有气无力道:“水……要水……”
她喊了几声,迟迟不见有人来,窗外丫鬟们闲聊欢笑的声音却一阵一阵传来,心中连日不断的愤懑之气便又充溢,给她枯寂的眼底染上一抹生机。
“这几日真是好,夫人同老爷、少爷回祖地,那个又倒了,萧娘子管持着中馈,咱们总算有几天好日子能过了。”一个丫头朝屋里努了努嘴。
“可不是!萧娘子为人亲和又心善,便是和咱们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对咱们吆三喝四。”
“亲和倒还罢了,关键是人萧娘子自小在这府里长大,娘是夫人身边最有体面的妈妈,爹是大管家,都是老爷夫人用老的人了,自然对咱们府的情形最了解,管起事来头是头、眼是眼的,不是那什么都不甚明白,还处处指手画脚的人。”
她们坐在廊下的阴凉处,边说着话,有的边打着络子,有的用现采的花柳编着花篮,叽叽喳喳的声音传进来时,都带着春日独有的明媚。
刺入赵缘的耳朵里面,却是只有寒冰。
当初,赵缘和薛鹤轸在探花宴上“一见钟情”,后面借诗会、烧香拜佛、花会,私下又见了多面,薛鹤轸每每献上无微不至的关心、溢于言表的爱慕,将赵缘迷得晕头转向。
后薛家向鄂国公府提亲,鄂公夫妇深知薛家人品,不愿嫁女婉拒了。谁知,那时赵缘对薛鹤轸早已难分难舍,薛鹤轸提出要放弃一切、和她远走高飞时,赵缘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薛鹤轸可是新科状元,有大好的前程,居然愿意放弃一切与自己厮守,赵缘满心动容,心想自己积了什么德,才能遇见这样的爱人。
虽然他们才出走几日,
就被赵缭派兵寻了回来,但赵缘已自奔,再许不了别人家,鄂国夫妇无奈,只能匆匆忙忙办了婚事。
婚后半月,就发现赵缘已有了一月的身孕。
私奔和未婚先孕,让赵缘在盛安名门之中身败名裂,但赵缘并不在意,她嫁给了心爱的状元郎,还有了爱的结晶,她再想不到更美满的生活。
然而,一切就开始改变,亦或是说,开始露出真相了。
婚后不久,赵缘就发现,薛鹤轸身边那个极貌美、姓萧名应夕的侍女,名为侍女,实为通房,早在她进门之前,就已经由薛夫人做主给了薛鹤轸。
若说貌美,赵缘在盛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这应夕姑娘,单论美貌已胜过赵缘,遑论还颇有才情、性情柔顺,在薛鹤轸面前更是极致妩媚。
这样书房里贴心的解语花、床榻间浓艳的红玫瑰,又从薛鹤轸儿时就服侍在侧,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薛鹤轸年少血气方刚时,薛夫人瞧他整日腻在应夕身上,怕耽误了前程,就把应夕要到自己身边来,给薛鹤轸许诺,只要他中了进士,就许他把应夕收房。
没想到,薛鹤轸为了这个诺 ,废寝忘食苦读数载,一举中了状元。
薛夫人大喜之下,对应夕更加青睐有加,直接给她抬了姨娘,只是为着正妻还未过门,明面上不准府里人唤她姨娘罢了。
赵缘过门时,薛鹤轸忍了几年光阴,刚得了朝思暮想的爱人,哪里松地开手,还是薛夫人逼着他日日陪伴赵缘,薛鹤轸才不得已又和爱人分开了几月。
赵缘小性子多,一句话说不到心坎上,就要臊眉耷眼,半日不给好脸子。又要薛鹤轸百依百顺,还要常寻些新奇小玩意儿来讨她欢心,证明夫君对自己的爱。
赵缘本就是晋王要薛鹤轸娶回家的,又不是薛鹤轸喜欢的性子,新婚一个月,新郎倒把新妇厌烦了个够呛,赵缘刚一有孕,薛鹤轸就麻溜儿地回到应夕身边。
结果没几日,就被赵缘发现了。
为着这个,赵缘闹了天翻地覆,说什么都要把应夕赶出去,薛鹤轸哪里肯,赵缘直接收拾东西就回了国公府。
鄂国夫人见爱女受委屈,把几次腆着老脸亲自上门的薛夫人骂得狗血淋头,连赵缘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搡答着走了。
薛家无奈,只能将应夕送出府,薛鹤轸也日日点卯似得来国公府请赵缘,又是赌咒发誓,又是求爷爷告奶奶。
赵缘的目的达到了,又见夫君悔过了,便还是回了薛家。之后,暗地里没少派人去欺辱应夕,光是找地痞恶霸去欺辱她,就寻了好几道。
赵缘以为,薛鹤轸不过贪图应夕貌美,过了这段时间就能丢开手;她以为,自己才是薛鹤轸最珍爱嘴在乎的人;她以为,国公府能永远是自己最坚实的倚仗。
直到女儿寿梨儿出生,一切都还是这样。薛鹤轸虽然偶尔抱着女儿会出神,但日夜陪在赵缘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可是,寿梨儿的百日宴后,鄂国夫人平白无故疯魔了,每日只是抱着小枕头喊赵缭的闺名;赵缭的大捷传来,赵岘也病倒了。
赵缃之妻郑鼎珠开始主持国公府。郑家虽然是五姓七望的名门,但时过境迁,挥霍无度兼之当代子弟无能,家业早已败得干净,便是表面的体面都难以维系。
郑鼎珠嫁到赵家,就是看中了赵家的家私,如今公爹病倒、婆母害了疯症,赵缃又是一个一心在仕途,府中事宜一概不过问的主。
郑鼎珠一接手赵家,便恨不得当天夜里,就把国公府直接连根拔起,直接装车全都送入郑家,哪还能管什么薛家姑奶奶的死活。
就是赵缭回来以后,薛家也没在担心的。她虽然如今封官加爵,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但旁人不知道,薛家还能不知道,赵家两姊妹虽是一母同胞,但最是不对付,从小又不在一处长大,一点感情都没有。
薛家知道国公府虽在,可赵缘没了倚仗,堂而皇之把应夕接了回来,为着封萧姨娘,还摆了席面,给足了她体面。
赵缘当然不饶的,屡屡寻事端,可那萧应夕看着柔顺,实则最是个宅院里的状元、闺帷内的军师,打儿时起,心里的算计就是要做薛家的正头奶奶。
她每每被赵缘刁难,或是脸被打得发肿,或手被烫得通红,或膝盖跪得淤青,皆不反抗,只是个逆来顺受。
到了晚上,靠在薛鹤轸怀里,也不恼也不怨,只是默默垂泪,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这些苦她甘之如饴的话,把薛鹤轸心疼得不能自已,恨赵缘恨得切齿,甚至几次赌咒她当即死了才好。
赵缘千尊万贵养在国公府里,哪里懂这些,瞧薛夫人也看不上,常当着下人的面就急头白脸地驳斥,给薛夫人下不来台。
薛夫人早就烦透了赵缘的娇纵,从前碍着国公府的势力,还能忍气吞声,如今可再不受赵缘的气,没少对她摔碟子摔碗的。对从小看着长大、又乖巧又懂事的萧应夕,则是满心疼她。
而萧应夕的父母,是府里最得脸的老人,在下人们中颇有威望。
下人们原就不满赵缘,又被萧氏夫妇一挑拨,再见夫人和少爷的态度,都把萧应夕一口一个大奶奶地奉承起来,倒不把赵缘放在眼里。
赵缘天天受婆母的气,薛鹤轸则钻进萧姨娘房里就不出来,下人们也开始使唤不动,心情本就烦闷,身子却也不知道为何,一日差过一日,不出半个月,居然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她这一倒,薛夫人立刻把管家权名正言顺给了萧应夕。
这萧姨娘面上对着赵缘千依百顺,背地里给她使足了绊子。到了今日,赵缘便落到连杯茶水都吃不上的地步了。
明春堂东边的花莲阁中,萧应夕浑身绫罗金银靠在榻上,身后一个丫头给扇风,脚踏边两个丫头给捶腿,她朱唇刚动,便立刻有丫头捧出玉盘,接住她吐出的樱桃核。
这时,一个丫头进来,道:“回大奶奶,那个跑了的丫头已经抓住了。只是……发现得有些迟了,她已经进了国公府,又出来了,这可怎么好?”
“怕什么?”萧应夕美眸一挑,“国公府能给她做主的人,自己都快没气喘了,谁还顾得上她?”
“是了是了,那妇人也真是可笑,到现在还巴望着娘家来给她做主呢。”
萧应夕屏退了两边人,独留亲信一人时,才小声道:“鹤郎他们听说那贼妇病重,为得面子不得以往回赶,还有三日就回来了。那贼妇怎的还没咽气,等回来人多眼杂,更不好下手。”
亲信凑到萧应夕耳边道:“奶奶放心,昨夜又给她下了一次,这次量大,估摸她不过几日的活路了。”
萧应夕连连点头,笑得娇媚,莺声婉转道:“就是这话,她一死就立刻以瘟疫为名,给她火化了。到时候,就算是国公府势力再大,红颜薄命,不也是常事么。”
赵缘连喊了几声要水,也没人答应,想起来自己倒一杯,四肢却无力得挣扎了几次,也起不来身,只好作罢。
直到听寿梨儿醒了哭起来,赵缘才拼了全身的劲儿,颤颤巍巍走到婴儿摇床前,想抱孩儿起来,又怕自己手上没劲跌了她,便俯着身子,只抱她起来一点点,在床内晃悠。只是几下,自己就已经头晕目眩得几乎跌倒。
“……寿梨儿乖乖……寿梨儿不哭,娘在这儿……”赵缘强撑出一个笑容,转头时,却又泪流满面。
这时,屋门被“砰”得踹开,几个婆子揪着一个丫头,直把她丢了进来,叉着腰对赵缘道:
“大奶奶病重,我们原不该打扰,只是奶奶也太纵容了些,由得房里丫头胡窜乱跑,竟还混跑出府去!
我们萧姨娘仁慈,没重罚她,只打了二十板子,让她仍
回来伺候。奶奶今后可注意点吧!”
那几个婆子挑眉毛瞪眼的,说完转身就走。赵缘哪还有力气管她们,只见地上扔着的人,后背给打烂了,人只剩下了一口气。
那是赵缘从国公府带来的陪嫁丫头,从小服侍她的画英。
赵缘原带来了四个陪嫁丫头来,一年来说是偷东西被发卖了一个,病死了一个,被油锅炸了油烫伤了脸、配给小厮一个,如今就只剩下画英了。
赵缘放下女儿,连忙来看,却一个没站稳,也摔在了地上。
“二娘子!”画英低低呼喊出来,也不管自己哪还有命,连忙往过来爬。
“我跑出去了……进了国公府了……见到缃大奶奶了……可是缃大奶奶说……说没有嫂嫂管出嫁姑奶奶家务事的道理,让我赶快回来服侍,就把我撵出来了……”
话还没说完,画英已经泣不成声。
“郑鼎珠……也轮到她来作践我了……”赵缘已经没有心里生气了,只苦笑出声。
“萧应夕这贱妇!奴婢恨不得立下就化成鬼,找她索命去!”画英拼着最后一口气,恶狠狠道。
赵缘看着小摇床,只剩下流泪了:“可怜我寿梨儿,明明是我瞎眼看错了人,她却要被我牵连……她还没记得我的样子,就要没有娘了……
在这府里,她没了亲娘落到萧应夕手里,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
画英嘴角含着血,眼角含着泪,还是宽慰赵缘道:“二娘子别灰心,您会好起来的……”
“没救了……”赵缘万念俱灰地摇摇头,“阿耶病了,阿娘也病了,我竟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了……”
就在这时,只听远远地,一阵喧闹声传来。
薛府门前,赵缭一袭淡青色云衫罗裙,只做寻常娘子打扮,身旁跟着月衣襕衫书生装扮的隋云期。
薛府的门应跑来,道:“什么人?”
隋云期上前一步,拱手向东道:“陛下亲封宝宜城侯,正二品辅国大将军、河西道行军元帅、丽水军元帅赵侯爷在上,请见贵府大奶奶。”【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