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戾气成佛
在皇后看清来者之前, 赵缭已抬手扣动弩机,箭矢在射出后有一瞬间的滞空,随即飞旋直出, 一击打掉皇后横在鄂国夫人颈间的匕首。
鄂国夫人已经吓得失了魂, 听着匕首“当啷”落地的声音, 都意识不到自己应该跑, 还是一旁的胡瑶眼疾手快, 一把拽住鄂国夫人拉过来, 躲到远处。
其实也不用担心,从刚才开始, 皇后的所以注意力,就全部在赵缭手里拎着的头颅上。
那没有闭眼的、戴着金冠的、肤色铁青的、没有源头而空悬的头颅,怎么会那么熟悉。
而赵缭扬起握着弓弩的手,侧头对门外道:“屋中俱是女眷,不要进来惊扰。”
话音落,赵缭将一手拎着的两个人头往前一扔,手至腰后玉带拔出短刀。
与此同时,佛殿殿门轰然合上。
这时,根本不需要皇后吩咐, 杀手们已经纷纷举刀, 合围向赵缭。
接下来的场面, 将会无数次重复出现在宗亲、官眷们余生的梦境里。
而且是噩梦。
一手弓弩、一手短刀,这是话本子里都写不出的搭配。然而放在赵缭手里,近攻远射,行云流水又无懈可击的攻击,让她浑似有六臂一般强悍。
赵缭三指握刀,在抹开右侧人脖子后, 立刻仰身躲开左侧袭来兵刃的瞬间,还能用两指装箭,起身的同时,弩机已经架平,箭矢直入正面杀手的喉头。
弓弩这种武器看似操作简单,实则射出容易、射准难,对操持者的臂力要求极高。
而在赵缭手中,这种要求完全不复存在。即便是在刀刃横面的贴身近战间隙,她但凡抬手,胳膊便如弩臂延伸出来一般笔直,坚硬得容不下一丝抖动。
不过半刻钟时间,二十余名杀手就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而原本面对杀手时,还在殿柱附近缩在一起的官眷们,此时已经频频后退到了大殿的最角落,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不少人都瘫在了地上。
赵缭提着短刀,先给地上每一具身体补了刀,才一边向殿内走,一边反手插刀回鞘。
她径直向内走,越过抱着太子头颅浑身颤抖的皇后,走到佛像后面。
等她再出来时,胳膊搭在一个杀手的肩上,将躲起来妄图拖过一劫的人,不由分说地揽了出来。
而她搭在那人肩膀的手里,反握着弓弩,弩箭的箭矢,就顶在他的喉结上。
“啪”的一声,弩机扣动,粘稠的血溅出,扑上莲座。
“啊——”一位夫人尖叫一声后,昏死了过去,彻底将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缭往那边瞟一眼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躲闪。
她权当不知,臂弯一松,怀里的人垂落下去,信步走到高高的供桌前,回臂将弓弩拍在案桌上,朗声道:
“太子李谌勾结盛安守备军封万成,大逆无道、无君无父,意欲行刺陛下、篡权谋逆,已被我部平叛。为首之人,俱已伏法。
请诸位夫人放心。”
背靠佛像时,须弥昂首,佛祖垂首。
一昂一垂间,那圣洁慈悲的佛像,好似她体内戾气腾起的真身,冰冷而狰狞。
之后,赵缭才终于走到皇后和小虞妃面前,俯身蹲下。
皇后抱着断头,尚且腰杆笔直,而目睹了方才一切的小虞妃,匐在地上,已经连爬走的力气都没了。
“你没走?”皇后的双眼紧盯着赵缭,像是要用眼里的钩子,将她整个人抓碎一样得狠狠。
“没走,出城就回军设伏,只等娘娘和殿下动手了。”
城外北山的高岗上,宣平帝端坐銮舆,俯视着山下,盛安守备军挥刀冲入御帐。
那本是劳军的皇帝休整之所。
而领头之人,就是本应拱卫盛安的守备军统帅。
宣平帝痛苦地合上双眼。这就是他做九五至尊十几载,得到的最多的东西。
背叛。
“谁来为朕取封逆首级?”
禁军诸将纷纷弯弓搭箭,然距离太远,几十支箭齐发,只有兵卒倒下,所有射向封万成的箭,都被他挥剑挡开。
同时,封万成也发现了这边的所在,立刻挥剑引兵,向北山奔袭而来。
“咻—”的一声风啸,正在飞驰的封万成,被一箭穿心。
金甲的禁军之中,一身黑甲的须弥挺马而出、立在最先,长弓拉满犹如满月,箭矢势成之后,弓弦仍在跳动。
盛安守备军的将士们,原就是受了封万成的蛊惑,说要是不跟着他“起义”,就只能被须弥征走,去漠北送命。
这一箭之后,统帅已死,众兵士纷纷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哈哈哈—”虞皇后凄厉地笑了几声,指腹柔和地抚摸着儿子的面庞。
“可怜我儿……这么多年被你耍得团团转……”
赵缭才没心情和她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瓶子递过去。
“陛下仁慈,许皇后娘娘和虞妃娘娘全尸。”
皇后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突然瞪起,坚决道:“我要见陛下!陛下回宫了吗!我要见陛下。”
“陛下安然无恙,已回宫修养,特命不见任何人。”赵缭的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小臂垂下时,药瓶也收入掌中。
“娘娘,陛下除了许您一个全尸,还许末将,在娘娘不从时,尽可用我之法,助娘娘自决。”
说完,赵缭掌心一转,又将药瓶递上。“请娘娘善断。”
“哈哈哈—”再次大笑出声时,虞皇后的声音就只有绝望了。
她仰天长啸时,眼角的泪都是血。“陛下,不是我们母子要反啊!是您不给我们活路了啊!我们母子要是想活,就只有反了!”
殿内,就连方才昏死的夫人,此时都醒转过来,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
赵缭出奇地有耐心,蹲在皇后面前,安静地等待。
她怎么会不知道内情。
她出征的机会,就是用辅佐陛下废储的忠心换来的。
可以说,支走金吾卫、盼走观明台、调走禁军,勾结上封万成,每一招每一步,与其说是太子谋划的,不如说是在这个只有一个操纵者的棋盘上,太子这个角色不得不走出的一步。
虞皇后劈手夺过药瓶,仰头饮尽。
断气前,她还苦笑着道:“李晋,我以荥泽虞氏嫡女儿的身份,做了你几十年的侧室。就是因为你说,只要你在一天,就有虞氏如日中天的一日……”
话音落,虞皇后仰倒在地,死不瞑目。
一旁,小虞妃握着药瓶,几次仰头,还是迈不出这一步。
赵缭起身,绕到她身后,拔刀而出,尽可能平和地送了她一程。
至此,今日她该做的一切,都已完成。
殿门打开,阳光泄入一隅,于殿中浓重的阴气毫无用处。
赵缭都已经走到殿门边,余光看见瘫在地上的鄂国夫人,想起她刚受到胁迫,还是心中不忍,便转步走过去,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然而,鄂国夫人回应她的,是惊恐得近乎要裂开的眼神,以及臀腿并用得向后躲去。
恐惧至此的同时,她还顾得上回头瞟了一眼,确定赵缘躲在最里面。
赵缭伸出的手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词狗子我连滚带爬回到战场了!!!天啊!怎么会这么忙啊最近!!!!工作像雪花般朝我砸来,每天一百次“收到收到”“好的好的”“马上马上”呜呜呜
第212章 驱她若鬼
“鄂国夫人, 没事了,晚辈扶您起来。”赵缭竭力毫无感情,就像须弥对陌生的夫人该有的那样。
可话说口时, 却是不可自制的温和。
而她的心里, 更是在流着泪说:阿娘, 是我啊。
鄂国夫人听不出赵缭的温和, 更听不到她内心的声音, 还在努力往后躲的时候, 眼中仍是只有惊惧。
她只能看得见,以恶鬼的恐怖手段, 在半刻钟内连取几十人性命的人,衣角处鲜血连连。
赵缭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中,每个惊魂未定的人都立刻往往殿外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堆满死人的地方停留。
就只有胡瑶,脚步迟缓,满眼热泪,只有心疼……
赵缭面圣回禀佛殿情况,陛下听完虞皇后死前的悲鸣后, 沉默了许久。
赵缭跪在空荡大殿的阴影中, 突然很庆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 安静、空旷,没有一个明面上的人,她什么都不能想,只能安静地等待。
宫门落钥的时间都快过了,才终于又传来宣平帝的声音。
“明日出征,不必来报了。”
“末将遵命……谢陛下体恤。”赵缭长长跪拜。
从宫里出来时, 已月上寒枝。
赵缭牵着马,沿着墙边,走的缓慢。
坊市已散,家家紧闭门户,好似要将温暖的烛火和炊烟,只锁在自己一家独享一样。
深冬的街道上,只剩下零星拾荒者漫游,想寻个背风的地方度过今夜。
空荡的,像是干涸的河床,或是牙齿脱尽的牙床,总之就是丑陋。
赵缭出神地走着,影子都暗淡了,背影比拾荒者看着更没有目的地。
天越来越黑,直到路也看不大清。
可鄂国夫人那双惊惧的眼睛,却明晃晃一直在赵缭眼前。
而在她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年,到底图着什么了。
看似很多、很充实,让人们在议论完她的生平后,总要震惊于她的年轻。
可到了现在细想,好像结果就是,落得个众叛亲离、臭名昭著的下场。
怎么会这样呢。
赵缭牵着马一步步地挪。
风紧天干,可在赵缭的心里,大雪肆虐……
赵缭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热气打得她眼睛一迷。
观明台难得点了这么多灯,地上笼着好几个火盆,圆桌上摆着几个菜和酒杯,隋云期和陶若里都站起身来。
“回来啦。”隋云期上前,接过赵缭脱下的斗篷。
“阿姐都忘了吧,今日上元节。”陶若里忙着掀开饭菜上的盖子,等赵缭到桌边,立刻端起一杯热酒。
“也是你的生辰。”
无论是赵缭、须弥还是江荼,生辰都是上元日,这是为了避免漏出星点破绽,连左右手都反着用的赵缭,留下的唯一一点私心。
赵缭没忘,只是这样一个没什么盼头的日子,随便就混进了无数的日子里,倒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多谢。”赵缭举杯,一手摘下面具。疲惫让她展开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祝我们,平定漠北、一战止戈。”
说这话时,赵缭心里空了一块。
有什么用,她就是把命都丢在漠北,丢给见都没见过的边民,于她的处境又会有什么改观呢?
她不知道过去是什么,也不知道回到过去的哪一步,能让她此刻不这么迷茫。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回不去了。
就像她面前,好像也无路可走了。
陶若里看着赵缭的眼睛愣住了,比她更迷茫。
他第一次在赵缭的眼底,看到了混沌。
隋云期如常笑了一声,举杯碰上了赵缭的酒杯,就一饮而尽,然后大剌剌坐下,在陶若里暗示怂恿发问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十年前?”隋云期起了个话头,抬头看了沉默的两个人一眼,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年,为了让须弥、隋云期、陶若里三个人,有有迹可查的过去,李诫给我们套上破衣烂衫,让我们在盛安城中乞讨了半年。
有一回,你……”隋云期指了指陶若里,“炊饼铺的大婶看你饿的快死了,给你拿了个刚出锅的炊饼。你拿着就往回跑,回来一看,才发现你握得太紧,烫了两手的泡。
那么大的泡,你居然都没发现。
我们三个边吃边说,挨饿可比挨打还难受。”
“可不是。”陶若里苦笑一声,脱下护手,亮出手掌,上面有好几个浅浅的圆痕,“现在还在呢。”
赵缭苦笑一声,仰头饮尽一杯酒。
“还有一次……”隋云期看向赵缭,“我烧得厉害,怎么都退不下去,你就去药铺跪着求药。老板刁难你,要你唱个曲,才给你药。
我当时真怕你把人家药铺点了,结果你问人家‘我不会唱曲,给爷舞个剑行吗?’
我至今忘不了,老陶背着我,看你拿树枝,舞剑舞得那么认真,满头大汗。
吃药的时候,我哭了。我烧退的时候,你和老陶哭了,一边哭一边喊‘活了,他活了!’”
三个人都笑了,半低着头,眼眶也都红了。
“就是十年前的今天,上元日,你的生辰,下了好大的雪。
我们乞讨了一天,也没要来一口吃的,最后累的走不动,就坐在路边的墙角。
还是我说,怎么的也是个生辰、是个节日,总得过一下。
我们就从台阶牙子上,一人捧了一捧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边吃还边骗人骗己,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可口的珍馐了……”
隋云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天他一抬头,就看到他们坐着吃雪过生辰的地方,对面就是高大的府邸、金光闪闪的匾额、灯火通明的豪宅。
那是,鄂国公府。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缭苦笑着问了一声,声音有一些堵了。
“我想说,我们这一走,可就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了。”
“老隋!出征前夕,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隋云期还没说完,已经被陶若里打断了。
“难道不是吗?”隋云期苦笑着反问,又收起笑容,叹了口气,正色道:“所以,从前的遗憾已经太多,但现在还来得及,不留更多的遗憾。”
赵缭没有看他,吞咽酒水的动作却是迟缓了。
饮尽这一杯后,赵缭放下酒杯,没再倒酒。
“我出去一趟。”赵缭卷起披风,没来得及穿上,就已经出了屋门。
“这是……”陶若里站起身看着门,不解地看向隋云期。
隋云期没站起来,给桌上每个空杯子都倒了酒:“回家,赵缭的家。”
“鄂国公府?”陶若里没想到会这样,“回那儿去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战死漠北,起码她给鄂国夫人留的最后一面,不是佛殿里的杀戮。
她不怕死,但害怕永远以恐怖的形象,留在母亲的心里。”……
鄂国夫人的屋前,里面还亮着灯。赵缭站在屋檐的阴影处,犹豫让她的颜色,比阴影更深。
她只是想来简单地和母亲告个别,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专门换了一身淡色的褥裙,挂了香囊。推门之前,赵缭还是举起胳膊左右闻了闻,生怕身上有一丝的血腥气。
最后,在几个深呼吸的加持下,赵缭才终于敲响了屋门。
鄂国夫人以为是去端安神药的侍女回来了,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
赵缭推门而入,屋中的温暖和沁香扑面而来,已经像母亲的怀抱将她包裹。
“阿娘,是……”赵缭走进里间,转出屏风,刚扬起笑容说话,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打断。
“啊——”鄂国夫人尖叫一声,飞速往床内躲,瞳孔几乎睁裂,比见了鬼还惊惧。
“阿娘,是我啊!我是宝宜啊!”赵缭心中一紧,还是向前几步,急切道。
然而回应她的,是鄂国夫人更尖锐的喊叫:“救命啊!快来人!快来人啊—!”
她看赵缭伸来的手,简直像看地狱索命的鬼。
想到这里,鄂国夫人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总是睡不好,从高人处请了一张符纸,用一柄小桃木剑压着,就放在枕头下面。
她赶快把符和桃木剑拿出来,看也不不敢看,一股脑扔向赵缭。
像驱鬼一样。
桃木剑砸到赵缭的膝盖,没什么感觉,符纸则飘啊飘,在赵缭沉默的时候落下。
赵缭的心,还是死了。
她看着母亲的架子床,十八年前的今日,她就在这里,来到了世间。
那时,母亲戴着抹额抱着她,疲惫至极但还是不停亲吻她。
因为,赵岘宝宜城大胜的消息传了回来,她很高兴,一直说这个孩子是她的福星。
却不想,十八年后,她要用符纸和桃木剑,努力驱逐她。
赵缭在原地着 ,她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关头,那些经验却好似对现在这个情形,没有任何解答的能力。
她要很努力地去接受 ,才能接受。
侍女们听到夫人的喊声,冲入屋中的时候,赵缭才终于翻身一跃,没入黑暗。
国公府后院的树边,这次赵缭连牵马的力气都没了。
她脑海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是心跳得很快、很乱,让她一时间不知道长着腿,又该去哪。
当一阵马蹄声飞速接近的时候,赵缭下意识擦拭眼角,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流泪。
“阿姐!!”陶若里翻身下马冲来时,穿着一身布衣,完全一身铁匠铺学徒的打扮。
“嗯。”赵缭站起身来,努力平静地应了一声。
“快去城南!”陶若里急得很,“岑恕寻过去了!”
“什么……”赵缭愣了一下的瞬间,眼中的迷茫却瞬间如大雾散开。
她什么也没多问,立刻翻身上马、冲向黑夜。
她知道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心疼缭缭啊!!小李!小李呢!!快上小李!!!速去安慰我们可怜宝宝啊啊啊!!!
第213章 朽木逢春
勒马停在城南小院门口前, 陶若里还在努力简单扼要地,给赵缭讲着经过。
“小院最外围的探子禀告发觉岑恕踪迹,我就立刻赶来, 从后墙翻进时, 正好早了他一步。
我说你在盛安的茶楼帮工, 顺便学一些手艺, 还没回来。然后我就借口还要回一趟铁匠铺子, 来寻你了。”
“知道了。”
说话间, 两人已经下马走到了院门口。陶若里将江荼常用的小篮子递过来,就要上前开门, 被赵缭扬手制止了。
“阿蘼,你回观明台吧。”说这,赵缭的手,已经落在院门的门环上。
“是……”陶若里看向赵缭的侧脸,应了一声,伸出去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他都走回到拴马的树边,远远看向赵缭,她还没有开门。
从前, 在盛安经历太多的事情, 再回到辋川后, 赵缭见任何人之前,包括岑恕在内,都要先鼓鼓劲,才能扫去眼中的阴霾,演好明朗的江荼,不让她沾染自己的晦暗。
可今日, 赵缭的心被淋得湿漉漉,千疮百孔都潮湿得滴着水。她却觉得,不必努力,不必佯装。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
而赵缭之所以迟迟不推门,就是她太珍惜门外的这一刻。
此时此刻,岑恕是只要推开一道门,就能立刻见到的人。
往后……
可能没有往后了。
“吱呀”一声,赵缭还是推开了门,一眼就看到岑恕的背影。
他穿着厚重的棉布衣服,却非但不显得臃肿,反而因为棉布柔和的质地,以及衣服宽松的裁剪,在他如玉般清冷的本质中,衬出几分简朴的亲和。
他正拿着锤子,在一个木架子前敲敲敲。为了干活方便,这么冷的天里,他将宽大的衣袖束缚了起来,露出月光下明晃晃的一节胳膊。
赵缭一看,就立刻走上前去,问候的话还来不及说,就先去解他的襻膊。
“这么冷的天,要冻坏的。”
“回来啦。”李谊转过身,看到她的那一刻,不需要想,笑容已经先一步展开。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好像他就是在这个地方,目送她离开一样。
“嗯,先生久等了。”赵缭解开李谊身上的襻膊,将他的袖子捋好,笑着点点头。
自然得,好像她知道,他等在这里一样。
“是我不好,要知道先生今日来,我肯定做好五菜一汤,等着你来。”赵缭背着手,仰着头看李谊的时候,眼底像是吞下星河一般晶亮。
“是我不好,来之前应该给你说一声的。”
说话时,李谊的目光全在赵缭脸上,已经从一开始重逢的欢喜,染上了几分心疼。
江荼瘦了好多。和从来一样明亮的眼睛,眼底处却有了几分阴影,好似不久前,才滚落过点点晶莹。
赵缭正忙着从李谊手里接过锤子。“先生也真是,来了怎么还干上活了。”
“顺手的事,你先去坐一会,我马上把这个架子钉完,就去做饭。”李谊笑着绕开赵缭的手,转头又去叮叮当当挥锤子了。
这个院子,不过是赵缭为了圆故事,随便让台卫买下的,今天还是第一次来,院子里晾茶的架子根本就是装饰,不牢固也是当然的。
没想到,岑恕真的认认真真,把每一个架子、桌子、椅子都加固老实了。
或许就是因为所有东西,都更牢固了。赵缭站在这个第一次走进的院子,心底却生出熟悉的感觉,好像站在了辋川的江家小院中。
做完后,李谊立刻洗净手,就进了厨房。
“阿荼,你这样看着,我要不会做了。”正系着围裙擀面条的李谊,看着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双手捧着小脸,认认真真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赵缭,忍不住笑道。
赵缭回过神来,也展开笑容,由衷道:“先生,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很好。”
隔着锅里的水汽,透过微弱的烛火,他们看向的彼此,都带上了柔和的光晕,就和分别后无数个痛心的日夜里,他们思念对方的模样一样。
这句话,不知为何在李谊听来,心里酸得立刻就让所有情绪,都冲上眼睛。
阿荼一定是受委屈了。
虽然,他心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句:今天能见到你,真的很好。
今天,他的三哥不在了,和他的大哥一样,死在须弥的手里。或者说,死在他们父亲的手里。
在这样血色的、阴谋的、压抑的、背叛的、丑陋的一天后,见到江荼,简直像是一种救赎。
但此刻,这些他都想不到了。李谊切好面条,却没有下锅,而是走到赵缭面前,单膝蹲下。
“怎么啦。”赵缭眨巴眨巴眼睛。’
“阿荼。”李谊握住赵缭的手,双眸柔意似水,认真地问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吗?”
赵缭愣住了一下,“其实还好”都到嘴边了,笑容都扬起来了,可看着岑恕认真的、心疼的、感同身受的眼睛,赵缭的话又咽了回去,嘴角也垮了。
他真的关心,他真的在乎。
“最近,一点也不好。”赵缭眼睛红了,原本板直的脊梁也塌下来。
“我原来开鸿渐居,是为了守住阿耶的心血,可现在,阿耶不在了……
阿蘼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也不需要我了……符符阿姐也不在了……来盛安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做茶……也做的一般……
以前我辛辛苦苦开茶馆……也不知道图着了什么……最后,我还是一个人……”
赵缭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惊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把这番话说出来的一天。
这是江荼的故事,也是赵缭的真实。
“怎么会呢……”李谊看着江荼的眼泪断了线,说得断断续续又着急,急得小脸通红,心疼得像
是被人掐住了脉搏。
“盛安的茶楼再好,辋川的叔叔婶婶也喝不到。但是因为有鸿渐居,我们的邻里才有了好喝的茶,有了能闲时歇脚的地方。”
李谊的声音从未如此温柔过,一如他轻轻揉开江荼眼角泪珠的指腹。
“而且,我们阿荼辛苦操持着茶楼,不仅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还能照顾着阿耶和阿弟。
虽然阿蘼现在长大了,但是阿蘼就是在你的照顾下,才能长得这么好,他也会一直需要阿姐的。”
说到这里,李谊为赵缭擦拭泪水的手垂下,轻轻摩挲着握着的赵缭的手。
“如果真的不想开了,那就不开茶楼了,我们再去寻你想做的事情。
但不论还开不开茶楼,阿荼你都是不用依靠任何人,凭自己就能活得很好,还能帮助旁人、照亮旁人、温暖旁人的人。
我们阿荼,已经是全天下最最棒的小女娘了。
这一点,我诚心恳求,你不要怀疑。”
微弱的烛火下,李谊的眼睛晕开层层柔和的泪光,除却真心,再无任何。
但他还是觉得,无法把与她相识这不到两年时间里,从她那里感受到的温暖、阳光、力量,都表达出来。
他本枯朽之木,因为她,他才斗胆开花逢春。
诚然,赵缭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来证明自己。但在被用符咒驱逐后的现在,这一句话,着实戳在了赵缭的心窝子里。
她被全世界驱逐的瞬间,有一只清瘦的手,抓住了她,要她回来。
“先生……”赵缭向前倾去,双臂搂住李谊的脖子,扑在他身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里。
看似是赵缭抱住了李谊,但赵缭却感觉到,有人稳稳托住了她自我的怀疑,和灵魂的垮塌。
李谊揽住赵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还有话,李谊选择留在心间,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便身至黄泉,也会以此心,遥祝你一生顺遂。
只是离别在即,这些话,已经没有了说出口的意义。
李谊松开赵缭,扶她坐好,认真地问道:“阿荼,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你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如果有,请你一定一定告诉我。”
赵缭心里苦笑,她的难处,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走到现在,已经万般无奈、无问无解了。
“真的没有,就是最近容易胡思乱想,或许是太想先生了。”赵缭摇了摇头,自然得撒了个娇,双手捧住李谊的脸,是岔开话题,也是真心在意地问道:
“倒是先生,瘦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有,但是现在,都好了。”李谊眉眼弯弯,微微起身,在赵缭额头,留下落花一般淡淡的吻。
哪怕永远要转身面对那些,但起码有这个时刻,在江荼身边,感受人间干净、明亮、温暖的一面,对李谊而言,已经很值得。
“我先去下面条。”
“嗯。”赵缭松开手。
饭桌边,李谊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虽然只是素油面上飘了一层葱花,但面条劲道、面汤清鲜,闻着就已经很满足了。
赵缭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此时此刻,却真的很想大吃一口。
“先生今天怎么想着做面条了。”赵缭边说着,边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李谊正在用筷子拌面,笑着道:“生辰当然要吃长寿面。”——
作者有话说:大哭大哭大哭!!!!你们两个小苦瓜给我狠狠治愈彼此啊啊啊啊!!!(词·抓狂的·狗)
第214章 长命百岁
“啊……?”赵缭闻言, 话也说不出来,本来要咬断的面条立刻不咬了,改为努力往嘴里吸。
最后, 把小半碗面都吸了进去, 塞了一满嘴, 腮帮子像小松鼠一样鼓。
李谊看她嚼得费劲, 实在可爱得紧, 不禁笑出声来。
赵缭说不出话来, 只拿手指戳了李谊三下,表示“你还笑!”
“怪我怪我, 应该早告诉你这是长寿面,我不笑了不笑了。”
等赵缭终于努力咽下去,清空了口腔,立刻问道:“先生怎么会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好像没有和先生提起过。”
“说过吧。”李谊心虚得很明显。
“没有吧!”
“说过的,说过的。”李谊指了指面碗,“面要坨住了哦。”
“神神秘秘的,不说算了……”赵缭又吃了一大口面。
“慢点吃,烫。”李谊笑着伸手, 拭去赵缭嘴角的污渍, 安静咀嚼的时候, 却总忍不住要用余光看她,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去年的今天,李谊路过鸿渐居的时候,看见小老板江荼端着一托盘的点心,一桌一桌地送。
大娘们笑道:“阿荼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喜庆、这样好看呀!”
“因为今日是我生辰呀!”江荼乐呵呵笑着,把点心放在桌上:“请大娘们吃点心。”
那时李谊心里就记住了, 原来,阿荼的生辰是上元日啊。
真是一个好日子,配得上阿荼。
“真好吃啊。”赵缭吃完面,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平整了,看李谊也吃完了,便起身要去收拾碗筷,顺便消消食。
却被李谊拉住了,“不急,一会我来收拾,阿荼你先坐。”
“怎么啦?”赵缭复又坐下,面对着李谊,等他的下文。
“手腕给我。”李谊笑着伸出手。
赵缭心里紧了一下,在她双手手腕上,一手戴着袖箭、一手戴着毒针。
但面上,赵缭嗔笑道:“什么呀?”
“给我嘛。”李谊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好吧,那等我解一下中衣的袖扣。”赵缭侧了侧身
“好。”李谊合住双眼。
赵缭火速解开袖口,一手按下袖箭的锁扣,一手解开毒针的系带,双手一扬,就将两件暗器掉进了宽大的袖笼里。
“好啦。”赵缭笑着点了点李谊的鼻尖,把手腕放在李谊的掌心。
李谊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以后,是一副极精美的、银攒攒的梅花袖箭。
“哇……”武器堆里泡大的赵缭,见过太多的袖箭,但此时还是发出了真诚的惊呼。
因为这副袖箭可太精美了,不考虑威力的前提下,只看外观,这副袖箭和自己刚摘下来、藏进袖筒的那一副,简直有云泥之别。
“这是一种小型的暗器,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对准敌人的眼睛射出,保护自己。”李谊说着,把袖箭拿出盒子,“要不要试一下?”
“好!”赵缭点点头。
李谊低着头,给赵缭安上手腕,将扣环套进她的中指。
赵缭动了动胳膊,尺寸非常完美非常贴合,也很轻,戴在手上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真好看!”赵缭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可以试着打一下那边的架子杆,如果不合手我还可以改。”
“好啊!”赵缭立刻兴冲冲地起身,站在架子二十步外,眯眼瞄准。可连出几箭,箭镞都七零八落地落下了,根本没沾边。
“好奇怪啊……”赵缭鼓着腮帮子,眯着的眼睛越来越用劲,戴着袖箭的胳膊来回对准,边喃喃道:“明明对准了的,怎么就……”
赵缭的话头断了,她直起身子侧头,岑恕走到自己身后,一手轻轻掰平她的肩膀,一臂撑在自己胳膊下面,目视前方道:
“使袖箭时,眼、镞尖、目标在一条线上,手臂要打直,不可晃动。”
说着,李谊按下赵缭的中指,箭镞直出,正中架子杆。
“刚开始用会不太顺手,不过袖箭很好上手,只要稍加练习,就……”
李谊转头面向赵缭时,才发现从刚才,她就没在看目标,一直在看着自己。
“先生还有其他话,要和我说吗?”赵缭仰头看着他,直白问道。
李谊顿了一下,扶着赵缭的手臂垂落,轻轻理顺她眼前的乱发。
江荼总是这样,能轻易看出他眼中,没说出口的话。
李谊犹
豫一下,还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头匣子和一封信,递给赵缭,低着头道:
“我原想走的时候,连信一起留下的。”
赵缭打开木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刻了一行字,是一个地址。
“这是?”
“阿荼,如果……只是如果,我没有回来,以后每一年的今日,请你去这个地址。
会有人,把那一年的生辰礼给你。”
无论如何默契地避讳,两个人终于还是说到这里了,短暂的相逢后,浩瀚的离别。
“可以领到我几岁啊?”赵缭努力轻快地问道,出口才发现,这对缓和一下气氛中的凝重,毫无用处。
“一百岁。”太悲伤的时候,李谊眼中的温和,会变得哀婉。
因为我们阿荼,长命百岁。
赵缭的眼睛一点点睁圆,捏着盒子的手因为太紧,指甲盖都有些泛白。
赵缭努力吞下一口喉腔中,酸涩的气团,才能说出话来:“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李谊苦笑了一声,“你中毒的那一晚。”
那晚,赵缭扑住他,含住他的唇。
“我本非寿考之人,想早点为你以后做一点什么。
只是没想到,在死别之前,还要为自己的一念,让你承受生离,把那个日子的可能,又往前推了这么多……
阿荼……我……”李谊垂下头,眼睛一圈一圈地红,再说不出话来。
“所以先生送我袖箭,就是想让它替你保护我?”江荼牵起李谊的手,纤瘦的手指上,居然能生出那么多厚重的硬茧,和大小不一、深浅不一、新旧不一的伤疤。
就是在这些丑陋的茧子、伤疤中,开出梅花袖箭上,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荼蘼花,融入李谊无数句无声的祝福和牵挂。
“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它,也知道这点微薄之物,无法弥补分毫,但我……”
真的怕你,有丝毫的意外。那我,到死都不会安心的。
赵缭从没觉得,爱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情。
在她把与岑恕相处的时间,当作平静的治愈时,李谊是如何殚精竭虑地,用自己短暂的年华,参与她的余生。
尽自己可能地保护她、帮助她。
“先生。”赵缭扬起明媚笑容的时候,眼泪正从眼角滚落。
李谊抬头,就看到赵缭直视着自己的眼睛,同时手臂抬起,中指按动环扣,箭镞径直飞出,不偏不倚直中架杆正中央。
“如果遇到危险,我会毫不犹豫射向他的眼睛,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赵缭笑着垂下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
“你知道我的,我做什么都很有天赋,我学什么都易如反掌。所以,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
李谊用手背轻轻拭去赵缭的泪珠,含泪笑着点头。
“对了先生,我听说,有人要北征了。”
“嗯。”李谊点头,眼中的温柔晃不散分毫。“丽水军的须弥将军。”
“我还听说,这位将军不准备在盛安征兵,那你要怎么参军呢?”
“战士一起,边境流民很多,很多都是从沦陷城池里受伤逃出来的,做不成军医,去边境医治伤民也好。”
“嗯嗯嗯。”赵缭连连点头,一把握住李谊的双手,认真道:“那你可不可以,不要跑去太危险的地方,尽量留在安全的地方。”
只要你留在未沦陷的边境之内,我会拼死把所有人,挡在外面的。
李谊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江荼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不只有担心,还有其他更重的东西。
这一瞬,他大约明白,江荼是如何从他眼睛里看出,他有说不出口的话了。
“好,我会的。”李谊重重点头。
“嗯,说好了哦!”赵缭偏过头去,把眼泪擦干,再转头回来时,已经看不到什么愁云了。
“那我们去收拾碗筷,早点休息吧,你明早应该要走得很早吧。”
“阿荼。”李谊拉住赵缭的手,“我今晚就得走了。”
“今晚啊……”赵缭愣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常色:“那也好,这样明早我就不用起大早送你了。”
“收拾碗筷吧。”李谊也如常地笑笑。
厨房里,点了一夜的蜡烛,已经燃到最后。
李谊洗着碗,赵缭把他洗净的碗接来擦干、收好。
期间,赵缭说着新编的民间见闻,李谊笑着听,笑声时不时传来,小屋中一片温馨与祥和。
只是在对方背过身的瞬间,会偷偷用衣袖擦拭眼角。
对片刻后的分别,谁也不去提,好像就不会到来一样。
直到那一刻,还是来了。
“送到门口就好啦。”院门外,李谊温和地笑着时,眼睛弯弯。
赵缭站在门槛内,笑得明朗,狡黠道:“先生自作多情了吧,我本来也只准备送到门口的。”
“嗯。”李谊笑着点头,“快回去休息吧,我走了。”
我走了……
赵缭差点没忍住泪水。
“走吧走吧。”赵缭笑着挥手,“保重。”
“嗯,保重。”
笑着的两个人,在互道保重的时候,分明露了悲情。
赵缭关上院门,就像初春,看到李谊雨夜扶花的那一夜,没有立刻进入院子,而是背靠着门。
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小李和缭缭都是太好太好,太会爱人的人了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不是能放下,而是有太多放不下,还是坚定要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
第215章 北出玿关
明明刚刚熟悉、温馨的院子, 此刻怎么会尽显陌生和颓败,就像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
赵缭想起南山上,面对李诫, 她不假思索说的那句, “我已经做好, 再也不能回来的准备”。
那时的她, 根本没有意识到失去性命, 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失去的, 不过是恐怖的童年、残忍的青年,恶魔一样的操纵者, 和冷漠的亲人。
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还要失去岑恕,以及与他共度的每一天。
这些,她才刚刚拥有。
几个时辰前,赵缭才刚疑惑,自己到底图着什么了。虽然这个问题无解,但她被迫明白,自己还要失去什么了。
想到这里, 赵缭再也忍不住, 立刻转身打开院门。
她知道岑恕已经走远了, 追不上、见不到了,但她真的太想再见他一面了。
然而,一开院门,赵缭正要冲出去的脚步,就停住了。
她直接落入岑恕的眼中。
岑恕就站在她关门前的位置,一动不动。双目看着她的院门, 那是她消失的地方。
江荼突然的出现,让李谊也愣住了,目光波动后才明白,不是幻觉。
下一刻,两人同时奔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
把脸埋在李谊胸口的瞬间,阳光混合皂角的气味涌入赵缭的鼻腔,这个从来只要闻到,就能让赵
缭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像是勒住她脖子的绳套,让她有一点喘不过气来。
而李谊骤然松开她,决绝地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转身冲入黑暗,连带这个味道也消失的时候,赵缭又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绳套,拉紧了太多。
赵缭失魂落魄地走回院子,这次连关门都忘了。
走着走着,走到两人刚刚一起吃长寿面的桌子前,赵缭失神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不对啊,现在都还来得及啊!
对!来得及!
从念头闪过脑海的那一瞬,到赵缭飞身上马、冲上主城道、奔向启祥宫,一气呵成,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她要去面圣,禀明现在还不是与漠北开战的时机,她决心安守皇城。
飞马夜奔,风紧似嗥,可赵缭的心却越来越轻松。
她心里不断重复几个字:
不去了。不去了!谁爱去谁去吧!
这天下、人间、朝廷,到底哪个和我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什么宏图、什么伟业、什么权倾朝野,谋了十几年,也不过如此!到底还要搭进去多少才够!
她禀明皇帝后,就去北城门守着,等城门开时,岑恕一定回来。
她要抱住他,声泪俱下让他别走。以岑恕的心软,他一定会留下的。
哪怕留下后,岑恕不再是岑恕,那又怎么样!
他们都活着,还在一起,还有许多温暖的日子可以共守。
赵缭的马速越来越快,很快,宫城就在眼前……
玿关,北出盛安第一关,是盛安拒北敌的咽喉。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商贸往来的要道,川流不息的车马队,好似穿梭大地山川间的针线。
时至今日,已经成第一批流民和散兵的最前哨。
在漠索铁骑冲下乌图卓应山时,北境诸城的百姓就闻风而动,拖家带口南逃。
还有被漠索奇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灵方边军,一夜之间失去了主帅,死的死、逃的逃,顷刻溃散,混在流民中南逃。
李谊站在关外高地,看昔日往来穿梭的韶关,如今只有入关的一个流向,好似从乌图卓应山上奔下的河流。
李谊抬头,正午的日头已显现出西垂之态。
“殿下,还等吗?”戴着面具的鹊印递上水壶,问道。
李谊接过水壶,仰头喝下一口。“再等等。”
“哪有午后出兵的,估计要么是有事耽误了,要么……”鹊印冷笑了一声。
“须弥将军北征,丽水军号重启,从头到尾就是和皇上一起演的,一场撂倒太子的大戏。”
不怪鹊印说风凉话,实在是原本声势浩大的须弥,在砍了太子的头以后,就再没了一丁点声息。
李谊在这里等了一上午,不过也只是捕风捉影得到的只言片语。
然而,李谊拿着水壶的手垂落,居高看着关内的目光,只有平静。
冬日正午日光直射,尽管于寒冷毫无撼动之力,但时间一长,也将人烤得晕晕乎乎。
其实到午时一过,玿关内仍旧毫无动静的时候,李谊心里就有一点打鼓了。
之后的等待,就只是等待,并不指望看到结果了。
直到——
黑甲曜日、枪光连云,扬尘弥天,一场风啸。
天边,真的来人了。
便是刹那间,马踏地动,鹰出天际,风卷旌旗。
壮马疾驰时的血脉喷张,人马重喘时滚烫的鼻息化雾,重装下扔如猎豹般的迅猛,都像是一场滔天的山火,横扫枯败的冬原。
从陈兵云上,到呼啸眼前,不过眨眼的功夫。
李谊把水壶扔到身畔的马背上,已情不自禁向尘雾腾起的方向走去,心跳之快让他有瞬间的窒息感。
等到了。
金出丽水,北出玿关,千骑卷平冈。
如高山倾颓、碾压雄关的队伍最前,黑甲紫披的将军一马当先。
赵缭一手横揽马缰,一手于身侧负物。
头顶,雄鹰盘旋。身下,着马铠的奔马,快得仿佛激流中的快船,马蹄腾挪间已失去物形。
就是在这疾驰之中,马背上松弛自如、肆意纵马的人,却像一张拉满的弓,蓄满十分的能量。
这样强横的意气风发袭来时,沉默的天地以风为言,喝彩得声嘶力竭。
尽管须弥手持的武器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李谊能认得出来。
那是,一杆长枪。
这一刻,李谊的心快得要跳出胸腔。
李谊突然想起,屠灭公主府后,他见过须弥一面。
那时,他说:“将军是天上鹰,不是笼中鸟。”
就在今日,雄鹰,挣脱所有,破笼而出了……
昨日的夜里,赵缭的马停下时,启祥宫的宫门已经就在眼前。
直到她停下的那一刻,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为什么停下。
赵缭的脑海里还是那跳动的三个字:不去了!
这种强烈的意志,从全身的每一根血管,冲上头脑的时候,因为想得太明白、太理智,反而让赵缭感到一阵头晕目线。
当马蹄在骤停后,终于完全停下踏步的时候,赵缭的意识才清醒了几分。
她这才意识到,下雪了。
而这也是为什么,她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真的酷毙了啊啊啊啊啊啊缭缭!!!!!!!!!!
第216章 任我徜徉
十年前的今日, 也是这样的一场雪。
她乞讨一天,坐在家门口,就着家里的灯火通明, 吞着雪过生辰。
那时, 赵缭昂着头, 心想:
天生我赵缭, 朱门不锁、庭深不困、闲情不累。正是浩荡天地, 藏器于身, 待时而动,任我徜徉。
以后无数次, 赵缭每每想起那一日,都要被年幼的自己所震撼。
饥寒交迫、衣衫褴褛的赵缭,被自己家的朱门绣户、温馨祥和锁在门外时,她没有抱怨命运、怨恨任何人、没有囿于当下的困境,自觉天昏地暗、人生无望、自怨自艾。
她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只感慨小小庭院,哪有天大地大来得痛快。
年少轻狂也好,故作潇洒也罢。
但那一天的赵缭,将在日后无数次, 把她自己从暗无天日的泥淖里救出来。
就是在身与心都被枷锁狠狠套牢的时候, 只要想起那一天的自己, 赵缭都能在枷锁里哼起小调。
因为那一天,赵缭第一次意识到,饥饿、寒冷、疼痛、背叛、抛弃、虐待等等等等所有困境,越是要将她套牢,她便越要挣脱,也越能挣脱。
十年后的这一天, 刚下的雪还来不及铺满地面,无处寻一满捧的雪来吃。
但只是看着,赵缭口中已经生出那沁凉的滋味。
赵缭心中苦笑一声,心想比肉眼可见的苦难、张牙舞爪的暴行更危险的,是平凡温馨的幸福。
前两者尚且是烈火烹油,投入的刹那便知尸骨无存的后果。
而后者,无异于温水煮蛙,让人亡于无知无声。还偏偏,披着所谓‘寻常’的外皮,对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十年前的赵缭,因为想着十年后的赵缭,承受磅礴的苦难,也自觉甘之如饴。
那时的赵缭,飞黄腾达也好,仍在蓄力也罢。做流芳百世的英雄也好,做遗臭万年的奸佞也罢,甚至哪怕是英年早逝,或抱憾终身,都好。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该是自囚于一室,自缚于一人的结局。
无论多好的人、多幸福的日子,也绝对不值得能说出“待时而动,任我徜徉”的赵缭,为之终生庸碌、混沌余生。
是以,白头偕老,怎么不算一种受制于人。
赵缭飞奔而来、要交回丽水军印的时候,因为自觉摆脱了离别之苦,所以一身轻松。
可在宫门前勒马,在风雪交加中信马由缰回观明台的路上,金印没有交出去,离别甚至诀别已成定局,但她却感受到了,真正的轻松……
夜里的雪没有下太久,清晨时就已雾气一般,散进了土地里。
但这场雪,下出了玿关的一场军出云上、神兵天降。
从第一眼看到起,李谊的目光就一直随着丽水军行进,直到一马当先之人,将从他脚下的高岗飞驰而过。
李谊弯弓搭箭,正对为首之人,蓄满力后,箭矢飞出,眼见就要射中赵缭的顶盔,她头也没转,云淡风轻地一挥被蒙住的武器,箭矢便被打落。
但同时,赵缭已经猛拽马缰,调转马头,向高岗处奔驰而来。
李谊已经迎了上去,人刚下马不及问候,就不禁感慨道:“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丽水军重出沙场,真无憾矣。”
“末将参见代王殿下。”赵缭马还没全停,就已翻下来,因重甲在身,只行抱拳礼,笑道:“殿下砸了近二十万两银子进来,总得给您听个响儿。”
“振聋发聩。”李谊也笑着,顺着赵缭的话头道。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压抑的皇城,又或许是因为关外天大地大,两个人都远比盛安时,更松弛自在许多。
“静海军的一千兵士在这一个月内,分散着向漠北集中,现已到位。扈璁将军特意嘱咐过,往后只听须弥将军号令。”
“多谢殿下和扈将军鼎力相助,这一千人对我、对丽水军,都太珍贵了。”赵缭真诚道。
“但便算上这一千人,军中总共还不满两千人,将军当真不打算先募兵、再开战?”
“罢了。”赵缭摇了摇头,“几大边军各驻一方,动则生乱。灵方军又刚刚吃了败仗,心被打怕了。
若征百姓,未及训练就要上前线,虽看着声势浩大,但不过是用人命做城墙。
与其鼓唇弄舌让人们随我们送命,不若先打出点名堂来。”
“正是。”李谊点头。
赵缭笑了一声,又抱拳道:“殿下一路送到这里来,须弥感念不已。待大军班师,再登门致谢。”
“不不不。”李谊笑着摇了摇头,“谊今日,不为送别。”
“您……”
“李谊,愿投将军,共赴沙场。”——
作者有话说:缭缭缭缭好自由的宝宝!!!!
第217章 鹤生龙鳞
赵缭愣了一下, 这才发现今日的李谊,和往日截然不同。
他脱下宽松的襕衫,身着骑服, 马靴及膝。束袖暗魑纹, 锦带挂玉璏。从来倾泻半数于肩头的乌发, 此刻俱拢于脑后, 束以金冠。
像是疾风剥落了他柔软的皮肉, 露出他原本的, 坚硬的质地。
尤其是在他衣下,隐有软甲, 片片清晰,好似鹤生龙鳞。
“殿下可有离都旨意?”
李谊笑了,坦诚地摇了摇头。
“亲王无旨离都,视同谋反。”赵缭还是尽可能劝他一劝,“您便是九死一生,打了胜仗回来,也是死罪。”
顶着“死罪”两个字,李谊只是笑问道:“阵前缺将否?”
“缺。”丽水军是个什么样子就摆在那儿,赵缭不能睁眼说瞎话。
“那就走吧。”李谊的眼底, 明明是笑着的, 可露出的成色, 却也告诉天地万物,不必劝了。
刹那间,赵缭想起了国公府中绘屏祝寿的李谊,谦逊内敛,但举手投足间,俱是少年意气。
她以为, 扛着枷锁走来后,那些意气早已化作他眼中的沉默。
可今日立在她面前的,就是人声鼎沸中,泰然绘丹青的少年。
赵缭覆手怀中,摊向李谊的手中,是半块丽水金印。
此番征途,赵缭已经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
但若是李谊,可堪托付半副身家……
一路向北,便是人间向阴间的路。
漠索夺五城,屠五城的消息,着实让北境的百姓们被吓破了胆,又得不到前线确切的消息,也不管漠索的骑兵打到哪了,纷纷扶老携幼逃命。
灵方边军溃散后,原本还有小股的力量团在一起,想等着朝廷再派来将军后,图谋再战。
然而,朝廷数月没有一点消息,这些小小的星火也渐渐熄灭,随着百姓们南逃去了。
一时间,南下的人潮仿佛一道洪流,铺天盖日涌下。
便是如此,漠索人还不肯放过这些惊弓之鸟。大部队再次集结,准备夺取边境最重要城池的同时,还组织骑兵队突袭,惊扰百姓、烧杀抢掠,鼓噪声势。
往往十几人的小队,挥着弯刀冲入逃难的人潮,就能掳掠走几十名女子,就能砍杀上百条人命。
“阿娘……我们什么回家……”
河水边,年轻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女儿,眼睛含着惊恐死死盯着远处,孩子早已醒来,她还浑然不知地轻轻拍着她,哄她睡觉。
直到孩子发问,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大大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澈。
“我不想睡在树下、不想吃树皮和土,我想回家,坐我的木马摇,吃热乎乎的饭菜。”
孩子小声道,即便她什么都还不懂,但她仍旧乖巧地请求,没有哭闹。
“敏敏……”母亲的喉咙动了动,本想说一句“就快了”,宽慰孩子,也安慰自己。
可声音刚发出来,就有了泪声。
在她哽咽住的时候,孩子更小声喃喃道:“这些都没有也行,可敏敏……敏敏想阿耶了……”
母亲已泣不成声。
她该怎么告诉孩子,她们的村庄被屠空了,房子被烧毁了,家畜全部被宰杀,一顿就被吃了干净。
而她的夫君,孩子的父亲,把她们藏进地窖后,就死在地窖口外的五步远,浑身都是窟窿眼。
可至死,他都握着刀,呈现出防卫的姿态。
女人无声地流着泪。其实这很不必要,在她们所处的这个环境里面,哭泣就和呼吸一样稀松平常。
河边逃难的难民,绵延几十里。
哪怕,半个时辰前,这里刚冲来过一队骑兵,大笑着、嗥叫着,打着响哨、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像是风过拂柳一般,抢走手所能及的包袱,夺走了几十人的生命。
可紫峒关失守后,这是唯一一条,通向下一道关隘的路。
是生是死,只有走了。
其实,就是半月前,百姓们还盼望着朝廷神兵天降,把这群可恶的漠索兵按在地上,狠狠锤一顿,出一口恶气。
所以当他们遇见穿着军装的灵方边军时,往往像是看到了救星。
可事实上,他们比百姓更慌乱。
他们喋喋不休地讲述着,漠索的战马是如何强壮,漠索的战士是如何勇猛,砍杀起孱弱的陇朝人,就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他们的出现,没有为百姓们提供任何庇护,反而带来了更大的恐慌。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百姓们渐渐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来了,他们已经成了朝廷的弃民。
“走吧,我们该赶路了。”年轻的母亲看周围的乡亲们,都开始背起包袱,准备起身,便也拍拍孩子,准备跟上。
然而,她刚站起身来,面前原本挤挤攘攘的人群,忽然像是被巨斧劈裂的地缝,飞速地向两侧裂开。
母亲刚把孩子扬上后背时,起身猛了,眼前一黑。再看清时,就见一匹一人半高的大马,已用势不可挡的速度直冲向她。
在马上,凶神恶煞的漠索骑兵已高举弯刀,照着她的头就要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感受不到恐惧,立刻紧紧抱住孩子,猛地转身蹲下,用自己的全身护住孩子。
下一瞬,一阵滚烫的潮湿扑上她的后背。
她惊恐地回头时,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还在飞溅的血洒了她一脸。
明明只是温温的血液,可落在皮肤上时,却滚烫得好似仍在跳动一般。
这血雨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她再睁开眼时,没看到预想中血腥的画面,只看到一个遮住所有的人影。
因为背着光,看不到她的长相,只能看出她眼前好像戴着什么珠串装饰。
在她手里,握着一把比她还高出一头的砍马刀。边缘处,血涟涟。
“来人!扶下这位姑娘和孩子!”那人对着远处一挥手。很快,已经腿软得站不起身的女子,就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扶起自己。
直到女子背过身离开,赵缭才动了脚步,一个个给地上散落的敌军尸首补刀。
在她身后,露出马颈处被齐根斩落的半匹马,以及被砍去头颅的躯干,仍无声涌溅着血液。
第218章 围点打援
“来, 大娘,再拿个炊饼。”河流北侧的山坡上,刚逃出生天的百姓们仍惊魂未定, 黑甲的士兵们穿梭其中, 把军粮分发给百姓们。
“多少天没吃上粮食了。”手指黢黑的大爷, 把黄面馍馍一摸一个手印子, 却不影响狼吞虎咽着, 三口就吞下一个。
他一点没吃饱, 但也不好意思再要了,身后却又适时递来一个。
戴着黑面具的士兵看不见面容, 但是只听声音,也知年岁不大。
“
不了不了,你们是要打仗的人,你们吃。”大爷连连摆手。
“吃吧,管够。”小战士笑道。
“哎哎哎。”大爷终于还是接过了,目光却看向不远处的山顶飞石上,站着的几个人。
其中三个都穿着黑甲,一人穿着白衣,正围在一张羊皮地图, 讨论得激烈。
“小伙, 你们是哪只军队啊?灵方军吗?”大爷问小战士。
“不是。”小战士摇摇头, 说话时,头就不由自主就昂了起来。“我们是丽水军。”
“哎呦,丽水军!”大爷吃了一惊,“赵大将军的丽水军!那名气可大喔!可是……丽水军这么多年没动静,不是早散了吗?”
“怎么会散。”小战士努努下巴,“您老人家看那儿, 那就是我们的大将军。”
飞石上,几个年轻人已天为幕,指点江山……
黎明时分,荒原尽处生出的白色光团,用微弱的光芒,将城外的原野拉得格外广阔。
饶是在这旷原千里中,作为西北边陲第一城的宝宜城,仍然以其博大和雄浑,雄视一方,即便在沉睡中。
一片寂静中,城门打开一人宽的缝隙,一个身量不大的中年男子从门中让出,手里捧着一个有些重量的铜盘子。
在城外,一队百余人的骑兵威风凛凛,呈人字形排开。
昏暗之中,男子在看到门外等候者的一刻,腰背就躬了下去,脚下快了几步,一直送到为首之人的马边,恭敬道:
“特勤,都在这里了。”
那人连马都不下,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懒洋洋地问道:“都?”
“都都都!”男子忙道:“官印、民册、府库钥匙,都在这里了。”
“嗯。”马上人都没睁眼瞧他一下,一扬手,身后就有人翻下马来,上前来接铜盘。
眼见四手都落在盘上,就要易手的瞬间,一支箭从厚重的黑暗中射出,当在场所有人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正中铜盘。
“咣当”一声脆响,铜盘坠地,盘中的东西纷纷散落。
“谁!”为首之人断喝一声,立刻拔刀而出,眉目骤紧,但并不特别紧张。
又是一只箭疾速射来,这次尽管漠索骑兵早有戒备,但它还是正中接盘子那人的眉心,将他放倒在地。
黑暗之中,传来清脆的女声。
“射摩,你好大的架子呀。”
射摩,漠索大汗贺利具的次子,也是漠索最声名显赫的猛将。这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在北境的威慑力,与阎王爷不相上下。
即便早已探到须弥北征的消息,但真的听到她的声音时,射摩虽不似从前的心惊胆战,但握刀的手仍是紧了紧。
还不等他反应,黑暗中扑面而来的杀气,已凝结为一个个挥枪而来的实体。
他们速度快到冲来时,漠索骑兵先感到扑面而来的疾风。
风还没停,黑色的人面、黑色的马脸已带着幽暗的荧光,出现在咫尺间。
射摩万万没想到,须弥会在此时出现,来纳降带的人又不多,此时心神大乱,也无心抵抗,干脆大喊着“撤退”,就仓皇离开了。
赵缭本意就是打漠索一个措手不及,给他们一个小小的下马威,也并不追,立即率部开进宝宜城。
城门轰然落锁,天亮时,也再没打开……
“怎么可能!”
行军的牙帐里,高大如山的男子“腾”得站起身来,铺着狼皮的座椅,在突然脱离重压后,像是活动负重的筋骨一样,发出木质的吱呀声。
“千真万确,孩儿看得清楚,就是须弥无疑。”
“昨日黄昏,她才在固浮滩边,剿杀了一队人马。固浮滩离宝宜城,足有近百里路,她怎么可能赶得来。”
这时,有兵卒快步进帐,问安后禀告道:“禀大汗!探子来报,昨夜须弥部彻夜急行军,可能在今日奔袭至此。”
“还奔袭至此呢,差点把老子的命都要了!”射摩满肚子的火,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就转头砸了过去,怒喝道:“滚出去!没用的东西。”
兵卒闻言,忙缩着脖子,快步出去了。
相较于儿子,贺利具要沉得住气许多。他重新坐下时,太过宽阔的面庞,让再努力跳动的烛光,也爬不上他的全脸,只映出眉宇间的吃惊散去后,拧着眉的若有所思。
“是了,昨夜她故意朝散军出手,证明自己还在百里之外,所以我们才定在今日黎明前接受纳降,正着了她的道,让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须弥!这个臭娘们,还是这么贱得慌。”射摩恨得咬牙切齿道:“此番,我非要将她生擒活捉,囚她在帐里做妓奴,等玩够了,再片开放在油锅里烹了!”
贺利具的浓眉扬起,“切不可轻敌。”
“父汗惧她做甚!探子来报,她手里至多只有两千兵马。我漠索十万大军压来,把宝宜城铁桶般得围起来,围都能把她围死!”
贺利具点点头,沉声道:“不仅要围,还要让他们从里面就乱起来。”
“孩儿明白!”射摩眼中,凶光毕露,忽又向帐外喝道:“还没探回来吗!”
立刻有人快得连滚带爬地进来,气喘吁吁道:“禀大汗、特勤,前哨刚刚回来复命,确认须弥入城。”
“看清还有谁来了吗?”
“隋陶二人俱在。”
“皮影戏子和无知莽夫。”射摩嗤笑了一声,追问道:“还有呢?”
小兵愣了一下,“探子说为首就三人。”
射摩回头看向贺利具:“固浮滩的时候,李谊还在。”
贺利具沉思片刻,简短有力道:“再探。”
“是!”小兵领命出帐。
“李谊不过一介书生,病歪歪得剩不到半条命,剑都捡不起来,父汗为何这么在意他?”
“须弥就算兵少,也不可能带个废物出来,还是当心点,别生变数。”
不愧是横行大漠的漠索部,天大亮时,就有探子来报:固浮滩后,李谊就点出三百兵卒,和须弥大部队分道扬镳了。
“去边境线上招笼残兵去了。”贺利具冷哼一声,了然道:“他们是怕所有兵都折在宝宜城,留了一线生机出去。”
“一个病秧子带着三百个兵!”射摩哈哈大笑,“这算什么生机?”
帐中,另一将领请示道:“大汗,要不要属下领兵,现在就将李谊这一支剿杀掉。”
“无需多劳。”贺利具大手抓起酒壶,将自己的铜碗注满黄亮的液体。
“内围城池,外打援兵,中原人管这叫‘围点打援’。只要围死宝宜城,李谊就是孤悬在外落单的雁。
他不能不回来。可他若回来,我们是以逸待劳,他就是自投罗网。”……
赵缭按计划进入宝宜城,城内的情况,惨得和她现象中大差不差。
点尽城中守军,没点出五百个人头来。更别开一开武库,看到的全都是十几年前,赵岘率军守城时用的兵器。
漫天的尘土,像是这些年迈的兵器们咳出来的。
而城防,或许县令是早想好了遇敌就献城的好计策,根本是一点没做。
而比起看着就让人糟心的军备状况,更让丽水军烦扰的,是城中的百姓。
作为边境第一重城,宝宜城虽迟迟未被攻破,但城中百姓都料定这是早晚的事。
几十年来,但凡漠索骑兵冲下来,宝宜城就要被血洗一遍,好像已经成了大漠里不成文的规矩。
而此番战事起,周围几座临近的城池俱已沦陷,宝宜城已成孤悬的岛屿。
城中的百姓已有半数逃亡,剩下的,大多是拖家带口不方便,准备的时间长了点,也在近日准备离开的。
宝宜城门口,丽水军士横枪挡在门口,看着不容动摇,可在百姓们怒气冲冲的言语攻击中,也不禁在面具下露出难色。
“到时候了,凭什么不开城门!”“我们要出去!”“城里吃的就那些,你把我们关在里面,还让不让我们活!”
还有心急的,干脆直接拿身子去撞守城的军士,气势汹汹地喊道:“你凭什么不让我们逃命!”
年轻的军士急道:“漠索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你们出去就是个死!别去送命啊!”
此话一出,便有人有些犹豫。
这时,一个生得獐头鼠目的男人蹦出来,高喊道:“乡亲们!你们当这些人是谁!”
便有人道:“旗子上不写着‘丽水’两字么?”
“呸!” 男子真情实感大吐一口,怒道:“什么丽水军,我们都被骗了!他们就是臭名昭著的观明台!
就是他们扶植漠索一统大漠,养寇自重!现在他们和漠索里通外和,用战事问朝廷要钱,塞自己的腰包!
等戏演完了,漠索一退,他们就会杀了我们,再把我们装进漠索骑兵的衣服里,拿回去当战果!”
这番话,大多数围观百姓没有听明白,但都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
“也是,什么正经军队,是个女子领头的!”“这哪是军队啊,分明是戏班子!”
“是啊是啊!”方才站出来说话的男子,忙火上浇油道:“朝廷哪顾得上管我们啊!还是赶快各自逃命去吧!
晚一天,漠索大军就开近一天。到时候,可更跑不掉咯!”
他振臂一呼,百姓们都醍醐灌顶一般,纷纷朝城门口拥挤,或直接用身子与守城的军士对抗起来。
守城的军士怕挥枪会伤了百姓,可光用双臂,也根本阻拦不住疯狂的人群。
就在艰难之际,只听“啊—”的一声尖叫。
百姓们闻声停下了动作,随即像是爆竹炸开一般,从一个点周围蹦开。
在地中间,倒着一个已经没了气的人,一箭正中他心窝。
正是方才振臂高呼的獐头鼠目男。
百姓们大惊之中,纷纷回头,就见高立马上的女子,握着弓的手正垂下。
“天啊,是真的……”人群深处,有人小小声道:“她真要杀我们,装进漠索人的衣服里……”
赵缭才懒得和他们废话,朗声道:“把他衣服拔下来。”——
作者有话说:开打咯开打咯开打咯!!
第219章 天下第一枪
“嘶啦”一声, 男子的衣衫连着皮肉,被用剑尖挑开。在他的胸口,是漠索人独有的刺青。
“奸细!是漠索人的奸细!”有人惊叫道。
“这下知道, 他为什么怂恿你们出城了吧!”身上挨了好几拳头的守城士兵气道。
只是没人听他说话, 百姓们都陷入有奸细混入城里的恐惧中, 一时间闹闹嚷嚷、七嘴八舌。
直到, 须弥高立马上,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足以盖过所有的声音。
“城池被围, 县令弃城叛逃,自即日起, 宝宜城交丽水军管辖。”
赵缭振臂举弓,“再有冲门、撞门、违令袭军者,一律以细作论处,有如此人,立斩无赦!”
百姓们仰头看着她,一声不吭。在须弥转身离开后,又交头接耳怒道:“凭什么不让我们逃命。”
当天,数百盏孔明灯从城外荒滩起飞,顺着夜风, 有不少落在宝宜城里, 在街角巷口、民居院落中留下一张张纸条。
上书:正告城中百姓, 我部天军不日将攻陷宝宜城,届时城中留民俱为陇贼余孽,势必一个不留。在此之前,弃暗投明者,皆为我漠索族人,可保安然无虞。
城外, 是鹰视狼顾、势如破竹的强敌。城内,是稀少的军队、不可信任的将领。
一时间,小小的纸条激起千重浪。不仅是百姓,有不少县衙的官吏都穿着便服,趁天黑时爬上城墙,意欲离城。
只头天夜里,城墙上密密麻麻爬着的人,就如同雨后的白蚁。
城墙高陡,不少人失足落下,不少人被失足的人砸下来,在地上抱着断腿、抚着脊梁“嗨呦”一片。
饶是如此,也根本无法阻挡下面的人,前仆后继还要往上爬。
而须弥也说到做到,终于有人费劲千辛万苦爬上城墙时,就会看到伸出来的弩机,指着他们的脑袋,逼他们下去。
第二日天亮时,一个人没少的宝宜城,却好似再没有一个人。
干冷的烟囱没有升起炊烟、临街的商铺挂着硕大的锁、家家户户紧密门户。
绝望的、恐怖的气氛像是沙尘暴一样,席卷全城,所有百姓都像是已经死了一样,等待着死亡。
人们咒骂着年轻气盛、有勇无谋的将领,武断地堵死他们逃生的路,让他们用生命为她的不知好歹买单。
体现在行动上,就是城中的青壮年不仅无一人从军,就是征召百姓修筑城防工事,也无一人响应。
“怎么?热水都没有?”看着侍从又拿着空茶壶回来,赵缭的亲从惊道。
“县衙的伙房、茶房人都散了,民居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明明有人在,敲门却不答应。”
“这都什么事啊!千里奔袭来为他们守城,就落得个骂声震天响。”亲从气鼓鼓道,随后立刻压低声音道:
“这要让将军听见,得多寒心啊。”
“你可太小瞧将军的心胸了,她要是会在意旁人看法的人,这些年早都气死了。”
“军师,陶将军。”亲从忙行礼。
“别生气了兄弟。”隋云期拍拍他的肩膀,“实在没有热水,也不用麻烦着烧水,先喝凉水就行,等搭伙做晚膳的时候,顺手烧点。”
隋陶二人进帐的时候,赵缭正拧着眉研究地图。
“老隋,昨日怎么样,看得清敌军人脸吗。”赵缭闻声抬头。
“完全可以。”隋云期手里抱着几个盒子,打开后,是一张张人皮面具。“面具已经赶制出来了,刚才去营中挑了几个身量差不多的人。”
昨日和漠索前队第一次交锋的时候,隋云期就在远处高岗,聚精会神盯住其中几个人,画出他们的肖像和身形。
“行。”赵缭点点头,“那就派出去吧。”
“明白~”隋云期懒洋洋打了个响指。
“老陶,李谊有消息了吗?”赵缭又转向陶若里。
“杳无音信。”陶若里摇摇头,“外面漠索包围得太严实,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
旁边,一位偏将直言道:“当时让代王殿下分兵出去,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现在通往关内的路,都已经被漠索封死,北境诸城又多已沦陷。
代王带着三百兵马在漠索的地盘上,回关内又回不去,来寻我们无异于被守株待的那只兔。
他孤悬在外,得募多少兵,才有可能突围啊。”
“漠索人肯定已经察觉到他了,怎么可能放任他募兵。”陶若里接道。
“这个倒不用担心。”一片阴云密布中,赵缭风轻云淡道:“以李谊的性格,不会孤悬在外、坐等被剿的。”
隋云期饶有兴趣地问道:“李谊的性格?李谊什么性格?”
“浑身是胆。”
想到李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隋云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何况,三日后,漠索就会倾尽家底,来围死我们,他那边就会松快一点。”
“说起围城,将军,百姓们不肯配合参筑城防,只靠我们这点人手,压力有点大。”陶若里道。
赵缭看着愁容满面的陶若里,笑道:“这算什么事,别总发愁。小小年纪,都快愁成小老头了。”
帐内人都笑,陶若里立刻松开眉头,梗着脖子道:“我没有,我生性严肃罢了。”
赵缭仍笑着道:“城防那边不用愁,等三日,三日后都可迎刃而解。”……
这几日,对宝宜城中的百姓而言,可以说度日如年。
城外,漠索大军从一开始的叫阵,到撞门攻城,更别提成天累日战鼓齐擂、骂声震天、威胁恐吓不断。
而城北的军营中,须弥再没露过面。
百姓们再说起她时,已经恨得气都气不动了,指着北边咬牙切齿道:“被吓成那个德行,还敢来逞英雄!”
“她自己逞英雄就罢了,还把我们都关起来,不让我们活命。真是不怕人坏,也不人蠢,就怕人又坏又蠢!”
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当第三日的清晨,军营营门大开,须弥出帐的消息传来时,城中几乎所有百姓,都随着出了门。
须弥肯定是要逃了,大家跟着她一起逃,说不定还能活命。留在城里,保准是没命了。
可一齐拥到城门边,大家才觉得不对劲。
门外,漠索叫阵的声音如雷声震天,扬言已经封锁周围五十里,宝宜城里的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这时又有脑子转得快的惊呼,须弥是不是要献城求生!
这话一出,百姓们登时如凉水浇进油锅,炸翻了天。
一时间,举城惊恐,人人哀嚎,好似已经看见凶狠的漠索兵挥着弯刀,冲进城来。
而唯一的出路,就是在城门打开,须弥出城献降的时候,大家一窝蜂冲出去,趁乱逃命。尽管外有围兵,但有一线的生机,也总好过在城里,等着被屠得好。
然而,城门边,丽水军的军士们面对城内围成一圈,没有一个缺口。像是城墙内的,又一道城墙。
须弥骑马而来的时候,这道人墙才裂开一个口。等她过去后,又立刻封死了。
这下,百姓们都疯了一样得冲撞起来,像是被锁在火场里的困兽,哭骂不已。
“卖城求生,无耻!无耻!”“你想活,为什么不让我们活!”“什么军旗、军号,也藏不住你一身鬼皮!”
民怨沸腾的时候,一个年长的老者,忽然冷静地说了一句:“可她,也不是要献降的样子啊。”
这才有人注意到须弥。
她着黑甲、挂紫披、头顶盔瑛,全副武装,身后背着蒙在布里的武器。
在她身下,战马因身披重甲,甚至看不出马的颜色。
城门放下需要时间,赵缭将马缰勒在手里,面向城门、背对万民,孤身一人。
城门洞的阴影全都压在她的身上,也没压垮她笔挺挺,一根根骨,只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有棱角。
她的背影,坚定,沉默,对背后的一切充耳不闻,对将面对的前方无所畏惧。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背影,躁动着的人群渐渐被安抚住了。
“乡亲们。”赵缭忽而调转马头,面向乌压压的人群。
今日的她,远远没有那日刺死奸细时的凌厉,露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这里是我们的城,我们的家,该逃的就不是我们。
我不会与此城共存亡。因为,英勇的宝宜城,千秋无虞,万世无忧!”
话音落时,城门吊起,露出城外的大军压境。
这么近地直面漠索铁骑,百姓们无不纷纷后撤。
赵缭却说:“不必关城门,没人进得来。”
说罢,她急转马头,挥动马缰、紧夹马腹,一人一马如箭矢一般,射出城门。
再没回头。
她冲出城门的那一刻,百姓们才意识到,须弥竟然要只身出战、迎上漠索的数万铁骑。
沉默的人群中,一个孩子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大姐姐,回来!”
彻底将悲壮的气氛,拉到顶峰。
方才还骂声不绝的百姓们,此时也面露不忍。
她年轻气盛、不知轻重是真,但英勇无畏,也是真。
比城内更吃惊的,是城外的漠索铁骑。
他们在看到一人一马冲出护城河上的吊桥时,还在等着城中大军开出。
然而,确确实实,只有她一人,冲在阵前,勒停奔马。
其实,在方才等城门放下的时候,赵缭的心绪都是乱的。
那种乱,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动物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本能产生的带着神性的预感。
所以那番话,赵缭是在安抚民众,也是在安抚自己。
然此时此刻,赵缭奔出城门、跨过护城河,直面大名鼎鼎的漠索大军时,近得可以看见敌将的表情,可以看见马面上的纹路。
在她面前,是横扫北境的数万铁骑。在她身后,空无一人。
赵缭的心,却突然不乱了,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在她耳边,只有一个纯真的声音。
阿耶,阿耶!我还要听宝宜城之战的故事!
赵岘护着先帝连退五十里,退至孤城宝宜,在危难之际阵杀漠索名将户苏里戈,使局势转危为安的故事,赵缭儿时听了几十遍。
那日,赵岘一人横枪立马,孤身叫阵,道:“漠索蛮夷莫猖狂,我乃崆峒赵天襄,军号丽水,枪号九梨天罡,有胆者谁敢于我一战?”
这个故事,赵缭已经倒背如流。但每一次听,她还是激动得两眼放光,举着小手喊:“宝宜宝宜!我也是宝宜!”
而听完这个故事后,赵缭总要跑去崆峒赵氏的祠堂。在那里,挂着先帝亲题的字:
百兵巅,诸器王,崆峒天下第一枪。
阿耶,崆峒赵氏,就是年幼的赵缭心中,唯一的英雄主义。
这个信仰,直到今天。
今天,那个听着宝宜城之战英雄故事的小女娘
那个被逼着习屠央的刀,也要在深夜的竹林里练枪的小女娘
终于背着自己的枪,走到了宝宜城的阵前,站上了宝宜城的战场。
天高地远、风朗气清、身骑战马、背负长枪。
赵缭的处境,从未像现在一样生死一线过。
她的心,她的魂魄,她的精神,也从未像现在一样自由过。
“须弥!”射摩从裂开的大军中,出至阵前,弯刀直指赵缭,断喝道:“你别太张狂了!”
赵缭充耳不闻,气定神闲地卸下背后的武器,一把扯掉蒙在上面的布后,信手一扬,露出一杆长八尺六、俱已黄铜打造的长枪。
此枪一出,城内城外的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显然对它都不陌生。
枪身的蕴凉咬住赵缭手掌的同时,锻造这把长枪的烈火,燃上了赵缭的心头。
赵缭一手覆面,取下玄铁面具,扔在沙地里,露出眉眼俱凝的一张清面。
她握枪振臂,声如洪钟:
“漠索蛮夷莫猖狂,我乃崆峒赵宝宜,军号丽水,枪号九梨天罡,有胆者谁敢与我一战!”
以城为名,那守城,就是命。
话音落,还不等大军反应,赵缭已手握长枪,挥鞭疾驰,飞入阵中。
那一刻,赵缭的胆色惊世俗,豪气贯长虹。
与这样气势腾腾的人迎面,胆气微者,未战先怯,不迎反让;胆气盛者,提刀来迎,无不死在长枪之下。
看到九梨天罡枪的那一刻,射摩愣了一瞬的神。
而就是在这一瞬之间,他再回神时,赵缭已提枪在他面前,连扫他面前五员贴身护卫。
“哧—”的一声,赵缭纵起一枪,之迅即、之势猛,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生受这一枪。
枪尖刺入射摩的咽喉,再将枪身一拧,射摩连一声惊呼都没有发出来。
之后,赵缭飞起绳索,甩出套住射摩。
周围的漠索骑兵大惊,立刻围拢包杀上来的时候,赵缭提枪勒缰,战马前蹄骤然腾起。
是时,天风响,金枪扬,马蹄踏碎青玻璃。
四周的骑兵和战马的躲避,几乎是出于本能。
就是这一瞬间的胆怯,足以赵缭狠拉马缰、调转马头、冲出重围,马后拖行射摩的尸身,一骑绝尘,直入城中。
城门没有关,让城中的百姓目睹了阵前发生的一切。
从赵缭扔掉面具,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沸腾了。
当年,赵岘在宝宜城一战成名,护住满城百姓的性命,居功甚伟,被宝宜城的百姓封为宝宜城的武圣人。
十八年过去,一代人老了,一代人正年轻。
而坐落在宝宜城东南西北四角的,四座赵氏武圣人殿里,香火依然如建殿时一般的旺盛。
而今日,武圣之后,崆峒赵氏族人,再一次守住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赵缭拖着射摩冲进城中,城门吊起的空隙,在她身后,漠索铁骑无一人敢追来。
城门关紧的瞬间,宝宜城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一刻钟后,城墙上竖起十面红色的丽水军旗,迎风招展。
而射摩被枭去首级、戳满窟窿眼的尸身,倒掉下城楼……
漠索汗帐中,驰骋沙漠的老狼贺利具,在发狂的愤怒之中,连砍几十名近身侍从,弯刀落在大儿子的肩膀时,力道
都没有任何的减弱。
“父汗!父汗!”贺利具的大儿子本戈被压跪在地上,肩头鲜血横流,双手死死握住父亲的刀刃,艰难开口时,字字泣血。
“父汗……息怒!”
儿子的哀鸣只唤醒了贺利具一星半点的理智,他猛地起刀而出,以刀为杖扎进地里,双手按在刀柄上,沉重地呼吸着,双目仍如黑夜中的狼眼一般,凶光毕露。
他掌下的刀刃,如同一道河床。屡屡鲜血顺流而下,滋润土壤。
“接回射摩了吗?”贺利具整张脸都是阴的。
“回……回禀父汗……还未……”本戈颤抖着道。
更多的,他不敢说。
射摩被刺死、挂在城墙上示众后,贺利具又气又恨,立刻再派精锐,前去夺尸。
漠索骑兵射断挂着射摩的绳子,城下早有人接应。
不想绳子和射摩的尸体上,早已浇满火油。
在漠索弯弓的刹那,城上的士兵已经扔火炬点燃绳子。
射摩掉下城池的时候,已经烧成无法近身的一堆篝火。
等漠索兵终于手忙脚乱把火扑灭时,射摩只是一地的灰了。
“啪”的一声脆响,贺利具一掌贯在本戈脸上,喝道:“废物!”
本戈剧烈咳嗽几声,喷出和着血的两颗牙的碎片。
“传我汗令,集结所有的力量、不惜任何代价,强攻宝宜城!”贺利具死死咬着后牙,血腥味渗了满嘴。“我贺利具,誓杀赵缭!”
“是……”本戈捂着发肿的脸,艰难应道。
“还有,找到李谊了吗?”贺利具忽而问道。
“还没有……已遍寻北境,就是不见李谊踪迹。”……
第二日清晨,北境天勉城。
宝宜城大败的消息传遍北境,漠索已攻陷的各城漠索守军,在接到贺利具急发的汗令后,又恢复了高度的警惕,进入战备状态。
相较其余几城,天勉城守将、漠索叶护、贺利具的胞弟阿霍齐则没有那么紧张。
一方面,能得封叶护,就可以知阿霍齐此人能力非凡。
叶护在漠索的地位,仅次于可汗,由汗族子弟中最英勇者担任。
一方面,天勉城位于漠索侵占五座城池中的最北面,已经座落在乌图卓应山中。
所以,虽然天勉城是回漠北的必经要道、咽喉所在,但前面必经还有四座陷落城挡着,就算赵缭是天将神兵,也不可能越过四座城池,直击天勉。
更何况,漠索最精锐的大军,全都正向着宝宜城集结,把赵缭围得瓮中之鳖一般。
不过尽管如此,因天勉城位置重要,又囤放着漠索大军所有的粮草,所以贺利具攻占此城后,还是留下英勇的阿霍齐做守将,以及三千精兵守城,保护自己回老家的路。
得知赵缭阵杀射摩的消息后,亲叔叔阿霍齐没有吃惊,只有嗤笑,对手下人道:
“早说射摩那小子就是个酒囊饭袋,被个女的给挫骨扬灰,真是笑话。”
手下人却有些担心,道:“叶护,我们要不要加固下城防,以防赵缭夺城?”
阿霍齐握着酒杯,发出雷鸣般的笑声:“你个狗娘养的东西,长成人形,胆还是狗胆。前面几座城的人是死绝了不成,你怕个什么?”
说罢,阿霍齐又痛饮两坛子佳酿,醉得不省人事,沉沉睡去。
天不亮时,手下人发疯得摇搡他,足足摇了半刻钟,他才终于醒来。
“天都不亮,你、他娘的做甚!”
手下人急道:“叶护!不好了!有人在城下叫阵!”
“什么?”阿霍齐大惊,“赵……赵缭打过来了?”
“不是赵缭,是个男子,好像是陇朝的一个王,叫……叫……”侍从原就不会说中原官话,憋了半天,也叫不出那人的名字。
“李谊。”阿霍齐脱口而出,立刻问道:“其他城池呢,有什么消息吗?”
侍从苦着脸:“什么消息也没有啊……”
“嚯……”因为听到太离奇的事情,阿霍齐在宿醉的头痛中,还是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只有三百兵马的痨病鬼李谊,深入四城之后,来夺我天勉城?”——
作者有话说:真的太太太太太爱缭缭了!!!明明这么燃的章,我写的时候哭成狗,太棒了缭缭,祝愿俺最最最好的读者宝宝们也和缭缭一样,灵魂自由!!!
第220章 观音狰狞
莫说耳听为虚, 就是立刻披上甲胄站上城门,亲眼所见兵临城下,阿霍齐仍是不可置信。
“那个人……就是李谊?”阿霍齐眯起眼睛, 指着不近不远外的人, 摸不着头脑。
乌图卓应山气象万千, 连日无云的晴朗, 在这个被黑暗盖过的黎明里, 荡然无存。
浓重的晨雾如天陷云落, 将城下的队伍淹入云海,只在山风席来的瞬间, 模糊看见一层层整齐的军容,好似尘土下的兵俑。
队伍为首的,是一员小将,手持双锏,盔瑛飘动,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是一辆带华盖的四轮车。车内,坐着一个清癯的男子,以玉面覆真容, 腿上压着一张雪白的狐皮。
即便是在漠索, 李谊的形象和故事依然深入人心。在看到玉质面具的时候, 脑海里就该蹦出“李谊”两个字。
尽管如此,阿霍齐还是不敢认。
民间故事里的什么神性,画作中的什么佛光,当然都是些不足以为信的美化和夸大。
但是能被美化神话至此、以仁善敦厚闻名天下的人,总该是一个温润谦和、清风霁月的君子形象。
可此时,天之未明, 团雾重重,华盖之下,那个人什么都不蕴含的眼神,因为太空,显出格外的阴寒。
他搭在狐皮上的手,比雪白的狐狸毛更惨白。嶙峋的骨节,就和他整个人散发的气质一样,惨淡着锋芒毕露。
这一眼,阿霍齐无法确信他究竟是不是李谊,但又恍然觉出那些民间故事和画作,实在太过传神。
白日里的菩萨到底会不会有佛光,阿霍齐没见过,也不相信。
可夜半误入荒庙,冷眼睥睨众生的观音,便是如此,无声地诅咒,狰狞的神性。
作为漠索汗族第一勇士的阿霍齐,看到怎样强健有力的对手,都不会感到一丝半点的畏惧。
可偏偏让他对上这么一个人。朦胧隐晦、清癯羸弱、不神不鬼。
阿霍齐的后颈,汗毛扎起。但面上,他仍然毫不露怯,一扬手,便有属下提声对城门下喊话道:
“来者何人?”
回答他的,是万籁俱寂。阿霍齐死死盯着李谊,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此乃我漠索汗国天勉城,无论城下何人,再不退出,我漠索铁骑定斩不饶!”
对如此声色俱厉的警告,城下人仍是充耳不闻。
话音落时,风吹浓雾动,云移光影明,露出的军队如人俑般齐整肃穆,俱凝神紧盯城上。
而为首的小将,非但不退,反而腿夹马腹,又挺马上前几步。
“不过区区三百人马,还敢在这故弄玄虚!叶护,您拨我一百兵马,我取李谊的首级来给您做酒器!”一旁的侧将大怒。
身经百战的阿霍齐,此时却出奇地冷静,双眼如猎鹰一般死盯着城下,仍在努力从蛛丝马迹之中看出端倪、探其虚实。
“莫急,别着了李谊的道。”阿霍齐冷声制止手下,随后亲自向城下问道:“阁下可是陇帝第七子?”
这时,李谊终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城上之人。片刻后,面无表情地下巴微扬,为首的小将会意,高声向城上道:
“我主仁慈,许你等,缴械献城者,不杀!”
这话,小将说得极尽倨傲,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更别说李谊仰头靠在椅背上,凝视城头,一个无声的眼神,就足以表现出俯视阴沟时的居高临下。
“半死的病鬼,你好大的口气!看爷爷我取你首级!”另一侧将直接被激怒,当即就抄起弯刀,转身就要冲下城去。
“我说了!莫急!”阿霍齐朗声喝道,声音的怒气已十分明显,显然也被激怒了几分。
他回手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让高大威猛的将领一动不能动时,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可那将领也是个急性子,被小鸡崽一样拎着,仍余怒未消,急道:
“叶护!他们只有三百人!我们城里足足有三千人,到底怕他做甚!我们大军开出,围杀上去,便能直接把他们砍成肉泥!”
“蠢货!你以为你面对的,是思结部或纳渠部里,那群只知道肉搏的莽夫吗!”阿霍齐怒道:
“大汗早已来信叮嘱,说李谊这个人,看着病得快死了,实则心思深沉、手段毒辣,好比阴险的毒蛇。
如果李谊真的只有三百人,他绝不可能这么冒进,敢径直越过我部的四座城池,直捣天勉,来决一死战。
他定然是已经将灵方军的散兵,收拢起大半,才能有如此底气。现在我们若冒然出兵,定会中了他的算计!”
被阿霍齐这么一说,侧将也有些犹豫道:“叶护……那现在就和他们这么对峙着也不是个事。”
“去试探试探。”阿霍齐松开揪着他的手,转过身来。宿醉在他脸上的痕迹依然明显,但眼中已经射出狼王闻到危险气味的警惕,朗声道:
“我漠索男儿,谁敢出城迎战?”
便有一员猛将立刻出列,朗声道:“叶护!让我去!”
“好!”阿霍齐大手一挥,“给你五百兵马,给我掀开他们的葫芦瓢,看看他们腹中到底是装了几斤几两的水!”
然后,这员猛将就在为首小将的双锏之下,不足十个回合,脑袋被掀开了瓢。
阿霍齐全程面不改色,死死盯着战场全局,深思熟虑。见首将阵亡,便又派将出城迎敌。
等派出去的第五个人也被阵斩,而加起来还接不到那名小将五十招的时候,便连阿霍齐的神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这到底是何人?”阿霍齐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智囊。
老智囊眯着眼,说话时喉咙里的痰响好似蝉鸣:
“李谊在北境盘桓多日,却毫无踪迹,探不到任何消息。只是我属下方才想起,多年前我们安插在敦州城里的细作,曾送来过一个消息,李谊身边,有一个名唤薛印的少年,做贴身侍卫。
能在这么多的明枪暗箭之中,保下李谊,本事不会小。
这么一看,应当就是此人无疑。”
“薛印?”阿霍齐眉头皱起,“从未在名将之中,听过此人啊。”
就在阿霍齐在城楼上,左右犹疑之时,城下的队伍裂开一道缝隙,从里面拖拽出了一队人。
他们各个被捆住手脚,还被串成一串,被强硬地生拉硬拽出来。
这种串成一串的方法,就是漠索人拉着牲畜去宰杀时,会用到的。
而被捆着的人,都是漠索人。
或者说,是阿霍齐的人。前日,他派出一队骑兵,去周围的村镇搜刮财物、掳掠妇孺,算日子也该今日回来。
没想到,他们却像牲口一样,被拉了出来。
“跪下!”拉着人串串的兵士拽着他们到了阵前,就给他们身后一人一脚,踹倒在地。
那些人哪个肯服,又到了自己的地盘,一个个更加有恃无恐,疯狂挣扎起来,一人被三个陇朝士兵按着,才能勉强按住。
饶是如此,他们嘴上仍是一刻不停地嚷嚷。
“你们陇朝的女子,就是细皮嫩肉得好消受!享用过以后,下酒也是极好的!”
“你们还敢动我们漠索人!等我们漠索的铁骑踏平盛安城的那一天,就杀光陇朝人!”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李谊慢吞吞掀开狐狸皮,扶着扶手,从四轮车上站了起来。
他从侍卫手里握过剑柄时,露出的手腕显得更纤瘦了。阿霍齐冷眼看着他,觉得他简直要被手中的剑带倒了。
但李谊没有,他握着剑,缓缓走向背对着他,骂声不绝的漠索俘虏——
作者有话说:缭缭和小李完全是两个风格啊!!!缭缭:急冲猛撞的猎豹,小李:阴暗爬行的毒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