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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御前奏对


    赵缭长叩于地, 毫无异色。


    五年前,围城之乱后,也是只有宣平帝和赵缭。只是那时的宣平帝, 还不是躲在屏风后的影子。


    “你叫……?”宣平帝高高坐在龙椅上, 看着跪在下面的赵缭。


    “回陛下, 婢子名唤须弥。”


    “你只是襄王妃身边的侍女?”宣平帝抬眼, 冷声问道。


    跪在下面的, 是在雍乡侯叛乱, 趁皇帝围猎离宫,妄图占领宫禁时挺身而出, 手刃宫内接应者、堵门组织防御,提刀逼着御马监掌印太监开武库,救下包括后妃、公主在内的两千多人的英雄。


    甚至,贼子放火烧宫城后,她为了救宣平帝幼女,冲入火场,自己身上多处灼伤,包括面容。


    而回宫后的皇帝见到她,第一反应是怀疑。


    “是, 也不只是。”赵缭的回答, 完全超乎宣平帝的想象。说着, 她伸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之下,她的脸光洁如初,毫无烧痕。


    宣平帝眉头微蹙,还不等他说话,赵缭已经俯身叩头,额头触地。


    “臣女赵缭, 叩见陛下。”


    “赵?”宣平帝若有所思。


    “神威大将军、敕封一品鄂国公赵岘次女,赵缭。”赵缭直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宣平帝,自报家门时,声音朗朗。她身子单薄挺拔,好像是肮脏的地砖缝里,破出的一杆翠竹。


    李诫将赵缭安插进李谌的襄王府,让赵缭从襄王府入仕,完全脱开和自己的关系。


    李谌察觉到雍乡侯之乱,让自己的王妃带着名为须弥的暗影入宫,给她制造崭露头角的机会,为组建观明台奠定基础。


    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布局之人,哪怕直到几年后的今日,已成为太子的李谌还不知道须弥,到底是何人。


    而李诫,至今还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须弥是何人。


    殊不知,赵缭在第一次面圣时,就交出底牌。


    如果第一次不说,从今以后,她的身份就是她欺君的罪名。


    被发现的那一天,就是赵缭的死期。


    与其头悬利剑,不若开局就釜底抽薪。


    “赵岘的女儿,为什么在襄王府里?”宣平帝眯起眼睛,语气温和了,杀机却是更重了。


    宣平帝最痛恨、最忌惮的,就是皇子和大臣结党。


    “回陛下,臣女自幼痴迷于习武,夙愿是有一日可以保家卫国。


    可父亲不准女子习武,为断了臣女的念想,将臣女送到崆峒老家。


    臣女为实现抱负,在崆峒拜名师、习武艺、练筋骨,一时半刻不曾懈怠。


    稍有长进后,臣女瞒着父亲偷回盛安,正好襄王殿下为保护襄王妃娘娘,正在寻找武婢。


    臣女心想王府肯定高手云集,肯定能学到许多,心向往之,通过重重考核,终于选入王府。”


    赵缭说这番话时,宣平帝一直盯着赵缭的双眼。


    不知多少在宦海沉浮多年的成熟政客,在宣平帝这双眼睛下乱了阵脚。


    天子之威和关乎生死的怀疑,就像冰火两箭,足以刺穿所有故作强势的伪装。


    可就是在天子的审视下,赵缭的双眼始终像是八卦图,诚实的坦然,期待的热忱,互为表里,还带着些许因为年轻的青涩。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襄王可知,你乃赵岘之女?”


    “不知。”赵缭脱口而出。


    这话在宣平帝这里看,是做数的,李谌和赵岘,都是他向来盯得最紧的人,确实毫无交集。


    “你父亲可知,你便是须弥?”


    “不知,父亲以为我还在崆峒,这也是为什么臣女要假借烧伤,带上面具。”


    宣平帝盯着赵缭看了半晌,话里话外


    才终于缓和下几分,道:“好孩子,这次你做的很好。


    以后,朕给你两条路选。


    要么,你可以回到国公府,我下旨给你父亲,让他准许你习武。以后的武考,也准你参试。


    你或许,会成为第一个女武状元。


    要么……”宣平帝顿了一下,才又道:“你留在襄王府,听命于朕。”


    宣平帝没有说留在襄王府,是做什么,但赵缭心里清楚。


    没有过多的思考,赵缭便答道:“臣女选第二条路。”


    “为什么?”


    “崆峒赵氏的九梨天罡枪,为报君而提,为死国而折。


    天下太平时,不缺武状元,臣女只愿做陛下手中枪。”


    赵缭一字一顿回答时,宣平帝有些恍惚了。


    他想起在成为功高震主的上柱国、世袭鄂国公之前,赵岘提枪出崆峒,开启二十年征战生涯时,也不过是一青湛湛的少年。


    但赵缭要更年轻太多。以至于几年过去,宣平帝本就余地不多的苍老上,又添几分白发。


    而赵缭,还是那杆节节高升、勃勃生机的翠竹。


    “赵缭,你真是赵岘的好女儿啊。”


    这话,怎么都不像是在夸她。


    赵缭知道,只凭朝堂上驳斥众臣的那番话,绝不足以说动宣平帝,至少没有说到宣平帝真正关心的点上。


    对宣平帝看似无意,实则含义颇多的感慨,赵缭不回答,只长叩于地面,真诚地请求道:


    “陛下,末将此番北征若能平安归来,求陛下恩典,许末将自此离开朝野,与神氏子完婚。从此……”


    赵缭的额头触在地上,宣平帝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快贴在地上的双眼,是如何清醒又坚定。


    “末将只愿相夫教子,孝顺尊长。”


    哪怕是违心之语,这话从赵缭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也是一阵恶心。


    同时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那就是相夫教子明明比敲骨吸髓、割鼻砍舌,更适合做炼狱的酷刑。


    可这话在多疑的宣平帝听来,却并没什么违和之感。


    在他看来,赵缭是真心在求皇恩,毕竟无论多么有能耐,哪个女子的最终目标,不是嫁与个好郎君,养出个好儿子呢?


    再看须弥,宣平帝绷着的劲没有那么紧绷了。


    “朕疏忽了,你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此话一出,赵缭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扬起。


    她知道,出兵之事,成了。


    宣平帝宁可退,也不愿战的根本原因,是担心再养出崔敬州、赵岘这样比强敌更可怕的大将。


    毕竟强敌尚在关外,而大将,可就在卧榻。


    所以,赵缭才忍着恶心说出那一番话,引着宣平帝发现,释兵权难,但释掉一个女将军的兵权太简单了。


    那就是,让她成婚,便是给她上了笼头。


    对此,赵缭毫不担心。


    毕竟,真的到了她手握大军凯旋的那一日,可就不是说让她嫁,她就得乖乖带红盖头的形势了。


    果然,宣平帝旋即问道:“你要多少人。”


    赵缭已经思考良久,立刻答道:“回陛下,末将恳请四万人马,及观明越骑全部。”


    漠索整整开出十万人马,这个数字,赵缭自认为很保守,也很明确。


    那就是正好有四万人马的灵方边军。


    “观明越骑全部准了,至于军队……”宣平帝顿了一下,同时高长荣端着个木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朕有个更好的主意。”


    高长荣走到赵缭侧面,俯下身来,让跪着的赵缭能看到他端着的东西。


    是一方印,上书丽水。


    这是赵家军曾经的军号,是和赵岘一样如雷贯耳的名字。


    “我朝的天下,有一半是靠这方印打下来的,现在,朕将它们交与你,你要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赵缭看着那方印,像是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印有了,那兵呢?银两呢?粮草呢?


    “陛下,末将斗胆求问,不知末将可以调动哪一只军队呢?”赵缭见宣平帝什么都没要说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道。


    “每一只。”宣平帝慷慨道:“朕会下令,丽水军号从今日起复用。八方边军、关陇守备军中,任何想建功立业者,均可离开原编,归入丽水军。


    以丽水军的威望,足以募集到不止四万人。募到后,朕再许你任命各级军职一百人。”


    “……?”赵缭哑口无言了,她想过宣平帝不会顺当地给她四万兵马,但真的没想过,皇上会连一个摸得着的兵都不给啊。


    皇上敢把任免权都让渡一部分,只怕今日赵缭还没从启祥宫出去,各军的统领就会收到严加看管所辖各部,严防兵士离开驻地的消息。


    赵缭这下彻底明白了,皇上根本没想打仗,只是现在边境动乱,朝廷毫无作为,无论于内于外,都太说不过去。


    正好有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要逞英雄,顺势就让她去演这个戏。


    谁能算得过宣平帝啊。


    赵缭心中苦笑都笑不出来了,知道要兵是不可能了,还不死心地问道:“陛下,那军资……”


    置办武器、甲胄等等军资、给兵卒发军饷,那可都是银子。


    “编入丽水军的兵卒,准携带武器等一并编入,你便不用操心军备之事了。至于军饷,让户部先出三千两,后续看募兵情况再追加。”


    赵缭简直气笑了。


    三千两,要是放在盛安养禁军,只够养三百七十五人一个月。


    “陛下……”赵缭实在是无法接受,正要开口再争取一下,就见高长荣无声地摇了摇头。


    “将军,谢恩吧。”


    这就是陛下早已决定,无从动摇的意思。


    “是……”赵缭还能说什么,从高长荣手里结果了军印,高捧于头顶,跪礼。


    “末将,谢陛下隆恩。”


    屏风后,宣平帝一直以来的心结解开,心情舒畅了许多。“退下吧。”


    赵缭拿着印出宫时,只剩下观明台的马车还等在宫门口。


    赵缭直到上马车时,还在沉思之中。


    不想一开帘子,就看到车里已经有人在了。


    赵缭愣了一下,立刻恢复了常态,直到进入马车合住帘子,才小声道:


    “末将参见代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缭缭:上级给画的饼还不够大吗?还要什么粮草?


    第202章 砍骨镰刀


    李谊也躬身礼道:“将军礼重了。”


    “宫门口私见武将, 殿下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赵缭坐到侧位,目光平视对面的空座,并不看李谊。


    李谊也是只看在风中起起伏伏的车帘, 并不侧头。“这辆马车从观明台驶出, 接到将军前, 没有停下过, 也没有上过人, 请将军放心。”


    “殿下做事, 自然周全。”赵缭客套一句,再无心他顾, 直入主题道:“就是不知殿下见末将,是……?”


    “将军要到兵了吗?”李谊也直接道。


    他没问要到了多少兵,只问要没要到。赵缭听了只有感慨,真是


    知父莫若子。


    “没有。”赵缭伸手入怀,掏出印玺,“只有这个。”


    李谊显然毫不意外,透过车帘的光线照射在玉印上,显出清冷的质地。


    “扈骢将军所部的静海边军中,能出一千人。关陇守备军因为……近日的事情, 至多只能出五百人。”李谊沉声道。


    “殿下此言当真?”赵缭一听, 登时就来了兴趣, 转头看向李谊。


    “不是军中无敢为人先者,而是如果在重重限制下,将军还能大量募兵,势必会引起麻烦,届时还能不能顺利北征,都是问题。所以……”李谊露出为难之色。


    皇上之所以给印不给兵, 就是担心赵缭趁机积蓄势力,日后又成隐患。如果赵缭真的拿着印,在陛下眼皮子底线广招兵卒,只怕都等不到日后,所有计划就得被就地阉割。


    然而,赵缭听完真诚道:“不,殿下,已经很好了。”


    这是赵缭的真心话。扈骢是李谊埋得最深、目前还一点没露头的势力,关陇守备军是刚刚出事的、和李谊关系密切的卓肆实质掌握的。


    在这个关头,李谊能调出这一千五百人,魄力和胆量已足够惊人。


    而对她这个一个兵都没有的丽水军新统帅而言,也是从无到有的突破。


    “……?”李谊看着赵缭原本紧绷的目光,缓缓松开几分,不由愣了一下,“将军原本打算,带着九百人的观明越骑北征?”


    “是。”赵缭脱口而出,面色如常。


    在朝堂上,看到须弥挺身而出的那一眼,听到她声如洪钟、对答如流时,李谊觉得自己枯木般的心,都能抛却重重无可奈何的血债,为之沸腾。


    此时看着平静的须弥,李谊更是忍不住感慨,怎么会有人,能豪气至此。


    “再加上这关键的一千五百人,我心里更有底了。


    我想,只要能首战大捷,就能向兵士们、百姓们证明,入丽水军是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而非徒劳无功、平白送命。


    届时,就不愁帐下无人了。”赵缭说着,声音却犹疑了。


    “现在比较麻烦的,是军饷和粮草。我方才出宫的路上,倒是已经想到筹措军饷的法子,但可能还是不够。”


    李谊道:“将军别担心,我已想到办法,逼开粮仓。”


    赵缭还来不及细问,马车已经驶入观明台。


    马车边,在车内始终没有对视的两人,不得已在道别之时,看向对方的眼睛。


    看到的沉着和坚定,仿佛照了一面铜镜。


    发生了太多事情后,已经不能平和地坐着喝杯茶、闲叙几句的两个人,此时却能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样子……


    深夜,层山中的村落。


    静于深夜,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但这个村落则处处透露着古怪。


    只看房屋的使用状况,显然还年份不长,是一座还远不到被抛弃为遗迹的村落。


    但家家户户洞开的大门、残破的窗纸、垂落的窗帘,却都彰示这个村落,已沦为无人之地。


    除了村落边缘,唯一一个紧闭门窗的屋舍,完好得与整个村落格格不入。


    赵缭站到屋门口,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领路的台卫。


    台卫立刻会意,道:“首尊,就是这里。”说罢,台卫就要上前开门,却被赵缭扬手制止了。


    “周围戒备,这里我一人足矣。”话音一落,赵缭已经一脚踹开紧闭的屋门。


    暮色的尘舞中,赵缭大步流星,如入无人之境。


    屋中没有床架的木板床上,一个黑影翻身坐起来时,木床痛苦的尖叫,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


    床上,打着赤膊的男子真如一座肉山般的魁梧,堆积的横肉和沟壕好似山的纹理,丛生的体毛仿佛山上的杂草。


    只是动了一下的功夫,便是一股混杂着臭味的热气传来。


    他紧盯着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疑惑、紧张、戒备等等情绪通通都没有,只是如秃鹫等人咽气般的凝视。


    赵缭的鼻尖动了动,嫌恶地蹙了蹙眉头,不再往里走,从旁边拎起一把椅子,往屋子正中央一扔,一扬手撤下桌上看似还算干净的桌布,扔在椅子上,这才坐了下去。


    这时,隔着半间屋子,赵缭正与屋中人相对。


    “连疆。”赵缭直呼其名,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一番,挑眉道:“不愧销声匿迹两年后,仍是盛安地下死斗场里,胜场数最多的死斗士。


    看你的体格,这两年应是没有虚度,状态保持得不算让我失望。”


    连疆同样也在审视赵缭,半天才声音粗重地问道:“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


    离开盛安两年,这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


    赵缭充耳不闻,只问自己好奇的问题:“听说你喜食人心人肝,以此为自己力大无穷的秘诀。


    刚看到院中,铁链、砍骨刀、铁锅一应俱全,看来你还没戒掉这毛病。


    连疆站起身时,屋顶都被衬得矮了几分,整个屋子都愈发逼仄起来。


    “我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连疆的声音因为不耐烦,而平添凶狠。


    “当然是闻着血腥味来的。”赵缭翘起二郎腿,“你来这个村子的第一周,村里就有三个孩子离奇失踪。


    你来两个月时,有四名女子衣衫不整曝尸村口,两名女子自缢家中。


    之后,村里常有人出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不出半年,整个村的村民实在不堪折磨,只能背井离乡、离开故土。”


    赵缭轻蔑地笑了一声,“恃强凌弱,畜生行径。”


    愤怒出现在连疆布满横肉的脸上,都不太能显得出来,只是麻木又凶狠。


    “去死。”他满眼凶光说出两个字时,像是咳了一口痰。


    说话间,他已经快步一闪到了赵缭眼前,高高扬起一拳,敏捷得令人震惊。


    这一拳续满了力道,若是落在脸上,只怕能砸烂半张脸。


    在连疆看来,捏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纤弱女子,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


    然而,他的拳头都要落在她侧脸时,她扬手,握住了他的拳头,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一拳。


    连疆愣了一下,她甚至是坐着接的。


    同时,连疆持续用力,却没动她分毫。


    “连疆,回到死斗场上去。”赵缭不再言它,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边说,赵缭手指骤然发力,像是鹰爪一样,反擒住连疆的拳头,顶着连疆蛮横的力道站起身来。


    面对面时,赵缭整个人都陷在连疆可怕的阴影中,可气场上没输他分毫。


    “凭什么?”连疆凶光毕露,另一手要掐赵缭的脖子,却被她先一步用手腕格挡,同样动弹不得。


    “就凭你站上死斗场,尚有一线生机。否则,今晚我就剖下你的心肝喂狗。”


    到此时,赵缭才终于自我介绍道:“我乃观明台首须弥,现方圆十五里皆已封锁,连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你要么跟我走,回死斗场上去。在那里,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赢你。


    要么,你今晚就做我观明台群犬的盘中餐。以你一人之躯,绝无可能在观明台的剿杀中活命”


    连疆的余光看见,面前人用力时,原本纤细的胳膊暴起的肌肉,将衣袖都撑起。


    “和你走,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好处就是,起码你能活过今夜。”……


    这几日,盛安城黑市中横生的各种消息,全被一个消息压住,那就是:传奇死斗士连疆,在隐退两年后,要复出了。


    这个消息传来,盛安不少有独特癖好的上流人士都兴奋不已。


    自从连疆隐退后,盛安的地下死斗就变成了野狗互叨。谁能赢,往往就是比对手多一点点体力,实力都差得不相上下。


    往往一场死斗都后面,笼子里的人还生死攸关地你咬我、我咬你,笼子外的看客都看倦了。


    不像被奉为砍骨刀的连疆在时,就算实力对对手是碾压式的,也能别出心裁弄出各种花样,给看客以极端的视觉体验,满足他们变态的需求。


    同时,在他非人的折磨之下,就算再胆小怯懦之人,也能在濒死之际被激发出生命尊严的本能,将生命的最后,狂热地燃烧。


    因此有连疆的死斗,是凌虐和挣扎的极致碰撞,很受看客们吹捧,一场下来,输的、赢的、赏的,往往有七八千两白银。


    但两年前,连疆实在不堪仇家的报复,离开了死斗场,自此不知所踪。


    他突然宣布要回到老东家,嘉云米行的粟老板手下,参加最近一场死斗的消息,将许多很久没看死斗的观众,都呼唤了回来。


    而更有看头的是,粟老板在这一场的对手,就是死斗场的东家冕爷——


    作者有话说:李谊:怎么会有人有种成这样……


    第203章 以血为注


    在连疆销声匿迹前, 死斗场是粟老板的产业。但连疆离开之后,一个外乡的年轻人阿冕带着一群死斗士来到盛安,让粟老板赔了个底儿掉。


    后来, 粟老板又因为经营不善, 米行的生意也日薄西山。最后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把死斗场卖给了阿冕。


    这下, 粟老板发家致富的摇钱树回来, 正好对上已经被尊称为冕爷的阿冕, 新老死斗场主碰在一起。


    一时间,黑市中人来人往, 都是各府的下人,来帮老爷少爷们下注。


    更将热烈局面推向高潮的,是冕爷在得知连疆回来后,不仅没有退让,反而直接给己方下注一万两。


    冕爷下注一刻钟后,粟老板跟了一万两进来。


    这一下,不仅是各府的老爷少爷或名商大贾们,就是不少得到消息的寻常百姓也纷纷涌入黑市,想从那一万两中分一杯羹。


    在死斗开场的当日, 赌池中, 就投入了整整七万两白银。


    而这场死斗的门票, 从原本的五十两银子,炒到最高三百两一张,还供不应求。


    粟老板也不负众望,三对三死斗中,第一个就派出了连疆。


    连疆更不负众望,冕爷的两名得意死斗士在他手里, 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咽气后被折磨的时间长。


    两场死斗结束时,死斗笼已经化作屠宰铺,栏杆上挂着不可言说的身体碎片,血腥味像是一场血色的大雾,激发着在场每一个人体内的兽性。


    即便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但只藏得住他们的身份,根本藏不住他们的狂热。


    观众席上,人们的嗓子喊哑了,仍扑上来兴奋地拍死斗笼的栏杆。


    这时,赌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赌池已经投入了超过十万两白银。


    在这热烈的氛围中,不少人都是倾家荡产地投入,做起了一夜暴富的欢梦。


    二层的雅席中,粟老板满面春风地笑着,一头白发都焕发出了生机。


    尤其当他用余光看到冕爷面如死灰的脸色时,得意之色简直不能更膨胀。


    “冕爷啊,胜负未分,你也不要这么紧张嘛。砍骨刀是厉害,但不到最后,谁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对吧?”


    冕爷正在如坐针毡的时候,其实都没怎么听到粟老板说话,只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转眼去看顶层的黑暗。


    在那里,有人向狼一样,冷冰冰俯视着、掌控着下面的一切。


    “第三个人!快上来!”观众席中,人们开始扬手呼喊,迫不及待开始下一场。


    “冕爷的第三人是谁来着?”人群中有人问。


    “好像叫……张三?”有人想起了进门时看的告示。


    “张三?冕爷手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号人物?”


    “那就是新人呗,从前冕爷最会发掘新人了,这两年却没什么新面孔。这次估计是砍骨刀回来了,把冕爷逼急了。”


    “等等……那是谁啊?”


    就在讨论声中,一人负手从黑影走出,向洞开的死斗笼中走去。


    她一走出啦,方才还沸腾喧闹的死斗场,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句话:


    这是哪门子的张三啊!


    那人一袭黑衣,像是与黑暗藕断丝连的一部分,身姿颀长挺拔,腰封处、靴筒处、腕封处描摹的,明明是纤细,可同样勾勒出有力的线条,却为她平添精干强劲之感。


    最重要的,是玄铁面具遮住她的容颜,只留下两串长及下颚的曜石珠链,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碰撞,清泠泠作响。


    在场的观众皆非富即贵,谁能不认识须弥是什么样子。


    在此时此刻此地见到须弥,比看见方才被杀的人又站起来,更不可思议。


    最震惊的,还是粟老板。


    “冕爷!”粟老板直接站了起来,惊愕道:“观明台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地下死斗场是朝廷命令禁止的,从粟老板做东起,就在盛安府上下打点一通,让盛安府对他们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须弥这种级别的命官重臣,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难对付,可不是他们能打点得了的,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简直和鬼一样可怕。


    粟老板以为须弥是来掀场子的,已经弓着腰准备下去滑跪问安,却被冕爷拦住。


    “粟老板,不用去了。”冕爷的眼睛绝望地闭住,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一般,无可奈何道:“这位……就是张三。”


    粟老板的下巴颏都要掉地上了,再看冕爷比哭还惨淡的脸,就知道他也是刀架在脖子上。


    “她……她到底为什么啊?”粟老板扒着栏杆,身体却有点持不住地往下出溜。


    同样奇怪的,还在更高一层。


    因整个场所都在地下,没有烛火的地方就是无尽的黑暗。


    陶若里陷在黑暗中,瞳孔却因紧紧盯着楼下的灯火,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堂堂观明台首尊,居然要被这些人围观取乐,真是可恶!”陶若里一拳砸在栏杆上,回头气道:“首尊为什么不让我去!”


    隋云期坐在黑暗中,连个大概的轮廓都没有,声音沉沉,完全想不到他会笑着的样子。


    “你不是连疆的对手。”


    “怎么可能!”


    “有武器、在战场的话,十个连疆也不是你的对手。可这是死斗场,赤手空拳以命相博,斗的不是武功本领,斗的是人之为兽的本能。”


    “那我阿姐她……!”陶若里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隋云期站起来,也走到栏杆边,露出昏暗的半张脸。“连疆的本领是在搏命中练就的,你阿姐……又何尝不是。”


    此时的观众席上,主流情绪已经从惊讶,变成了担心。


    一个人小声问道:“都说须弥武艺天下先,砍骨刀不会输吧……”


    这话声音很小,但足以一石激起千重浪。


    在场所有人的银子,可都压给了连疆。有些是为了捧场,可还有不少人,是真的准备大赚一笔,投了几乎所有的家当。


    这下,原本只是狂热的场面里,紧张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下方的死斗笼中。


    “咔哒”,死斗笼再次关住,落下三把铜锁。


    硕大的笼中地,连疆站在赵缭面前,便将她遮挡得连影子都没了,仿佛她头顶的一片阴云。


    “终于等到你了,须弥。”连胜两场后的连疆,非但没有在体力上有分毫的减损,反而让他在充分的热身之后,再次找到在死斗中残杀的快感。


    在他猩红的双目衬托下,他溅了满脸的血,都失了颜色。


    赵缭不言,只是双手覆于腰间,卸下两侧的佩刀,高高举起示众后,从两侧扔出笼子。


    “须弥,你确定我杀了你之后,你的爪牙会放我走。”


    “会。”赵缭颔首允道。


    “那你不该让我回来。”连疆弓腰打开下盘,做出预备态,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污,眼中已发出猛兽看到猎物的邪光。


    “我是真的想尝一尝,台首尊的心肺,会不会更有嚼劲。”


    话音落,连疆已扑斗上来。


    不愧是死战一百八十七场、胜一百八十七场的传奇死斗士,他这一击,赵缭用了九成功力,也不过将将躲开,俯身看着连疆的重拳,打在自己鬓边的发丝上。


    起身的同时,赵缭以全身之力注于腿面,横扫连疆下盘,却仿佛踢在磨盘上一般,腿面生疼,却未动他分毫。


    这一下,赵缭都有些许震惊,连疆远比她预料的,更加强横。


    观众席上,已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瞧瞧这漂亮的花拳绣腿!”


    连疆则是野兽一般地怒吼一声,在赵缭还未站稳之前,就已经俯身抓住了她的双腿,起身的同时,竟将赵缭整个人都甩了起来,轻松之态不会比搬起一把椅子更费劲。


    “是你自己找死的!”连疆恶狠狠撂下这一句话,就拎着赵缭,像抡一个麻袋一样,把她往贴栏杆上一下接一下地狠砸,将栏杆砸出“咚咚咚”的巨响。


    那可是赵缭的骨头撞击的声音。


    连疆一连砸了几十下,就像敲响战鼓一样,瞬间点燃了方才因紧张,而有些沉寂的气氛,点燃了今夜的最高潮。


    观众席上的看客们一个个跳起来振臂高呼,在面具的遮挡下,无所顾忌地


    高呼“杀须弥!”“活剖须弥”的话语来,颇有些韵律。


    比起残虐一个无名男子来,虐杀一个声名远扬的女将军对这些人的刺激,可大太多。


    连疆终于砸够了,直接身子一扭,将赵缭甩了一圈后狠狠扔了出去。


    赵缭先是撞在了栏杆上,才摔到了地上,还没落地就先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见了血的刹那,全场振臂高呼,喝彩声不断,人们还是七嘴八舌喊着出主意,要怎么整死她才有意思。


    没高喊着血淋淋话语的人,也纷纷道:“果然一个女子再厉害,碰到男子就只有被打的份。”


    “我早就看出来了,须弥其实没什么真本事,就是太子殿下愿意捧她。不然凭她这点绣花拳脚,还能有这么大的名气?”


    观众席上欢闹一片,三楼的阴影中,陶若里双手拔刀,人都已经一跃上了栏杆,马上就要冲下去了。


    还是被隋云期一把拽了下来。“你待住吧!”


    陶若里一把甩开他,盛怒道:“你看首尊成什么样了?!”


    “不管有用没用,你吃点核桃自救一下吧!”隋云期怎么可能不心疼,但还是死死拽着陶若里,“你没发现自从首尊出场后,就没人再下注了吗!”


    陶若里愣了一下,回想却是如此。


    虽然人们也不觉得须弥能赢连疆,但面对名声如此显赫的对手,人们对连疆的信心也打了折扣,赌池中的赌资已半天未动。


    但在连疆取得压倒性胜利局面的此时此刻,代表连疆的黑色筹码,从二楼看台的四面八方纷纷洒落,又下起了黑色的大雪。


    “首尊她……”陶若里的刀收了回去,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是来挣军饷的,多十两银子,就多一身救命的盔甲。”隋云期叹着说了一声,干脆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就在赵缭伏在地上咳血不止,满嘴鲜血淋漓的时候,连疆还追上来,一只手把她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脸,又是狠狠一拳。


    这一拳打得赵缭脑瓜子嗡嗡想,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


    一片重影的迷雾之中,她看到黑色的大雪之中,一片红色的雪花缓缓落下。


    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片特立独行的筹码可太显眼了,那是代表须弥的筹码。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有前排眼尖的人惊呼了一声:“一万两!”


    在场谁能不惊讶,有人在须弥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刻,给她下注了一万两。


    这也意味着,只要连疆获胜,给他下注的人能分到的赌资将更多,而且下注越多,能赢得就越多。


    一时间,黑色的暴雪来到顶峰,人们纷纷把手里的黑色筹码牌扔出,生怕扔的晚了。


    赵缭的视线已经恢复,透过纷纷落下的筹码牌,她看到了地下场最高一层的黑暗。


    在那里,站着一个浅色衣服的人。


    他居高临下看着,却并不像高高在上的天神。


    甚至赵缭不知如何感知到到,他将代表一万两的红色筹码牌扔下的时候,眼角有泪。


    赵缭鲜血淋漓的嘴角在连疆拳头的招呼下,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差不多够了,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第204章 蚍蜉撼树


    盲目的沸腾, 无序的狂热,血腥的癖好。


    一切让这个不见光的地方,之所以肮脏的情绪, 在赵缭的一记绞杀中, 轰然结束。


    明明被连疆的上一拳打得目光迷蒙、一副了无回天之力的赵缭, 却在他下一拳将要落下之时, 目光骤紧, 手若厉鬼之镰, 生硬地钳开连疆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翻转躲开这一击。


    这突然的转折下, 看客们的欢呼声还来不及收住,就见赵缭的双腿如蟒蛇般缠上连疆的脖子,整个人借力翻身的同时,一记剪刀腿绞杀,竟然直接将连疆绞起后,背摔在地。


    轰——


    连疆被狠摔在地上时,发出的巨响恍若大地开裂,而惊恐密集的尘土,又好似创世伊始的那场大雪。


    剪刀腿绞杀, 这个在死斗场并不少见的招式, 却在此时此刻, 迸发出它本身不具有的震撼力。


    那震撼力,是蚍蜉撼动大树,飞蛾扑灭烛火。


    竹节一样的身躯,用百倍于己身的能量,掀翻了山一样庞大的体格。


    看台上,人们从睁圆了双眼开始, 就再未收敛。


    他们又眼睁睁看着,赵缭是如何飞身一跃就踩上栏杆,在垂直的笼子上连手都不用,就连登三步。


    紧接着,凌空旋身将全身重量压在一拳之上,从高处疾速坠落而下,一拳打在连疆脸上。


    重量、高度、速度,都成了赵缭弥补力量差距的利器。


    这一拳落下,打出了连疆的一颗眼球,几乎凿穿连疆的半个脑袋。


    便是遭遇如此转折,落到如此关节,连疆仍然发挥出传奇死斗士的本领,竭尽所能招架和反抗。


    可很快,他就明白,这次死斗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兽类互搏,而是人鬼殊途。


    兽与兽的斗争,哪怕实力悬殊,只要撑到断气前的最后一刻,也还有咬住对方喉管的可能。


    可此刻,但凡他有动作,赵缭总能先他一步洞悉,先他一步致敌。


    她就像一道黑影,一个缠身的恶鬼,让从一百八十七场死斗中爬出来的连疆,第一次没了想反抗的本能。


    在之后的三刻钟里,赵缭像是梨园中最敬业的戏子,用连疆的一次次皮开、一次次肉绽、一次次血溅、一次次骨裂,充分表达对赌池中,成山白银的尊重。


    这些对残虐有独特兴趣的看客,也算见过无数次血肉横飞,可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以手为刀真能断人骨,化掌为枪真能穿人膛。


    也是今日才知道,残杀的美学,不在乎狂热和失智,像兽类一般的撕扯和搏杀。


    赵缭被热血溅了满脸时的平静,手握跳动器官时的理智,充耳不闻沙哑嘶嗥声的冷漠,都在这血红的画面中,夹杂住黑白色的美感。


    “呕……”随着第一个人不顾死活的呕吐,这些斥巨资来寻求刺激的人,一个接一个吐得不能自已。


    此时,在他们心里对两句话的真实含义,终于有了真实的理解。


    一为,须弥武艺天下先。一为,地狱鬼首谓须弥。


    当连疆终于没了气,也再没了被精耕细作的余地时,赵缭才起了身。


    这时,她浑身透湿,像是淋了一场血色的大雨。


    “诸位老板,还想看什么?”


    赵缭理了理衣襟、整了整衣袖,张开双臂昂首绕笼一周,向在场每个人发问,顺便一脚踢开地上挡路的躯体。


    “只要出银子,点什么,我唱什么。”


    赵缭说话时,原本雪白的牙齿在含糊的血浆中,已看不出颜色。


    被她目光扫到的每一个人,都只有全身血液倒流的窒息,哪还能回话。


    “你们真的没什么想看的吗?”赵缭眉头微蹙,难得耐心地引导道:


    “比如,当世凌迟最高刀数——两千八百九十四刀,就是我创的。”赵缭举起三个手指,“只要三百两银子,今天就能看到。”


    她停下脚步时,好巧不巧被她目光看的人,魂都飞出八百里,□□已有热流不可控制地淌出,哪还能说出话来,满脑子就一个大句子:


    谁!要!看!啊!


    死寂之中,想吐的人连吐都不敢了。


    “既然没了……”赵缭无法,只能转向二楼雅间,“冕爷,宣布结果吧。”


    雅间中,粟老板已经坐在了地上。冕爷捏桌角的手死白,才没从凳子上摔下去。


    “首尊。”等着赵缭更衣出来后,冕爷“扑通”一声跪下,“所有银子,连同小人的全部家当,已全部装车,我这就亲自押车送去观明台。”


    “嗯。”赵缭应了一声,径直越过冕爷往出走,却又被叫停。


    “首尊!小人手下有护卫五十余人,都是练家子。他们想追随首尊北征。”


    “不必了,你们出了银两,以往聚赌害得不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事,在我这儿就算过了。”赵缭的脚


    步顿了一下,明明换了衣服,还是一身的血腥气。


    “以后回老家去,过寻常日子吧。都是爹娘养的,别随便送命。”


    赵缭说完,就大步流星走了。


    冕爷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比看到她绞杀连疆,还不可思议。


    她让别人莫上战场送命,可她自己走的,是什么路啊。


    这,是恶鬼该说的话吗?


    “多少?”地下死斗场的最后一道门边 ,赵缭急着问刚刚清点银子回来的隋云期。


    “十七万两。”


    “嚯……”赵缭今日第一次展颜,“这群赌鬼,还真是有钱。”


    “老陶已经亲自去押运了,我随您去治伤。”隋云期却笑不出来。


    后面是畅快了,可前面赵缭被砸的几十下,硬挨的拳头,却也不作假。


    赵缭的余光一暗,抬眼时道:“你先走。”


    “可您……”隋云期刚要争取时,也感觉到了暗处的人,生硬截断了话头的同时,眼眸垂落。


    “那,属下告退。”


    光与暗平分秋色的台上,赵缭沉默着站了一会,才道:


    “现在已经这么不相熟了吗?”赵缭转过身来,正面台阶,“殿下非得等末将走了,才肯走吗?”


    向地上攀起的台阶,大部分都隐藏在黑暗中。


    就是从这黑暗中,李谊缓缓走了上来。


    “末将参见代王殿下。”赵缭还是躬身行礼,垂着头并不抬眼看他,“末将……谢殿下赏。”——


    作者有话说:路见不平剪刀脚!!!缭缭——一款心怀慈悲的杀神,小李——一款充满张力的观音


    第205章 碧琳索财


    李谊颔首, 不正受赵缭的礼,走上台阶后也脚步未停,直到走到赵缭身侧, 递上一直捏在手里的药瓶。


    赵缭没接, 侧眸直接问道:“殿下出手阔绰, 一掷就是一万两白银。”


    “就算减去半数封邑, 代王府也不至于拿不出这笔银子。”两人比肩站着, 却是背向而立, 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从声音里也听不出对方的情绪。


    “至于。”赵缭不留情地反驳, “代王殿下名为食邑五千户,实际封地的赋税粮食,在保留代王府基本的生存之外,全部都送进宫中了。”


    “将军接人短,从来都如此直接吗?”


    “殿下。”赵缭转过身,正面对着李谊,声音因方才被砸受的内伤,而有些虚浮,倒更增添了些许真诚。


    “拿着害了恩师和亲人的证据, 勒索扰乱科举、徇私舞弊的官员, 殿下是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吗?”


    李谊也转过身来, 毫不退让反问道:“清算虞沣之时,为了不扩大事态、振动朝堂,将这些人的罪行匿下,保全他们全家老小。


    现在家国有难,让他们出银子还债,不为过吧?”


    “当然不为过, 可若此事败露,殿下可知世人将会如何非议于您?”


    “那将军呢?”李谊的余光扫过步入黑暗的台阶,“一场死斗赢下十七万两白银,里面那些人出去后,是会歌颂将军大义筹军饷,还是会大肆渲染将军的折磨人的手段。”


    “您和我不一样。”赵缭脱口而出。


    李谊闻言一愣,眼中光影波动,却还是垂落地面。


    “将军功勋卓著,尚且舍得自毁,李谊不过虚名,又有何可惜?”


    她可惜他的清誉,他可惜她的功名。其实对他们自己而言,什么清誉功名都是假的,只有穿在将士们身上保命的甲胄,拿在手里夺敌人命的武器,才是真的。


    在赵缭沉默的时候,李谊已经转过身。“剩下的银两,我筹齐后着人送到观明台。”


    说着,李谊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药瓶放在窗台上。


    李谊都跨出门槛了,还是停了脚步,回身对赵缭长长一礼。


    “将军大义,李谊万分钦佩。”


    李谊的身背影彻底消失以后,赵缭才在重重咳嗽一声,呕出积蓄在喉中的黑血……


    书案前,拂袖动笔之人的目光,在面前摊开的书卷和纸张间来回游走,仍笔走龙蛇。


    尽管他并未穿官服,但板正的国字脸、肃然的眉宇、不苟言笑的气度,都为他添上几分官家正气。


    这时,管家推门而入,小声道:


    “老爷,人已经送来了。”


    “唔,知道了。”男子又写了几行字,才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放下笔。


    “在里面了老爷。”管家说完,又勾着腰谄媚道:“老爷您放心,夫人去上香起码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老奴已安排人在城门边等着了,一有消息立刻来禀告。”


    “嗯。”男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道:“下去吧。”


    待下人一走,男子立刻急不可耐地推门而入,在转身关门的瞬间,已经完全变了一副嘴脸。


    “彩娘,我的心肝宝贝肉肉,想死哥哥啦!快让哥哥……”男子边肉麻至极地嚷着,边往屋里冲时,已经张开了双臂,准备拥美人入怀。


    却在看到里间屏风里的影子时,生硬地断了话头。


    屏风里的人转身悠然转出屏风,玉面清风,笑道:“龚大人,好兴致。”


    男子张开的双臂来不及放下,直接高举过头顶扑倒在地:“微臣参…… 参见代王殿下。”


    男子伏在地上战栗着,提心吊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代王让自己起身。


    利剑悬顶之下,小心翼翼动了动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李谊不知何时,就半蹲在自己面前,正看着自己。


    “殿殿殿……下……”男子惊呼一声,赶快又把头埋起来。


    李谊笑了一声,发问时,声音还是温和的。“龚大人,松了一口气吧。”


    男子心里一紧,蒙在衣袖里的声音含糊不清:“微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李谊顿了一下,“起来回话。”


    男子抖抖擞擞直起身来,才发现李谊已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寒津津的。


    “龚逾,你任礼部试务司郎中时,曾依虞沣之命,指使手下人调换乡试试卷十四份,涉及州府六个,时间长达十五年。你可知罪?”


    李谊声中,俱是凌厉威压,和素日无论公干还是私下里,都温声细语的碧琳侯,简直判若两人。


    龚逾一听,哪还站得起来,直接腿一软又跌在地上,却仍旧抱有一丝侥幸,嘴硬道:“殿下,微臣实在不知啊!”


    李谊不语,从怀中掏出几张折着的纸,一张一张慢条斯理地展开,整齐地排在桌上。


    在龚逾的恐惧达到顶峰时,才轻描淡写道:“你指使的下级官员都已招供。”


    龚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几张纸,像看阎王写了自己名字的生死薄。


    “不是查不到,只是是不是要摊开而已。”李谊的指节点着桌面,一字一下道。


    突然的变故,几乎让龚逾肝胆俱裂。


    他不再挣扎,身子骨软绵绵地垂下,无力道:“请殿下……为微臣指条明路。”


    李谊微微扬眉,讳莫如深道:“那就看龚大人的诚意了。”


    这话倒把龚虞听晕乎了。对淡泊名利、清正廉洁的碧琳侯而言,诚意是什么?


    反正肯定不能是金银俗物。


    哦对了,代王刚把太子斗个半倒,显然有夺嫡之心。


    龚逾自以为想明白了,立刻道:“殿下您放心,从今以后,微臣只认您一人,定……”


    “不必。”李谊直接打断他,微微眯起双眼,隐晦又明白道:“本王刚失了半数的封邑。”


    碧琳侯登门要钱?!龚逾被狠狠震撼了。


    好在他立刻回神,立刻心领神会道:“明白明白,殿下大公无私、为生民立命,也是需要饮食起居的,微臣这就遣人送去王府。”


    “多少?”


    龚逾更没想到,李谊居然直接当面问数字。


    “三千两……?”说出口的数字,远比龚逾心里的数字更高,只是说出来,就是一阵心痛。


    然而,李谊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朗声道:


    “鹊印,备车,入宫。”


    “别别别别啊……”龚逾吓得魂都没了,一个飞扑抱住李谊的腿,苦着脸快哭出来了:“五千两……”


    “一万两。”李谊斩钉截铁,俯视着地上人的眼神毫无情绪,“你拿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李清侯(打家劫舍版)


    第206章 满楼红袖


    龚府后院的马车边, 鹊印一见李谊出来,立刻迎了出来。“殿下,顺利吗?”


    “嗯。”李谊点了点头, 笑容化去, 但眉眼间的温和显露时, 犹如寒冰消融后, 露出的温暖河床。


    “太好了。”鹊印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暗暗惊讶, 他最最随和好说话的先生,居然真的能索上财物。


    马车穿过街巷时, 李谊因日渐式微的睡眠所扰,神思总是疲惫的,不禁将头靠在厢壁时。


    不多时,就听到喧闹之声由远及近,直到马车拉停。


    “殿下,路堵了。”鹊印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不着急。”李谊仍合着眼,声音都是哑的。


    鹊印张望一圈,自言自语道:“哦,原来是观明台路过。”


    车内, 李谊没出声, 却缓缓睁开了眼, 手指挑开窗帘。


    朱雀门大街上,观明越骑全部正开回左卫府。


    自从请战之后,观明越骑就开拔到城外的卫戍营中训练,今日一个小周期结束,台首须弥亲自去检阅训练成效,并随全部返程。


    其实观明越骑虽有九百余人, 但按理说不该堵成这样。之所以整个朱雀门大街,及所有支路都堵得水泄不通,是因为百姓们听说观明越骑路过,一传十十传百地都赶来围观。


    毕竟观明台从来潜于暗处,这种能近距离围观的机会属实罕见。


    但在这样的罕见之中,围观群众产出的,却是阴霾的言语。


    尤其,笼罩在为首之人的头顶。


    “天地不仁啊,荀司徒尸骨未寒,凶手居然就敢招摇过市,真不怕损阴德。


    “还请战北征呢,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又想捞什么好处。”


    “快别提北征了,要是真让女的都上了战场,估计能把漠索人笑死,定要瞧不起我堂堂天朝无人。”


    这时,有人小声提醒道:“可是马牢之难,确实是须弥平叛的。”


    回应他的,是轻蔑地教导:“我告诉你,有观明越骑这么精良的装备,当时就是放条狗当主帅,都能打赢。


    不过是太子想捧她,让她把这个功勋捡走罢了。”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我看她的功夫,也就在女的里面算个头筹,要货真价实和我们男人比,打我她都难。”


    “人家这方面功夫不行,但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肯定没少下功夫。”有人嬉皮笑脸地接了一句。


    “世道就是被这种人搅乱的!一个女人上了朝堂,朝堂的阴气自然就重了。”


    骑在马上,不能清晰听到每一个人的话语,但能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的动作、冷眼旁观的姿态,却盖过言语,让冬日的街道,更如冰封千里的河道一般萧索。


    面具之上,阴鬼陶若里铁面如霜,面具下却已经手按在刀上。


    隋云期看向最前面那人,她昂首挺马,披风像是拍岸的浪花般起伏,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样。


    可以不在乎,但怎能不心寒。


    直到将要穿过平康坊时,一切阴霾在一声脆利的声音中彻底挥散。


    “将军!刚出锅的炊饼,尝一块吧!”


    赵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喊的正是自己。她转头看,只见街边的小摊边,一个包着头巾、戴着围裙的年轻小妇人举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炊饼,眼睛晶亮又有些含羞。


    此言一出,不止那妇人身边的男子,就是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疯了!”像是她夫君的男子,急得捣了她一胳膊肘。


    女子自己也后悔了,她就是看整条街的人,对着一个纤纤瘦瘦的姑娘指手画脚,实在心酸,一个没忍住就已经把炊饼递了出去。


    她忘了,那可不是一个寻常姑娘,她可是朝廷里的大将军、官老爷,怎么可能搭理她、吃她这破饼。


    要知道平时巡街的小吏,都能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掀了她的小摊。


    就在女子悻悻要收回手时,赵缭已经轻巧地翻身下马,走到她的面前。


    “老板,来一块。”赵缭先把半块金子放在摊上,才去接饼。


    女子万万没想到,须弥将军真的来接,震惊之中,还不忘立刻要去扑一扑饼边沾的炉灰。


    “不妨事的,看着就好吃。”赵缭已经从她手中接了过来,大咬了一口才转身要走。


    这时,就听后面的小楼上,传来一声娇俏的:“须弥将军!”


    赵缭回头,只见平康坊沿街的小楼上、窗户里、阳台边,美面相连、珠鬓相接,斑斓的衣衫如雨后虹霓。


    姑娘们煽动袖子和手帕向赵缭招手的时候,香风送来。


    “将军,好样的!”“须弥将军,北征顺利!”“将军,平安归来!”


    姑娘们纷纷把手举在嘴边,对着赵缭呼喊道,各种祝福的话语此起彼伏,但喊的最多的,还是:


    “须弥将军,辛苦了!”


    这一声,不为揽客不为卖好,所以不显娇柔,只有朗朗。


    那一刻,赵缭没咽下去的炊饼,喷香的麦香变得酸涩,全都哽在了喉咙间。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她们的方向,深深躬身而下。


    藏住她满眼的热泪。


    这是观明台多年来,第一次大张旗鼓地上街,虽然赵缭是想为募兵造一些声势,但方才那些冰冷的话语和凝视,是赵缭早已料到的结局。


    但她没料到,盛安这一日,满楼红袖招。


    姑娘们看着赵缭鞠躬时,发抖的肩膀,也都不禁动容。


    她们知道,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怎么会在乎那些无关痛痒的风言酸语。


    只是那一刻,受冷遇的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也是一个年轻的小女娘。


    她们怎么能不声援。


    直到须弥的背影都消失在了街头,炊饼摊的老板还没回过神来。


    传闻中的地狱恶首,原来高高瘦瘦,头发一丝不苟,衣服有棱有角,包裹整条小腿的马靴擦得干干净净,走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安静又好闻的味道。


    而她,也是第一个叫她“老板”,而不是“老板娘”的人。


    “真是无知透顶。”旁边,一个卖冻梨的男子不屑地嗤了一声,对着方才喊得起劲的菜摊老板道:“你们这群娘们,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情,就瞎嚷嚷!


    你们可知荀司徒是怎么死的?知道公主府是谁屠的?知道……”


    “我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菜摊老板腰一叉、眉毛一挑:“我们只用知道,起码须弥将军不会在拖走我们的时候,把我们的衣服也扒下来!”


    冻梨男子说不出更高明的言语来,只一边唾沫星子飞溅地鄙夷道:“粗俗!无知!太无知了!”


    “嘁……”一旁织补摊的老板笑了一声,“现在这么大声,方才须弥将军从你面前过的时候,怎么一声没吭……”


    街上吵吵嚷嚷,尽管还要议论一会,但总归是恢复了热闹的街景。


    支路上,马车终于动了起来。而李谊脸上的疲惫之色中,铺上真切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滑跪着回来了呜呜呜呜呜!


    第207章 铲除异己


    与寒冬同时激增的, 是战争的气氛。


    在小年前,盛安已经到泉流俱咽,指直难结的地步, 而战争将至的氛围, 明明无形, 却侵入人们的听到的、看到的、谈论的一切。


    一个消息传来时, 这个


    氛围凝结到了顶峰, 那就是:神赵大婚延期。


    神氏乃五姓七望之一, 是绵延百年的名门望族。赵家乃当朝第一将府,当之无愧的朝之重臣。


    新老贵族的联姻, 不仅是两家的大事,连皇室都相当重视。两个月前,皇上就指了城南的皇家园林,作为两家的大婚之所,皇后则派了尚仪局的女官来操办婚典。


    如今,皇恩浩荡中风风火火操办了数月的大婚,居然在婚期将至时宣布延期了。百姓们心中就很难不紧张,原来局势已经不稳到这个地步。


    但其实,看似滚滚而来、已经不可避免的战争的车轮, 实则能否滚动起来, 还是未知数。


    小年前日, 并非朝会之日,但因为以礼部尚书翁植为首的二百一十四名朝臣联名递帖,按律增开朝会。


    据说,众大臣老泪纵横、苦口婆心求陛下收回北征之命,有高义之士甚至以死相谏。


    他们左一个“国之根基”,右一个“国之气数”, 翻来覆去就是就是几件事:没准备好、打不赢,输了就完了、赢了不值当。


    其中最义愤的,还当是为首的翁植。


    翁植已年过花甲,官至一部尚书,曾主持多次春闱,朝中不少大臣都是他的门生。虞沣倒台、荀煊死后,他便成了朝中文臣之首。


    他时而慷慨陈词,时而痛心疾首,忧国忧民之状天人可见。


    群臣群情激愤,一场增设的朝会,居然从天不亮开到了快到正午。


    倒是北征的主导者须弥,明知群臣进谏所为何,却压根没有递帖上朝。


    翁植等人心有顾虑,但对此还是达成了一个共识,须弥城府颇深,故而战前回避百官锋芒,避免横生枝节。


    然而,散朝出宫时,朱门轰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白衣的隋云期、黑衣的陶若里。


    以及立在人前的,黑衣红裙的须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台卫肃立。


    谁看到这样的场面,能不心慌。


    群臣各个寒毛倒竖,却仍要在同僚面前体面一些,只紧紧收敛着目光快速离开,避免与须弥对视,在走过她时,心里长长舒一口气。


    翁植走在后面,身侧围着的全是他的学生,都偏着头,恭敬地听他说话。


    在抬头看到宫门旁的须弥时,翁植的眼神没有过多停留,只清淡地留了一句:


    “这么一个连好歹都没学会的年轻女子,上瞒君父、下讹百姓,还要拖着举国上下上战场。不阻者,俱是奸佞。”


    他说这话时,已经离赵缭不远了。他周围的学生闻言,都竭力想做出迎合的样子,但奈何心中实在恐惧,只不咸不淡应了两声。


    而一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须弥,在这个时候忽然抬了抬胳膊,轻描淡写道:“拿下。”


    此话一出,众臣在惊恐之中还没明白,这话针对的是谁,台卫已从两侧冲出,撞开两侧的人,直按翁植,压到赵缭的面前。


    “须弥,禁宫门前,不得无礼!”第一个冲出来的,是神林为首的大内察事营,很快金吾卫也站在了他们身后。


    不论是大内察事营,还是金吾卫,都按品阶穿着各色花纹繁复的锦衣。


    对着几乎全着黑衣的观明台卫,有一种两江对冲之美感。


    翁植被按着肩膀,仍旧昂着头,朗声道:“须弥,你若今日说不出我的罪名,老夫豁出老命,也断不许你如此祸乱朝纲!”


    赵缭不禁失笑,生生在他的脸上啐了一口。“呸。”


    周围人群瞬时呆若木鸡。论官阶,翁植乃从二品大员,须弥只是从四品的东宫属将;论年纪,翁植做须弥的爷爷都有些年纪大了。


    可须弥,居然在禁宫门前,百官面前,直接啐了翁植一脸。


    翁植彻底震怒了,但还没等他发作,台卫已经一口口搬着箱子来。


    那箱子定是相当沉重,四名台卫才能抬动一口,放在地上时,尘土四扬。


    如此沉重巨大的箱子,足足搬了五十余口。


    随着箱子数量的增加,翁植的愤怒被安抚,取而代之的肉眼可见的不可思议。


    当五十多口箱子,被同时掀开盖子时,只属于金银的极致的光辉,让太阳失了明亮,让恢弘的皇城失了色彩。


    “哇……”俱是见惯荣华富贵的高官们,也同时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在箱子之后,观明台卫还压着几十名男女老少,全都被塞住了嘴,但惨白的面孔已经足够诉说恐惧。


    “翁大人,好-贪-啊。”赵缭扬着声调一字一顿,极尽讽刺。


    “要不是察觉到,你将财物都往南境转移,之前本座还真没抓到你贪污受贿如此之丰的证据。”


    说着,赵缭由衷道:“说真的,你看着是个迂腐老文臣,手段是真的可以。把如此大量的财物转出盛安,本座居然一点没发现。


    我台卫赶到的时候,已经从元州的码头都装了船,但凡再晚一步,又要失去踪迹了。”


    看着感慨的赵缭,翁植方才那副看都不屑看她一眼的轻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毫无“礼”可言的破口大骂道:


    “观明台现在为了栽赃,肯下这么重的本了吗!台首,你这是要扣重鼎在我老人家头上,逼死我啊!”


    赵缭从一旁的箱子里抄起一大摞纸,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抽在翁植的脸上,喝道:“老匹夫,少给我撒泼!”


    说完,赵缭头也不回,就把手里刚抽完人的纸甩在神林怀里,仍是一眼也不看他:“请小神判官看看,这些口供真不真、实不实?”


    神林才不想当赵缭的捧哏,但还是打开纸张看了起来。


    看完后,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皱着眉头看向翁植的眼神,已然变了味道,就足以说明一切。


    赵缭瞪了翁植一眼,扬手勾了勾,很快,一个被塞着嘴巴的小男孩被带了上来。


    他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惊恐的眼睛看着四周,哭都哭不出来了,站在翁植面前,当他曾孙绰绰有余。


    “来,小家伙,过来。”赵缭口气故作温和,却是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到了自己身前,拔出他口中的布扔到一边,用膝盖顶他的后背一下,看着不重,却把孩子直接踹跪在地上。


    “阿耶!!!”孩子吓坏了,扑向翁植就大哭起来。


    这下,群臣更震惊了。


    谁不知道翁植和夫人恩爱有加,育有五位千金,虽无男丁,也始终没有纳妾。


    这突然冒出来个小奶孩子,上来就抱着白发老翁叫爹,实在是……


    “翁大人好狠的心,将家眷往南转移的时候,怎么带上二十四貌若天仙的姨娘,唯独不带翁夫人和五位千金呢?哦……”


    赵缭恍然大悟地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里面有三位姨娘身怀六甲,三位晚上要给您老人家暖脚,一位要给您养枣。据说还有一位,就是这小崽子的娘,生育五年,仍未断奶,是为了……”


    “须弥!”翁植猛地腾起时,台卫都愣了一下才把他按住。


    翁植死死盯着赵缭的时候,眼球外突到快掉下来,仍然绝眦怒目,怒道:“你不过是党同伐异、打压异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针对我而已!”


    “是针对你了!怎么了?”赵缭收起笑脸,也扬起声音,拿手在翁植脸上,说一个字就“啪”地打一下,“我针对你,可你这老畜生,也是真不禁针对啊!


    于国,你贪生怕死、毫无建树;于家,你色迷心窍、全无担当。


    就你这种公德不正、私德败坏的老竖儒,还敢挡我的路、参我的本!”


    赵缭被气得笑出声来,旋即立刻别过脸去,直面神林道:“小神判官,傻愣着看戏呢?此贼贪赃枉法、强抢民女,证据确凿,不拿下吗?”


    神林没想到她的矛头突然指向自己,回神时不客气道:“若有罪者,当然要拿,本官自有分辨,将军管的宽了。”


    “给人。”赵缭根本不在乎神林的下茬,扬了扬下巴。


    观明台卫便向揪着小鸡一样,把翁植扔给了大内察事营。


    赵缭目的达到,环顾四周一圈,很满意地看到参朝的两百余大臣,一个都没走,提高声音道:


    “诸位大人,解除边难、稳定边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末将请战,只为保国安民,守我疆域!”


    说到这里,赵缭顿了一下,扫了瘫倒在地上的翁植一眼,再昂起头时,声音能穿透拥攘的人群,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再有此等背国求荣、曳尾涂中之丑类,蛊惑圣君、扰我军心,定是动我国本之奸臣佞贼。


    到时候,就休怪我观明台刨根究底、深挖彻查!”赵缭偏头展颜,摊开双手。


    “我很期待,在场诸位大人,谁能禁得起这一查。”


    上百重臣,文武兼济,此时鸦雀无声,无一人开口。


    赵缭说话的时候,神林的视线始终被吸引着。


    他看不上须弥,这是一个为达目的,能送全世界去死的疯子。


    但不能不承认,她请战这件事,做得太漂亮了。


    回左卫的路上,赵缭看着手里的册子,眉头蹙起。


    册子里,是宫里的内应刚刚送出来的,今日朝会的记录。


    “珉州冻灾?没听说啊?”


    今日朝会上,除了讨论北征御敌之事,就是珉州知府上报灾情的折子,请赈济灾民。


    “如果连我们观明台都没了解到的事情,只怕也是不存在的事情。”隋云期接了一句。


    “最后怎么处理的?”


    “陛下命内侍监负责省务管理的内常侍,先前往珉州巡灾定灾,再确定赈济事宜。”


    “哦……”赵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脑海里突然浮想起今早散朝后,从人群中默默离开的红色身影。


    难道是李谊做的手脚?——


    作者有话说:缭缭——一个被挡的时候平等创飞全世界的小可爱


    角落里的李谊(海豹鼓掌)(星星眼捂脸):她好有种!!!!


    ps:小年夜前夜 差点就是缭缭嫁神林的大婚前夜了,虽然缭缭不记得了


    第208章 风雪来客


    劐州的酒楼中, 着常服、面白无须的两个男子被带进了最上等的雅间。


    他们像是很怕冷的样子,进了屋也没有立刻脱去将整个人埋起来的斗篷。


    “有什么好酒好菜,不拘价钱, 捡最好的上。”年轻些的男子大手一挥, 神情倨傲, “上完就下去吧, 没喊你别冒头。”


    老板陪着笑应着是, 刚退出屋门, 方才还倨傲的男子,反身丝滑地跪在年老者的脚边, 双手捧起他的双脚,百般小心地脱下锦鞋,熟练地揉捏起来,用自己的掌温舒展他僵硬的脚筋。


    他的神情比被按摩的人还享受,仿佛在承什么天大的恩一样。


    反倒是年老者自如地喝着茶,对这样让人恶心的谄媚,没有任何异样,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干爹实在是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得奔波。”


    年老者压了几口热茶, 才感觉肠胃缓和了些, 声音阴柔沙哑, 比哭号的北风还难听。


    “为主子分忧,讲什么苦不苦的。”


    这年老者,便是奉命去珉州巡灾的内侍监内常侍,卢显。


    “还是干爹眼界广,不是我们这溜儿浅眼皮子能奢及的,怪道主子这样信任您呢。”年轻男子一边手上毫不惜力, 一边嘴上也不消停。


    卢显眼皮子都没抬,肉麻的话听得太多,也不觉得刺耳了。


    揉了一会,年轻人眼珠一动,凑上来一些,狡黠道:“劐州夜里冷得紧,要是没个人给干爹暖床,儿子晚上可担心得睡不着。”


    卢显没说话,年轻人便了然他的意思,继续道:“儿子了解过了,劐州虽偏远闭塞,但有一个窟儿,办得很是精巧,里面有不少流放到此的官小姐,说是皮儿薄得吹弹可破。”


    卢显闻言,才终于开口道:“你这贼猴,怕是你早就想好要寻个贴心人,倒拿我做筏子。”


    年轻人顺势道:“什么能瞒得过干爹的眼啊!还求干爹疼儿子。”


    “不让你去,你今夜能睡得着么?”卢显懒洋洋看了他一眼,“去吧。”


    “哎,儿子管保给干爹寻这城里最可心的人儿来!”


    男子一溜烟走了,卢显一人喝着热酒养神,听着外面越来越紧的风声,倒也别有一种雪国风情。


    屋门打开的,远比卢显想的要快。他原本没抬眼,却听到了老板的声音:“爷,您的客人到了。”


    “我没有……”卢显皱眉,正要否认,抬头就看到了屋门口的人。


    月白色的大氅,从帽兜到衣边都镶着纯白的毛边,头顶的玉冠将帽子撑起,好似观音像的垂纱天冠。


    尤其是深深的帽下掩住的,是真的玉质。


    卢显大惊失色,却还是在那人抬起的目光下,用仅存的意识道:“是我的客人,你下去吧。”


    “得嘞!”老板应了一声,从外面带上了门。


    门刚合上,卢显已经跪伏在地,大礼道:“奴婢,参见代王殿下。”


    李谊扬手掀开帽兜,玉色的面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俯视着脚边的人,声音就如面上霜 。“卢内侍,北地天寒,你老人家可安好?”


    “不敢不敢,奴婢贱躯,怎敢企得殿下问候。”


    卢显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往前爬了几步,看到李谊干净的马靴上,落着几片还没化开的雪片,根本无暇意识外面下了雪,只僵硬得伸出袖子上前擦拭,脑子飞速旋转,只想一件事,那就是:


    李谊为什么在这里啊!


    见到李谊这个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见李谊这件事。


    内廷宦官私见皇子,根本不用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这件事本身对宣平帝而言,就是逆鳞。


    厚重的披风下,卢显的汗顺着发颤的脊骨源源不断地流下。他的脑海里,已经有自己被乱棍打死的画面了。


    然而在他面前,李谊后撤一步,让开他的袖子,看着卢显的眼神毫无情绪,坐到了桌边的空位上,才道:


    “起来吧。”


    “是……”卢显应了一声,扶着地站起身来,立刻恭着腰走到李谊身后,要为他斟茶,明明心里有一千个问题,却一个都不能问。


    好在李谊很快就开了口,“卢内侍,珉州灾情惨重,请内侍明察、给灾民一条活路。”


    “是是是,待奴婢调查完灾情,一定如实禀报陛下。”卢显努力应着,正拿着茶壶要往桌上的空杯里倒水。


    “内侍。”李谊的声音重了几分,放在桌上的手握起茶杯,放在桌边更远处,避开了卢显的茶壶嘴,又重复了一遍:“珉州,灾情惨重。”


    方才,要不是卢显反应快,立刻扬起茶壶,茶水就要倒在桌上了。


    但他顾不了想茶水了。能在宣平帝身旁讨生活的人,都是何等聪明,只听李谊这两句话,卢显就猜到了实际情况。


    珉州不会有灾情,但李谊需要它有灾情。


    “殿下……”卢显彻底做了难,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是苦涩:“给奴婢一千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欺君啊……”


    对这样的回答,李谊毫不意外,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纸随手放在桌上。


    卢显去看,那是一张地契。


    “本王听说,卢内侍遍寻盛安,想寻个养老之地。这片水田肥沃,屋宇精致,而且地处谷地,冬暖夏凉,最适合养老。”


    说完,李谊又放了一张纸上去,那是一张店契。


    “金银有度,但财可生财。这家米行生意兴旺,经营管理已很成规模,无须费心,就有源源不断的产出。”


    李谊回头,抬眼对上卢显。


    “本王清贫,但总不会让内侍吃亏。”


    卢显爱财如命,这些又正正好是他最求之不得的东西。


    但比起身外之物,他是真怕和这位祖宗扯上关系,这无异于在皇帝的禁区试探,在阎王殿前点卯。


    “殿下,您别吓奴婢了!”卢显“扑通”一声跪下,苦苦哀求道:“奴婢实在是不敢啊,求殿下饶奴婢一条贱命吧!”


    “不敢?”李谊笑了一声,笑得卢


    显毛骨悚然,“城南一家农户老来得女,千宠万爱养着,结果被内侍活活整死时,还不满十岁,就是今年年初的事吧。


    本王听闻时,可觉得内侍无所不敢。”


    “殿下饶命!”卢显一听,只有叩头的份,仍是没有松口。


    “看看。”李谊将一摞纸扔到卢显面前。


    卢显一看,登时如五雷轰顶。


    那是一封封信,记录着宫中的大小事宜,有要事,也有琐事,总之是事无巨细。


    最关键的是,里面记录着宣平帝的起居饮食,详细程度堪比起居注。


    而让卢显真正魂飞魄散的,是记录这些的字,完全绝对出自于自己之手。


    可卢显怎会不知道,自己千真万确,从未写过这些。尽管就是他自己一笔一画的看,也找不出任何不是自己写的痕迹。


    “殿下!殿下!”卢显极了,膝盖挪动着想扑过来,手却在要碰到李谊时,又收了回来,眼睛因为过度的恐惧和过度的无力,有些湿润了。


    “这些……这些绝非奴婢所书啊!”但连他自己都明白,是不是真的出自他手,这重要吗?


    李谊对他的老泪没有任何感想,“那就希望这些书信摊在圣案上时,内侍能同父皇讲清吧。”


    说着,李谊起身就要走。


    在他身后,卢显绝望道:“殿下……这是在威逼奴婢吗?”


    虽是问句,却没有任何诘问的意思,更像是走投无路的哀求。


    “怎么会。”李谊转过身来,终于在疏离的冷淡之中,融入一层真意。


    “只有以赈济为名,才能开开封府粮仓。李谊只是请求内侍,放百姓一条生路。”……


    李谊离开的时候,风雪更急。


    鹊印给马儿喂饱草料,回到驿站楼下时,就看到李谊没戴帽子,站在院子里微微抬着头,看雪看得出神。


    “先生,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去?”鹊印连忙打了把伞过去,担心地问道。在外面隐藏身份的时候,鹊印还是喜欢叫李谊“先生”。


    “没什么。”李谊回过神来,接过伞来撑着,自然得也遮住鹊印。


    “先生快去休息吧,这段时间您都没怎么休息,这两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而且这地方这么冷,先生您最怕冷……”鹊印一说就喋喋不休起来。


    李谊温和地笑出声来:“知道啦,这就去休息,你也去休息吧。”


    正巧这时,一个驿馆小二路过,鹊印忙叫住他道:“小二,点个火盆送来。”


    在他身旁,李谊纠正道:“麻烦点两个吧。”


    “先生,点这么多恐怕烟大。”


    李谊摇了摇头,“北地不比盛安,夜里风硬,你也点上,夜里热了再熄也好。”


    鹊□□中一阵暖流,不愧是先生啊,这段时间忙成这样,又各种事情烦心,还能顾得上替他着想。


    夜里,李谊的屋中熄了灯,却见他屋门又打开,也没撑伞,就披着大氅又走到了院中。


    这段时间的李谊太忙了,但越是忙,他心里就越频繁得想起江荼。


    而今晚这场大雪,让他所有的思念都藏无可藏。


    此时此刻,夜色朦胧,大雪纷飞。


    李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能和江荼一起看这场雪,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两个宝宝换着高光,都是俺们橙子幼儿园的好宝宝!


    第209章 大战前夕


    去年冬日见到第一场雪的时候, 江荼就在李谊身边。


    那日,岑恕走在从文坊回来的路上,已是黄昏。走过冻住的田埂时, 就已经落起尘埃般微小的雪点, 走进镇子里时, 风更紧、雪更密。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炊烟在冷气的沉重下, 便是能升起, 也很快就散开了。


    已进入冬日多日的村镇,终于在大雪之下, 露出了它蓄意藏住的萧瑟和僵硬。


    李谊低头避着风,从城镇中快步穿过,越来越紧的风,让他的手从披风里拉着衣襟。


    直到一声清脆的声音:“下雪啦!”


    李谊闻声抬头,就看见了“鸿渐居”的迎客幡。


    下一瞬,红衣的江荼就从屋门中一跃而出,蹦蹦跳跳冲进雪里。


    她发髻上戴着今早从地上捡的、被夜风吹落的红梅花,她扬着头,对着漫天风雪张开双手的瞬间, 她的笑容比红梅花更生动。


    秦符符拿着披风赶出来, 急急道:“阿荼你快穿上, 冷死了!”


    江荼笑着冲过来往衣服里一滚,就拉着秦符符的手一起冲进雪里。


    李谊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她的笑声也消失不见。


    李谊抬头,看漫天大雪落下,除了冷外,也真的很美。


    他那时便知道, 下第一场雪,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可今日,北国的雪,更显震撼,但就只是冷……


    赵缭宫门外拿翁植,摆明了谁敢反对就整死谁的强硬态度。于是一时间朝堂内外,都再无反战之声。


    而观明台中,则是连夜点着灯,日日夜夜都人影憧憧,每个人都走路带风,紧张地进行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赵缭仔仔细细检查了最新赶制出来的头盔,点点头道:“这次可以了,量产吧。”


    满头大汗的匠人舒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去汗,满脸展开的皱纹都是放松的。“太好了将军,收您那么些银子,总算做出能让您满意的头盔了。”


    赵缭随和地笑笑:“让您返工三次,张师傅您别嫌我烦就好,实在是头盔太重要了,它就是我们战士的命。”


    匠人连连摆手道:“怎么会!您虽然让我们改,可每次都提出怎么改的方法,让我们不用发愁。


    况且,这一顶头盔的造价,顶得上寻常五顶头盔了,我们肯定是想给你做好!


    将军手笔这么大,让我们也赚银子,大家干得都有劲!”


    “多谢理解。”赵缭拿起放在桌角的荷包,“这是我们丽水军的小心意,请师傅们吃酒。”


    匠人拿着荷包,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正好和隋云期打了个照面。


    匠人忙哈着腰让到一边,没想到隋云期先停下脚步,让他先过。匠人忙先走过去,隋云期笑着挥了挥手,道了句“辛苦啦师傅”。


    从观明台出来半天,匠人还是心底难以平静。


    想当初他接了观明台的生意时,周围人叫衰一片,都说和观明台打交道,他肯定是完了。


    那可是最难打交道的一群人,他们出尔反尔,凶恶异常,别说挣钱,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匠人不敢毁约,只能怀着必死的心来到观明台。


    可没想到,观明台里的每个人,都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这么大一笔生意,观明台上下都没有一个人,想从中捞一个子儿,他们只在乎头盔够不够好。


    他们都年轻而随和,一点没有军爷的架子,但又非常专注于


    即将到来的战事。


    后来的每一次,当听到有人说九百人的观明台,去漠北是飞蛾扑火的时候,张师傅都要坚定地说:“会赢的,他们会赢的。”


    此时,隋云期进屋后,先对着茶壶灌了满满一壶水,才道:“箭矢制造一切正常,最多还有五日,就能造出我们需要的量。”


    “好。”赵缭绝对地相信隋云期,并没有多语,把一封信抽出来放在一旁,仍埋头画着弓弩图纸,道:“看看。”


    “不是又有什么事吧……”隋云期哀叹了一句:“出征在即,就不能让我们消停一点。”


    说归说,隋云期还是打开了信。


    “北境灾民南下逃难,想入盛安城被挡住,与城门守军发生冲突后,在城外聚集?”


    隋云期挑眉:“灾民?可北地的灾情不都是假的?”


    巡灾的内常侍回来,带来充分的证据,证明灾情惨重、饿殍遍野、灾民无数。陛下已下令开开封府粮仓赈济。


    赵缭私下也派人去了趟珉州,得到的消息,却与内常侍得到的消息恰恰相反。


    好在珉州地处偏远,地方官员上下口径一致,倒也不会有任何马脚漏出来。


    “是啊,可只有我们知道是假的,有人不知道。”赵缭拿起图纸仔细端详半天,又放下去研究。


    “那我猜这次,陛下派了金吾卫,去镇压城外流民咯?”隋云期放下信。


    “嗯。”赵缭又拿起另一张已用的皱巴巴的图纸,对比着看。


    “京畿守备军哗变,派了禁军前去镇压,我们观明台又不日就要出征,现在金吾卫也被派出去。


    好啊好啊,盛安这下子,可是没了一兵一卒。”


    “那不正好,空空如也的舞台,正适合大戏上演。”赵缭放下图纸,又开始在细节处奋笔疾书。


    “我就是不服啊,他们要引走禁军,干嘛用我们做筏子啊?”隋云期自然地走到桌边,磨起墨来。


    “说什么是因为你施压征兵,动辄以家眷相逼,不管想不想北征者,都要被你强征,这才引起哗变……”说着,隋云期顿了一下,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地方。


    “你这悬刀这么设计是更灵敏了,但用宗索做的弓弦可能会崩断。”


    “随他们便吧,现在我可没心情管太子那摊闲事,给他赶紧送走完事。”赵缭随口道,随即停下笔问道:“那用兽筋做弓弦呢?”


    “那应该不会崩断,我可以先做着试一试,但我先说好,成本可会大增。”


    “只要出箭更快,成本倒没事。”赵缭笔端指了指后堂:“早上,李谊又送来十万两白银。”


    “啊?他昨天不才送了十万两?”隋云期吃了一惊。


    “只有佩服了。”赵缭终于抬起头来,道:“虞沣案中被放走的上百人,这次可是被李谊狠狠放了血,给他们剩的,估计就刚够维持家用的。”


    “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几十户官宅同时大量遣散仆役,把盛安的人牙子忙疯了。”说完,隋云期忍不住打趣道:


    “早知道李谊敲诈水平一流,你当初就不用去死斗场挨打了。挨了那么多拳头,还没李谊进一户人家敲得多。”


    “你话多了。”赵缭无语抬头,把图纸递过来道:“你先按照图纸做着试试,不行我再改。”


    说完,她就站起身来,“我有事出去一趟。”


    “得令—”隋云期懒洋洋应了一句,转身看着赵缭的背影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赵缭还是得去和他辞行……


    南山后山的天池边,白衣的男子坐在池边垂钓,白色的发带在身后轻盈地起伏。


    说是钓鱼,他显然比起结果更享受过程,整个人都萦绕在一种恬淡寡欲的气氛中。


    直到,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属下参见……”赵缭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打断。


    “一定要走吗?”李诫没回头,径直问道。


    赵缭不置可否,只道:“在属下走前,会将盛安的人和事都处理好,也会安排好主上的防卫,确保属下北上的这段时间,主上的安全万无一失。”


    “那你呢?”李诫放下鱼竿,站起身来,转身看着赵缭,“你还能回来吗?”


    李诫眉宇间的沉默,彰示着他在无数个日夜,是如何的愁思。


    “陛下不会给你一兵一卒的,用九百观明台卫去对抗漠索的铁骑。赵缭,我从前真没发现,你是如此不切实际的人。”


    “属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同样是在李诫的面前屏住呼吸,可今日的赵缭,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舒展,也更坚定。


    “但是属下已经做好,再也不能回来的准备。”


    这是赵缭的实话,只是这样坦然地讲起自己的生死,再平静也会让听的人为之心惊。


    “可我没有做好准备!”李诫冲口而出,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赵缭的手,声音里居然布上了哀求。


    “缭缭,不去了,好吗?”


    说到这里时,李诫心里一阵好笑。


    从前,他能用蛊毒、用刑罚、用家族死死拴住赵缭的时候,却总想抛却这些,用感情挟制她。


    可如今,赵缭的蛊毒解了,灵魂的强硬对抗着皮肉之苦,赵家已经和李诫紧密到一损俱损的程度,再也不能做他挟制赵缭的工具了。


    李诫才发现,用感情控制赵缭,是多么可笑。


    果然,赵缭退后一步,躬身道:“属下就不打扰主上清修,先行告退。”


    “缭缭。”在赵缭转身的瞬间,李诫从身后抱住赵缭,将下巴抵在她肩上,痛苦地合上双目。


    “千万保重,一定平安归来。”


    “属下明白,谢主上。”赵缭自然地掰开李诫的手,面朝他行礼时,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到转身就走。


    看着赵缭的背影,李诫怅然垂坐。


    如果一开始,只是将她养在自己身边,陪她放风筝、喂金鱼,教她写字、绘画、弹琴,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本意,是想养一朵带刺的玫瑰为己所用,却没想到,养出一只永远关不住的鹰隼。


    赵缭走在下山的路上,边走就边解开腰带,将被李诫碰触过的外衣脱下,随手扔在路边。


    恶心死了……


    隆和十六年正月十五,丽水军将从盛安城开拔。


    陛下极其重视此次北征,不仅在启祥宫外搭设点将台,将丽水军大印交于赵缭,亲封赵缭为四征将军之首的征北将军,超规格赐金印紫绶。


    还在马牢之乱后,第一次出启祥宫,亲自送观明台出城,北送二十里——


    作者有话说:小李不语,只是库库库零元购,然后默默送钱送粮……这是什么送财童子啊!完全是可以被做成年画娃娃抱大金鱼的程度啊!!!


    第210章 敢为人先


    在点将台上, 赵岘见到了自己已经十年没见过的丽水军印。


    现在,它被交到了年轻的须弥将军手里。


    当赵缭在朝廷上掀起风雨的时刻,被当众处刑的时刻, 率兵闯入国公府的时刻, 赵岘只要把赵缭想成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就感觉不到悲哀。


    这对赵岘而言不难, 赵缭对他而言, 更多的还是陌生。


    可此时此刻, 赵岘依然想把这个即将要去送死的年轻人,想成素昧平生的人。


    但不知为何, 明明看着她被打得血肉模糊,也能毫无感情的赵岘,此时却不得不低着头,才能勉强藏住自己眼中的不忍。


    接过军印后,赵缭立即将皇上恩准的一百个任命令用出两个,封隋云期为丽水军军师,陶若里为丽水军先锋。


    当丽水军的队伍开出盛安城时,城中大小街巷,围观百姓摩肩接踵、衣袂相接, 各个翘首以盼。


    这可是天子自马牢之乱后, 第一次出宫。


    但其实比起那架十六台, 根本看不到其中任何的华贵轿子,百姓们的视线,


    几乎还是都落在为首之人的身上。


    丽水军旗下,覆甲战马上,须弥的长披风像瀑布一样从肩头倾泻,一直垂到战马精健的马腹处, 让须弥本就挺拔的身躯,更显高大魁梧。


    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仅存几幅女将军画像中,多是将头发像男子一般高高束起,用掩盖自己的女子特质来增加威严感。


    但须弥并未束发,反倒是将乌发在耳后挽成精致的发髻,上面还簪着银质的短流苏。在不影响戴头盔的同时,将女子之美、之灵动、之精致尽数彰显。


    可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份独特的美丽,轻视她分毫。


    因为玄铁的黑面、曜石的眼帘,这个无论善恶,但见到就该避让的形象,在大陆上已经太深入人心。


    也因为此时,无论是须弥在薄甲之下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还是拉动马缰时,因发力而涨起、紧绷住衣袖的臂膀,都毫无保留地宣示着她的力量。


    须弥一身黑甲,一手挽缰、一手抱盔,信马而过时,阳光在她的铠甲上折射出滚烫的金光,传递到在场每个人眼中时,还是热的。


    在这个画面里,就是那些曾经措辞恶毒、发疯一样妄图中伤须弥的人,也只能哑口无言。


    她恶毒、残忍、不择手段。但确确实实,敢为人怯,敢为人先。


    与此同时的皇宫中,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祈福典礼。


    自从虞沣伏法后,就称病自囚中宫的皇后,还是依照祖制,在大军开拔当日,召盛安所有皇室宗妇、诰命夫人和官眷,入皇宫祈福。


    皇后宫中,摆着精美的茶点果子,供夫人们在等吉时进佛殿前享用。可显然夫人们的志趣并不在此,在三三两两闲聊的间隙,都纷纷觑向高坐主位的皇后,以及坐在她侧首的小虞妃。


    皇后依然华服尊贵、仪容端庄,但因快速消瘦而有些垮下的面容,却诚实地将她当下的境况展露无余。本就怯懦、像是影子一样追随皇后的小虞妃,此时则更是更显紧张,坐都坐不稳当。


    而平日里都围着皇后,哪怕够不上和她说话,也要在远处竭力做出洗耳恭听状的夫人们,此时纷纷表现出自己更有想攀谈的对象。


    她们都知道,太子在东宫的时间不长了。


    夫人们中的几个中心,一个是鄂国夫人、赵少奶奶和薛少奶奶。


    赵缘嫁入薛家后,很快就有了身孕,上个月刚刚顺利产下一女。


    她才刚出月子,今日本不愿不来,但皇后亲自盛情邀请,说来祈福也可以为孩儿祈福,她便不好推辞。


    鄂国公府本就是如今唯一的世袭公府,大公子赵缃又新迎娶了五姓七望中朔云郑氏之女,和襄阴神氏的姻亲也板上钉钉,还有和薛家结下的亲,让几个家族一起成为盛安最风头无两的世家。


    围在她们身边的人自然是不少,有的和赵缘讨教如何坐月子,有的恭维郑鼎珠的大婚是多么盛大,让她们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还有一个中心,主要是围绕着晋王侧妃,扈飞燕。


    扈飞燕的父亲扈戡和四个亲哥哥全部战死漠北,扈飞燕成了当之无愧的英烈之后。


    而她自从嫁入晋王府后,晋王府中妻妾和睦、家和人顺的佳话,也在盛安广为流传。


    据说晋王妃薛凤容和扈飞燕极其投缘,犹如亲姐妹般,共同打理王府事务。


    而晋王不论是对正妃还是侧妃,都举案齐眉、敬重有加。


    尤其是扈家遭受灭门之灾后,晋王夫妇待扈飞燕更关怀备至。所以今日的祈福,原本当是正妃出席,但薛凤容想到扈飞燕应当更想祭奠英灵,故而让她代表晋王府前来。


    而自己为了不抢扈飞燕的风头,则是告了病。


    去年扈飞燕大出风头的探花宴,距今还不足一年的光景,但扈飞燕却活脱脱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她,明艳娇俏,满眼的烂漫纯真,全然不识人间愁滋味,好似妍姿俏丽的石榴花。


    可如今的她,眉宇间俱是阴云。被安慰的人群围着,往日最活泼健谈的她,也只极偶尔地应一两声。


    人们都想着,她是接二连三失去至亲,方才如此,便更加卖力地安慰。


    在这扎堆抱团的时候,反倒是一两个独坐一旁的人,显得更另类。


    比如朗陵郡妃胡瑶,她沉默地坐在末席,眉头蹙着,连喝杯热茶的心思都没有。


    名为祈福的宴席,只有胡瑶一人,在真正为开往前线的人揪心着。


    赵缭和胡瑛,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在离她越来越远。


    主位上,皇后的话语并不多,但始终保持着得体大方的微笑。尽管,这样的笑意对她眼中的阴郁毫无撼动之力。


    她只会在举起茶杯、垂下眼眸的瞬间,流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不屑和冷峻。


    终于,在几声代表吉时到的钟声后,夫人们纷纷起身,在等皇后先行后,跟着一齐往佛殿去。


    佛光注照下、烟雾袅袅中,夫人们按品阶依次跪拜、祝祷、祈福,一切都按照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一个内侍快步走近,直接走到皇后身后,低声说着什么。


    这时,他的出现都没有引起任何的关注。


    然而,皇后开口时不大的声音,却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她说:“封死殿门。”


    夫人们都投来不解的目光。


    说完这几个字后,皇后像是没感觉到任何注视一般,旁若无人地理了理衣服和头发。


    在她站起身来的瞬间,佛像后如雨后蚁窟一般,涌出几十名带刀杀手,刀尖直指手无缚鸡之力的官眷们。


    而佛殿大门在众人身后,轰然关住。


    这骤然的剧变,让在场所有人都汗毛倒竖,默契地靠近彼此,缩在一起,用惊恐的目光看着皇后。


    有位老王妃因见的世面多了,胆气壮些,向皇后问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皇后回复她们的,是放声大笑。


    这一笑,她笑得前仰后合、沁出眼泪,像是积蓄了许久的怒火,全在这一刻爆发了。


    而从来端庄高贵的皇后,突然发出这样的笑声,更让场面无以复加地凝重和可怖。


    “哈哈哈哈哈——你们继续说啊!笑啊!看我虞氏的笑话啊!你们不是很会隔岸观火、落井下石吗!”


    在雷鸣的笑声之后,就像突然爆发那样,皇后的笑声又骤然停止。她指着官眷们破口大骂时,面目全非。


    “什么国公夫人、什么侯夫人!你们不过是群市井小民、乡野贱妇,是一时得道,才仓皇披上人皮的贱骨头,也敢对着我当面笑、背后骂?


    我荥泽虞氏绵延三百年,世代为官做宰、教化民众的时候,你们不过是茹毛饮血、食草咽土的群畜罢了!”


    这样恶劣的用语、刻薄的嘴脸,本该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


    然而在一把把明晃晃的屠刀下,谁还会为言语上的疯狂而恐惧,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一把把刀刃上。


    皇后笑够了,也骂够了,这才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恢复了那副尊贵傲慢的样子,方才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来人,上笔墨。”皇后一挥袖子,便有宫人捧着笔墨从佛像后走出。


    “陛下在郊外劳军时遇刺,遭遇不测。值此举国危亡之际,更不可一日无主。各位夫人速速致信家中,请各位大人联名上本,请立太子殿下为新君。”


    陛下遇刺身亡?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响雷落下,砸在每个人身上。


    皇后和太子,谋反了。


    光是消化这个消息,就让所有人动弹不得,一时没有一个人去接纸笔。


    皇后见状大怒,一把拔出袖中的匕首,直接从最近处抓来一个人,挡在自己身前,将刀刃抹在她脖颈儿间。


    这人,正是鄂国夫人。


    “各位夫人若肯劝说夫君请立明君,便是大有功于新朝、有功于本宫。如若不然……”皇后将刀刃压得更紧,“就只有一口薄棺相赠了!”


    鄂国夫人虽是武将家眷,但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脖间的冰冷太逼人清醒,早已晕


    倒过去。


    赵缘见母亲被持刀威胁,早已慌乱得没了主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这时,持刀的杀手同时向内一步,将包围圈压得更紧。


    官眷们已吓得无暇思考,纷纷从最近的宫人出夺来纸笔,就开始胡乱写着。


    皇后的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一点,同时给一旁的杀手递了个眼色。


    就算写了信,这些人也不可能再活着出去了。


    天干物燥,佛殿里的一场大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在夫人们颤颤巍巍写完了信,哀求地看向皇后时,杀手们的刀也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只听几声厚重的撞门声,还不及里面的人反应,殿门已经被从外撞开。


    尘土飞扬中的逆光中,一人款步走入,朗声道:


    “末将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声音于吓破胆的官眷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以为皇后的援兵到了。


    她们没注意到,皇后才是突然脸色煞白。


    很快,她们就见到了门外走来的人,正是刚刚被大张旗鼓送走的丽水军新统帅——须弥。


    而她手里晃晃悠悠的,还提着两颗头。


    一颗,是京畿守备军统帅封万成的。


    另一颗,是太子李谌——


    作者有话说:缭缭在出差之前还要加班,宣平帝你好没有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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