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反应 激烈
“信还没有来。”
文明散人喃喃自语, 神色却甚是难看。显而易见,他先前吐露的心声的确不是什么妄言,他也真是不想随便动手见太多的血;但现在事已至此, 似乎就真到了难以回环的地步了——出来混要讲信用的,说杀全家就要杀全家;要是在这样火燎眉毛的时候都还不敢做决断,那么一旦被人看破虚实,后果必然就不堪设想。还是那句话,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选择宽容, 而弱者只能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苏莫站了起来, 眺望远处;枪械的哒哒声与痛哭喊叫声已经远去了;晨曦的空气中寒风回荡, 除了浓重的硝烟气味之外,并没有什么恐怖的血腥气色——这说明空包弹的战略非常成功,在没有造成巨大杀伤的前提之下,就迅速弹压了这场险恶的、蠢蠢欲动的叛乱;如果以性价比及实效性而论,简直出色之至……
那么,在混乱已经被初步平息的现在,还需要为了一点被迫害的妄想而继续采取严苛姿态么?毫无疑问,除了部分胆大包天被煽动起来进城的禁军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应该都是处于一种微妙的观望状态;在此时选择强硬动手, 当然会把这些心存顾虑的人直接推向反面——也就是说,只要见了血, 接下来就会有数之不尽的鲜血, 双方会彼此憎恶,彼此缠斗,将斗争规模扩张到不可抑制的状态……
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承受的么?文明散人叹了口气。
“其实。”端坐在他身后的小王学士低声道:“很可能只是送信的人延误了。”
文明散人默然片刻:“不错。”
是的,从前线至此数百里旱地, 外加女真入犯后大量难民仓皇奔逃,沿途秩序早已崩坏;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局势中,来送信的信使延误个一天半天其实是很正常的;仅仅因为这点延迟而紧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
“可是。”文明散人道:“人总是不能一直依照理性行事的呀。”
他摇了摇头,在桌上摊开白纸,拎起毛笔,俯身刷刷写了几笔——小王学士认得那个符号,在动身之前他们就与留守在思道院的沈家兄妹约定过,见到这个符号后他们会打开存放在思道院第一层的木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扫灭顽敌”;至于具体是个什么效果,那就是连沈家兄妹自己都要讳莫如深;并不愿意多说的。
……总之,小王学士迟疑片刻,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希望这件事只停留在第一层的箱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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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锁在第一层的箱子一拿出来,整个局势马上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实际上清晨时入城的禁军已经被撵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黑夜宵禁出处都是门窗紧闭,他们选择发难的御街又是格外空旷宽阔的地带,所以被人追急了后连找个犄角旮旯躲一躲藏身的可能都没有,只能像老鼠一样被追着屁股往前逃窜,一直逃命,一直逃命,直到奔逃到御街尽头,以青石铸就的坚固建筑中——那里曾经是仁宗朝太学的遗址;在太学生勇烧欧阳学士府后被震怒的朝廷废止;将躁动的太学生安放到了汴京更边缘、更偏僻、更难以闹事的地方;而原本的旧址则改为藏书所用,因此坚固牢靠,万难攻破。逃窜者仓皇奔至此处,足可为万全之策。
事实也的确证明,这些禁军仓促的选择是正确的;第一代改良的火器确实没有办法应付厚达数尺的青石石砖;退守内里的禁军堵住门口,再将内里存储的草纸尽数搬出,围绕四面熊熊点燃,立刻就能制造出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任凭外面枪林弹雨,乒乒乓乓,终究也只能把青石敲出无数火花,而决计奈何不得里面的人。
到了这一步,基本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按照五代以来的传统,既然政变方大败亏输,弹压方却一时也无力犁庭扫穴;那么双方就很可以喘一口气,在恐慌中恢复恢复心情,预备坐下来仔细谈谈——不过就是搞了个政变嘛!五代以来的政变有多少次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呢?大家小惩大戒也就是啦!
作为政变行业的老吃家,禁军在惊慌稍定之后,也决心维持这一传统;他们找了一块布料,写明了谈判的意愿后挑出窗户,迎风摇摆,主动释放了自己投降的善意。但很可惜,那群矿工的新兵蛋子似乎有些不识好歹,眼见到投降之旗帜后居然并没有什么回应——实际上恰恰相反,外面在稍作沉默之后,居然推出了一辆新的、更加庞大的铁车,他们在铁车上硕大的管子里面填装了一桶用麻布捆扎的玩意儿,点燃了管子后面的引线,然后——
轰!
小王学士的笔掉了下来,在白纸上滚出了一大团墨迹——矿工队动手的时候后方也没有闲着,至少小王学士正在苦心推敲一篇安民告示,义正词严痛斥禁军罪行,情真意切袒露朝廷处境,尽一切可能平定人心——当然,如果事情只是平息在昨晚,兵不血刃就解决问题,那么这一篇告示实际上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事后大致给个解释即可;但现在文明散人既然已经决定大动干戈,小王学士当然只有奉陪到底,尽力用他熟悉的公文流程降低一点影响……
可惜,现在这篇苦心推敲的文件就算是报废了。小王学士叹一口气,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在旁边的废纸篓里,语气也难免抑抑:
“动静怎么这么大?”
“样子货而已。”文明散人道:“因为炮管与炮弹不相贴合,所以大量的能量都被浪费在了空气振动和热量上,虽然声势浩大,但杀伤力并不算强……这种级别的次品货,能够有个十余尺的溅落杀伤半径也就算不错了。”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实在很难把“十余尺杀伤半径”和“并不算强”联系在一起。他只能喃喃道:“如果这是次品货……”
如果这也是次品货,那真正顶级的货色去哪里了?
“当然被用到前线去了。”苏莫道:“更高的精度、更多的装药量,以及特别设计的炮管——哎呀,其实我很遗憾,这一次造反的禁军中并没有骑兵部队,否则我们应该能看到有趣得多的东西……”
前来入犯的女真哨兵多半仰仗骑兵;那么,应该如何对付一支机动性极强的部队呢?喔,射人当然该先射马,迎敌时当然首先要瘫痪载具;所以文明散人苦心设计,在配备的炮管里增添了大量的纹路——当炮弹极速摩擦炮管时,这种振动会激发出高频的、尖锐的声波;人类或许还可以忍耐,马匹脆弱的耳部结构却绝对无法抵挡;立刻就会惊厥、狂奔、瘫倒,制造无与伦比的混乱。
女真人的骑兵的确天下无敌,但你又何必非得与骑兵作对呢?
听闻这些精准的小巧思,即使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仍然张了张嘴,似乎大受震撼。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我认为前线一定会大获全胜的。”
苏莫看起来很高兴:“那就借你吉言啦。”
不,不是吉言,而是另一种笃信。小王学士认为,这世界上绝没有人能从这样复杂、诡谲、繁多细密的算计下幸存下来;或者不如说,哪怕前线部队是一群猪,拿着这样的玩意儿也该能轻松应付女真人才对。
——当然,小王学士这里就有点书生论事,实在过于低估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了;他要是真说出来这样充满着理想色彩的梦话,大概文明散人就只能告诉他,带宋军队在败事有余上面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虽然古往今来,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所成功的运用着;但事实上讲,能运用好猪の战术的军队,已经是天下很上档次的军队了;这种军队虽然战败,那也纯粹是被对面的顶级高手克制得太过厉害,本身素质还是相当过硬,绝非区区宋军可以比拟的。
总之,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又道:“既然胜利在望,是否……?”
先前清晨时没有收到消息,文明散人翻手就拿出了大炮仗,直接往禁军头上轰了一炮;其杀伤力之大,显然就不是先前含情脉脉的什么空包弹可以比拟的了;那么,如果拖延到中午还不能解决问题,文明散人又会拿出什么可怕的玩意儿呢?——要知道,如今沈家兄妹守在思道院,开的也只是第一层地下室的钥匙而已;而这样的地下室,可远远不止一层……
所以,既然都已经预知到了胜利,也没有必要急迫至此吧?稍微缓和一点,流的血少那么一点,不也是很好么?
文明散人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叹了口气:
“必须要在今天解决问题。汴京太特殊了,是不能长期拖延下去的。”
没错,平定政变可不是战场厮杀,战术上受到的限制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汴京这种商业发达、大量市民脱产的中古顶级繁华城市;城市太繁华、消耗的物资太大,意味着内部的自我维持能力很低;不少人是真的手停口停,一天不做就一天没得吃。有鉴于此,无论你要做什么大事,在城中搞风搞雨、强行封闭的时间窗口都非常短暂,最多也能够支撑一天——一天之后,不管外面闹得多么厉害,底层的人都得要出来做工赚钱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不分清浊一气全图了?
所以,文明散人其实没有什么手软的余地;他必须在今天解决问题,是断断不能拖延的,而解决问题的手段,恐怕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如此默然片刻后,外面轰一声再传来了炮响;接着又是一盏茶左右的静默,轰地一声再来炮响——声震四野,惊天动地,震得头顶的屋梁都在簇簇掉下灰尘;不过,与先前枪林弹雨时诸多哭天喊地的求饶号叫不同;现在两炮之间气氛如同冰冻一样的寂静,即使顺风听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人声。
这可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征兆,被这样厉害的玩意儿当头轰击,居然哼都不哼上一声,要么是挨炮的真是什么铁骨铮铮的狠货,要不然就是……
喔不对,冰冷的气氛中突然有了人声,是近在咫尺的杂乱争吵、推搡、叫喊——然后,砰地一声巨响,蔡京蔡相公破门而入,头发散乱,老脸涨红,眼袋几乎要耷拉到下巴上——
“你做了什么?”他刚一进门,就冲着文明散人大喊大叫,挥动手里的拐杖,敲得门板乒乒乓乓:“你做了什么?!你疯了吗,居然在汴京城里用这种,用这种——”
“我做了什么,你是看不到吗?”文明散人抱胸而坐,并不站起,只是径直抬头,瞥了来人一眼:“我还以为你长了眼睛呢。”
蔡京:?
被当头一棒,如此硬怼,蔡京险些没有背过气去:
“你——你——”
“我什么?”苏莫面无表情:“我要做什么,外面不是已经展现得清清楚楚了么?而且我事先也已经警告过了,非常时期,当然要用非常手段。”
蔡京大口喘气,老脸颤抖,不得不拼命攥住拐杖,防止自己滑落在地;是的,文明散人确实明确说过什么“非常手段”,不可谓言之不预,但蔡京在士大夫政治中实在是混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带宋官僚那种说硬话办软事的习惯,是真没有想到,所谓“非常手段”,居然可以非常成这个样子!
“你,你。”他哆嗦道:“你怎么能这样;你难道不知道,老夫一路走来,城中已经是,血,血流成河,宫中天眷,亦大受惊扰——”
“那又怎么样?”文明散人打断他:“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城中就会舒舒服服混下去,大家相森*晚*整*理安无事,一起愉快包饺子吗?血流成河?这叫什么血流成河?等女真人真打到了城下,那才叫血流成河,不可收拾!”
“大言炎炎——”
“少在这里拽文了!”文明散人气势汹汹:“蔡相公,你拽了一辈子的文,有个什么效用?!我明白告诉你,我今天做的事,不过是你早八辈子就该做的!你早就该清算那些飞扬跋扈的禁军了!你早就该严肃纲纪,整顿混乱,清理废物了!你早就该告诉那些混子,国家的军事不是在开玩笑,国家防卫不是给他们捞钱的赌场,他们要是给脸不要,你早就应该下个狠手!屁事不管拖延到了今天,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怎么,以为文明散人会尊老爱幼做小伏低,好歹安慰几句么?你姓蔡的被吓到了压力山大,我姓苏的也是焦急难耐不可自制呢!你有压力我也有压力,老子不找你发泄就是好的,你还敢撞到枪口上来!
这一顿情绪的倾泻急如星火,当头而来轰然炸裂,将蔡相公是敲得眼冒金星,目瞪口呆,真是木立原地,反应不能,只有闭嘴而已。
如此发泄,始料未及,以至于在场众人都不能不呆滞默然;呆滞片刻之后,还是小王学士勇猛有担当,好歹咳嗽一声,对着兀自晕头转向的蔡相公解释了几句:
“如今也是情急无奈,毕竟前线的消息迟迟不来,前景未卜,不能不用狠手弹压……”
蔡相公的老脸抽搐了片刻,嘴唇微微嗫嚅;显然,这就是小王学士好心给他递过来的台阶,而无论多么他茫然无措,现在最好都是借坡下驴,趁机把事情了了得了;毕竟现在说话算数的却是也不是他,而文明散人似乎也没有进一步再给他脸面的意思……
总之,他嗫嚅了许久,只能喏喏道:
“……前线的消息?”
“是的。”小王学士好心地又给他解释:“本来今天早上就该送到了,但现在还没有消息,所以也根本没有办法收手。”
“可是,城门不是都已经关闭了么?就算有消息,也进不来吧。”
“出入口也没有完全堵死啊。”小王学士道:“从汴水往城中灌溉的沟渠不是一直都很畅通么?从这里走水路送信,应该不成问题吧。”
“——汴水?”蔡京喃喃重复一遍,面色忽然大变:“汴水!汴水的水路,那可是童贯的地盘呐!”
第112章 信使 找到
文明散人张了张嘴, 刹那间有点迷惑:
“童贯控制了汴水?”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小王学士,发现小王学士同样也是一脸茫然——这就很奇特了;汴京城中的势力或许是错综复杂,不可窥视, 但无论如何,就算瞒过了文明散人这个格格不入的汴京城外来户,也决计不可能隐匿过小王学士这样的宰相根苗、真正前途无量的绝顶人物才对——难道荆公人脉,居然罕见的失效了一次么?
“汴水是京师漕运的命脉, 一半以上的物资都由此输入!仰赖漕运谋生的槽工, 少说有数万之众!”蔡京气急败坏,不能不厉声解释:“你想想, 这样紧要的关窍, 这么多的人手,这么丰厚的利润,有可能没人插手么?有这个资格插手的,你猜猜是谁?!”
是吼。这种运输行业自古以来就是有活力的灰色社会组织滋生的肥沃土壤,而以带宋的国情,你又显然不能指望官府会天良发现搞什么扫黑除恶;那么灰色组织壮大之后当然就会找它的保护伞,而以漕运利润之匪夷所思,够资格给它们做保护伞的力量当然非常之少……
掰着指头数一下,道君皇帝现在是只会流口水管不了下面了;郑皇后娘家都在江南没法走外戚路线;蔡相公自家知道自家事, 晓得自己根本没在运河入股;那么排除法逐一做下来,有本事插手的力量就有只有一个——顶级的大宦官、与军头勾结的大宦官、在汴京城树大根深的大宦官;这三个选项一罗列出来, 那还能有别人么?
“童贯的事情做得很隐蔽。”蔡京刚刚火气攻心, 一气赶紧说完,如今一时不支,不觉喘气:“他人在西北,大半的事体都是在京收养的干儿干孙料理, 每年孝敬的钱走的是禁军钱庄,外面是不露风声的;童贯与禁军合作愉快,办事一向很谨慎,尤其,尤其是防备着过往的恩怨……”
这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摆明是在解释小王学士的迷惑——王荆公的人脉或许无往不至,但却绝对无法对禁军见效;毕竟双方之间宿怨深刻,已非一日;熙宁年王荆公变法之始,就曾试图削减禁军定额清查空饷底细,大大得罪过一波军头;而军头磨牙吮血,意图报复,也在荆公第一次罢相的政治惨败中出力良多,是真真正正彼此都下过狠手;如此前因笃定,当然不能让政敌的传人窥伺出异样。
蔡京又道:“汴水边的码头、酒肆、驿站,都有童贯的手脚;要是送信的真是沿途赶来……”
“难免就要喝点洗脚水了,是吧?”
仔细想来也是,送信的人狂奔几百里不可能不吃不喝,而以运河沿岸诸多黑店百余年苦心经营的含金量,只要他胆敢踏入雷池一步,当然都逃不了蓄意暗算的罗网——毕竟吧,以水浒传里宋黑子久经江湖的精明老辣,稍一疏忽不也马失前蹄,险些被放翻了做臊子么?
“不过。”文明散人指出:“你没有证据。”
“只要搜一搜就知道了!”蔡京赶紧道:“他们暗算人也是很麻烦的,不可能轻轻松松解决掉——如果当真捕获了什么要紧角色,当然要等上面的意思才好处置;但现在,现在,童贯手中能做主的人,肯定都在城中……”
能开黑店的自然心狠手辣,但多半不是什么愚蠢的白痴;他们当然会非常清楚,在黑店里坑钱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说杀这种携带重要情报,摆明了身份不一般的信使——杀倒是也可以杀,但必须要拿到上头明确指示才能动手;而现在城门紧闭,一切有权位的上司都躲在汴京城里挨炮轰呢;开黑店的无可奈何,当然只有把事情先搁置再说。
苏莫不由沉吟:“这确实也是……”
“那么,是否可以暂时停手?”蔡京赶紧道:“我们先把汴河的黑店抄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找不到人再动手也不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的!”
苍天呐,不管用什么借口,先把这轰隆震天的炮打禁军停住再说吧!
文明散人思索了片刻。
“不行。”
“——诶?”
“我不能停手,我还要赶时间。”文明散人道:“不管如何,必须在今天解决问题——无论以什么方式解决问题;我不能拖延。”
“可是!”蔡京简直要透不过气了:“可是——”
“这里的炮击不会停止,也不会减缓。”苏莫道:“不过,炮击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是不会有变故的。当然,我可以借给相公人手,供相公去城外尽情查抄黑店,只要找到人带回消息,确认真假之后我会立刻停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蔡京有点哆嗦了,显然,他并不怎么愿意单独面对汴河沿岸的黑店,所以语气之间,难免软弱:“难道稍作停止都不行吗?只需要等待一点时间……”
“当然不行,一点时间也不可以拖延。”文明散人对此并无同情:“另外,如果只需要一点时间的话,那么我建议你尽快——容我提醒一句,到中午未时一刻,我就要打开第二层的箱子;距离现在,大概只有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如果相公不抓紧的话——”
蔡京大叫一声,攥紧拐杖,夺门而出,跌跌撞撞消失于门外;外面声音回荡,还能听到他在大喊大叫,勒令跟来的仆役立刻召集手下,准备马车,必须迅速奔赴城外,不许丝毫拖延——显然,文明散人的态度确实效力十足,真有催人奋进,返老还童,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奇用。如果文明散人没看错的话,刚刚蔡京奔跑出去的时候,连拐棍都没怎么用呢。
蔡相公的叫喊和下人惊慌失措的应答很快就远去了。室内又陷入了片刻寂静之中。小王学士呆滞少顷,低头看了看他铺开的白纸——在刚刚短暂愣神的功夫,这玩意儿又被滴落的墨水染污了。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抛下毛笔,毅然站立。
“蔡京一个人去也不像样,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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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小王学士自告奋勇要随蔡京一同外出,那还是存着很大善心的;因为蔡京的状态实在有点不太对,他是真担心这老头在路上出什么状况,那可就麻烦了。
可是,仅仅只跳上马车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小王学士就发自内心的感到了后悔;因为蔡相公的状态确实是太不对头了,不对头得过了分——在马车疾驰之时,城中大炮的轰隆声依然在规律发作,声震四野;而每一次大炮轰鸣之后,蔡相公都会本能地打一个哆嗦,然后拼命抓住小王学士的手臂,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从放肆镇压的恐怖后果,到自己维持秩序的百般无奈,再到善后的种种忧虑——最后小王学士不得不从他的京之铁抓中拼命抽回自己的手臂,并且极为委婉的劝告他,与其在这里无用发癫,不如找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情绪发泄对象;比如说,黑店。
显然,蔡相公听进去了这个建议。他们的马车驰出城门后直奔汴河,但却并没有去找黑店——汴河边上的黑店无穷无尽,谁知道下手的是哪个?相反,在蔡京指引下,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冲进了城郊的一座小小庄园,踹开大门清空外人,把庄园的主人死猪一样拖了出来,当头甩了两个耳光。
“说!”蔡京怒目圆睁,须发悉张:“最近抓到的人,都被你们关哪里去了?”
这个小小的头目嗷嗷大叫,还想抵赖;但蔡相公耐心全无,可不愿意惯着他:
“把他左手的手指给我夹上!”他转身对仆役下令——这位显然是紧急带来的刑讯专家,素养相当可靠:“上铁筷子,先把他小手指给夹断,再不招就夹中指——每隔一刻钟就夹一根手指,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拖上多久!”
仆役立刻上前,翻出刑具,立刻伺候;小头目鬼哭狼嚎,只能说他对下面也不是了如指掌,有的事情是真不知道——
“把他左边的牙齿给我拔了!”蔡京厉声道:“用烧红的钳子拔!拔了再给我撒一把盐——”
小头目嗷的一声惨叫,顷刻尿了裤子;他痛哭流涕的交代,黑店交上来的肉货分散着锁在好几个地窖里,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只能一个一个地逐一找。
“那就立刻动身。”蔡京断然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辰时五刻了?很好,把烙铁带上,要是这臭王八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人,就把他的嘴拿猪皮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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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主义的层层加派就是这么厉害;文明散人给蔡相公的期限是两个多时辰,到了蔡相公手上就一刀砍为了一个时辰;而这个被夹断了半根手指的黑店小头目魂飞魄散,当着蔡京的面召唤来了所有的打手,威胁他们要在半个时辰内找到人,否则就要追杀他们全家,把他们扔到汴水里喂王八。
那么,交代信息,派出打手之后,事情就算结束了么?当然没有!就算打手们再搞官僚主义层层加派,那总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出结果。难道这半个时辰里就叫蔡相公和小王学士在原地干等,与这些十恶不赦的货色大眼瞪小眼,彼此折磨?这自然绝无可能——以蔡相公现在的脾气,岂能在如此焦虑紧张之时,还能看着别人无所事事?所以他立刻下令找了一匹马——没有马,就找了一头拉磨的驴——把这遭受了酷刑的小头目绑在驴上,往驴屁股抽了一鞭子,带领众人一骑绝尘,去找下一个折磨对象了。
不错,根据小头目自己交代,他只是照管汴河码头和沿岸几十家黑店钱庄的上供和首尾,运河上的船只则另外有专人负责;几方互不统属,要是送信的人坐船入京,他也未必能找到消息;于是乎一事不烦二主,蔡相公干脆就领着驴和人直接杀上门去,逐一点名,绝不叫相关人等走脱了一个。
——哼,想逃?!
“你要搞清楚!”在辘辘马车的狂奔声中,蔡相公犹自在大声威胁被捆绑于驴背上拼命嚎叫的受害人:“你如今的境况,已经是老夫格外宽容的结果了!要是时限到了,交不出来人,老夫才要叫你见识见识厉害——”
是啊,此人享受的可是昔日太宗皇帝的待遇,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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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拔掉了两颗牙齿,夹断五根手指之后,蔡相公终于拷问出了准确情报,及时找到了被下药麻倒后一根绳子捆翻,至今仍然锁在地窖的信差——他猜得不错,汴河的活跃社会组织并不愿意平白沾血,所以被绑者的大致人身安全,总是可以保证;不过,信差虽然被原样救出,却拒绝提供消息,坚持要向文明散人当面递交书信;蔡京别无办法,只能带着人又来个一路狂奔,再次杀入城门。
不过,这次入城后行进不过数百尺,惶恐不安,一直在紧急计算时间的蔡京就敏锐发现了不对——先前那每半盏茶炸响一次,轰得人心惊胆战、不能自已的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如今城中回荡的,只有无处不在、无可抵御的寂静……
怎么回事?难道是文明散人大发慈悲,决定暂时停止炮击,给予一个难得的缓和机会?
喔,蔡相公可不敢做此幻想;所以他惊恐之至,伸手框框拍打车壁,语气尖锐而又高亢:
“快,快!不要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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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着急忙慌、屁滚尿流地赶到了先前的汇合点,却见小屋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只有一个留下来传信的人还孤零零等在远处;他告诉蔡相公,文明散人已经启程去前线了。
“为什么?”小王学士愕然:“他不是说自己所知不多,不愿意去指手画脚的耽误事么?”
“因为要用到一些新的武器。”留下来的人老老实实道:“散人说新武器不好操作,如果失误怕有风险,必须得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只能劳烦两位稍等……”
——稍等?!事实上,听到“新式武器”的那一刻起,蔡相公就尖锐的爆鸣开了:什么样“有风险”的新式武器,必须得要文明散人亲自去盯着?
而且,而且——
“明明还没有到时候!”他恐惧地大叫道:“明明还没有到时候!他怎么能先动手!”
“其实也差不多了吧。”留下来的人转述文明散人的自我辩解:“等到武器调试完毕,估计也到时候了……”
——还能有这么算的吗?!
蔡京实在没有时间再表示对如此离谱行径的愤怒了;他径直跳上马车,大叫一声,再次发出夺命催促。于是一路反复奔驰、毫无喘息余地的可怜马匹发出了一声悲痛的哀鸣,终于在鞭打声中踉踉跄跄,径直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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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因为汴京城中已经空无一人,所以他们赶路的速度可以非常之快;三刻钟后马车疾驰入御街,奔向交战前线,但行至中途,蔡王几人就不能不下车步行——原本平坦宽阔的街道已经狼藉遍地,到处都是掀飞的砖石、瓦砾,熊熊燃烧的木头和纸张滚落纷飞,还有四面坍塌的建筑与飞扬的灰土;一老一少不得不捂住口鼻,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前行——小王学士偶尔还得搀扶蔡相公一把,免得他摔个四脚朝天。
拐过一处哨楼,步入更为宽阔的街道,可以看见街道中以麻布土袋堆起了高耸的堡垒,堡垒之间是散乱的木箱,以及错落有致的古怪武器——大概是因为穿堂风的缘故,硝烟和尘雾已经逐渐散去了,蔡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叠木箱之前,仿佛正在左右打量的文明散人。
“消息到了!消息到了!”老头不知从哪里蹦出的活力,居然一把抓住了信使的手,拖着此人一路向前奔去;他高高举起信使的手臂,向远处展示自己的收获:“消息已经到了,你给我收敛一点——”
文明散人听到了叫声,在诧异中回头来。他似乎一眼看到了信使手上那有着特殊的书信,于是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本能地向前一步,让出了空间——于是落后蔡京半个身位,正在紧追慢追的小王学士一眼发现,在文明散人身后遮掩的灰土之中,似乎还隐约——隐约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第113章 逆构 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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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散人向后退了一步, 似有意,似无意地挡住了身后的躯干;他扫一眼气喘吁吁的几人,露出了微笑:
“相公的动作倒真是快——”
蔡京汗流浃背, 两腿打颤,根本没什么心思和文明散人斗嘴;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后的信使一把拽来,径直向散人一推:
“你要的人!”
散人抬了抬眉, 伸手接过信使递交的信件, 开始仔细检查——检查火封,检查暗记, 然后撕开信封, 阅读内容;这封信件以特殊设计的密码加密过,所以需要慢慢的解密;散人一边细看,一边默默念诵,似乎是在逐一核对内容。而剩下的几人屏息凝神,一言不发,以一种高度专注的注意力盯着信件——那封完全决定了现下一切局势,足以令人提心吊胆、神经紧绷的文件。
终于,文明散人放下了文件——他没有卖什么关子,而是直截了当, 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喜悦的、无可克制的笑容。
他挥舞信件,声音响亮, 传遍四野, 仿佛周遭一切,都在回声中震动:
“赢了!”
赢了!
闻听此言,蔡相公两腿一软,横亘于胸口的一口浊气, 登时一松,刹那之间,居然有头晕目眩、心跳耳热,乃至于热泪盈眶之感;甚至积郁的情绪控制不住,居然不自觉发出了嚎啕的哭声——
诶不对,他明明没有哭啊——好歹十几年的宰相,宦海沉浮的老手,就算今天心力交瘁被折腾得够呛,也不可能直接破防崩溃成这样;再说了,这样难听又尖锐,好像鸭子怪叫一样的哭声,也不是蔡老头发的出来的……
蔡京疑惑抬头,在泪眼朦胧中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灰土砖石下面一个趴伏着抽搐的人影,俨然是忘我投入,精神关注度,嚎啕大哭得比谁都伤心。
蔡京:?
“哎呀。”文明散人放下了文件:“童太尉有什么不满意么?”
童贯?
在蔡相公惊骇的目光中,趴着的童贯哭泣愈发高亢;他匍匐向前,对着蔡京连连叩头,只磕得头破血流,两行血迹,蜿蜒而下:
“相公救命,相公救命!他,他疯了,居然——”
“居然还只是说疯了而已吗?”文明散人颇为惊讶:“我还以为会直接斥责我为逆贼呢——挨了一通毒打后还这么保守,牢童,你这家伙,可真是……”
童贯张了张嘴,污血一片的老脸上刹那间竟有些无措——显然,他也在瞬间被搞不会了——不过,到底是人老成精,他还是在瞬间反应了过来,继续框框磕头,膝行着向蔡京爬去:
“在汴,汴京用这样的手段,玉石俱焚,怎么得了!波及太大,岂不有伤治体,相公,相公总该劝说……”
哎呀,这一下不止神色自若的文明散人,就连还浑然不明所以的王棣和蔡京也看出来了:就算已经被打成了这种猪头三的模样,童贯的措辞仍然是软弱得惊人;他甚至连什么斥责滥杀无辜的片汤话都不敢说,嘀嘀咕咕只敢谈“有伤治体”、“玉石俱焚”——无聊无趣得可笑的说辞,毫无攻击力可言。
显而易见,哈基童的心态估计是已经完全爆炸了,精神紧绷情绪瓦解,对于文明散人的恐惧已臻巅峰,以至于抛开一切拼命求饶之时,居然都不敢直接称呼散人一次——“他”?什么“他”?
就那么畏惧那个连名字都不能称呼的人么?自己心态血崩之后,只有祈求蔡相公看在同僚情谊之上捞兄弟一把了吗?
但可惜,蔡相公并无动容。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他转头望向文明散人:
“当真是大胜?”
没办法,和宋军交道打久了政事堂都有点ptsd,是不可能轻易相信任何战报的。
“一并送来的还有信物。”
文明散人向信使伸出手去,接过另一方紧密封存的锦盒;他按动暗门机括,从中取出了一个金织银嵌,精致绝伦的箭袋,外层镶有宝石,内里以熊皮衬底,箭袋顶端还逢着一根鲜亮摇摆、耀眼夺目的羽毛——辽东顶级海东青的羽毛。
小王学士惊道:“胡??!”
胡??,专供神射手存放箭矢的箭袋;如此精致华美、接近于顶级工艺品的胡??,主人身份自然尊贵无匹,甚至可能是金人主将一流的人物;女真主将随身佩戴的珍物都沦为了战利品,那么战争结局,自然没有疑问。
“喔,这就是胡??”散人略微有些讶异:“‘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原来是这样的玩意儿!”
小王学士:…………
等等,“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用典高雅生僻,对仗精妙工稳,气势宏大,力道雄厚,所谓微深奥妙,入木三分,决计是顶尖高手才能有的手笔——换言之,绝对不是文明散人该有的水平。
“这是——”
“恕我不能透露细节了。”文明散人微笑道:“不过略微可惜,如此哀伤沉郁的绝妙好词,之后恐怕再难看到了——就算有幸领略,那也必定是改头换面,纯粹另一个风格;当然啦,如果区区一首《鹧鸪天》还不算什么,但个人境遇天旋地别,天下气数骤然而变,到最后恐怕连《贺新郎》都保不住啦。‘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满座衣冠似雪’——这样以心血写就的仙品,至此将绝迹人间;哎,世间有得必有失,本来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显而易见,文明散人是根本没有把童贯放在眼里,所以得知胜利消息后意兴飞扬,居然莫名其妙,开始畅谈什么宋词文学之成就问题了——哎,在蔡京和小王学士面前议论这种事,那也真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之至;但两人都没有开口截断,小王学士大概是不愿意扫兴,至于蔡京么……蔡京扫了一眼茫然抽搐,兀自痛哭的童贯,平静出声:
“那么,胜利的消息可以确定了?”
“自然!”
“那也好。”蔡京道:“既然前线胜利,后方确实也该收拾首尾;叛国悖法,自然罪不容诛。”
童贯霍然瞪大双眼,发出了绝望的哀鸣;而蔡京面色冷淡,压根没有搭理这个老同事的意思——没错,蔡相公是带宋的首相,是官僚体制的道成肉身,是一切规矩与体统的结晶;但是,作为官僚系统的真正领袖,蔡相公当然也会继承形式主义最优秀的品质。换句话说,蔡相公只爱抽象的带宋官僚系统,可绝不爱具体的带宋官僚。
作为体制的结晶,蔡京当然要维系体制的稳定——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稳定;在这种思路下,纵使发生了政变,那也该体体面面,什么炮轰火烧,动摇体统,自然决计不可能忍受;但反过来讲,只要你愿意维系体面,那么私底下葬送掉一两个角色,其实完全无关紧要。
童贯?童贯不是死在与契丹的交战中了吗?这又是哪里来的间谍?哎呀,真是奸诈的歹人呐,为了活命连童贯都敢假扮么?
蔡京如此决绝,倒叫文明散人也微微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向后方挥一挥手——童贯惨叫一声,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他不顾一切,狂叫出声:
“九皇子,九皇子!他们把康王也抓了!姓蔡的,就算你不顾及我,也该顾及顾及端王——真要让他们放手做下去,那就是体统扫地殆尽了,蔡京,你担当得起么,你担当得起么?!”
说到最后一句,童贯声嘶力竭,当真是连嗓子都要吼劈叉了;而石破天惊,效力拔群,就连蔡京都呆立当场,有些反应不过来——显然,就算再怎么不爱具体的人,一下子搞掉一个皇子,还是有点太刺激蔡相公的底线了。
文明散人抬了抬眉:“就算大难临头,各自分飞,好歹童太尉与九皇子也合作过一场吧;如今把九皇子推出来挡刀,是不是略微不地道了一点?”
童贯没有理他,只是挣扎着向苏莫身后爬去——苏莫叹了口气,只能让开一步,露出被他挡在身后的人影——正是那个一动不动,匍匐如僵死的躯干;显而易见,文明散人先前大概还想拦上一拦,不怎么愿意把真相直接显露人前,以此避免某些必然的尴尬;但现在童贯一语点破,他也实在没有办法遮掩下去了。
蔡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
“窒息和冲击波的附带损伤而已。”文明散人愉快道:“暂时没有大事。”
作为一个在逃跑和避难上点满了天赋的绝顶高手,九皇子自我保护的水平实在太高了,高到了惊人的地步——他不知怎么的找到了一间太学地底用来存水防火的石室,带着几个亲信缩在里面堵住了门口;厚厚石壁阻隔震荡,存放的清水足以吸附毒气,就算外面炮响连天,实际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影响。
不过可惜,文明散人出马之后,矿工队收起了大炮,改为四面投射燃烧-瓶——高热值的燃烧-瓶,可以轻易达到近千度高温的燃烧-瓶;其中一个瓶子刚好投掷在石室排气口的上方,于是密闭空间中的氧气迅速消耗殆尽,石室中的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当然啦,文明散人受限于时代落后的技术,造出来的燃烧-瓶毕竟还是差了点意思。否则这玩意儿的高温甚至能点燃空气中的氮气,氮氧化合极速反应,空气气压降低至接近为零,于是人体的表面血管会在这种内外压差下全部爆开,而首当其冲的肺和气管干脆会从喉咙中被直接扯出来,内脏爆炸的残骸滑溜溜、软趴趴的吊在被完全撕裂的口腔外,变成一具非常恐惧、非常掉三、能让一切人做半辈子噩梦的不知名玩意儿。
“所以,他运气其实还不错。”文明散人道。
这能叫“运气不错”么?蔡京无力之至,沉默片刻,只能道:
“你打算如何?”
“当然是彻底解决问题。”文明散人语气平静:“罪在不赦,还有何话可说?其他胁从或许还有辩解推脱、逐一审查的余地,首恶却是非料理不可的。”
蔡京尚未接话,恐惧至接近崩溃的童贯却颤抖痉挛,在惊骇中嘶声大叫了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有何罪?我有何罪?——”
苏莫皱了皱眉:“虽然不愿意和期货死人计较,但我建议你不要再犯贱,毕竟炮制你的办法可有的是——”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赢而已!”童贯嘶声咆哮,痛哭流涕,眼泪鼻水,倾泻而下,一张老脸,完全已经不成样子:“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赢而已!我也是害怕呀,金人这么强,谁敢抵挡?我,我要是知道了现在的结果,我肯定也是站你们这一边的,相信我,相信我——”
砰——!
苏莫收回了手指,而童贯向前一窜,脑袋像西瓜一样爆炸开来,无数红的白的飞溅一地,顷刻染红了大片的地面。
“抱歉。”苏莫心平气和道:“本来血腥呼啦,实在不该当众动手,但确实是有点忍不住。”
蔡京:…………
蔡京的腿软了一软,好容易才站稳;他看了一眼地上童贯的尸首——完全已经辨认不出容貌了,只有一个稀烂的头颅;再看了看同样匍匐在地,一动不动,身上沾满了血污的九皇子,嗫嚅踌躇片刻,终于只能道:
“你,你——”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蔡相公不会还想替人求情吧?”
喔蔡相公当然森*晚*整*理不是傻的,哪怕再受震撼,再受刺激,也不会当着一个疯子——还是手持致命武力的疯子——的面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胡话。实际上,他愣神半天,只能道: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自然不可法外施恩。不过还请指教,这九……逆构到底犯了什么法?”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很显然,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立刻数出来赵构的十桩大罪,而且只少不多,样样都不算冤枉了他——没看到蔡京自己都称呼他为“逆构”了么?
不过,蔡京明知故问,当然不是想辩论什么无罪;实际上他只是希望文明散人稍作思考,能够列举一点罪名而已——愿意列举罪名,那就是愿意在律条与道德的框架内辩经,那么无论如何辩论,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话可以讲;而不至于一意孤行,完全落入不可理喻的境地——
果然,文明散人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稍作思索;于是蔡京屏住了呼吸,以一种极为期待的眼神看向了他。
终于,文明散人开口了。
“我想。”他道:“此事体亦不过莫须有吧。”
说罢,爆炸声再次响起。第二颗头颅凭空炸开,碎成了一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