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送 反转
选人、练兵、交付火器;在道君皇帝躺板板化为植物人, 整个朝堂动荡不安的时期里,最关键最紧要的事情一直在暗地里潜移默化地进行,从未惊动明面上高官显贵们的耳目。
事实上, 在这个最高权力失范、秩序趋于崩塌的时间点里,朝廷仅剩的所有力量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夺蛋糕,肆无忌惮的扩张地位,挥霍以往从未有过的自由。在这种前所未见的放纵与兴奋中, 不但过往皇帝的压制迅即淡漠, 就连先前如鲠在喉、高悬头顶的女真威胁,仿佛都在权力的狂欢里逐渐消隐, 已经褪色为某种无害、纯供欣赏的背景板——清歌于漏舟之中, 痛饮于焚屋之下,时逢末世,却怡然不知的情形,大抵不过如此。
只是,这样醉生梦死的梦境,终于也有打破的那一天。时光荏苒,一年半倏忽已过,北方前线除了照例的两国拉锯,女真战胜、辽国不利的老套消息之外, 还额外传出了一个足以改变现下一切格局的大事——
女真初代首领,起兵反辽战无不胜的完颜阿骨打, 在称帝不过两年有余之后, 居然骤染奇疾、莫名崩逝了!
消息送入政事堂,经手之人无不惊骇,以至于当值的小王学士不能不留下来加了个夜班,召集官员商讨这一重大变故;但是, 这次紧急的会议召开不过半个时辰,全程掌控议程的小王学士就感受到了精神上巨大的冲击。
在听闻消息之后,与会官员无不表现出了强烈的兴奋——当然,这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与蛮夷打交道打久了带宋也有了些见识,知道这些蛮子或许战斗力极为惊人,但在内斗的残酷暴虐上同样也超乎想象;过去的头人暴死而新的酋长尚未诞生,在这个权力交接的空缺点里,女真内部当然会爆发出极为严重的冲突,足以大大延缓前线交战的压力,为契丹和大宋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可是,在场官员的兴奋却似乎过于浓烈了;收到小王学士传达的消息之后,这些人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了大笑,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充分嘲笑完毕,再开始议论纷纷,竭力幻想;从女真群龙无首,幻想到金兵必然内乱频仍,不战自败;从女真不战自败,再幻想到契丹女真两败俱伤,我带宋坐收渔翁之利,躺着就能混个天下第一;最后一切幻想归于大成,他们认为,只要这个时候趁机出手,那么就是驱逐北辽、光复燕云,一举横扫漠北,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呀!
总之,我带宋,赢!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简直懵逼得莫名其妙,无言以对;作为会议主持者,他接连敲了好几次桌子,提醒这些发癫幻想的官员稍微注意注意场合,好歹这里是政事堂不是什么幻想话本有奖征集活动,请发表狂想之前考虑自己的身份。但很可惜,虽然他接连提醒,在场的人却绝无收敛,或者说稍作收敛之后又迅速放飞自我,继续投入到极其攒劲的集体癔症创作之中。
而小王学士被迫旁听片刻,渐渐也搞清楚了路数。这些人之所以如此亢奋,不可遏制,一方面是在借机发泄长久压抑之后的紧张情绪;另一方面却是在争权夺利,要趁此变故多咬一份蛋糕呢——譬如说,出兵燕云,驱逐北辽的建议,就是由枢密院官吏提出的;此事若成,枢密院上下自然获利极丰,地位足可一进千里;当然,至于具体出兵的难度,则不在老爷们考虑之后。又比如说,礼部及鸿胪寺也提议趁机要挟契丹与女真,逼迫他们放弃帝号、上贡称臣;至于契丹与女真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也不在礼部老爷们的考虑之内。
总之,老爷们只管升官发财,至于现实世界到底如何演变,又与老爷有什么干系?我们带宋卧龙凤雏的政治体制,一直就是这么运转的呀!
小王学士:…………
意识到这一点的小王学士连连揉头,几乎感觉自己熬夜熬久了连世界都开始晃荡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面前叽叽喳喳,拼命争抢,姿态好似食粪苍蝇的衮衮诸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推桌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离开这群叽叽喳喳的苍蝇后,小王学士在门外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稍微平复了一下被刺激得大为动荡的心情;他默然片刻,抬手招呼来看门的侍卫,让他给自己点了个灯笼,提着这灯笼步入夜色,在黑暗中蜿蜒走了数百步,终于看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小屋;屋内文明散人的影子摇曳晃动,隔窗清晰可见。
小王学士沉沉叹了口气。
事实上,早在收到完颜阿骨打暴毙的消息,打算紧急召开会议之时,小王学士就曾经征询过文明散人的意见,希望他能够列席会议,但文明散人却婉言谢绝,只说自己有比较厉害地厌蠢症——而直到现在,小王学士才终于领会了这句话沉痛的含义。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计较那些蠢货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小王学士推门而入,随手放下灯笼;坐在桌前的文明散人刚从文件山后抬起头,他就淡淡开口了:
“……你先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哎呀又是这样,文明散人做事有点前言不答后语,常常是几个时辰前自己说的话都会抛诸脑后,还需要小王学士给他提醒一二:
“就是那句有喜有忧的怪话。”
实际上,文明散人说的是“在下一则为带宋悲伤,二则为带宋道喜”,但这话实在太特么怪了,搞得小王学士非常之无语,根本不愿意复述——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怪话总比政事堂里那群疯子的狂话要正常多了!
“喔,是这个呀。”苏莫终于反应了过来:“有喜有忧……嗯,确实是有喜有忧;完颜阿骨打蹬腿,本来就是个相当复杂、不可一言蔽之的事情。”
“那就请稍作解释。”小王学士道:“在下洗耳恭听。”
所以人还是要有比较的,听完那些利欲熏心的蠢猪的自信发言之后,文明散人的疯话也就不是那么可怕了;甚至能够脱离狂想疯癫,稍微聆听一点正常的发言,还简直是有如听仙乐耳暂明的错觉。
“其实也很简单。”苏莫道:“首先,完颜阿骨打仓促而逝,当然会极大打击女真上层的团结;以这些渔猎部落内部的冲突烈度,没有强而有力的头人压制纷争,内部矛盾自然会迅速激化,战力也会大受影响……这就是值得带宋欢喜的地方。可是其次,完颜阿骨打离开之后,阻止战争失控的最后屏障,也终于荡然无存了……”
“屏障?”
“是啊。”苏莫叹了口气:“要真说起来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是完颜阿骨打本人,是一直不主张对宋开战的——或者说,他应该是女真高层之中,唯一还能对战争保持克制的人。”
小王学士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刻板印象中的蛮夷不应该是侵略如火贪婪无度,对土地人口的欲·望永远没有休止,仿佛蝗虫丧尸一样的存在么?为什么统领此诸多蛮夷的巫妖王,居然还会有“克制”的想法呢?
“为什么呢?”苏莫道:“大概是完颜阿骨打本人,真的是女真部族中少有的政治天才吧……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随着征服而涌入的巨量财富,对于女真这种原始部族而言,实在已经是沉重得不可接受了。”
虽然时人蔑称女真为嗜血生番(以女真的残暴恣睢,这倒也不是啥诽谤),但统领这群嗜血生番的完颜阿骨打,却可能是此时欧亚大陆上最为清醒、高明、了不起的政治家;此人虽然绝无学识,却早已经在长久的战争敏锐发觉事态的变化,意识到随着军事胜利权位扩张,女真赖以维持战力森*晚*整*理的基础已经遭受到了极大的腐蚀,过于庞大的财富,已经成了这个新兴原始部族不可承受之重。
当然,完颜阿骨打还没有先进到能领悟出生产力要与生产关系相适应的伟大秘诀;他隐约觉察出了过度扩张的巨大风险,但却本能的将这种风险归类为某种神秘莫测、不可揣度的天命;并认为这就是天意对女真人的束缚——那么,如果仅仅只是对北辽复仇,就会被天意束缚到这个地步,要是逾越本分再试图贪取赵宋,又会招致什么样的惩罚?
有鉴于此,完颜阿骨打在生前曾经反复警告他的下属,要求他们克制贪欲控制军队,不要主动扩大攻势;甚至愿意与脑子并不清醒的宋人合作,同意交还燕云十六州……归根到底,完颜阿骨打对女真的定位,大概类似于高丽、渤海一流的地域强国;女真的文明尚且不足以支撑一个大国,那就不要强取太多;拿到自已该拿的之后,安分守时、静待天命,默默修炼内功,也是不错的选项。
从后续的发展来看,这倒还真是女真人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远远胜于真实历史上一波梭·哈短暂辉煌,最后却输了个屁滚尿流,部族血裔都荡然无存的下场……两相对比,是不是更能发现前人的先见之明?
可惜,此人一去,女真再也没有能踩住刹车的高手,这辆所向无敌的战车,当然也就会狂奔向完全不可预知的方向。
苏莫摇了摇头:“完颜阿骨打没了,女真的脆弱联盟就会直接崩盘;那才叫一个遍地是大王,灿烂又辉煌。一般来讲,这种崩盘确实会极大影响军队战力,但女真实在是个例外……”
高层的内讧和冲突确实会削减战力,但以女真现在的天顶星级别表现来看,那才真是削减与否都毫无意义,反正金人手拿满攥,走到哪里都是赢麻。甚至反过来讲,这种内部的冲突,倒还可能激发出意料不到的结果。
“女真人已经习惯了内部矛盾外部解决,对外掠夺早成了惯性。”苏莫道:“当头的没了下面的要抢位置,那当然就会拼命的刷军功攒威望;所以短时间内,战线面临的压力,恐怕还要……”
“……大大增强。”小王学士道。
沉默片刻后,王棣低声开口:
“所以,现在的措施,还是只有保持不变,继续巩固防线?”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弱者的悲哀了;明明局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你太小太弱太无能为力,即使有了机会也把握不住;所有一切的犹豫、彷徨、反复推敲,归根到底不过一声叹息而已。
“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苏莫道:“不过现实么……现实可未必能得偿所愿,继续维持旧状呢。”
“什么意思?”
苏莫似乎想要发表什么言论,但还是欲言又止:
“你很快就懂了。”
·
确实很快就懂了。小王学士原本还以为,会议上那些官僚的发言纯粹是被新鲜消息刺激后头脑发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放什么暴论;所以会议开完他直接解散,根本没打算搞什么决议。但三五日之后,小王学士就惊讶发现,时间并没有冷却大臣们发热的头脑;实际上,随着消息扩散,当初与会众人的意见,居然渐渐在朝中形成了新的潮流。
——也就是说,真有不少大臣认为,完颜阿骨打死后辽金会两败俱伤,如今轮到带宋优势在我,坐收渔利的时候了!
小王学士:?
真的,在第一次收到如此上书的时候,王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分明还记得,在辽金战事方起、契丹人节节败退之时,这些人表现出的态度可谓惶惶如丧家之犬,惊慌失措,闭门不出,乃至于千方百计,寻求外放,甚至不惜贱卖家产,让家小先润一步,自己随后跟上——如此鄙贱恐惧,令人作呕的姿态,难道不是迄今不远,尚且历历在目么?
可是现在呢?现在最多也不过三个月吧?一群害怕女真害怕得要尿□□的货色,现在居然在奏表里义正词严,拼力渲染,要求大兴天兵,诛灭夷狄,光封狼居胥之旧业,其声调之高亢,态度之凌厉,真仿佛是天生天成铁打的主战派,一丝一毫都没过动摇——
诶不是,不过区区三个月之内,这些人居然就能极速反转,来个劈叉大转弯么?!
小王学士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正常人可以理解,事实上文明散人本人也根本不能理解;他之所以能做出预言,纯粹是依靠上一次实践的亲身经历而已——在原本的靖康之变中,汴京城中的满朝文武就反复表现出过这样仿佛抽风一样的大起大落。女真一表现出强势他们就和衣乱抖,恨不能跪下来直接开舔什么条款都可以答应;等到女真稍一受挫,他们又立刻跳起来哈气,开始一个赛一个的表演强势,将过往安排全部推翻,强力推动军队出头送他一波……
速胜转速败,速败再转速胜;守城的几个月里接连翻转数次,真正是连风扇都没有他们转得迅速——于是带宋残存的那点家底就在这种大摇摆中葬送殆尽,最终下场,也就不难预料了。
当然,这种匪夷所思的思路,要是没有实地见证,那是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来的。比如说小王学士就死活不相信这个说辞,他坚定认为这应该是对方在阴阳怪气、在蓄意恶心、在搞政治斗争,比如扛起反攻大旗伺机打击自己名声什么的——虽然临阵内斗确实也很抽象,但比起莫名其妙地反转大旋风来说,至少还在正常人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总之,求求你们搞点什么互相算计的政治斗争吧,这种莫名其妙的操作实在是太古怪了呀!
但很可惜,小王学士的自以为是,终究只能是一种奢望了。因为苏莫明确做了第二个预言:
“他们会很快搞一场军事冒险,试图同时攻击契丹和女真。”
“什么?”
短暂的沉默,急促的呼吸,然后:
“为什么?!”
苏莫很诚实:
“我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虽然亲眼目睹过无数次下饭操作,但他到了现在,都实在没有办法搞清楚汴京衮衮诸公的脑回路,干脆就只有不想了。
小王学士噎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有很多,比如质疑这些蠢货怎么敢无视战力巨大的差距,比如诧异这些蠢货是哪里的勇气,比如怀疑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不是已经完全崩掉了,自己现在其实身处于某个巨大的幻境之中——但想来想去,他还是只有长长叹气,瘫坐了下来。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自言自语道:
“……我不会同意的,蔡京也不会。”
是啊,事到如今,相比起那些脑回路完全不可理喻的妖魔鬼怪,居然连蔡相公都显得眉目可亲了!
一个首相,一个翰林学士承旨,在朝廷大换血,皇后垂帘听政的现在,基本就等于整个中枢权力。他们合力,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可是,苏莫淡淡道:
“我恐怕你们是阻止不了的。”
——这同样是靖康的教训;带宋体系濒于崩坏之后,很多事情,可就不是一句“不同意”能够拦下来的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应对此事?”
第102章 自行其是 其是
“以我的经验看。”苏莫摸着下巴:“如果这些人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 那你是必定阻止不了的。你们几方只能自行其是。”
小王学士有点懵逼,或者说,他有些理解了, 却又本能地在抗拒自己理解的内容:“什么叫……‘各行其是’?”
苏莫叹了口气,神色中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怜悯。实际上他相当能共情小王学士的感受,或者说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文官都很难在这样的消息面前保证从容——带宋以来,文人士大夫能够与皇权共享天下, 拥有举足轻重之权威的真正原因在于什么?不就是中央权威尚在, 朝廷说一不二,汴京地方强干弱枝, 才能令士大夫们集体决策的意志通行无碍, 足可贯彻上下。
所以,无论内部如何争斗冲突,各党各派维护的基本盘应该是共通不变的;旧党新党轮番上台,但无论王荆公还是司马光,坐稳相位之后都必须坚决维护中央的权威,竭力弹压一切胆敢独走的狂徒——你可以阳奉阴违,可以皮里阳秋,可以大搞什么带宋官僚四步标准化操作,将上头的指示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最终归为虚无;但任何一个中央官僚, 都决计不该允许什么明目张胆的大唱反调, 什么倒反天罡的“各行其是”!
你今天都要自行其是了,你明天还要做什么?!
理论上讲,这确实是一百年来整个文官阶层潜移默化的框架,几乎已经成为牢不可破的惯例, 可惜,事情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那么过去的惯例,恐怕就……
“我建议,现在还是要敞开心胸。”苏莫道:“勇于接受不可能的事情。”
罗素不是说过么?世界上最大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本质,却依旧热爱生活;那么以此推论,此时应有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带宋的本质,却依旧热爱带宋——
算了这实在做不到,我们还是退而求其次吧——小王学士艰难道:
“所谓‘自行其是’,到底会自行到什么程度?”
苏莫稍稍回忆了一下上一次见证的乱象,考虑到接受的梯度,他只列举了几个并不算刺激的表现:
“简单来说,会有相当一批人在私下里调动军队,预备冒险;还会有一批人在私下里单独与辽金接触,答应一堆匪夷所思的条件;甚至会有人勾结内外,尝试着在混乱之际,盗取城中的府库,趁机偷偷运输出去……而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还未必都是同一伙势力,所谓盘根错节,交缠不清,纯粹就是一片混乱,不可理喻之至了。”
勾结军队、私下接触蛮夷、试图盗取府库,要是在平日里带宋秩序安稳之时,这每一项每一条都是绝对的死罪,足以将涉事之人的三代亲眷都挖出来发送海南岛,此生此世不得履足大陆一步。可是,到了靖康之后的末世关口,这一切真的只能叫“那咋了”——勾结军队咋了?穿梭外交咋了?偷个府库咋了?要知道靖康年间还有皇子试图宫变,那是真带着军队亲自冲进了宫门,只不过被人拦住了没出大事而已;但就是这样铁板钉钉额犯上作乱,梦回前唐的玄武门旧事,最终的结果却居然是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人受到惩处。厉不厉害?
篡位夺权都没有代价,其他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末世之时礼崩乐坏,一切猛人当然放飞自我;所谓汴京大舞台,有梦你就来;甚至因为雄心壮志之辈实在太多,效法前贤的聪明人实在太聪明,搞得靖康区区一两年间,小小一个汴京城里卧龙凤雏,不可胜数,整出的活比带宋前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密——而且因为整活的人太过活跃,所以甚至都没办法归纳出一个整体的“幕后黑手”来!
说真的,要真有个什么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文官集团,方便随时甩锅也好啊。但以苏莫的经验看来,带宋末世的诸多狠活,多半是各路绝活哥自己一拍大腿想出来的,所以才会莫名其妙、无始无终,所谓羚羊挂角、全无痕迹;但也正因为这种完全去中心化的自发性,所以即使重来一回,苏莫仍然没办法先发制人,解决问题。
人人都是幕后黑手,人人也都不是幕后黑手,所以你能怎么办?把汴京城图了呗?
“别想着什么防患未然了。”苏莫道:“国家土崩瓦解之势已成,不是任何人可以螳臂当车的。要我说,现在的办法,自有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们调兵我们也调兵,他们能找到部队搞军事冒险,我们当然也能找到部队执行任务——往好处想想,他们胡乱调动自己的人,还算是给我们腾出了空位呢……”
这也能往好处想么?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但还是道:
“所谓调兵,不过是调动你的那些矿工罢了……他们靠得住么?”
谈到此处,苏莫脸上难得多了笑意。显然,在如今诸多糟心透顶的消息中,他先前精心预备的矿工团队,已经是现下最可以宽慰人心的喜讯了——这几年虽然兵荒马乱,但市场无形的大手却始终发挥稳定,所以矿工们的业务依然在此无边蓝海中尽情扩张,连带着人数与规模亦急剧膨胀,迄今已经完全接手了禁军一切训练与选拔的任务,甚至开始染指部分城门的看守……说简单点,除了皇宫等过于敏感的机密地段以外,在如今汴京的绝大部份区域,这些外包部队基本已经可以视为禁军的平替了。
“当然靠得住。”抱着这种近似骄傲炫耀的心情,他曼声开口:“你可以去查查禁军近日以来的考核记录,那不都是‘上上’吗?人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怎么不靠谱?嘿嘿,要不是有矿工替禁军撑着场面,怕不是蔡京的精神内耗,如今还要更重上十倍呢!”
长久以来蔡京的精神摇摇欲坠,单纯靠禁军这一口仙气吊着;因为禁军明面上的训练记录是真的很不错,所以他还能勉强保持一点信心,至少觉得有苟活的希望;当然,要是让蔡相公知道这所谓的优良记录纯粹是靠代班刷出来的,那恐怕拳拳之心,也就未必能有现在的本分了。
对于现在的蔡相公而言,无知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终于道:
“你这个搞法,那些军官就没有什么异议么?”
禁军高层是被道君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平均水平可以参见太尉高俅,最大的能耐是蹴鞠;这群废物尸位素餐,瞒过去并不为难;但是禁军基层的军官还是要在一线接触部队的,一次两次的代办换人或许还能敷衍过去,但现在长年累月地搞这种李代桃僵的操作,那真不会有发现什么不对么?
“那要分人了。”苏莫耸了耸肩:“知道肯定都差不多知道了,但以禁军多年的惯例,绝大多数军官的精力,当然会放在军队经商上面,只要自己利润不受影响,所谓替代与否,本身也与他们无甚关系。至于极少数真有大局观、真有责任心的那么一丢丢人么……哎呀,就汴京现在的局势看,他们恐怕已经来不及关注这么小的一点琐事了吧?”
底层军官有没有人发现不对呢?实际上韩岳等人早就发现不对了;这一年里他们几次与文明散人见面时都欲言又止,估计都是在犹豫着该不该报告这样足以塌天的大事——但是很快啊,很快,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一线,了解实情,真正掌握到禁军战力的全部底细之后,那种若有似无的忧虑、那种胆战心惊的恐惧,基本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横扫一空,至今已经荡然无存了。
说难听点,和京城禁军足以令人理智瞬间归零的恐怖内幕相比,矿工们搞出的那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聪明人是最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结那些完全废弛的规章制度,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总之,韩、岳诸位对于禁军的事情,那是极为暧昧,态度不明。而众所周知,态度不明,那就是默许了!”苏莫颇为得意的向小王学士介绍他的统战结果:“当然,你要让他们直接带队谋朝篡位,他们肯定是不干的,但要是应对女真、镇压叛乱、平息城内局势,那又有什么迟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这就是默契么?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当然已经明白了文明散人的暗示——既然中央权威逐步沦丧,渐渐再也无力约束下面,那么守着这个空架子也没有意思了;不如大家散伙分行李,各回各的高老庄——既然都是乱来,那么那些杂七杂八的货色摸得,我们学士+散人就摸不得了?
如果还要维护所谓朝廷规制,那必然是束手束脚,一事无成,只能在一群疯子的自行其是前痛苦折磨,仿佛无能的丈夫;但换个角度想,要是你也抛弃那累赘的底线,勇猛加入疯子的浪潮,那不就是一念更易,天地皆宽了吗?
所以说,人还是要学会换个角度想啊!
当然啦,文明散人还是很懂得为盟友考虑的,已经提前做了申明,就算抛弃底线,至少也不会让小王学士亲自去干谋朝篡位之类,过于毁灭三观的事情——这还不够体贴?
总之,小王学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要做什么?”
苏莫抽出一张白纸,殷切递了过去:
“把这份文件给签了吧。”
·
在短暂而诡异的默然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政事堂突然出手;不过,它并没有直接理会满朝文武呼吁乘乱动手双面出击的热血号召,反而以如今武备不修、国事暧昧为由,径直削减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年节的赏赐,同时宣布贩卖道君皇帝修筑的御苑中堆积如山的种种不急之务,将一切筹集的资金,尽数投入到军备与城防之中。
此文一出,满朝上下,瞬间大哗;毕竟百官们虽然鼓吹战争,可绝不愿意为了战争付出一点自己的利益,如今赏赐被削,自然痛彻心扉,无以言喻;更不用说,这份突如其来的文件,也根本不符合带宋的规矩——带宋的政治是这样运转的吗?你在带宋要削减俸禄,难道不应该再三商量反复辩论,邀集百官痛快撕x,与反对派苦苦斗争,最终壮志难酬,黯然下台吗?哪里有现在这样,一份公文,就了断一切的?!
我们不能接受!!
武断至此,骇人听闻,简直像是政事堂的重臣一拍屁股,就可以无视群臣,公然侵犯一切准则。僭越至此,断难容忍,如果换做数十年前承平之时,大概群议汹汹,立刻就能将主事者生吞活剥,不留余地;要知道,仁宗庆历年间国用短缺,纵使强硬如韩琦,在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硬生生削了一波俸禄之后,等待着他的也是一连串的弹劾与放逐,被迫在边疆整整呆了十年,才有复起的机会!
但很可惜,就像文明散人曾经预言过的那样,国家礼崩乐坏至此,很多规矩也不成规矩了。
没错,愤怒的官吏依旧在上表弹劾,但这些奏章基本堆积在银台司无人问津,唯一的用处是晾干了之后引火。而往日里常见的什么堵门斗殴、 游行抗议,此时都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根本构不成太大压力。说白了,组织纪律的溃散不仅仅只作用于一方;小王学士既然管不住下面独走,那下面当然也就管不了小王学士肆意克扣——规矩已经崩坏,那谁又能独善其身?
人心散了,谁的队伍都不好带啦!
当然,这种克扣文官俸禄补贴军费的事情,理论上讲对禁军是很友好的;所以任凭文官们大叫大嚷,无能狂怒,至少禁军还是非常开心,一直在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不过,等待多日,幻想中的加钱却是一片虚无;他们开始还以为是官僚机构惯有的拖拉缓慢,但四处打听之后,这些人却骇然发现,虽然自己的军饷纹丝不动,但城中添置的铠甲武器,乃至什么“火器”却大大增加,远远超出正常所需——政事堂居然把钱挪去更新武器了!
欺天了!
“我大哥上表朝廷,请求明发军饷的奏疏,上面已经有了回复;竟然不许!”消息流布,渐有影响,不少耳目灵通的禁军军官聚众饮酒,唾沫横飞,大加褒贬:“政事堂的贼厮鸟们,分明是看咱禁军日益强盛,才故意驳回我大哥的请求!”
显然,这样的指责简直毫无道理;如果文明散人在此,那应该会义正词严的抗议,表示不是政事堂害了他们,而是这乱世害了他们,他们要哭,可以去哭先帝爷嘛,呱!
可惜,没有文明散人的当头棒喝,这些军官越扶越醉,说话也渐渐不像样了:
“……叵耐贼厮鸟,不过笔锥子出头的穷措大,也敢撩这个虎须!怎么,吃墨水吃久了吃得忘了本了,不晓得这天下大事,是谁定下来的了?我看这些贼厮鸟,还是要有人给他们紧紧皮!嘿嘿,别惹翻了爷爷们,到时做下大事,也叫这措大开开眼界……”
言语诡秘,语气恶毒,桌边饮酒的众人却一起鼓掌欢呼,大声吆喝着不干不净的咒骂,每一句都不能入耳,危险之至——显然,如果有任何一个稍具常识的人彼时跻身此处,那么亲眼见此氛围,恐怕立刻就会汗流浃背,上下发抖!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残唐五代沿袭而来的兵痞作风,就是这么危险而不可揣测——百年以后,有多少莫名其妙的兵变,就是在牙兵的酗酒妄语中莫名发动?一群欲·求不满点子王喝嗨了冲进营帐从被窝里抓出节度使,将黄袍子往他身上一批,于是偌大王朝便顷刻倾覆,一切秩序荡然无存,又是苍生百年的劫数……
不过,艺祖皇帝的判断还是精准的;多年时间流逝,禁军的素质也大大衰退了,再也没有了前辈说干就干、绝不迟疑的澎湃行动力,口嗨固然很爽,但口嗨完酗酒完还是各回各家,喝完醒酒汤后预备明天起来再去青楼楚馆继续爽。然后,他们睡到一半,就朦胧听砰地一声巨响,一瓢冷水直浇透顶,有人拎着他的头发,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醉鬼瞪大双眼,赫赫出声;即使酒醉朦胧,他也依旧认得,面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先前找的代班矿工,只不过顶盔贯甲,上下一新,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你的事发了。”矿工冷冷道:“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103章 争辩 抓捕
带宋体制礼崩乐坏的征兆, 真是无处不能体现。矿工们在私下里搜捕口嗨军官,这样无大不大可以瞬间捅破天的事情,闹了半日居然没有当即炸锅;连身为百官之长理论上应该统领一切的蔡京, 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事实上,他居然是拖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收到消息,还是枢密院的人哭哭啼啼,亲自来报的信。
“但求相公为我们做主!”来人匍匐痛哭, 以头抢地:“居然在京中公然搜捕禁军, 真是飞扬跋扈,肆无忌惮!这样的举止, 把朝廷放在哪里?把国家制度放在哪里?列祖列宗以来, 又哪里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居心叵测,难以尽述,相公要是不雷霆出手,怕不是要有大变!”
被派来叫冤求援的人非常有水平,一番话说得哀婉凄凉,一唱三叹,而字字句句,却都紧扣住“朝廷制度”四个字不放。作为位分最尊、地位最隆的官僚,蔡相公一身所有之权力, 当然都紧紧维系于带宋百余年来牢不可破的规制之上,一旦此权力的根基遭受动摇, 那么纵使在惊恐忧虑之中, 蔡氏爷当然立刻就会哈气!
果然,蔡京应激了。他迅疾抬起头来,憔悴面色已经转而肃然:
“抓人?抓到哪里去了?”
他怎么不知道有人在禁军里抓人呢?禁军何等敏感,理论上一切牵涉禁军的事务, 都必须要在想签字,才能办理;难道有人暗度陈仓,在搞什么阳奉阴违不成?
如此侵蚀宰相权力,怎么不让蔡京大为震怒!
“……就是不知道关押的下落,才来求相公出手!”来人哭泣道:“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神仙,那些人半夜被莫名抓走,如今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家里的老小急得托人四处探问,也是摸门不着,什么消息都问不出来。所以千求万求,求到相公门下……”
闻听此言,蔡京神色更为难看,不由双手撑桌,站了起来:如果说自行其是,莫名抓人,还只是胆大妄为,僭越权威;那么现在这音讯全无的状况,五一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有什么是禁军这群地头蛇都摸门不着的?莫不成是这群神秘力量已经在私下里经营了什么独立王国,针扎不进,水泼不透?
一个不可渗透的私人王国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渗透,那可真是芒刺在背,栗栗危惧,令人梦寐亦不能安稳——蔡京的语气变得冰冷了:
“到底谁做的?”
来人稍微犹豫了片刻。实际上,禁军方面之所以拖上一天而不选择立刻告状,就是因为他们与抓捕人之间长时间存在某些诡异的密约,底细根本不好示人——毕竟吧,要是告状中泄漏了代班的事情,那还是相当之不好解释的。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那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敷衍的了。他只能道:
“是一些矿工……”
“矿工?”
“采煤的矿工,前几年进城的外乡人。”
听到此语,蔡京呆了一呆——喔不要误会,蔡相公双手不沾阳春水,当然是从来不会关心烧煤这种无聊的小事;但他隐约记得,数月前文明散人曾经写过一份公文,说是什么国难在即诸位义民愤社稷之慨,自愿组织起来抗击金人云云,其中就曾经提到过什么采矿矿工组织起来的义勇队来着……
文明散人,文明散人……蔡京相公沉默片刻,又坐了下去。
“你说那些人是莫名其妙就被拘捕了。”他道:“那么被抓走之前,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闻听此言,来求援的官员不由露出了一点茫然之色——显然,这进展实在是有些不对;按照蔡京老登的惯性,不应该是听闻权力动摇后立刻就该原地爆·炸,火急火燎狂猛出手,任何邪恶都必须绳之以法么?怎么现在如此迟疑不定,还要浪费时间反复盘问呢?
拜托,他们的底细可是经不住盘问的呀!
如此犹豫片刻,来人才终于期期艾艾,吐露一点无关紧要的实情:
“彼时大家高兴,正相约着喝酒呢……”
喝酒?先前小王学士贸然下令,突兀调取军费打造武器的事情,蔡京也是知道的。你说军费都被调走了,一群禁军军官私下里聚会酗酒,那又是想做些什么?
蔡京的唇边隐约浮出了一抹冷笑,但转瞬即逝,再无痕迹;他沉默片刻,淡淡道:
“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不过料理还需时日,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了结。你先下去,等消息吧。”
说罢,他直接端起了茶盏
如此模棱两可,当真是令人一头雾水。但求人的也不好再多问,只有拱手告辞而去。
等到心腹仆人将这位不速之客引出门外,闭目养神的蔡相公才霍然睁眼,断然下令:
“将文明散人请来!”
·
相比起前几次的推三阻四,阴阳怪气,这一回文明散人倒是欣然赴约,绝无拖延。而等他抵达宰相府之机要书房,蔡京立刻命人紧闭门窗,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最为紧要的大事:
“那些禁军军,现在都在哪里?”
如此毫无掩饰,倒是让苏莫微微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相公倒是神算,一猜就猜到我头上了。”
这还用得着猜么?蔡相公努力克制,终于没有翻出白眼:
“请散人赐教。”
“应该关在城外的矿洞里了吧。”苏莫沉思片刻,终于从冗杂的信息中记起了这点其实不太关乎紧要的小事:“他们打的矿洞选址很好,冬暖夏凉,也没有什么渗水,要是忽略一下耗子和跳蚤的问题,其实也还算个不错的关押地——要我说,比大宋天牢的环境可好多了。我们还是很注重犯人人权的……”
喔,是不是还得让犯人穿礼服戴衣冠,恭恭敬敬对你们说声谢谢?
蔡京懒得理他:“到底抓了多少?”
“一百五十余人吧。都是酗酒中倡言作乱的危险分子,断不可稍加容忍;如此狂妄之徒,当然都要被绳之以法;当然,这都是我等份内应为之事,所谓顺手为之,略尽本分,相公亦无需多虑——”
“等等!”在文明散人得意洋洋的自吹自擂之中,蔡相公敏锐发觉了异样森*晚*整*理,语气骤然高亢:“‘倡言作乱’——也就是说,这些人只是嘴巴快活了一下而已?”
苏莫颇为惊讶:“嘴这么贱还不够么?”
是啊,嘴贱还不够定罪么?要知道我们道君皇帝昔年元宵赏灯时被演戏伶人斥骂贪图享乐不顾朝政,那可是当场勃然大怒,直接命侍卫把人拖下去给先炮烙后凌迟,令带宋好好体会了一番殷商的遗风;有此殷鉴不远,现在又怎么不可以?
再说了,就算你认为道君皇帝德行浅薄不足为训,那么神宗朝时大苏老师被新党当作皮球踢,贬谪的借口,也不过就是他写的几首诗涉嫌谤圣而已呀——现在想来,矿工抓走这些嘴贱军官之后,一没有动刑大分八块,二没有扔到什么瘴毒之地与疟疾为伍,这不是温和慈悲之至了么?你还要啥自行车?
闻听此言,蔡京不觉一时气结。他很想开口怒斥,表示我带宋王道坦坦御下以宽,从来不以文字罪人;但话到嘴边,又死活说不出口——主要是文明散人实在不懂礼数,蔡相公往日里的行径又实在经不起深扒,要是硬扛起来真正较真,搞不好就会爆出什么顶不住的大雷,那不就
样衰了么?
他只能道:“禁军如何能与他人相比!”
苏莫道:“为何不能相比?难道禁军不用守大宋的规矩?”
要是寻常人等,大概蔡相公早就一口唾沫吐去,骂他装傻天打雷劈,活该被扔到海南纳福;但轮到文明散人,蔡京心中确实委实有些嘀咕,分不明这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所以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国朝惯例,对禁军总是优容。”
没错,带宋立国以来的根基,就是以优容宽纵收买禁军丘八,换取皇权的勉强稳定;这种毫无下限的优容到了什么地步呢?仁宗驾崩英宗即位,立足未稳天下震骇,彼时宣读传位诏书之时,宿卫的禁军便居然大声喧哗,公然表示不满,甚至持剑上殿,意在不测;而如此悖逆狂乱的举止,也不过是被殿帅大声呵斥、强力弹压,日后不但没有问责,还成倍增加了赏赐,用以收买人心——这就是带宋对待禁军的“纲纪”!
按照这种管理,真叛逆都不一定有什么所谓,何况只是口嗨?文明散人如此严苛,不怕激出大事来么?
“喔。”文明散人听懂了:“相公怕他们造反!”
话说得直白就是这么难听,蔡相公不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板着脸愣在原地。而苏莫略不在意,自顾自发挥了下去:
“其实,相公也未必如此顾虑……”
“‘不必顾虑’?”蔡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以至于强行压制,也不可忍耐,终究是厉声开口,反唇相讥:“尊驾见识过多少,就敢做此妄言,‘不必顾虑’!大宋百余年来,教训累累,恐怕还不轮到尊驾来指点!”
是的,百余年来世代因循,恐惧禁军戒惧禁军几乎已经成了大宋士大夫的出厂设定,如今听到有人倒反天罡,居然胆敢如此无视,那种被冒犯与轻蔑的怒火,当然立刻就要翻涌上来。
不过,散人并不在乎蔡相公的玻璃心:
“教训?什么教训呢?相公,如果这群禁军当真如此凶悍难惹,那么他们遭受攻击之后,为什么不立刻动手,果断反击;反倒还要哭哭啼啼的找人求援?相公口口声声的幻想,似乎与现实不太符合呀。”
“你懂什么?!”蔡京厉声道:“不过是他们准备还没有做好,暂时虚与委蛇而已!要是刚刚求援的人折返,通报了消息——”
“喔。他通报不了消息了。”苏莫打断了蔡京:“他也涉嫌在聚众酗酒时泄漏宫中机密,所以从相府出来后立刻就被逮捕,现在人大概都已经送到城外挖煤,是来不及通报消息了……”
“——什么?!”
蔡京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感觉天旋地转,血气上涌,一股寒流,直注心头,简直要冻得他全身发抖,恐惧不能自抑:
“你,你——你——”
“当然,相公也不必害怕什么打草惊蛇;因为我动身之前,负责维持秩序的矿工已经全面出动了。”苏莫柔声道:“倡言作乱的禁军不知凡几,昨夜抓的那百余人也不过只是个苗头;既然已经动手,又怎能不扫除干净?算算时间,现在怕不是早就动上手了……”
说到此处,他不得不暂时停下。因为蔡相公已经不再仅仅是大摆子这么简单了,实际上,他双眼暴突,满面涨红,额头青筋狂跳,而喉咙咯咯作响,仿佛是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鸡——如果单论反应之强度,简直还要远超昔日亲眼目睹道君皇帝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之时……诶呀,这么一看,道君皇帝在蔡相公心中的分量也就那样啊。
总之,现在是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非出事不可。苏莫只能停了一停,眼见蔡京额头的青筋稍稍平息,他才终于委婉开口: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禁军要做什么,要闹什么,估计也早该动手了;如果今天动不了手,那么多半也就没那个本事动手了……相公以为,这个思路是否成立?”
蔡京抽搐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你……你太大胆了!”
“事实上。”苏莫叹了口气:“是诸位实在太胆小了。”
是的。太宗驴车皇帝虽然在治军上骚操作无数,但总体还算是达成了带宋开国以来迫在眉睫的目标——以军队经商及滥行赏赐来消磨禁军的意志;以疯狂扩招荤素不忌来瓦解禁军的组织。这一套操作当然严重损毁了禁军的战斗力,但总的来说,却也坚决避免了禁军犯上作乱的一切可能——搞政变也是需要经验、需要技巧、需要胆气的,而禁军百余年消磨下来,就真的已经成了一个绝对的空架子了。
某种程度上讲,赵家的这幅猛药虽然副作用明显,但还是成功解决了五代的顽疾……至少在此时此刻,禁军实际已经威胁甚小,基本可以排除于论外了。
但很可惜,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世界上也确实没有一个系统,可以实时提醒“禁军威胁已消除”;所以那种继承于五代乱世的恐怖印象,依旧源远流长,难以消磨,并极大左右了朝廷的举动——也就是说,在很长的时间内,士大夫们害怕的其实都是一只死老虎。
如果在原本的历史中,这种印象要一直拖延到靖康年间才能消除;那时秩序崩坏,禁军依循旧例想要搞点大事,结果仓促爆发,却居然连濒临瓦解的汴京朝廷都没有干过,三下五除二就被镇压——直到此时此刻,士大夫们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京城禁军外强中干的真正能耐。
所以,蔡相公此时对禁军的恐惧其实挺无聊的;禁军被人干了还要磨磨蹭蹭派个人来找宰相诉苦,那本来就是很窝囊的表现了;要是换作五代时候,牙兵大爷会发这个善心?当然,具体原因也不好解释,苏莫只能道:
“禁军要想作乱,也不可能一呼而就,总得有人在中间串联勾结,组织联络;而恰好,昨夜与现在抓的人,多半就是禁军中最为活跃、最为险恶的那一批人;把这些活跃分子一网打尽之后,禁军群龙无首,是闹不出来事情的……”
“你简直胆大妄为——”
“是不是妄为,不是稍等片刻就能知晓了么?”苏莫打断了他:“蔡相公又何必急于一时!”
是啊,只要再过片刻,一切结果都将揭晓;无论是矿工一秒六棍轻松弹压完成抓捕,还是禁军悍然作乱冲进宰相府将蔡相公拖出去游街,这种种的变故耗时都绝不会太久,完全是可以等待下去的……
蔡相公呆滞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也不说话了。
·
一如文明散人所言,解决这样关键的变故,花费的时间绝不算长;实际上,两人不过在书房呆坐了半日的功夫,相府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就送来了消息,声称亲眼目睹抓人后禁军确实有些骚动,甚至有人从军营中冲将出来,要当场抢人,武力拒捕;只不过矿工们聚集成阵,手持大棒,劈头盖脸一阵猛砸,仓促奔出的几个禁军被砸得头晕眼花,哀嚎连天;屁滚尿流,狼奔豕突;其余众人刚想抵挡,却也被冲得连连后退,站立不稳。于是偌大街坊之上,居然是十几个矿工追着一二百禁军四处狂奔,追得他们四散奔逃,顷刻间就做鸟兽而散。
——至此,抓捕大功告成,再无一丝阻碍了。
第104章 不许 争论
“总, 总之,那些矿工追赶上前,又下狠手抓了几个领头的, 说他们是寻衅滋事,用心险恶,也要被送去关几天。”来报信的气喘吁吁,两腿打颤, 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至今仍不得歇息;只是在蔡京灼灼目光逼视之下,却绝不敢稍有怠慢:“那些禁军气急败坏, 大声叫骂, 却最终,最终也没有闹事;他们在原地僵持了很久,到底还是散了……”
蔡相公衣袖一抖,几乎将书桌上的茶盏掀翻。他低声道:
“到底还是散了?”
怎么能就这么散了呢?
“是。”下人叉手回话:“那些矿工说了,再做顽抗,惩罚更重;一个一个都要送去挖煤。那些,那些禁军破口大骂,却仿佛也甚是畏惧,渐渐, 渐渐就退了。”
“——这样就退了?!”
即使在手下之前勉强压抑,蔡京仍然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难以自控的表现出了一点惊骇:如果这样就能让禁军退去, 那带宋文官们先前费尽心力纵横捭阖所做的一切安抚又算什么?他们为了防备禁军而战战兢兢的一切风险又算是什么?!
白费吗?笑话吗?旧时代可悲的残党吗?他不能接受!
还好,在蔡相公控制不住,心态濒临爆炸之前,苏莫及时开口, 咳嗽了一声:
“对症下药,侥幸罢了。”
是的,矿工队之所以能手到擒来,解决得易如反掌,并不是因为这群人天赋异禀,或者说有什么匪夷所思的能耐——喔这当然不是说矿工们没有能耐,但在都城里面动手,第一考虑的肯定不是武力值;他们解决得如此轻松自在,纯粹是利用了禁军体系的bug而已。
五代以来的禁军作乱,相较于历朝历代以来拥兵自重武力抗上的军阀,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纯粹由下而上的自发性——过往的军事叛乱,多半都要有一个位高权重而威望卓著的将领居中主持,依靠常年积累的人脉联络上下,拉拢人心,鼓舞士气,以此冲破旧体制根深蒂固的约束,才能够面对朝廷常年积累的优势。但五代可就不同了,五代的叛乱,基本是不需要什么“领头人”的;它是由牙兵大爷自主研发、自主运营的一款高质量大逃杀游戏,只要几个点子王振臂一呼,新赛季就会立刻重启,大爷们会随机挑选一个幸运的节度使强行披上黄袍子,加入这场不死不休的运营大战——而绝大多数节度使,在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披黄袍子之前,都是处于某种完全懵逼的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士大夫们的种种钳制之举,才一致无法对禁军生效。他们制衡也好、打压也罢,归根到底只能应对寥寥几个头面人物;但头面人物换掉一个还有一个,可禁军本身却刀扎不进,水泼不透,盘结胶固,不可瓦解;基层权力与信息的运转,却永远是一个不可揣摩的黑箱,不知从什么地方就会又爆出一群点子王;黑箱中的点子王比下水道的蟑螂还要难杀,所以一切瓦解之策,当然都归于虚无。这就是禁军的叹息之壁,不可逾越的高墙。
可是,对于矿工来说,这叹息之壁就实在不算什么了。这原因也非常简单,无论禁军再怎么封闭神秘,一旦他们打算加入市场,大批量的购买服务——比如说,外包服务——那当然就得有基层的小头目牵头组织,负责出面交涉,彼此担保。
有资格组织人手、有资格过手财务,有资格担保信用——换句话说,这些出面交涉的小头目,就是士大夫们雾里看花、苦寻不得,最危险也最可怕的潜在点子王——而这一切危险的名字,如今就在矿工们的客户名单上。
这就是自由市场无形大手的威力,懂不懂?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简单了;矿工们只要翻一翻名单按图索骥,那轻轻松松就能打掉禁军基层的一切节点,没有这些关键人物混在人群中组织鼓动,那么再多的人也不过只是乌合之众,被轻易驱逐,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一套说起来容易,实际也一点都不困难;只不过为了保护士大夫们的脆弱信心,苏莫还是稍微省略了解释,保留了一点神秘的想象空间,免得局面过于尴尬;他只是谦虚说到:
“一时运气,也不足为训。”
蔡相公瞥了他一眼,显然半信半疑。不过现在的局面,也并不适合长篇大论的刨根问底了。禁军虽然被轻易逼散,但绝不意味着事情就此打住。万一这些丘八被矿工打散无处泄愤,干脆在附近就地大闹起来,那么这些地头蛇肆无忌惮的撒泼,还真会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就算他们暂时不敢造反,就地闹事把京城秩序搞得完全崩溃,那也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蔡京又道:“这些当兵的被轰散之后,又做了什么?”
“还是在哭,在闹。”报信的下人老老实实道:“闹了一阵后也疲了,商议来商议去,说是要让家眷出面写血书,到开封府击鼓鸣冤去……”
闻听此言,蔡相公直接向后一靠,满脸紧绷的表情,顷刻间消失无踪,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那老神在在,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喔,要去告状啊!
要是丘八们哭完之后毫无声响,不可探查;那么蔡相公反而真要大感紧张,猜忌不已;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一群人鬼鬼祟祟,谁知道你在琢磨什么?尤其禁军前车之鉴,更是令人不能安心分毫。可是,如果只是选择告状,告状——请问,什么时候人才会选择告状?在禁军强势,说一不二天下震悚之时,他们指望过什么王法么?
过往飞扬跋扈,视法律如无物;如今却色厉内荏,居然还妄求什么“王法”;如此之前倨后恭,令人发笑,那不就是暴力上实在没有优势,欲前不敢欲后不甘;畏畏缩缩进退两难,才不能不求助于青天老爷,期盼一个什么“公平”么?
——嘿嘿,仅此一点,蔡相公就能瞧出这些废物人皮下的“小”来!
说白了,禁军暗戳戳地也在怕了!
是害怕矿洞的冬暖夏凉么?是害怕矿工的一秒六棍么?还是害怕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发展?不过显而易见,无论禁军是在害怕什么,既然现在他们已经显现出了恐惧,那么蔡相公反而瞬间就不恐惧了——原来,原来你们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水平!
告状?好一个告状啊,比当年秦香莲告的状还要好啊!
别看什么“血书”,什么“击鼓”,说得是声势浩大非同寻常,但只要你告了状走了程序,那么一纸血书递交上去,后续所以涉及公文往来、程序流转的文书工作,可就完全进入带宋士大夫们的绝对舒适区了。你要跳出棋局掀桌子,谁都要怵上三分;现在你老老实实走程序,那么请猜一猜,如今天底下最擅长程序、规矩、官僚主义的绝世奇才,现在就坐在哪里?
要是禁军们毫不客气,冲进来一秒六棍痛击蔡相公,那蔡相公自然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不得不献出自己珍贵的老钩子。但现在你要软弱得循规蹈矩走流程,那么蔡相公想要玩死这群废物货色,确实也不是什么很难办的事情。
总之,对方已经露出了破绽,那就是虎皮告吹,再无威胁可言。蔡京今日高悬起来的心,可以说瞬间就落了个七八成。他拍一拍衣袖,伸手去拿了一盏热茶,稍稍吹一吹水汽,等到冰冷的老手(被吓的)被温暖的茶水捂热,才终于徐徐开口:
“……去告诉他们,不要急嘛!当街擂鼓写血书,多么不成体统,岂不是大大失了身份?你跟他们讲,就说他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让他们多少有点耐心,老夫肯定会给他们一个说法……”
当然,这个说法毕竟经过严格的审核、统一的部署、科学的论证,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需要耐心的等待。不过,蔡相公也会向大家保证,这个说法不是不给,而是慢给、缓给、合理的给、有秩序的给——总之,不要着急,等着嘛!
收到指令,下人唯唯诺诺的出去了,蔡相公啜饮热茶,端坐片刻,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好了。”蔡相公淡淡道:“现在,就要请散人为老夫解释解释了。”
·
没错,如果说禁军的脓包废物,已经潜移默化的抹消了蔡相公七成的忧虑;那么剩下的三成忧虑,当然就要着落在文明散人头上。
显然易见,如果矿工如此轻而易举就能驱逐躁动的禁军,那么这些新生武装力量的危险性,自然也就远在原本的禁军之上;不容蔡相公不多三分小心。至于为什么只是多三分么,那就来自于蔡京根深蒂固的误解了——迄今为止,他大概还以为矿工手上的人力,不过是零零散散进京的几百个壮汉,区区几百数量,虽然相对棘手,但也不是那么难以控制,因此基本还在蔡京心理底线之内;这也是他还可以安稳喝茶,而不是再次跳起的缘故。
当然啦,这就是两脚离地,不染实务的坏处了;蔡京在朝廷中的耳目堪称是盘根错节,灵敏高妙,足以迅速探知他期望的一切政治情报;但七八年学士十余年宰相,蔡氏高高在上无往不至,却从来不愿低头看一眼市井百态,所以他当然也不知道,数年以来汴京城底层的煤炭需求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毕竟京中是真的缺燃料,严重短缺那种),而需求刺激之下,矿工队从流民中筛选人才,吸纳干将,规模也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如果他知道,那可能屁股是不会这么安稳的。
不过,为了老前辈的心理健康着想,苏莫也决定抹下此节不谈,只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相公也看到了,那些禁军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若无约束,岂不闹出天大的事情!我也是迫急无奈,才不能不求助外援。”
这倒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如果抛开带宋士大夫多年以来对禁军毫无底线的纵容不谈,那么无论是酒后胡言乱语,还是拘捕后意图作乱,都实在已经大大逾越了底线,纵使狠手弹压,以不足为过。但现在的形势,显然没有那个资格谈什么“底线”。蔡京略做思索,只道:
“如若前门驱狼,后门引虎,又当如何?你能够约束那些矿工么?”
比禁军还厉害的人,闹起事情不得也比禁军更猛?这样的力量,是可以轻易处之的么?
“应当不成问题。”
“尊驾有把握?”
当然有把握了。工人不比丘八,纪律性与组织性是天生天成的;尤其是在现在,更新技术之后大量使用炸·药的采矿生产中——在入京的数年以来,京郊没有出过一次塌方、涌水、瓦斯爆炸,这固然有文明散人事先提点地质结构的天机,但也可以看出来矿工们确实遵守秩序、尊重科学,从来不乱动乱搞;或者说,喜欢乱动乱搞的人,早就被瓦斯给出清了。
——这不比禁军丘八更高明百倍?
不过,要讲这些,蔡京也未必能够听懂。所以苏莫只道:
“近年以来,汴京的小商小贩,都是在这些矿工手里买的煤——相公没有注意到吗?最近大相国寺附近的早点铺子都有本钱架猛火灶,卖些小炒菜了。”
往常燃料价格实在太贵,小本生意的早点只能卖最节省燃料的蒸包子蒸馒头;如今燃料价格下来了,炒菜、焖菜、烧菜这样看中火候的技术才会有扩散流布、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契机,这也算是文明散人对市井美食的巨大贡献了——伟大啊,散人!
“小商小贩是最敏感、最胆小的,如果这些矿工放肆无忌,有哪怕禁军十分之一的飞扬跋扈,这些商贩还敢和他们做生意吗?就算做了生意,还有心情搞什么炒菜么?”
窥一斑而知全豹,从小商贩这个最敏锐的发丝末端,就能窥见矿工整体的作风,至少肯定不是蛮不讲理的疯子……蔡京稍一沉吟,又道:
“如今禁军也算是压住了,你之后又打算如何?干戈倒持,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带宋士大夫对于武人的畏惧,简直已经成了本能,并不因对方的温文克制而稍作变更,下意识就要提防这一支武力更高于禁军的队伍——苏莫非常理解这种神经质一样的紧张,但也忍不住要翻白眼:
“如今河还没有过,相公就要拆桥了么?就算要翻脸不认人,好歹也等上一等!……我说了,动用这些力量是迫不得已,紧急而为之,如今紧急的状态还没有度过,又怎能轻易撒手?这样急不可耐,恐怕大失风范!”
蔡相公下意识道:“紧急状态?散人危言耸听了吧。”
“相公何必敷衍?”苏莫毫不客气:“我直说了吧,先前童贯上书,妄动兵戈,相公下贴驳斥,如今可有回音?”
是的,童贯打算在边境搞摩擦养寇自重之时,不但小王学士拼力阻止,就连蔡京也是大为震动,以首相之尊发了十几份文件去劝阻,其中缘故,当然不是见西军日渐强盛,才故意驳回请求;而是真的知道西军真实的战力,生怕这个蠢货漏出马脚。不过很可惜,蠢人是劝止不住的,面对蔡相公这十余年来难得的好言相劝,童某人居然是一声不吭当作无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音;估计秣马厉兵,已经在私下里干上了!
“公然无视宰相指令,这不是紧急状态,又是什么?”苏莫冷声道:“难道非要童贯杀到汴京城下,捉了相公一家老小,届时才要恍然大悟!这样的大事,要是事先没有个防备,那又怎么得了!”
蔡京:…………
蔡京张了张嘴,终于道:
“童贯是个宦官。”
他一个宦官能造什么反呐?这不无稽之谈吗?!
“宦官难道就做不了大事?”苏莫大声道:“如此敷衍塞责,真有万一,蔡相公,你会后悔的!”
这一句话确实太冒犯了。蔡京忍不住微怒:
“好叫散人知道,老夫才是首相!”
如此你悔我相的表演完毕,散人哼了一声,径直起立,走出门去;还不忘砰一声关上大门,震出一屋子的尘灰,几乎呛得老头咳嗽出声。
·
“我上表蔡京,请求他承认矿工队的事情已经有了回复。”刚一从相府折返,苏莫就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小王学士:“他!竟!然!不!许!这分明是——”
“——分明是见矿工队日渐强盛,才故意驳回你的请求。”小王学士道:“我明白了——另外,对蔡京不能用‘上表’……算了,他执意不许,本来也在情理之中。大宋宰相,哪里能如此之跳脱……”
“什么跳脱不跳脱?”苏莫没好气道:“不过是觉得局势缓和,事情还没有逼到这个份上,仿佛自己又有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回旋余地罢了——哼,看来完颜阿骨打蹬腿之后,蔡相公也多了不少妄念呢。”
大概是以为女真人酋首不在锐气消磨,武力危机大大缓和,所以又有点心思装模作样了——士大夫总是这样。
小王学士默然片刻:“既然如此,你又打算如何?”
“不如何。”苏莫冷笑:“反正只是妄念罢了,不妨先等下去再说。我倒要看看,蔡相公的妄念能够撑持几刻!”
·
是年秋,童贯乘隙伐辽,不利,败绩。
第105章 警告 燕云
对于童贯的败绩, 满朝上下除了文明散人及小王学士以往,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有心理准备。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辽金两国交战已有数年, 大小数十次会战之中,契丹人几乎没有赢得过任何一次可以铭记的胜利;屡战屡败丧事弃甲,遭受的轻蔑和侮辱自然也日渐累计;以至于往日龟怂的带宋都在如此鲜明的比较中恢复了信心,渐渐觉得自己又行了——就算他们比不过往日弓马娴熟的契丹铁骑, 难道还比不过如今人心惶惶, 士气凋零殆尽的败军么?
童贯虽然是私自行事,并无其余支援;但手上毕竟掌握着西军精锐;以如此预备万全之精锐, 仓促突袭一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败兵, 胜负不是很容易预料吗?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事情的另一个结局——在败绩之初,京中虽有耳闻,却并没有多少人相信;因为西军方面童贯遗留的心腹掩饰得非常之好,千方百计的扭曲事实淡化影响,仿佛这只是一次正常战斗中不值一提的简单不利;但很快,契丹方面就专门派出了使节来兴师问罪,当面质问蔡相公,童贯如此举止, 是否意味着带宋要撕毁过去的协议,公然与契丹为敌?
蔡相公:?
直到此时才终于知道真相的蔡相公险些两眼一黑, 当场晕厥过去!
毫无疑问, 对于一个七十几的老登来说,这样全无思想准备的生猛消息简直比一记狼牙棒还要厉害,蔡京没有当场抽抽两腿一蹬直接过去,那都算是他人老成精久历风雨大心脏desu;不过, 前来问罪的辽国使臣可绝没有照顾老人家的斯文,面对一脸惨白的蔡老头,他毫不留情的高声叫唤,将童贯进军的一切老底都直接抖了出来,从这个死太监背信弃义欺瞒友军开始,到他盲目进军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为止——辽国使臣指出,童贯不仅仅是输,还是大败亏输,一塌糊涂,接近全军覆没。
为了强调带宋的惨痛失败,佐证自己所言不虚,他甚至还拿出了关键的证物——童贯随身携带的、由道君皇帝赐予的一把宝剑。
·
“所以,宋军败成这副德行了?”
苏莫碰了碰眼前断折的华丽宝剑,不由啧啧称奇;他当然料想过宋军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居然会败得如此之惨——连主将随身的珍物都被敌手夺走,这怕不是被斩将夺旗,直接杀了个全军覆没吧?
以有心算无心还被人打了个全军覆没,这个结局,哎呀,可真是……
鉴于蔡相公的脸色实在是白得太难看,文明散人倒也没好说下去。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开口道:
“童贯被抓了么?”
这样珍贵的贴身赏赐都被夺走,恐怕本人也难逃罗网吧?位居三公的大太监都被契丹捉了去,这场战争还真是打得一塌糊涂,完全不可理喻……
蔡京有些尴尬,但还是终于道:
“……并没有。”
“什么?”
“契丹人审问了俘虏的亲兵,说是童贯眼见局势不妙,立刻就卸下铠甲武器,勒令小兵穿上顶替;然后自己带着七八个亲信,乘快马一路疾驰,顷刻就不见了踪影。契丹人追之不及,到底什么也没有抓到。”
是的,带宋西军虽然战力未必能硬扛契丹猛攻,但也绝不是什么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轻松料理的菜鸡;之所以转瞬之间败得如此之惨,纯粹是童贯发挥带宋传统艺能,眼见前线不利立刻开润,主将当了带投大哥剩下的人心态全部爆炸,局势才会如此之惨烈的来了个一边倒。
说白了,不是契丹人害了宋军,而是童贯害了宋军呀!
当然,童贯与道君皇帝相处久了,也习得了赵家秘传之跑路心法;不管他是抢了驴车牛车还是骡车,至少一骑绝尘,飘逸横出,如今依然踪迹缈缈,不可追寻;契丹人找来找去,一无所获,才只有改而向汴京朝廷兴师问罪。
不过他们这就纯粹是在白费力气了,因为汴京朝廷也不知道童贯的下落;或者说,他们之后都很难知道了——在场的人无不心知肚明,晓得童贯这么一跑,之后绝不会再轻易露面;无论森*晚*整*理如何讲,违抗朝廷旨意擅自出兵是极大的罪过,往常童贯手握重权大家无可奈何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经败干家底成了屁事不顶的废物,迎接到的必定是凶狠凌厉的大青蒜。以童贯的狡诈狠毒,在猜到如此结局之后,当然不会再到朝廷手上来自讨苦吃——反正广阔天地,哪里润不得?
自然,他这一润不要紧,最麻烦的却是后续的料理。蔡相公已经拼命向契丹使臣解释了童贯的独走,但契丹人信与不信还在两可之间。更要命的是他们交不出来罪魁祸首,那恐怕还会被契丹以为是蓄意包庇、大增疑猜——
“如此一来。”在旁边看了半晌热闹的文明散人终于抛下那柄华丽宝剑,当啷将桌子砸得闷响:“边境怕是要大大热闹了。”
蔡京吸了口气——说实话,在你悔我相之后再次面临散人的阴阳怪气,其中尴尬之处,当真难以言喻——他只能道:“我已经命边军做好警备,尽力安抚好契丹人……”
“不是契丹人的事情。”苏莫摇头:“你当契丹人也像童贯一样白痴?他们如今应付女真犹自不及,哪里来的胆子两面作战?如今派人问罪,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能而示之以能罢了……真正的麻烦,还在女真。”
蔡相公呆了一呆:“女真?”
“完颜阿骨打没了,新的酋首上位,时日短浅立足不稳,当然要靠军功刷威望。”苏莫简单明了:“如今之天下,还有那个软柿子最适合刷军功?”
毫无疑问,如果说在童贯冒进之前,带宋的所谓虚弱还不过只是遥远的传说,依靠庞大军队的惊人体量,这个存在百余年的大国还依旧能对外界保持一点威慑;但在西军精锐被契丹残兵轻松洗白之后,那恐怕是最愚钝无知的白痴,都能轻易看出这只纸老虎真正的底细。
——女真大于契丹大于带宋,至此位置,这个不等式就算是严格成立了!
说难听点,这场惨败可是比满清甲午之战还要惨呀!
甲午一败涂地,等来的立刻就是瓜分狂潮;如今童贯戳破虎皮,你猜磨刀霍霍的女真,又会做些什么?
面对此言,蔡京自然有点发虚,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
“宋金之间,还隔着一个辽国呢,哪里就这么容易进犯……”
“所以相公认为,契丹人会帮助带宋抵御女真?”苏莫冷笑出声:“至于隔着的到底是什么地方,相公还不明白么?”
如今女真已经占据契丹半壁江山,北辽的西京中京接连沦陷,中原腹部已被切断;金人铁骑与带宋之间,仅仅只间隔着一个燕云十六州而已;可燕云十六州是什么地方?在契丹人的眼里,那不过就是汉人的地盘!
没错,太平年月时契丹从燕云收税收粮四处勒索,确实有极大的利润;但利润归利润,你要交契丹人在山河破碎之时为一片汉人的土地流血,那实在又是大可以不必了——契丹的根基,到底在草原,在大漠,在于无拘无束的游牧生活;中原的土地虽然肥沃舒适,终究是天赐之物,得之我幸;事到临头全盘丢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抉择。
“主动丢弃燕云十六州,暂缓女真攻势;对于契丹人来说,这也是划算得狠的买卖呢。”苏莫冷笑道:“再说了,吐出燕云十六州后,女真搞不好就会顺道南下,直接与带宋爆了,为契丹争取极大的喘息之机——祸水南引,岂不美哉?”
蔡京张了张嘴,有些呆住了。
显然,蔡相公的军事战略水平基本也就那样,除了保留一点正常人的警觉之外,同样属于顺风浪逆风躺的带宋士大夫平均水准,也就是说,对于军事上的风险并无认知——但实际上,如果稍懂战略,那么在查看了如今的形势地图之后,才真应该是惶恐畏惧、不可名状;说难听点,现在的形势与吴三桂投降献出山海关后也相差无几了;只要契丹人真一狠心吐出燕云十六州,那么女真骑兵只要一个冲刺,基本二十日内就能杀到黄河边上,那个后果——
还好,蔡相公虽然眼力很差,但总算还有些脑子;他迟疑片刻,意识到文明散人的警告屡试不爽,如今已经实在不能无视;于是默然思索,还是开口:
“你待如何?”
童贯如此脓包不中用,带宋的军事依仗自然也大大动摇;原本因为完颜阿骨打蹬腿而建立的一点心理安慰,如今似乎又有些指望不上。如此思前想后,那么向文明散人稍作让步,似乎也不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了;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要考虑什么底线,意义实在也不大;无论散人是想扩充他的矿工队,还是要进一步渗透禁军,做一点逾越规矩的勾当,似乎都不是不可以……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蔡京:??
那一刹那之时,蔡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耳鸣了,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听到这种疯话呢——所以,他迟疑了片刻,才终于道:
“什么?”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好吧,确实没有听错。蔡京面色一变,霍然起身,一拍屁股,拂袖而去。临走之时,还用力踹了一脚房门:
“砰!”
巨响震天,灰尘满面;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震撼中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你在——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算什么疯话?”苏莫大声道:“如果不控制住防线上的废物,那他们铁定又要上去送,这谁遭得住?”
“那也不能这样——”
“你以为军事拉扯是在讨价还价吗?要价五百不肯,那么四百也可以试试?”苏莫不屑一顾,气势汹汹:“到了现在了,最后的底线都被突破了!局势是一日万变,战局是凶险万分,容得你这么来回拉扯吗?!”
可以说蔡京的毛病也是带宋士大夫的毛病,那就是办公室坐久了两脚离地,总喜欢精打细算搞点算账经济;大敌当前你找他们要二十万人的粮草,他们一定讨价还价还到十五万人,为此来回拉扯,浪费上十余日也在所不惜;就算你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这个逆天数字,他们也会迅速后悔,在私下里觉得可能十万人差不多将将也就够用,所以顺手还要给你克扣一波。
显然,以这种眼光来看苏莫的要求,那确实是太匪夷所思了——上一次你的要价还不过是承认和扩大,为什么现在就成了节制天下兵马?就算是漫天要价,你这也太离谱了!无怪乎蔡相公要勃然色变,拂袖而去!
“他还真以为这样的大事是可以要价的!”苏莫冷笑道:“我说难听些,现在的局势,与昭烈帝白帝城时有何区别?难道昭烈帝白帝托孤,也是讨价还价,不肯将军政大权全权托付,而是先给一半,视情况再给另一半么——嘿嘿,先主要是愚蠢至此,阿斗怕不是早三十年就得去洛阳纳福了!”
这实在是引喻失义到了极点。因为在场众人之中,似乎并没有一个可以与武侯媲美者;不过此时纠结此事,那确实也有些不知所谓,所以小王学士只能张一张嘴,无力地表示抗议:
“索取天下兵马,已经形同谋逆……你但凡换个说法呢?”
是啊,你但凡和小王学士提前沟通,斟酌一个比较好听点的说法呢?士大夫政治中最重视的不是实际,而是名分,你但凡说如今国事艰难天下板荡不能不行非分之举,希望能够破例检校各处兵马,裁汰老弱,更新装备云云,那么蔡相公犹豫之中,可能稍微扭捏一下,也就答应了。至于拿到权限之后具体做些什么——哎呀,那不还是你自己说了算吗?
事缓则圆嘛,哪里有直勾勾扑上来硬抢,一点体面也不要的?现在你一张嘴就是什么“节制天下兵马”,蔡京的小心肝哪里承受得起?!
“再怎么来讲,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直接。”小王学士苦口婆心的劝告:“朝廷上说话办事,自然要有自己的规矩;迫不及待地露出这种嘴脸,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吓坏潜在的合作者……”
“所以说,蔡京是被吓着了?”
“……反正总不太能接受吧。”
“那不好意思。”苏莫断然道:“我现在可没有时间考虑蔡京的感受了。再说了,以现下的情形,他还真当这‘节制天下兵马’,是个什么好差事么?我倒要看看,他能矫情到几时!”
·
实际上,蔡相公确实没有资本矫情太久。因为不过两日的功夫,他就着急忙慌的来通报了另一个消息——兴师问罪的契丹人终于被打发走了;但临走之时,这个满怀恶意的蛮夷却额外馈送了一份临别的礼物;他告诉蔡京,大辽已经预备抛弃汉地的一切土地,远遁西北,启用先祖所留下的最后一支军队维系政权;从此胜利转进,虎踞西域,与带宋山高水长,再不相见;自东亚这个养蛊重地退步抽身,老老实实偏安一隅——当然,留下的女真人就要由带宋自己应付,缠缠绵绵,再分高下;而契丹人也会在西域为往日的盟友默默祝福,期待良机。
——大致如此吧。
不错,契丹人的反应速度是带宋的七倍,下决断的狠辣甚至还在文明散人意料之外。在被童贯暗算之后,契丹人草木皆兵,已经认为带宋这个冤种盟友再不可靠,而中原的局势也决计无力回天;于是抛弃燕云,出奔域外的思路,早就已经提上了日程。而谓派人问罪,也不过是虚晃一枪的缓兵之计而已,怕带宋察觉出不对搞个狗急跳墙——而现在嘛,在使臣与汴京朝廷来回拉扯的十余天里,契丹驻防燕云的精锐部队已经抽调一空,临别时最后做个恶毒的警告,当然也无甚所谓了。
燕云的辽国军队抽调干净,那就意味着女真与带宋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胡马什么时候南下,真的全在蛮夷一念之间而已……有鉴于此,蔡京紧急召集之时,甚至罕见的都装不下去宰相风度了;他不惜纡尊降贵,亲自询问文明散人:为今之事,可还有解决的余地?
“喔,这个嘛。”苏莫道:“不知道我先前说的话,相公考虑得如何了?顺带着说一句,现在考虑的时间,可实在不是很充裕喔。”
蔡京微微一愣,然后用一秒钟的时间做了决断。
“散人说笑了。”他柔声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散人的提议?”
第106章 入犯 应击
契丹抛弃燕云十六州, 是在当年的十月初下的决定;而到了十月末,前线与契丹军队对峙的女真人就发现了不对;他们派出斥候绕过防线秘密探查,结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在意识到契丹抛弃了自己后, 燕云十六州的一切官吏都在顷刻间陷入了崩溃之中,惶恐畏惧不知所措,当然绝不敢怠慢这些很可能成为新主子的征服者;不但不敢阻挠,还要竭力在防区内搜刮物资, 奉于金人, 摆出一副箪食壶浆,以迎将军的殷切姿态;于是斥候们一路全无阻碍, 顺顺堂堂直接穿过了燕云十六州, 抵达了河北雄州,带宋与北辽的边境所在。
按道理来讲,已经从北到南纵穿了整个燕云,斥候的侦查任务完全可以圆满结束,返回上报;但是,也许是童贯之战后对于宋军根深蒂固的蔑视,也许是四处扩张掠夺敌人已经成为了本能,这些斥候肆无忌惮,居然违背了出发前领受的军令, 擅自出手,直接攻击了宋人的防线。
显而易见, 这是极为严重的逾矩, 军事上愚蠢无比的盲进,足够让完颜阿骨打气得打滚的疯癫举止——孤军深入、毫无援助,人数稀少,根本不知道敌人底细, 却贸然选择开战,所谓狂妄傲慢不过如此,简直践踏了一切军事作战的基本守则,必将遭遇客观规律的强劲制裁,而绝不能以什么个人的努力推脱——就算女真人一个能打十个,深入敌后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但现实就是现实,现实的荒谬往往超出一切理论的狂想;现实就是,女真人的斥候仅仅做了一次试探性的佯攻,河北雄州一线的宋军居然哗然大惊,丢盔弃甲,直接跑路,被女真人像兔子一样撵过了偌大中原,直跑到黄河边上,借助天险稍作喘息,才终于安定下来;而宋军一路逃窜,女真一路追捕,所过之处,当然无不残破;于是河北一境之间,立刻就是沸反盈天,遍地狼烟!
——是的,契丹撤退不过二十日的功夫,带宋的北边防线居然就有全盘崩溃的架势了!
“三万人!”蔡京狠狠砸下战报,额头青筋暴起,狂怒之下,老脸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万人,居然被三千人追着撵了一千里地!”
——是的,防线崩溃不只是一地一人,而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碰就倒;女真人撕出来的口子在短时间内急速扩散,于是漫长河北堡垒上的宋军在听闻败讯后接连逃窜,形成了浩浩荡荡、声势极大的逃兵浪潮,哪怕他们并没有看见过一个女真人——短短二十日以内,逃遁的宋军就有三万人之众!
“哪怕是三万头猪!”蔡相公咆哮道:“三万头猪!也没有二十天内一哄而散,被驱赶成这样的道理!废物!脓包!没用的货色——”
哎呀,这就实在有些侮辱猪了;毕竟众所周知,古今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运用着,遇有攻击便把屁股偎依着墙壁,让你抓不着尾巴,终于把它无可奈何;要是带宋的军队有猪猪万分之一的潜力,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耶?
苏莫咳嗽了一声。
“事实上,一哄而散的还不止是猪——我是说,不只是宋军。”他道:“前线溃败之后,消息流通得很快,已经不少耳目灵活的达官贵人探知了底细,打点细软,预备跑路呢……”
蔡京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矿工队在城门口抓住了这些乔装打扮的达官贵人们呐。”苏莫双手一摊:“迄今为止,有两个兵部侍郎,一个殿阁直学士、一个枢密院承旨被拦了下来,都是试图乔装打扮、蒙混过关;只不过蒙混的技术实在太差,才被人一眼认了出来,现在还被扣在开封府呢。至于其余蠢蠢欲动的白痴,那更是不知凡几。”
蔡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身为百官之长,他很想厉声回驳这种毫无遮掩的侮辱,对于带宋官僚体系无法无边的轻蔑;但话到嘴边,却又实在无法开口——不管怎么讲,事到临头直接跑路的举止,还是实在太蠢了,蠢到完全没有办法辩解的那种。
是的,这种事情最要命的都不是坏,而是蠢;就算对带宋官员的到的水平不抱任何希望,默认了他们不负责任仅以保命为能事的本质;那么茫茫华北平原之上,唯一还能够坚守的城池,不也只有汴京一个了么?舍此坚城不守,使我处于无依托境地——难道抛弃了汴京的坚固城防,竭尽全力逼自己一把,你面对金军还能撑得更久不行?
再说了。如果当真逃离汴京,抛弃过往一切权势,脱离朝廷仅有秩序的庇护,难道又是什么明智的主意不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小姐手持千金而夜行……真以为带宋治安有这么稳妥啊?
事实上,在知道河北防线濒临崩溃之时,因为宫变事件而长期被软禁在家的蔡长公子蔡攸就曾经忙不迭的提出过重大建议,希望老爹带着全家同样开润;而作为此时蔡家仅有的聪明人之一,蔡相公也果断作出了正确的抉择——那就是反手给了蔡攸一个耳光,叫人把他拖下去看严实一点,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现在看来,汴京城中的废物就是缺这么一个大爹赏赐他们耳光,才搞得妄想发作,不可收检。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蔡相公关注的就是另外的关键:
“你说矿工在城门口把他们堵住了?”
“差不多吧。”苏莫漫不经心道:“最近城防管理有些松散,所以我就让他们多紧盯一点出入的人口……先前蔡相公不是答允过‘便宜行事’么?”
是的,虽然遭遇重创后蔡京蔡相公念头通达,毫不迟疑,灵活转弯,但毕竟“节制天下兵马”这个招牌,打起来还是太过吓人;所以蔡京千百番的劝说,好歹让苏莫换了个说辞,改名为“便宜行事”——子曰,为政必先正名;所以士大夫之政治,当然以改名为本;便宜行事听着,当然要比天下兵马更容易接受;至于具体是个什么便宜法,那你别管。
当然,没有编制的矿工能在城门口肆意抓捕朝廷命官,说出来也已经是非常之倒反天罡了……不过,蔡相公非常之聪明的无视了这点不对,他只道:
“看守城门,原本应该是禁军的职守吧?”
苏莫微笑道:“到了此时此刻,蔡相公还不能对禁军死心么?”
蔡京闭目片刻,喃喃道:“禁军毕竟都是汴梁土生土长的人。”
带宋太宗皇帝改制,除了以高官厚禄收买军头以外,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将禁军的兵源本地化。来个全盘汴京人上人;虽然此举有毁坏战力破坏组织培养当地地头蛇的巨大隐患(你猜汴京黑恶势力之中,有多少与禁军有瓜葛?),但在太宗皇帝的预料中,至少这样的军队应该能够保证首都的稳定安全,不会动不动就就来个弃城而逃——这里好歹是你的家,你抛弃了他能够去哪里?
但很可惜,太宗皇帝还是太过于高估禁军的下限了;苏莫冷笑了一声:“从审问的结果,朝廷高官外逃的门路,就是禁军卖给他们的。”
不错,到了这个时候,禁军居然还想着做生意赚钱,也真可以说是生命不息,交易不止,真正是自由市场最忠诚的信徒,足以让自由贸易之神为之落泪的人才;就仿佛原本历史上汴京围城,他们都还在忙着囤积居奇、炒高物价一样;至于这种时候攒这个钱到底还有什么用,大概都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面对如此抽象之举止,蔡相公张了张嘴,终究无力再评价一句话。
“不过,仅仅只是卖一卖出城的门路,其实也不算什么了。”苏莫道:“现在更要命的问题,是河北崩溃的消息正在迅速扩散。如今这种恐慌还仅仅只局限于渠道灵通的上层,所以市面上还暂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事情闹大了,那个结局么……”
汴京上层的官员都这么没有担当,你还能指望普通平民保持什么非凡的勇气么?大家共存了百余年早就知根知底,当然不会对衮衮诸公抱有什么幻想;既然朝廷官员的第一反应是跑路,那么一般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原地坚守、坐以待毙。到了一传百,百传万,京师云集而响应的时候,那就不是区区一道城门禁令,可以控制住局势的了;甚至说难听些,恐慌情绪四处传播,城中秩序摇摇欲坠,搞不好女真人还没有打到汴京城下,汴京就自己崩溃了——那才叫地狱笑话呢。
“如果真有这么个情况,就必须先控制住汴京的局势,严格管制交通和物资,防止一切混乱与冲突;必要时刻,还要采取不得已的暴力。”苏莫道:“当然,如果要达成这一项,就必得要更多的,嗯,更多的……”
“更多便宜行事之权,以备不测。”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及时补充,有效防止文明散人再出暴论。
大概是恰当的说法安抚了蔡京的情绪,这一次他到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来;实际上,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道:
“为今之计,还是得先料理了入犯的金兵。”
是啊,不控制住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光对着汴京城内哈气出铁拳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是在光明正大维持秩序,被堵在城内的众人搞不好还会同仇敌忾,认为你是丧心病狂,断人生路——恐惧下的情绪是不讲道理的,到时候众怒难犯,靠一点人手挡得住么?
毫无疑问,这就是蔡相公对文明散人出的价格了。更大的“便宜行事”不是不行,但散人必须展现出可供他出价的价值——也就是说,至少把入犯的金兵想办法应付掉;应付掉了金兵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要蔡相公的钩子,他也能闭上眼睛撅起老腚,但反过来讲,你要是应付不了迫在眉睫的女真人,那么就恕蔡相公再难奉陪,是决计不能玩这么大的!
苏莫注目片刻,终于微笑。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他道:“好,我就与相公立约,两个月以内,一定将河北金兵清剿干净!”
蔡京微微愕然:“等等,清剿——”
喂他说的是料理可不是清剿啊!这两个虽然只有一词之差,但实操区别可是相当之大;说难听点你据守堡垒控制防线硬生生等女真人烧完抢完自己没趣走了,那也能算是“料理”(没错,现在的宋军连这个标准都达不到了),但要是说到“清剿”——难道你还真想和女真人正面对敌不成?!
我的天,官僚的牛皮也没有这么吹的呀!
蔡相公这一辈子坐惯了办公室,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编数据哄骗上级,但就算再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自我发挥——所以他本能开口,就要劝解这个后辈好自为之,不要发疯——
不过,苏莫预判了他的预判,提前打断了他的话:
“对此约定,我敢用小王学士的家名做担保!”
在他身后,小王学士立刻板起了脸。
蔡相公呆滞片刻,终于喃喃低语:
“女真人堪称天下无敌。”
“既然天下无敌,那就只有天上来敌啰。”苏莫双手一摊:“放心放心,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了,真的非常之久了——按照线报,如今河北境内的女真军队也不过三千人而已;三千人孤悬在外,与后方完全隔绝,这是最好也最巧妙的时机;女真人有生力量本来就不多,当真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才会如此之肆无忌惮——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才真叫是愚蠢透顶……”
说到最后一句,散人音量渐渐放低,已经尽量显现出了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的模样,而蔡京虚着眼睛看向他,一双浑浊老眼莫可揣测。如此对视少顷,蔡京才喃喃道:
“……是动用你的‘矿工队’么?”
“差不多吧。”苏莫柔声道:“并不需要折腾国家的军队,岂不也是正好?”
“矿工队还要在京中管人,规模上够么?”
“煤矿的生意也不只汴京一处,山西河南都有得是呢。”苏莫道:“真要出动,现场抽调就可以啦。”
喔,都已经渗透到这一步了么?
蔡京终于移开了目光,再无表情:
“……随你折腾吧!”——
作者有话说:此书准备完结中!
第107章 狠心 动手
·
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完了百般无奈的话, 蔡相公的心中还是不能安静;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道:“……不过你要知道, 京中的局势,必定是要乱起来的。”
正常的朝廷是一艘从顶部漏水的大船,但好歹顶部大水漫灌之前,底部还是可以做到风声不漏的;而现在的带宋朝廷可就厉害了, 它可以做到无时无刻, 从每一个铆钉处竭尽全力喷出水来——如今高官们的出逃只不过是京城秩序崩坏的渺小前兆;随着消息不受控制的迅速扩散,恐慌会迅速席卷上下, 裹挟一切, 翻涌成不可阻遏的巨浪;带宋的汴京足有上百万的人口,这上百万的人口一旦不安定,那当然不会是小事。
“乱起来了就得压下去。”苏莫淡淡道:“多谢相公提醒,我会好好收拾的。”
蔡京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啧了一声,站起身来,随意打了一个招呼,只说还要去料理公事, 柱着拐杖便铎铎离开了。
蔡相公一走了之,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稍稍沉默片刻之后, 小王学士才喃喃开口:
“……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是照旧吧。”苏莫道:“训练有素的部队,当然要全部安排对女真的战场——这毕竟是我们全部的立身之本,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必须要全部梭·哈, 第一次战争就打出名声来——带宋的信心太脆弱、太敏感了,如果没有一场辉煌的胜利为他们添一添底气,我怕这些人真会精神崩溃。”
小王学士稍稍默然。实际上他非常清楚,在确认了契丹已经吐出燕云一意西逃之后,思道院上下全力赶工,在数十日内拼命向城外运输了不计其数的资料、物资、形形色色难以描述的奇特“矿物”——据沈氏兄妹私下透露,部分矿物的性质“堪称可怕”——如此不顾一切,大张旗鼓,摆明了就是要在应对女真的战争中来个孤注一掷。而苏莫事后,也对此做过解释: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种出动全部底盘的打法,未免有些过于挥霍,实在浪费库存;但现在的局势是真的没有办法,因为女真不败的神话必须被打破,而且要打破得干净、漂亮、毫无走展,才能一举扫除数年以来女真横扫天下所制造的一切阴霾,否则,你都不知道恐惧的带宋军民会给你整出来什么大活。
某种意义上,这场战争打的都不是形势,而是心理;重要的是给带宋濒临崩溃的情绪底线注入一点活力,剩下的都还在其次——上百万人心态爆炸的结果,那就是文明散人也不想回忆的。
“你要把精锐都调走。”王棣道:“那么京中怎么办,留多少人?”
“留个五六千人,也就够了。更多的人手,还是要调到前线——”
“五六千人?”王棣终于略微放大了声音:“用不用我提醒你,京城中禁军将近十万!”
这十万人人心惶惶,随时准备动手,五六千人弹压得下来吗?调兵遣将,焉能如此儿戏!
“这你倒是想多了。”苏莫张开手掌,向小王学士屈指计数:“现在禁军最大的能耐是经商,十万禁军中少说有五六万都是主业买卖,副业从军,而且主业上的造诣远比副业精湛,已经可以称为高明的商人;至于军事水平,则实在不必过多期待;剩余五六万倒也不是不想经商,而是经商水平太低,占着茅坑拉不出屎,被同行挤兑得容身不得。一气之下干脆躺平,吃着空饷混日子拉倒;这种混子的战力水平,当然也可以想象——所以数来数去,最后可以闹事翻天的精锐,不过一万有余。”
五六千事先准备的部队应付一万多蠢蠢欲动的丘八,这个比例也还不算离谱吧?毕竟太平了如此之久,禁军的造反手艺也真是有些生疏啦!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本能感到了迷惑:“……你怎么知道数目的?”
这种详尽准确,仿佛洞若观火的什么“汴京禁军调查报告”,你是怎么拿出来的?这玩意儿是轻易能调查的么?
“当然是实践验证。”苏莫轻描淡写:“实践检验真理么,又有什么稀奇?”
毕竟上一回尝试时他是亲眼见证了禁军勇于实践的后果,当然铭刻于心,不能忘怀;长久以来,对禁军造反的恐惧萦绕于士大夫胸怀之中,简直已经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模因,好似宗教中世界末日一样的神秘印记——他们畏惧这个印记、忌惮这个印记,却又从来不了解这个印记;直到靖康秩序崩溃时禁军真上手实践了一回,士大夫们才终于看清楚,他们畏惧了一辈子的皮相下到底是个什么。
简单来说,就这?
“就算禁军的数目压得住,城中也多得是好勇斗狠的地痞流氓,这些人被煽动起来,那也不是好应付的……”
“不,他们其实很好应付。”苏莫道再次打断:“你太高看他们了;斗狠耍赖,不过一点血气之勇,真论意志,恐怕连西汉的恶少年们都比不上;一群地痞流氓,何足道哉?只要敢下狠手——”
“什么狠手?”
苏莫停了一停。
“到了这个时候,就实在没有必要讲那些森*晚*整*理仁义的虚文了吧。”他轻声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啊!”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这是范文正公仲淹的名言,大抵是朝堂辩论时对着政敌放狠话,表示与其让多数牺牲不如让少数祭天,解决一个造福万家非常划得来——不过实际上讲,狠话也只是狠话而已;范文正公主持的庆历新政毕竟是个极为温和的变法,到最后也没有搞出什么哭不哭的大事。可是,这句话到了文明散人嘴里,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能让别人痛哭出来!
当然,这就实在太逾越带宋的惯例了;士大夫政治总是有其温文尔雅、装模作样的一面。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杀人,但一切杀戮与镇压的恐怖,都会妥善的掩盖在冗杂繁复的程序与公文之下,保证责任在科层制中被层层分解,无所追溯,于是链条一切有干人等都可以推卸责任;所有人都可以清清白白,所有人的道德都可以完美无玷,这才是士大夫政治装模作样的真正美感。
反过来讲,公然的、冷漠的,毫无顾忌的宣布要动用暴力,大开杀戒,则等于公然撕毁了这一温情脉脉的虚伪假面,在精神与伦理上的刺激堪称无与伦比,简直能够公然闻到士大夫最恐惧的乱世气味——虽然大家都有三急,但你在公共场合脱裤子是什么意思?
而且…………
“既然都是要哭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哭?”王棣淡淡:“京城中的人蛮横的多,那副眼泪也没有那么容易抛却。”
“韩岳诸位都要去前线应付金人,京中具体的布置,当然只有我勉强代劳一二。”苏莫道:“我也不是谦虚,虽然对军事上一无所知,但自认为对禁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应付这些货色,或许不成问题。”
——果然是要亲自动手!
政治上讲,手上沾血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通俗来说当官的就算迫不得已非得见血,那也会绞尽脑汁的找好白手套设立好防火墙,尽量做一点隔离,方便将来分析责任的时候,可以推脱一句“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这么干了好歹有个打滚余地;而如今在小王学士看来,文明散人实际上就有个天生天成,再方便不过的白手套——韩岳等军官团是没有必要全部派到前线的,留一个在京中主持弹压大局即可;事发了大不了把锅往他们头上一甩,说都是当兵的不懂事蛮干坏了,大家小惩大戒下不为例,咱在这里罚酒三杯即可;而且要是看看韩岳的意思,人家也未必不愿意接这个锅。
既然手下有人愿意接锅,何必自己沾血?在带宋政治体制中,这又是一个殊不可解的事情。但小王学士张一张嘴,最终没有劝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散人已经下了决断的事情,就算自己有意劝解,大概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嗜血狂魔。要是这些人能够老老实实听话,愿意遵守一下最基本的秩序,我又何必与他们为难呢?归根到底,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如果禁军能够尊重大局,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合作的门永远是敞开的。”
喔这种屁话说了有什么意义?禁军要是能顾全大局那还叫禁军吗?指望他们自行醒悟遵从大局,还不如指望上天垂怜艺祖皇帝秽土转生,从地上爬起来凛然教训一番这些废物呢!
王棣干脆没接这句废话,他只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按捺不住了就动手。”
“那就很快了。”
“是的。”苏莫完全同意:“很快就要到了。”
·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动狠招,但也没有莫名其妙就派人踹门进去一秒六棍的道理——哪怕是踹的一个居心叵测即将造反的混账也不行;你总得等对方抢先动手,趁机占据一点大义名分,尽量减少道德阻力。
不过还好,在带宋的伟大体制中,这种贸然动手的小天才绝不在少数;在矿工插手城门搜捕了大量达官贵人的亲戚之后,被牵连到的显要当然立刻坐不住了;试图逃窜的贵人们倒也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第一批偷运出城的往往都是无甚紧要的杂物重物,用作试探的诱饵弃子;如今弃子被扣,正主却还幸存,当然要想方设法,拼命捞人;眼见矿工们软硬不吃,坚决拒绝放人,那勃然震怒之余,难免更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面对如此局势,矿工却绝无收敛的意思;实际上,在悍然拒绝了高官的请托,彻底得罪了一批士大夫之后,这些矿工又按照文明散人的指示,开始深入挖掘外逃事件背后的蛀虫——根据初步审问结果,贵人们外逃的门路是禁军卖出去的,那么不妨再做一个深入的疑问:到底是禁军中的哪些人卖出去的?
显然,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这种浮皮潦草的调查绝不可能在三两日之后得出任何结果。禁军内的有力人物可不是傻的,你们士大夫会设置防火墙他们也会设置防火墙,要穿透一层又一层的白手套,拨开禁军自我封闭的重重迷雾而抵达最终决断的罪魁祸首——那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用常理来估计矿工队,总是容易犯一点微小错误;事实上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费心思审核供词,他只是让矿工再次找出了之前的客户名单——然后翻到了借款合同一页。
是的,当初谈论外包代工之时,除了有底层的小头目点子王纷纷出头组织之外,还要牵涉到极为庞大的资金流动;这种级别的资金,当然要有钱庄在后坐镇,要有丰富的储备提供担保,要有可靠的信用维持运转,这种种复杂艰深的体系,可就不是区区几个好勇斗狠的点子王可以维持的了;能够拥有并运转如此金融资本的庄家,肯定得是禁军中根深蒂固的力量,盘根错节的大佬,真正意义的old money——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至于具体怎么把这些要找的人给找出来,那也不难。一个人可以远离亲朋,远离好友,借助种种防火墙来规避外界的窥探,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决计不能割舍,不能抛却,也不能须臾远离的——二事实上,早在交易之初始,苏莫就让矿工们在找回去的铜钱上泼洒了一点带有信息素的清水。
于是,翻出借款合同后,文明散人开始安排人手,在担保的钱庄附近引诱了大量闲逛的野猫,并喂食以清水和肉丸;当天下午,根据野猫们集体叫·春的音量,矿工们找到了正主家里,出示文件,要求配合调查。
一日之前得罪了外逃的文官,一日之后得罪了禁军中根深蒂固的高层;如此操切激进,当然不会没有半分影响。在尝试沟通无果之后,被得罪光了的权贵们也断然下了狠心,定要雷霆万钧,给这些不知好歹的货色看看厉害。
——次日,变遂作。
第108章 救火 进展
·
变乱发生之前, 总有其征兆。而禁军预备发动祸乱的征兆,则更为显著明白、不可掩盖;事实上,在当天下午, 就已经安插好的人迅速向思道院发出警告,声称被名单所着重标记的某些重点任务的府邸里明显有身份不明的探子密集出没,行踪不定,诡秘之至。
既然行踪不定, 诡秘之至, 那又是怎么追踪到的呢?喔实际上也很简单,因为被派出来的每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子身后, 都会跟着几只或者十几只徘徊不去的野猫。如果他们不驱逐野猫, 那么野猫就会一路大声嚎叫;如果他们试图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拼命的挠他们——而通过这种手段,文明散人安插好的人选轻而易举地归纳出了这些密探们往来穿梭、聚集的重点。
——有城外禁军聚集的兵营,有看守大内宫门的金枪班的驻地,有城内的武库;各种线索交错复杂,却又理所当然地归纳出了同一个终点:
“禁军打算搞兵变了?”
苏莫摸着下巴道。
所谓武侠小说里高手一出招就能看出门派来;在带宋的政治惯例中也同样有这样显著的风格。在决定闹事翻天与当局你死我活的时候,文官和武官的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这一局是文官出手,那么他们关注的焦点应该是汴水边的文庙、城郊的太庙、大朝朝见的宫门,在这里哭圣人哭先帝或者哭一切杂七杂八足以制造巨大舆论压力的玩意儿, 先和朝廷打打擂台助一助兴;但反来讲,要是禁军打算出手, 那么他们的办法就要简单粗暴很多了。
挑动军营闹事, 收买宫门守卫,秘密打开武库取出武器武装自己,一众精干人等被坚执锐,在宫门前集合……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不用多说了吧?
总的来说,确实一套非常简单、非常干净的政变流程,高效、准确、容错率极高,由此可见,即使在百余年的腐蚀和消磨之后,禁军依然保留了一点老前辈的经验以及素质——非常的不容易。
“布置得很漂亮。”苏莫合上上报的文件,丢进一旁熊熊燃烧的火炉,彻底销毁一切痕迹:“很果断,很迅速,一点没有拖拉——天啦,简直要部分逆转我对禁军的印象了;我要收回我的评价,禁军中有一部分人并不是白痴——”
他颇为神往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是要从这只言片语中一窥五代的猎猎雄风……那时候车马很快,时间很短,大家都很忙,今天早上说了要干皇帝,那么晚上就应该把皇帝的头当作蹴鞠踢——决绝、毒辣、雷厉风行,这才是残唐五代的真正做派;与如今软熟拖拉的带宋官场截然不同的做派。
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遗憾的指出,即使禁军难得的展现了一点魄力,他们执行的手段也过于邯郸学步、缺乏创意了。在五代那个时间里,掌握军队掌握武器直接冲进宫门,就意味着一场简洁明了的宫变已经大功告成;毕竟五代的皇帝比兔子下的崽更多,是真正的你不做皇帝有的是人做,就算原本位置上的老登不愿意合作,你也大可以拉下来一刀剁了再随便挑一个幸运老登换上黄袍子——但是,如今毕竟是带宋了,带宋一百余年对于五代政治的改造还是比较成功的;宫变不宫变且不说,你至少得保证皇位有一个姓赵的愿意配合你,而绝不能随便拉个阿猫阿狗充数了。
——而针对这一点,苏莫早就做了预备。
他扭头望向端坐在侧的小王学士:
“人都转移完毕了么?”
“今天早上就转移了。”小王学士道:“以庆祝皇帝病情缓和的名义,以皇后的懿旨,在道君皇帝的某处别墅里开了个宴会,赵宋近支的宗室都被召唤去了,无一例外。”
既然知道宫变的关键在于宗室,那么提前把宗室起来控制住就行了;当然,正常的禁军肯定会盯防各处宫廷楼阁,秘密戒备着这一手釜底抽薪;但在这一点上他们就不得不感谢道君皇帝了——道君皇帝非常喜欢微服私访,或者说,混出宫去逛窑子;为了保证逛窑子的安全,道君皇帝在京中各处隐秘安全的角落为自己营造了数不尽的欢乐窝;而如今皇后带着宗室们饮宴的这处别墅,就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最能保证秘密性的所在。
“那么蔡京呢?”
“呆在宴会的别墅里,确保宗室们一个也不会短少。”王棣简洁道:“他说他绝不会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这最后一句话是有特指的,因为文明散人在要求他们转移赵宋宗室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对九皇子表现出了各位古怪而热衷的关注,于是小王学士专门嘱托了蔡京,希望他至少在这一点上不要掉什么链子——而在小王学士看来,蔡京的保证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可是,面对这样的保证,文明散人却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他大概想指出,无论如何都不要小瞧了完颜构在逃跑与钻空子上天赋异禀的可怕造诣;但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闭嘴——实际上他现在也有些摸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完颜构老老实实待在晚宴现场等待之后的清算呢,还是更希望他发挥天赋偷偷溜出来干脆来一波大的……
总之,他只是咂了咂嘴,把火苗拨旺了一点,继续等待下一波消息。
·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禁军采取的大概并非直接发难,而是一种诡秘的切香肠战术;虽然短短一天之内高层的空气大概已经紧张得要燃烧了,但下面却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动静;直到当天下午的酉时一刻,汴京城内最繁华热闹的几处集市里都产生了混乱;有地痞流氓当街斗殴,将市场搅得一踏糊涂,牵连不可胜数。
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闹事,那当然是不可以容忍的。所以开封府迅速派出了衙役,前往控制秩序。但此时此刻,古怪的就来了。汴京的地痞流氓当然非常讨嫌,但总的来说还算懂规矩,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在话下,可官府的铁拳当头而下,自然也该潜身缩首,乖乖认怂,老老实实承认白道的规矩;但这一回不同了,开封府的衙役抵达现场之后,这些明显酗酒过的流氓居然还敢持械抵抗,甚至公然撒泼,挥舞棍棒打砸铺面,抢夺财物、殴打市民——于是市集中的混乱极速扩张,迅速到了区区几个衙役完全控制不住的地步……
当然,一点骚乱还不算什么,接下来他们还会大面积的放火、狂叫、引发恐惧,逼迫如今的中枢派出手中仅剩的武装力量,像胡椒面一样撒在汴京各处,左支右绌,难以应付,大大被牵扯掉注意力;等到局面不可收拾时,原本驻守在城外的禁军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安定秩序为由进入城中,到了那个时候嘛……
这就是漂亮的切香肠战术,通过冗杂的信息干扰中枢的视线,增大决策的成本;在真正发难之前,每一步都不能是算是完全的逾越界限,直到最后一刻,突然翻脸——长久以来,禁军用这种策略掀翻过很多朝廷,实践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的正确性。
不过,这一回的进展却似乎略有偏差;衙役们的确摁不住早有预谋的骚乱;中枢也的确派出了他们的武装——理所当然的矿工;不过派出去人手的数量却大大低于预估,平均每一处骚乱点不过三五十人左右;理论上讲这点人手当然不足以弹压什么混乱,但这些人推出了一种古里古怪、应该是由喷筒改造而成的小车,向打砸骚乱的中心远距离喷射了一些奇特而刺激性的液体……
总之,后续发展的事情就相当之令人不愉快了;因为被液体喷溅到的流氓如触雷电,立刻就开始拼命的叫嚷、打滚、歇斯底里的哭泣以及呕吐——显然,被喷射过来的液体不仅仅能刺激皮肤黏膜,只要稍加稀释,它们就会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可怕的、完全不可以容忍的臭气,直接接触到这种臭味,甚至会造成严重的抽搐与昏迷……
“太不专业了。”苏莫凝望着远处点点的火光;即使特意选在了上风向,那种臭味与惨叫依然若有似无,萦绕不去,显然,为了恶心最关键的政敌,激起对方的狂怒,策划这一切的人有意将其中的一处骚乱地点安排得离他们很近,因此身临其境,格外真切:“他们应该准备好面罩和清水,必要的时候预备一点□□也不算错;辣椒水也好,类似的气味性攻击也好,多半都是有机物气溶胶在发挥作用,在高温下基本可以全部处理掉……”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脸上绷得紧紧的——自从外面流水一样的传入了无数变乱的消息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骚乱开始、骚乱扩大,骚乱被一桶莫名其妙的“刺激性物质”搞成了现在尖叫和哭号的怪事,然后——
“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倒是很有些研究。”他道。
“读过几本书而已。”苏莫轻描淡写:“纸上谈兵,纯粹出于理论……你知道,我还是学了一些东西的。”
系统的好处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接触到,只要你打着一种“领略爱情”的旗号——是的,苏莫在系统庞大的数据里选择了“高·干文”、“权谋”、“现实向”、“be”等等标签,然后仔细读完了它存储的一切资料,你不能不承认,在抛开那些神经病的用词之后,系统对于各种政治巨变的记载还是相当真实的,真实到你可以从中总结出规律:总之,随着时代的进步,人类在政变上的见识确实是日新月异,更加严密、更加准确,也更加科学……
“在政变初期制造恐惧是很有必要的。”苏莫解释道:“它会让不明真相的一般人心存顾忌,不敢公然站出来反对;于是就可以排除干扰,孤零零地与政权的维护者单独放对。不过嘛,要是恐怖活动搞得一身臭气,那个威慑效果,当然就要大打折扣……”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那么,根据你得到的理论,他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控制皇宫。”
“可是宗室们都已经离开——”
“皇宫是旧体制权威的象征。”苏莫道:“控制住这里,在这里点上一把火,熊熊火光灼灼燃烧,可以沉重地打击掌权者的威严,这有着巨大的符号学意义,足以让城中任何人望上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统治秩序的摇摇欲坠;这种点燃的火把,还会给叛乱者传送显著的信号。”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实际上,在决定转移宗室之前,文明散人就试探着向他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着清理一下皇宫——但那是不可能的;某种意义上讲带宋并不是一个全新建立的王朝,艺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时候,接手的就是一个立国已有十年的后周皇宫,而后周皇宫接手自后汉,后汉的皇宫又接手自后晋;五代以来朝代更替如流水,军阀们忙着厮杀夺位,往往来不及营造权力的根基,只有全盘接受以往的一切;也就是说,如今宫中某位平平无奇的宫女宦官,其身世搞不好就能一路追溯到残唐朱温的时代,那是可以理直气壮的对老赵家说一句“你才是来者”的。
这种近两百年的纠葛、交缠、盘根错节,不是任何人可以清理掉的;除非他们发了疯效法尔朱氏,也在汴水办一个冬季潜泳大赛……既然清理不掉,那也只能无可奈何,转移地点,将皇宫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任由他们施为。
当然,在转移人手,腾空皇宫之前,小王学士潜意识里未必没有希望,希望这种操作只是过分而不必要的紧张,希望皇宫里不计其数的人仍然对皇权和秩序保持着一点基本的尊重,以此而稍微平复一点对于乱世本能的恐惧。但现在看来,他的盼望还是太过于奢侈了,在文明散人下了决断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从窗户外眺望出去的皇宫顶端就莫名绽出了火星——火星点点,,摇曳成火苗,火苗旺盛,照彻了渐已昏暗的夜空。
当火焰明显吞没了一间宫殿之后(希望他们已经转移了必要物资),负责通告情报的人慌张闯入了屋中:
“城外的禁军借口要去救火,强行冲进城门了!”
第109章 对峙 凭证
“冲进了城门?”苏莫重复了一遍。
“是, 是的!”来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摆明了是从现场一路狂奔而来, 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他们大声喧哗,说是奉到了内里官家的密旨,要去拯救火场中受困的天眷,举凡阻挠者, 都要以叛逆论处……有人, 有人还想查验查验他们的公文,结果被劈脸一刀, 当即就砍到在了地上, 生死不知;其余人等也就怕了,他们就——他们就——进了城。”
苏莫张了张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有的时候你确实不能不承认有的祸害真的非常能活;虽然脑后挨了一下重击后带宋现任官家道君皇帝基本已经处于了失能的状态,至今只会阿巴阿巴,大流口水;可是,就是这种半痴不颠,大流口水的状态,道君皇帝却依然一挺就是数年,至今仍然没有龙驭上宾的迹象。可见原本历史上远赴黄龙, 东北养老,自自在在爽活多年, 也不是没有老底子在。
可是, 无论老底子再怎么强硬顽固,至少苏莫百分之百可以确定,现在任何人都是没有办法从道君口中得到除了口水以往的其他玩意儿的……所以,这里的“密旨”又是怎么回事呢?
单纯的矫诏么?说起来现在三国演义的雏形三国评话在汴京市井间也非常流行了, 这一套操作搞不好还是借鉴的三国评话里有关于刘皇叔衣带诏的部分,就连“放肆,谁敢搜我的身,我就砍他的头”都一比一复刻过去了;可是吧,如果禁军背后的人稍有理智,那么他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衣带诏真正有效力的底子,不是区区几页根本无法鉴别的字迹,而是手持诏书的刘皇叔本人的信用——汉室宗亲、仁厚君子,各种形象加在一起,才有一丁点的说服力……那么,现在的禁军打算刷谁的信用卡呢?
苏莫的目光闪了一闪,站起了身来。
“很好。”他断然道:“他出动我也出动,既然禁军已经进城,那么再坐在后方就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必须到前方一线去,亲自看着他们动手。”
为了小王学士的心理健康考虑,他特意柔和了措辞,改为了“动手”两字;但小王学士沉吟少顷,同样推椅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
“诶?不是说好了你呆在后方调度人手、预备公文么?”苏莫愣了一愣:“贸然现身,是不是……”
“都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还需要调度什么人手?在这种时候,前线赢了也就是赢了,不需要调度;前线输了也就是输了,调度了也无用。”小王学士面无表情:“至于公文……我把政事堂和翰林院的大印全部都给带上了,需要的时候现场写一份即可。”
他举起了身边的丝绸口袋,只听丁零当啷,响动不断,搞不好是装了多少细碎玩意儿。
“——可是蔡京——”
“蔡京也不会随便把印章带在身上。”王棣淡淡道:“我跟他说,宴会上人多眼杂,谁知道会有些什么?要是政事堂的公章被人偷走,反而不美。蔡京大概听在了心里,就把几处关键的印玺都藏在了政事堂的密室……等他走后,我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一封手令,让人把印章都取了出来。”
“——诶?!”
“事出从权尔。”小王学士简洁道:“而且,蔡京的字迹确实很好模仿——他学他堂兄蔡襄蔡君谟的痕迹实在太重了;而恰巧,君谟公生前与先祖笔墨往来,曾经写信议论过自家的笔法精要,在下曾有幸拜读。”
苏莫:…………
苏莫呆滞片刻,喃喃道:“那你会写瘦金体么?”
模仿蔡京的笔迹是要取印章,写瘦金体又是要做什么?小王学士又默然了少许:
“可以。”
·
等两人驰快马赶到前线时,禁军已经全数突破了城门,在横贯全城的宽阔御街上重新列阵,被坚执锐,凶光凛凛,表情激愤,沸反盈天;两面火把熊熊燃烧,将此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日,而正对着面前寒光四射的军阵,横亘在前,聊作抵挡的,却只有倒霉的、在睡梦中被薅起来应付局势的权知开封府尹,以及屈指可数的十几个矿工——半个时辰前,这些矿工轰开了他家的门,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然后在他手上塞了一张公文,宣布他被蔡首相和小王学士紧急任命为了一线的指挥;于是开封府尹就这么莫名其妙,到了现在的地步。
这河狸吗?啊?!
可惜,合不合理都没法抗议什么了。蔡京亲笔任命的威严还是足够的,足够到开封府尹虽然面对寒光两腿战战,但还是强撑着没有直接跪倒在地上;甚至在面对前方山呼海啸的咆哮时,还试图苍白的喃喃劝解,劝说这些明显被灌了酒的丘八保持镇静,迷途知返,尽早弃暗投明——等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屁话。
显而易见,人上一千,无边无涯;在这种近乎癫狂躁动的嚎叫面前,一点虚弱无力的劝告根本屁用不顶;要不是对方还心存着最后一丝顾忌,不愿意一出手就当街格杀朝廷命官,大概军阵早就已经直接碾过去了;不过,这种克制也是有其极限的,在开封府尹嘀咕了几句之后,茫茫军阵中就莫名飞出一支冷箭,从他头顶直掠而过;虽然离命中尚有极远,仍然吓得开封府尹大叫一声,匍匐在地;于是前方簇拥的丘八放声大笑,污言秽语,随之滚滚而出——
突然,一阵尖利的、刺耳的、高亢绝伦的声音在空旷而冷寂的街头爆发了;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可琢磨;它在耳边震荡,在头顶震荡,在头骨与神经间震荡;它挤压耳膜,震动耳骨,折磨神经,制造了无与伦比的躁动与剧痛;于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的弯腰抽搐,大口喘息,动弹不得——
就像骤然而来一样,噪音又忽的戛然而止了;只不过留下的却是一个寂静得呼吸可闻的街道;众人面红耳赤,青筋暴凸,还在晕眩与恶心中颤抖抽搐,只能彼此搀扶着勉强站稳。而在此一片茫然之中,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辘辘压过长街的声音——更多的火把涌了上来,影影绰绰的人影堵在了长街之前,恰恰都是矿工队统一的制服。
尚且在震荡后遗症中的禁军起了一点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对方来了增援当然有点吓人,但他们也不是白痴;借着火光简单一数,就可以发现对面来的增援充其量不过二三百人,仅仅是己方人数的五分之一;除了前方推着的十几辆小车以外,并没有携带任何了不起的防卫器械——而以现在最基本的战术目光看,这就意味着双方的战力差距非常之大,这区区几百人仍然是螳臂当车,他们可以轻松的碾压过去。
排列好的矿工向两边分开了;宽袍缓带的文明散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手中拎着一个古怪的、喇叭一样的东西——他把喇叭举起,于是响亮了足有十倍有余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尔等在这里做什么?如今已经宵禁,还不速速退下!”
嗯,平息政变的常见操作,尽量和稀泥找点普通的罪名压制下去,而不是一上手就是什么“叛逆”、“造反”,能留后路就留后路。不要上手就把人逼急了。而面对这种怀柔手段,应付的办法也是很自然的,那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对方忍耐不住当场红温,直接爆炸,撕毁假面为止。
可是,或许是忌惮于先前的噪音,担心他们开口痛骂后对方立刻会给他们来个狠的;所以禁军熙攘推挤了片刻,才有一个高亮的嗓门公然出声:
“不过为乞活尔!”
说到此处,禁军中同样挤挤挨挨,挤出来一个颇为高大的男子,身着指挥使的盔甲,戟指文明散人,声音凄厉而又高亢:
“我等贸然行事,不过是世受国恩,力图报答;如今官家危殆,皇纲扫地,忠臣义子无可奈何,才不能不与尔等险恶国贼拼死一战,盼挽回局势于万一——”
熟悉的倒打一耙,熟悉的悲愤叙事,先给自己搞一个受害者身份,再声泪俱下地为犯上的举止涂抹道德的光辉;但很可惜,文明散人并没有与人飙戏的打算;在一众起哄声、咆哮声、叫骂声中,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从旁边接过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仔细看了几眼。
“‘力图报答’。”他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搞错,官家危殆的这几年以来,森*晚*整*理尊驾平均每个月要去窑子里三次……难道窑子特别能激发尊驾忧国忧民的激情么?我不太明白。”
对面略有震惊,但很快转为了哄笑——你显然不能指望禁军有什么节操上的道德观念,搞不好当事人还要志得意满,骄傲于自己在窑子中的非凡魅力;可是,文明散人又念了几句:
“……另外,尊驾逛窑子的账目都是用丝绸和胡椒结清的,这又是我另一个不明白的点了——禁军难道产丝绸胡椒么?”
对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了;禁军当然不产丝绸胡椒,但现在的禁军却确实与这些玩意儿关系匪浅——简单来说,京城的军队绝不是仅仅靠着传统和暴力维持他们那一套封闭而盘根错节的体系;事实上,军队内部有着一套高度复杂的经济系统,用于收买和维持内部人员的忠诚;为了维持体系,有关人等每年都会从军饷中抽成,投资一些稳赚不赔的生意——比如说,售卖用特权搞到的胡椒和丝绸。
丘八们大概并不在乎上司逛窑子,但要是嫖资出的是自己军饷供出来的本钱,那么一般人等,可能也没那么大度——
“胡说八道——”
“我从不胡说。”文明散人的声音在半空隆隆作响:“足下在窑子一住就是半月,每日还都要点蜜汁排骨、翻糖乳酪之类的贵价菜,窑子里的小厮每日都要出门采买白糖,有时候钱不措手,就只能用足下的丝绸做抵押,丝绸上的暗记,现在还记在账本里……”
闻听此言,被推出来的指挥使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所言非虚,还真正是拿捏到了短处,要是真被对面当场举出了什么“暗记”,证明了禁军高层长期以来损公肥私、监守自盗的糟心事,那么搞不好如今这一支用私恩和大饼勉强拉起来的队伍,立刻就会有哗变散架的嫌疑。当此之时,他不能不迅速转移,赶紧切换赛道:
“事到如今,奸佞还敢诽谤忠臣!汝等劫持天子、残虐宗亲,视纲纪如无物,践法度如泥!可怜赵宋先祖,含冤地下;天人所愤,罪不容诛;我等正是要恭行天讨,救出圣主,重振皇极!”
一连纵声大喝,虽然没有喇叭助威,却也声震四野,甚为响亮;只可惜身侧的禁军并无附和,孤零零的还有点凄凉;而文明散人停了一停,则淡淡开口:
“什么叫救出圣主?道君皇帝的事情,前几年就有过懿旨,说得是明明白白:皇帝抱恙,不能不由皇后摄政——”
“皇帝抱恙?”对面大声道:“说得好听,不过为了遮掩你们弑君犯上的十恶之举!我且问你,既然至尊抱恙,那又是因为什么生的病,遭的害?官家圣体,天下无不挂怀,为什么每一次懿旨谈及,都说得含含糊糊,似有遮掩?”
文明散人:…………
——诶不是,你还真希望我把道君皇帝出事的经过给你原模原样复述一遍啊?
换做平常,大概文明散人也就义不容辞,毅然开口,履行政务公开之原则,为一切不知情之观众答疑解惑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委实不是合适的场所,再说了,他有点怀疑对面可能并不是不知道道君皇帝的糟心事,而是暗戳戳地有意挑动,就等着自己说错话好来波大的——那就更不能说了。
他只能道:“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什么‘弑君犯上’?如此大事,岂容妄言!难道你是想指证,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偏偏就你这么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军官,隔着重重宫门,反能一眼看穿什么真相?无凭无据,不过梦呓!”
凌厉,掷地有声;但效果似乎并不如预期。因为对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哆嗦的、紧张的、但勉强还算清晰的声音:
“本王就是凭证!”
第110章 书信 决定
虽然有熊熊火光的照明, 但相隔如此之远,没有谁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高声插话的人;事实上,大家循声望去, 所留下的第一印象也不是什么话语,而是此人身上猎猎飞舞,在火光下几乎熠熠生辉的衣服——黄色的衣服。
月夜,禁军, 黄袍, 如果不是谁兴致突发点了个超时空的某团外卖,那么这摆明了就是一比一的在复刻某个名场面——黄袍加身, 陈桥兵变, 只要对带宋的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当然立刻都会想起这宿命般的开端,仿佛前后呼应一样的伏笔……只能说这群禁军确实是会玩梗的,也真亏了他们,居然在百忙之中翻出了这种衣服……而且远远看起来,质地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件黄色衣服起到了一击中的、先声夺人的作用,在它显现出来的那一刻,宽阔长街上就陷入的绝对的安静中;数千人屏息凝神, 同时注目向了那个披着黄袍子的人,凝视着他那张苍白的、尖细的、与道君皇帝有八成相似的脸。
“……原来是九皇子。”
沉默片刻, 文明散人淡淡开口, 语气莫可琢磨:
“九皇子不是应该在皇后的宫宴上么?深更半夜,孤身至此,有何贵干呐?”
“要是不想方设法,孤身至此, 又怎能揭穿尔等的奸谋!”苍白的九皇子大声道:“尔等以为将天潢贵胄软禁在内,就可以瞒天过海,纵肆奸谋么?!岂不知气数所钟、天心默运,非尔等机心可测?本王能脱离樊笼,正仰赖祖宗神灵的庇佑,可见善善恶恶,因果不爽,若不束手就擒,待天兵一发,必为齑粉尔!”
站在对面的文明散人愣了一愣,仿佛花费了片刻的功夫,才终于理解了对面的意思:
“——你说,你是偷摸逃出来的?”
点出这个关键之后,他连连摇头:
“蔡京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人都看不住。如此软弱不堪,实在叫人气闷……”
是的,在确认了软禁皇族成员的地点之后,他就曾向蔡京秘密提出过一些建议,比如在周遭布设带刺的铁丝网、挖掘壕沟、泼洒一些妙妙化学物质,足可以叫一切妄图渗透进来与渗透出去的奸贼闻风丧胆;但在这样要命的时刻,蔡京却习以为常地表现出了畏缩——这些防备措施确实非常厉害,但也正因为过于厉害了,所以很容易真把一切来犯之敌给搞死或者搞残;考虑到今夜他们要囚禁的是一群尊贵的宗室,那么做此决定确实非常的违背了老官僚的本性,是不能不大感踌躇的。
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文明散人倒也没有过多的强调此事,甚至他现在喃喃自语的时候,心中都是百味交呈,搞不好是在吐槽蔡京更多,还是在暗自窃喜更多——显而易见,赵老九不知以什么办法偷偷溜出别墅,都确实极大降低了他们办事的难度,足以抵消一切可能作为护身符的道德困境;给予一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理由。
“所以,九皇子是决意违背皇后的懿旨了么?”他道:“圣人曾经亲自下令,禁止宗室们结交禁军吧?誓言犹在,九大王就要视若无睹了?”
说完这句,文明散人紧紧地盯住了对面的角色;仰赖于四面熊熊的火光,他能清晰无误的分辨出来对面的表情——分明在先前站出来时还是一副苍白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但如今不过短短数句交谈,其表情居然就已经大为缓和,缓和到一种近乎于镇定自若、从容无事,俨然胜券在握、笃定自信的模样——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偷摸跑出来蓄意图谋不轨的皇子,而真正是领受了皇帝的敕令,在光明正大地与逆贼叛徒公开对垒,理直气壮,而毫无愧怍。
——换句话说,很有信念感。
有的时候你实在不能不钦佩这些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至少人家超绝的钝感力和无与伦比的自我说服能力是一般人决计不能比拟的;如此超绝之从容表现,如此镇定之绝妙发挥,要不是文明散人早知内幕,多半都要被此人的神情所潜移默化,真以为他是一个完全无辜、完全正义、完全可以依靠的皇子。事实上,即使文明散人心存偏见,如今摆明了是在带着结论找过程,但如此详细端详片刻,居然都没法找出什么破绽。
这就是天赋么?
果然,赵老九平静开口了:
“懿旨的事情,我自会向大娘娘请罪,用不着外人操心。只是忝为宗室,不能袖手,有的事情实在太大,也实在不能不从权办事,事后的一切罪过,当然都由我一力承担……”
条理清晰,义正词严;冠冕堂皇,正气凛然;没有瑕疵,完全没有瑕疵——只能说赵老九在装模作样、欺世盗名这个领域实在是太权威了,权威到令人赞叹的地步;当然,考虑到他在原本时间线上还真的扮演过十几年的什么“勇猛刚毅”、“中兴圣主”,将上至赵、张,下至韩、岳骗得团团乱转,反应不能;那么如今的表现,还真可以算是牛刀小试,不值一提,纯属稳定发挥。
文明散人的嘴开阖了片刻,那一瞬间他很想反唇相讥,拿出赵老九曾经亲自画押担保的“安分守己”、“绝不为乱”的誓书来公然打脸;但他迅速又意识到,在如此专业领域与专业人士对垒是绝对没有胜算的——你是玩嘴皮子玩得过完颜构,还是脸皮厚度比得过完颜构,抑或装模作样的演技玩得过完颜构?不不不,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考虑到道君蹬腿,秦桧肢解,至少在此时此刻,在此厚颜无耻虚伪做态的领域里,完颜构就是绝无仅有的天才,是唯一的太阳,是前无古人的光;你要和这种天才斗嘴皮子,你是认真的?
做人还是要实际一点好,所以文明散人只是重复问了一句:
“九皇子不肯退回去么?”
“待此间事毕,我自当领受专断越界之罪,虽罹斧劐,亦所甘愿——”
又要自行发挥了,这人还真是找到了他的舒适区,一演起来就发狠了、亢奋了、忘命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如果开始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丁点初来乍到难以驾驭大场面的羞涩,那现在简直是如鱼得水,张口就来,说得是挥洒自如,自自在在就进入了表演流程之中——其他人做得到吗?
不过,人生虽然如戏,这舞台却未必有太多观众;反正文明散人瞠目片刻,随即就抬起手来;于是刷的一声,推来的小车上笼罩着的防尘布匹被全部揭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钢铁管子;金属制品凛凛寒光,纵使远隔数十丈,仍然清晰可辨,略无参差。
“我最后问一遍。”他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温和、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口发问:“有谁想要就地投降,或者心头打鼓,愿意自行返回的吗?只要不做抵抗,我在此立誓,绝不为难诸位。”
夜风吹过,对面挤挤挨挨,仍然是毫无动摇;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带宋禁军就算再废物,也没有叫一声就倒戈卸甲的道理 ;就算你想要招降纳叛,那总也得起手给他们尝尝厉害,或者至少给一点意料之外的美妙好处;如今什么都没有,空口白话就想套瓷,那么丘八们没有当场污言秽语狂喷回来,都算是被这诡异情形震慑得有点心头发麻,多有克制了。
面对这样铁板一片的沉默,文明散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叹了第二口气,再次抬起了手臂。
不过,在他挥下手去之前,一直默然不语,站立在后的小王学士,终于急促开口,迅速说了一句话: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清楚——”
事出急迫,也没有时间搞那些你问我答的虚文了;文明散人刚刚转过头去,小王学士就立刻补充完毕:
“到底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禁军凶顽,非寻常可以比拟——”
是的,如果换做某个正常时刻,大概小王学士就是百般无奈,被迫让步,同意动用武力弹压;到了这最后一步也会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所谓君子恶居下流,是断断不会主动出头,说出这样凶残、狠辣,几乎血腥淋漓的什么“解决问题”来;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事情却也实在轮不到他再继续站这个道德高地了——禁军确实是凶蛮贪婪,不可以教训,那么处理这种角色,就讲不得什么和平时的政治规矩了;换句话说,你要么不做,要么就得做彻!
文明散人愣了一愣,迟疑道:“……这个嘛,不好说。”
小王学士险些背过气去:“什么叫不好说?!”
事到临头了,还能有“不好说”么?
“如果单纯从武力上看,解决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文明三然扫了一眼摆开的铁管,慢吞吞道:“但武力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已……关键还要看前线。”
“前线?”
“前线韩、岳与女真人交战的胜负。”苏散人简洁道:“这才是一切的根本,所有的要害……汴京这边所能做的抉择,当然要由前线的局势所决定。”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不觉摇头:
“若以本心而言,这几天我也是焦急难耐,一直都在等待着前线的消息……说实话,我也很想遵守诺言啊!”
“什么——”
话到一半,小王学士忽然闭嘴,显然已经充分了解了文明散人的暗示——他们在汴京所作的一切抉择,背后都是由前线的局势所左右;而且这个左右的逻辑,也极为简单粗暴,轻易就可以预测:如果前线的军队打得很好,足以完全消灭金人,维持住黄河甚至河北以北直至燕云的防线,那么控制汴京城的矿工队就拥有足够多的底气,可以充分的搞一搞宽大为怀、招降纳叛,既往不咎,尽力缓和城中的政治空气;反过来讲,要是前线失利,防线被迫向汴京压缩,那么为了肃清守城时可能面临的一切后患,就不能不翻脸无情,开始搞疯狂大清算——
在这种级别大清算面前,就算文明散人想要维护一下自己的政治声誉,想高抬贵手放俘虏一马,都是绝不可能的事情;甚至他自己能不能在这种风暴中全身而退,恐怕都是未知之数了!
总之,小王学士闭目片刻,咬牙道:
“那么,又是怎么个‘决定’法呢?”
“具体再看吧。”苏莫平静道:“说实话,现在这第一批枪械之中,装填的一半是空包弹,另一半也只塞了□□,而不是硝酸火药,主要作用,不过恐吓而已;如果到了明早传来消息守住了黄河,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只株首恶,胁从可以不问;如果到了明早消息不妥,我就只有让人关上城门,然后一切武器,统统填装实弹……”
小王学士的额头爆出了青筋:“……如果前线不只是‘不妥’呢?”
文明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城外不是还有数万观望的禁军么?”他冷冷道。
小王学士面色骤变,再也说不出话来。而文明散人更不迟疑,果断挥下手去——
“动手!”
·
剩下的事情,其实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禁军没有搞出半点意外,在新式的火器——哪怕只是填装了空包弹的火器面前是屁滚尿流,毫无斗志,仅仅只是吃了自动连发设备的第一轮射击,就在惨叫声中全盘溃败,那是嚎啕痛哭,丢盔弃甲,转身就逃,甚至都不愿意为了他们改朝换代的伟大目标稍微再多做一点抵抗——说实话,在整场战斗之中,到底是空包弹对禁军的伤害更大,还是禁军们自相踩踏和推搡的伤害更大,那都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
不过,小王学士与文明散人也管不得这点小事了。事实上,他们也并不愿意现场体验这种狼奔豕突、一塌糊涂的场景,在下令之后就退回了后方,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坐地取暖,相对无言——当然,今晚本来也没有什么是需要他们做的,击溃那点闹事的禁军实在是太简单、太容易了;围绕在中心的惨叫与践踏仅仅持续片刻,就被驱赶着远离了要害,预示着局面已经迅速落入掌控,没有超出任何预料之外——而真正令他们彻夜不眠,沉默着等候的,则是另外一件东西。
——总之,在卯时二刻,枯坐了将近一夜的文明散人终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天亮了。”他道。
是的,天亮了,可预定的书信还没有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