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实验 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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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毙了赵老九和童贯之后,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顺理成章了。文明散人遵循了承诺,既然已经收到了胜利的好消息,那也就不必再搞什么大图图;他通告上下, 宣布可以接受投降——没错,在刚才炮火连天的攻击中,弹压一方是不接受任何求饶、哭喊、软弱的,他们强迫着政变的禁军, 必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而现在, 矿工终于停止炮击与燃烧·瓶的投掷,深入废墟中逮捕了所有已经丧失斗志的禁军高层, 解开武装, 捆缚扎实,捆翻成一头死猪,扔在了仓库内。


    残余问题解决完毕以后,主持弹压事宜的几人终于能够坐下来,听文明散人传达前线胜利的具体情形——喔,实际上大半是文明散人自鸣得意、喋喋不休,长篇大论地在向蔡相公与小王学士宣扬他的伟大发明在前线所发挥的重大作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的了前线部队是怎么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设置埋伏,这种依仗于新式技术的埋伏又是如何大杀四方,所向披靡, 制造了无可想象的重大杀伤。


    “总之,来犯女真共计一千三百五十六人, 均已歼灭。所有首级, 清点完毕,大概会在十日之后运送至今,供朝廷亲自查点——我想,这下总应该放心了。”


    显然, 作为旧式宋兵出身的军官,韩、岳两位实在是太熟悉宋军的作风,也太熟悉中枢对宋军的猜忌了(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猜忌还相当之合理);所以为了打消疑虑,最大限度验证己方战果,他们不惜耽搁时日,大费周章,千里迢迢也要把首级运回来——女真骑兵久经战阵,头颅的特征是掩饰不出来的。


    在如此铁证面前,蔡相公只能沉默。片刻之后,他喃喃道:


    “金兵遭受如此损失,必然大举进犯。”


    一千三百余女真骑兵,还多半是从白山黑水中爬出来的生女真,真正仰赖以横扫天下的绝对主力。这种级别的打击骤然而至,是绝对够让女真高层痛到发狂,不惜竭尽全力,也要拼命报复的——毕竟立足未稳,人心不定,女真的威势基本只建立于无往不胜的军事神话之上;要是不能倾巢出动,全力解决掉带宋这唯一的例外,那么招引的反噬,或许也将不可预料。


    文明散人微笑道:“相公所言不差。当然,为了抵御这必然的决战,恐怕必须得对汴京乃至黄河一线的防卫做出必要的调整,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擅自调整首都圈防卫,对一个刚刚经历过五代乱世的古典帝国而言,政治意义简直已经强到了根本不用解读的地步。蔡京的表情变得诡异了。


    不过还好,蔡相公一向非常擅长遮掩。实际上,在短暂的呆滞之后,他向前坐直了。


    “事到如今。”蔡京简洁道:“我们双方之间,应该也没有必要隐瞒了吧?我想,有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直说。”


    喔其实文明散人觉得自己和蔡相公之间倒也没有亲热到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但气氛都烘托到这里来了,他当然也不能扫兴;于是只有微笑:


    “请相公指点。”


    “很好,那就恕老夫冒犯了。”蔡京简洁道:“老夫敢问散人,你组建的那什么‘矿工队’里,真正主事的人是谁?”


    是的,前线胜利+对内清洗;走到这一步后,实际上就等于暴力机器的全面洗牌,唯一可以维护带宋的军事力量已经完全崩盘,而按照五代经验,剩下的套路应该已经是熟极而流,闭着眼睛都可以倒数的了——黄袍加身、带兵返京、筹备禅让;“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一百年前的赵匡胤可以做得,一百年后的人凭什么不可以效法?篡位这种事情,本来也没什么专利权,对吧?


    不过,到了这一步,流程却似乎有些卡住了——显然,黄袍加身是必须得推个领袖出来篡位当皇帝的,但问题是,现在矿工队中的这个“领袖”,又是谁呢?


    韩、岳么?要知道,就算战事开端后文明散人拼命提拔,这两人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脱离中级军官的序列;别说和什么称帝必备三件套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摸门不着,就是与赵大动手前的职位殿前都点检相比,那也差了十万八千里——点检做天子已经够离谱、够没有下限了,总不能再整一个都头做天子出来吧?你当这里是活力热土、非洲大区呢?


    再说了,韩、岳也没有一手参与矿工队的组建与扩张,不过是临时搭班,紧急调配而已;就算打了胜仗有威望,想来也到不了如鱼得水,双方完全默契的地步;想要以此夺权,自然是天方夜谭。换句话讲,就算真有人要借矿工队动手,那起码也得是与矿工队联系紧密、共历苦辛,堪称缔造者与建立者的绝对权威方可。


    而现在,能摸得到这个边的,似乎有且仅有那么一个,再不做第二人想——


    诶等等,文明散人做天子什么的,是不是更不对头啊?


    没错逐鹿中原这个大型开放世界游戏却是来者不拒,上至王公显贵下至农民乞丐,有胆子都可以拼力博上一波;但无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欲拒还迎妖娆动人,可就算穷尽一切见识,也委实很难想象皇位上端坐的会是文明散人这样的货色——


    苍天呐,大地呀,这也太ooc啦!


    作为官僚政治多年的老玩家,过去习惯已经固化入骨的蔡相公简直要从每一个细胞里抗拒这样的可怕设定;可是没有办法形势确实比人强,禁军被人一杆清台直接退场之后,接下来任何人的反对都已经没有效力了。蔡京之所以要拼命打探,也只是希望能够及时获知消息,免得再即将到来的风暴前被蒙得一无所知,搞出什么荒谬的操作来。


    显然,蔡相公的追问还是很有意义的,至少文明散人认真想了一下。最后,似乎是觉得蔡京不太可能理解什么委员会制度与共同决策,所以他道:


    “如果说是相公想象中的那种‘主事人’,那应该是没有的。”


    蔡京猛地扬起了眉毛,表情变得非常之古怪;显然,现在他应该很想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高傲的说一句“我不信”——说实在的,谁又会相信呢?——不过,浓厚的求生欲到底还是阻止了他;好容易抑制住表情后,他只能说:


    “那么,恕我再说一句,散人打算如何处理如今的皇位?”


    哎呀,这又比刚才更露骨一步了;以至于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侧耳细听——显然,如果文明散人追求的是上古时代循序渐进的优雅,鄙夷五代着急慌忙、狗抢屎吃的急躁,那么改朝换代、更易神器的大事,还可能需要从长计议,徐步推进;可料理皇位这种事情,却是急如星火,分毫拖延不得的;而且,从料理的手腕上,几乎就可以直接判断出文明散人下一步的动作来。


    “如今还在战中,似乎不宜议论此事吧——”


    “那么战后呢?战后论功行赏,总要有个人在皇位上主持大局!”


    “这就想得实在太复杂了吧?”文明散人和颜悦色道:“奖掖功臣,提拔干将,维持大局,哪一项政事堂不能做?我看这几年以来,蔡相公与小王学士也做得很好嘛!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何必仓促变动局势,反而搅扰得人心不定?”


    “等等。”蔡京尚在愕然中,小王学士却先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我个人认为,现在的道君皇帝和他屁股下的位置其实很搭。”文明散人和颜悦色道:“如果没有实在必要,也就不用替换了吧。”


    “你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还想保住道君皇帝的皇位?


    诶不是,天下还有这样的搞法么?难道道君皇帝当真德惠在心,教化感人,以至于衮衮诸公之中,居然还隐藏着文明散人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铁杆死忠派不成么?


    拜托,道君皇帝都已经痴呆啦,普天下再铁杆的保皇派,也没有保一个痴呆皇帝的道理呀!再说了,文明散人平日的言行举止,从哪一个字能看出一分钱的忠诚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究极辱追,蒸煮都只会流口水了还要冷脸洗内裤么?


    ——等等,等等,事情不太对头。道君皇帝沦落到现在的地步,文明散人就是没有九成的功劳,也有七成的赞助;要不是他叽里咕噜操作一番,道君皇帝还真未必会走到大流口水这一步。你要说这样的人居然有什么忠诚,那就像说唐太宗李二其实暗恋隋炀帝一样,是属于可以蹂躏人类理智的疯狂。


    小王学士吸了口气,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古怪的、可怕的猜想——他踌躇片刻,试探着问:


    “道君皇帝未必还能坚持,那么道君之后,皇位的传承……”


    “我会尽力延续道君的时间,纵然耗费工本,也所在不惜。”文明散人悠然道:“总的来说,道君皇帝当然应该与他的皇位天长地久,缠缠绵绵,永不分割,至于接下来的传承嘛——何必考虑这么多呢?”


    ——果然如此!


    轻描淡写的几句反应,赫然已经验证了小王学士最可怕、最恐怖的那个幻想——文明散人绝对不是忠诚于道君;相反,他是蓄意要把道君皇帝与皇位锁死,摆明了,摆明了是在糟蹋皇位本身!


    人得其位,位得其人,人类借由权位与尊号而获得力量;但反过来讲,一个伟大尊号本身的光辉,也要由持有它的那个光辉的人所赋予。这就仿佛泰山封禅,其神圣性并非源自仪式本身,而是秦皇汉武历代先贤层层铺垫,逐次累积而就的地位;所以,一旦有小丑如宋真宗在上面表演过一回,那么封禅的神圣性自然就全盘崩溃,自此沦为路边一条了。


    那么,如果以此类比,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完全死肉一团的、生平只会挥霍奢侈和贪婪无度的24k纯废物与皇位锁死在一起,长久以往之后,皇位又会是个什么模样呢?


    “尽力延续时间”;是啊,文明散人当然不舍得道君皇帝就这么蹬腿了;显而易见,只要此人坐在皇位上一天,那皇位的威严就要被糟蹋一天;只要这种阿巴阿巴流口水的格局持续下去,那么一切正常人当然都会怀疑,他们花费巨资所供养的君主到底能有个什么狗屁作用——如果一个流口水的废物坐在皇位上,局势都还能平稳运转,矿工都还是能抵御外敌,乃至开疆辟土;那么为什不可以刨除无关变量,直接舍弃掉那个最没用的玩意儿呢?


    在过去任何意义上的历史里,这种怀疑都是不该存在的;因为皇权从来没有空缺过的时候,哪怕皇位上真坐的是个白痴、是个傻子,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知道他不过是个占住位置的过渡,真正的皇帝另有其人,并且很快就要登基正位;但是现在,他们就要真正见识到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形了——那把位子将会彻底空缺出来,没有替补,没有过渡,没有等待;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的疯子会盘踞在皇位上多年,完全没有任何办法根除;而借由这个良机,如今一切的政治力量,都将有幸目睹一个自己亲身参与的伟大实验:


    对于现在的带宋而言,到底需不需要有那么一个皇帝?


    无论这个实验的结局如何,皇权被迫卷入实验之中,已经意味着是天翻地覆、匪夷所思的巨大挑战了;有的问题是经不住细想的,如果你真要反复追问,那么得出来的结果,恐怕……


    小王学士嗫嚅少顷,到底没有说话。而文明散人也并不怎么在意其余的意见。他愉快的站了起来,下了最后的定论:


    “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共同决定了——现在,就有劳蔡相公去召集皇后与诸位宗室,宣布我们的决定吧。”


    啊,这什么时候又成了“我们”的决定了?


    可惜,在场没有人再能提出质疑了。蔡京只能麻木的点头,麻木的起身,麻木的离开了房间,去传达这一石破天惊的消息去了。


    等到蔡相公走远,文明散人沉吟片刻,才终于转头看向小王学士:


    “话说,现在需不需要再给荆公写一封信呢?”——


    作者有话说:准备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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