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派兵 大家新年快乐!
·
你说, 明教的人在进京看到道君皇帝十几年施政的真实结果之后,他们还能想些什么呢?
喔,不要误会, 我们道君皇帝的破坏力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距离他本尊越近,遭遇的威胁与打击也就越为剧烈。
十余年来,道君婪取无度, 肆意挥霍, 兴建永无休止;宫廷如同长鲸汲水,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搜刮了无可计量的财富;这些财富淤积于汴京一地, 催生出了鲜花着锦一样的繁华;光辉灿烂的繁华, 为文人墨客反复歌咏,记载于《东京梦华录》及《清明上河图》之中,近乎于永垂不朽的繁华。可是,这种依仗权力塑造的富裕荣光,分配上自然极度畸形,越接近权力的个体,越能分到蛋糕最大的一块,等到汲取的效应由高到低扩散至芸芸众生,所残余的却只有掠夺后的残酷副作用。
分到蛋糕的权贵得到如许财富, 肯定要挥霍,要消费, 要享受人生;他们想扩建园林、别墅, 当然就得强拆汴京平民的房屋;他们想购入源源不断的珍稀奇物,当然就要挤占汴京的正常生活物资;他们想囤积居奇,搜刮物资,当然就会制造市面上的短缺……所以, 从大观年道君兴办花石纲至今,十年来汴京的房价涨了五倍,米价涨了九倍,盐价涨了十六倍,流离失所、食难果腹者不计其数;在市井烈火烹油的兴旺之下,是多年来野火一样蔓延、完全不可控制的通货膨胀——这就是道君皇帝的“德政”。
如此多年挫磨,现在的汴京城贫富悬殊之至,完全已经是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与此残酷现实对照,什么朱门酒肉路有死骨都只能算是想象力严重匮乏的现实文学。如果宗泽当真带着明教的人入城,那么他们都不必费心寻访,直接在城门入口向右一拐,就能找到一片由流浪汉与二流子占据的贫民窟——那是五年前道君皇帝修艮岳时强拆驱逐的百姓,到现在还没有安置妥当呢。
常年强拆与物价暴涨,制造出的流民已经成了京城治安的老大难,王棣接手之后拼命擦屁股,却只感觉越擦大份越多,真有无休无止、如堕梦境的恶感;既然大份擦不完,那这群流民对带宋的观感自然可想而知。你说,他们要是再听到明教宣传的理论,那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情绪?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吧。”眼见小王学士面色突变,苏莫也反应过来了:“明教要是成规模入京,大概确实会比较激进……”
只是“比较”激进吗?王棣简直连辩驳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宗汝霖不会不知道带明教的人进京的后果,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与汴京城内的类人群星不同,宗泽绝对有最基本的政治智商,也绝对应该明白他手下这一堆明教分子是多么的危险的火苗。他带着这些人千里迢迢、一路北上,总不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举措的深远影响吧?
知道深远影响还这么做,那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是宗泽已经控制不住这些胆大包天的明教教众了,属于被他们裹挟着一路直上的无辜围观群众——啊,考虑到宗泽的手腕人脉,以及历次交流中洋洋洒洒、挥毫落纸的充分表达欲,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那么第二种情况就是……
小王学士沉默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翻动书信,连篇累牍数十页,在无数冗杂的典故中琢磨写信人的态度;当然,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琢磨的,因为宗泽的观点并没有怎么掩饰过:
“他一直还和你交流过新学?”
“是呀。”苏莫颇为欣然地介绍:“除了询问技术进步的必要流程之外,宗先生对实践理论也很感兴趣呢;我们聊过太学尚书辩论的种种细节,从旧党儒生们的反馈,一直到京城的诸多变故;我们都聊得非常痛快——哎呀,宗先生还特意来信,赞同某些新学的见解;只是之后——”
只是之后,宗先生的信件就突然全部换成了这种骈文起手典故铺排的晦涩格式,搞得正在热心交流的苏散人一头雾水;明明先前还在热烈交流,如今却骤然就是典故三连,转变之大,当真是冷水临头,不知所措,只有转而请教小王学士,于是双方先前愉快而深刻的伟大交流,也不能不暴露出来了。
不过,小王学士并不在乎这种转换,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聊得还很痛快……”
真的能叫“痛快”吗?文明散人或许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道君皇帝的钩子满不在意;别说天崩地裂的那一日老赵家祖坟猛爆火花,契丹大汉根本没有得手;就算最后得手了,他也最多是躺下来打几个滚哈哈大笑,以头抢地乐不可支,然后再想方设法将此事记录一切可以考证的野史之中——可是,作为一个心智与三观正常,长期浸淫于朝堂体制的传统士大夫,宗泽怎么可能平静接受这一切呢?
以常理推断,在知道这么荒谬、恐怖、匪夷所思的往事,察觉朝廷纲纪扫地,国事确已不可为之时,正常士大夫的心态是必然会崩溃的;一般而言,这种崩溃会带来两种结果;一种是彻底摆烂,删游退网,扛一把锄头效法前人,所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何不归,帝力于我何有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直接归隐去也;但另一种呢?另一种稀少的可能,当然是崩溃之后选择重建,因为过去的办法已经无法维持,所以干脆选一条从未想象过的路。
显而易见,如果宗泽是被现状打击得过于破防,决心归隐,那是绝不会费力与文明散人往来周旋,写这些莫名其妙的文章。而现在他带着这么些人进京,那心意无非也是昭然若揭了——
“我得找宗汝霖聊聊。”
沉思片刻之后,小王学士断然下了决心。
·
想找宗汝霖聊聊,那是一点也不困难。十日后宗汝霖带领的明教团队如期抵京,文明散人等设宴洗尘,安排下处,忙得不亦乐乎,小王学士则轻易就找到了单独对话的良机,与宗泽密谈了片刻。面对盟友+上司的询问,宗泽也非常坦率;他直接了当地询问:
“汴京如今的兵力,能够抵挡女真人吗?”
小王学士:…………诶不是你怎么一上来就开这种大呢?这不是直接把天聊死了吗?
眼见上司沉默,宗泽道:
“既然京城的禁军已经再也靠不住了,总得想办法。可是,五代的情形,学士你也是知道的,要是再找另外的强军,恐怕刚平外患,便有内忧——难道真叫他们在汴京吃人不成?以属下这几年的眼光看,而今天下之中,江南——江南的那些人,总还算是比较可靠的……”
是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抛弃了一切冠冕堂皇的说辞以后,他们面临的实际情况其实相当简单粗暴——原有的禁军不顶用,那就得找新人撑持住;其余新人搞不好沾染五代习气,用错了大家都得一锅煮;而宗泽冷眼看来,至今觉得明教的人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底线;那么无论他情愿与否,当然都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想不到你也这么想……”
怎么想呢?哎,聪明人说话都是一点就懂,双方均能默喻——宗泽言谈中只提及“吃人”,那么他的底线也就非常清楚了;只要明教的人真能挡住女真,并且别在京城里吃人,那么他们干些其他什么——威胁朝廷高官、清洗外戚显贵、乃至最后动摇皇权,都不再是不可容忍的事情了。
至于什么你“也”这么想,这个‘也’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嘛……哎,这也是双方都能默契,不必细谈的问题了。
不过,有的敏感话题不必细谈,有的东西却是非聊不可;小王学士沉吟少顷,终于徐徐道:
“你说比较可靠,到底是怎么个可靠法?”
说来也是诡异,迄今为止,王棣实际上都被有意无意地封锁在某种信息茧房之中,他所了解的明教的消息,多半都经过文明散人的过滤,就算花团锦簇,也未必全然可信;所以现在一有机会,当然有求助于百分之百可靠的人物,设法了解真正的情况。
宗泽稍一迟疑,到底回答:
“说来惭愧,在下上任之时,江南的民政,其实大半都已经被这些——这些民兵把持;在江南种种施政,其实多半都是与他们相互配合,才能推行。但也正是接触日久,了解也更为深入——以下官的见解看,这些人虽然号称‘民兵’,但所作所为,确乎不能与往日的军队等同。”
从盛章下狠手掠夺羡余,到苏莫等人斗倒奸佞安排宗泽上任擦屁股;这几个月里江南兵荒马乱,纯粹是出于无政府的状态;所以宗泽到任时心中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预期着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秩序彻底崩溃后的丛林世界,搞不好还要招兵买马设法剿匪。乱哄哄的打上半年再罢休;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落地之后,江浙虽然还是一片被蹂·躏抢夺的惨状,但大致秩序仍然保持稳定;而穿梭于州县废墟之间,吊死扶伤弹压盗匪,能够勉强支撑起局面的人,就是现在这些“民兵”。
毫无疑问,这种紧要关头的挺身而出,必然会收获天量的威望。这也是宗泽不能不委曲求全,之后上任办公,事事件件都要与这些“民兵”商量着办的缘故;但也正是这种形势所迫、婉转低头的无奈“合作”,让宗泽发现了这些民兵的出乎意料的长处——与过去固有印象中癫狂嚣张、不可一世的丘八,以及神神叨叨的教徒不同,这些“民兵”简直是太正常、太温和、太理性了,理性到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
没错,这些民兵的确是在战乱后没收了当地无数地主的房子土地,用于安置流民;但他们没收也只是没收,没收了后全部都好好的用上了没有浪费,而不是兴致上头一把火全烧了。没错,这些民兵收拾秩序时在地方私设公堂,收拾了不少民怨极大,以及与盛章内外勾连的贱人;但无论怎么来讲,他们收拾的人都是查有实据,真能翻出几条罪名,而不是随机一点,拉人充数;他们公审后绞刑也就是绞刑,总不至于在下面现生一盆火,用冷水泼了胸膛挖出心肝来脆嫩好吃——
是的,在被五代十国折腾过五十年后,儒生们的评价标准就是这么低;只要不吃人、不虏掠,那就能算是一等一的好军队;至于其余什么,那简直已经是痴心妄想,属于睡梦中都不敢想多了的狂念。
简而言之,在宗泽看来,这些民兵做得非常不错;烧杀抢掠完全消灭,军纪管理也受重视,要是再加上赵官家执政——算了,要是再加上一个赵官家,那就什么也都不能指望了,是吧?
如果没有这前期的考察与合作,宗泽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人往京城里带的。至于现在……
“我想,以他们的能耐见识,要是能在京城中大展身手,终归也有所助益。”宗泽缓缓道:“再说,文明散人也有暗示,所以思前想后,终于做此决断。”
“……如果你也觉得放心,那么我当然可以信任。”默然片刻后,王棣低声道:“不过,这些人的战力呢?战力上是否可靠?”
“这一点上,恐怕只能问苏散人了。”宗泽道:“不过,我猜他恐怕早有自己的打算吧?”
第92章 紧张 大章节
·
所谓“询问苏散人”, 其实也非常简单,更近似于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小王学士与宗泽都非常明白,如果当真要容纳明教的人进京, 那么进京之后具体防守的细节,就不能不提前考量,纳入谨慎的安排之中 ;说难听些,你肯定不能指望明教对带宋有什么义无反顾的忠肝义胆, 他们前来守城, 显然更近似于一场政治交易,双方买定离手, 两不相欠, 绝对没有一点感情因素的交易。
既然是政治交易,最终落槌的价格就非常之重要。小王学士仔细斟酌过,如果报告中显示女真人战力有限,长途奔袭,已成强弩之末,可以在黄河一线挡住攻势;则明教民兵在守卫中的襄助,充其量不过是锦上添花;那么事后论定,大概把江浙几路的自治权吐出去,让明教独据一方听调不听宣, 当个有实无名的节度使也就够了;如果局势更差,女真横扫无双, 直杀到京城之下, 必须要靠民兵组织人手才能挡住,那么给出的价码,估计除了地方的自治之外,就还必须要包括中枢权力丰美的蛋糕, 搞不好赵家的皇权,都要大大动摇……
当然,如果再进一步,女真的战力强到了神州陆沉、社稷丘墟的地步,那么开出的价码,恐怕就……
总之,双方最后交涉出的平衡,严重取决于女真人的力量;但偏偏,偏偏作为现在唯一能在两方同时说上话的人,王棣却对前线的一手战报近乎完全无知,不能不依赖文明散人处的先行判断——
“不必着急。”他告诉宗汝霖:“文明散人先前派了一群观摩的队伍到前线去,等他们送回消息,我们大概就能知道女真真正底牌了,那也不过是等待数日的功夫。”
“喔?”宗泽听闻此言,一时竟颇为惊喜——哎,或许这就是底线够低的好处吧;这一路北上以来,宗泽实在是被带宋军务民政组织框架上匪夷所思的软弱与涣散给搞得头皮发麻,如今骤然听到有人居然在老老实实办这样艰苦费力的正事,那简直是反差剧烈,颇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狂喜:“居然还能找到愿意去前线冒险的人么?何等壮士!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物?”
彼有人焉,未可图也;要是带宋能找出如许之多的忠臣义士,那说不定气数还没有尽呢?
小王学士:…………
“这是文明散人调来的禁军。”他面无表情道:“先前驻扎过南方。”
“……喔。”
·
实际上,因为派出去的人远隔荒漠,私下的沟通渠道并不顺畅;所以,虽然小王学士口口声声指望着文明散人,但第一时间拿到前线战报的,当然还是手眼通天,完全把持了一切官方情报通道的蔡京蔡相公。
蔡京加急收到的消息,当然不出乎意料,无非是契丹人被称帝的完颜阿骨打逼急了来了把大梭·哈,聚集兵力挑选名将,在重要关口与女真人进行战略决战,力图以人力与国力的优势强压而上,即使不能取得重大胜利,至少也要拼命阻遏住女真人疯狂扩张的势头。
——简而言之,无论怎么讲,会战是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
显而易见,都拼命憋出八十万对六十万这种烂招了,那结果就简直用脚后跟都能猜想出来——契丹人毫无意外地大败了,丢盔弃甲、狼奔豕突,仓皇奔命,前线州郡尽皆倒戈,紧要防线一日三惊,就连上京都人心惶惶,上下为之战栗——简单来说,因为在垃圾局里蹂躏了太久的菜鸡(带宋:?),所以对真实的战损颇为隔膜,一旦遭遇这种全盘崩溃式的失败,精神上的刺激自然无可想象——在这一点上,我们带宋就很有经验了,是不是?
当然,对于蔡相公而言,辽国上下恐惧与否,并不算是什么大事;真正要命的是,因为这一次战役的规模空前之大,前线战败后的溃兵数量也是无边无涯,完全没法控制,所以蔡相公的人很容易就能从这些逃兵的口中套出前线的细节,而诸多细节拼在一起,足可还原出两军交战的全程。
简单讲,虽然契丹搞了个八十万对六十万的窒息操作,但主将的脑子其实是没有问题的;他集中了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粮草,背靠河水列阵,大量挖掘沟壑堑壕,预备以地利抵消掉女真无往不利的骑兵,靠人力的强盛一点一点磨掉对面的锐气,争取一个比较妥当的胜利——这是最正确、最可靠的打法;大概也是面对天下无敌的女真骑兵唯一的办法。可是这样万妥的办法,仅仅坚持了一个月——
蔡京尖声道:“他们从背后被偷袭了!”
被紧急召唤来商讨重大问题的文明散人愣了一愣,下意识转头去看案上的地图——那是综合诸多逃兵口述,总结出的两军对垒阵图——在契丹大营的背后,应该是一条宽阔、蜿蜒的河流才对;有这样的天险防护,又怎么会从背后被偷袭呢?
还好,蔡京压根没心思卖关子,他直接爆料了:
“契丹的逃兵说,女真人是深夜时派了数百人偷袭营帐;他们渡过河流,趁夜摸了岗哨,在契丹大帐里纵火抢掠;虽然寡不敌众,全数被歼,但依旧极大动摇了辽人的阵地;而前方趁机进军,里应外合,契丹遂大溃……”
“诶,契丹人没有在河边设立防线么?”
“那是十一月!”
十一月!北方!已经开始下小雪的日子!这个日子的河水,基本已经接近零度,开始出现薄冰;在这种温度下,除非提前搭设浮桥、预备木舟,否则你还能冬泳游过来吗?——而契丹人预先考虑,早就把方圆十里地的草木都给砍光了;有这样的保险在,他们还需要费心设置什么人造的防线么?
所以,理论上讲,契丹人的整个战略布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背靠河流,不担心用水与排泄问题;河流只有薄冰,不需要担心骑兵踏冰偷渡;就算以兵法而论,也是极为合理的安排——但现在,这个安排还是出现了可怕的疏漏:
“那些女真人是自己游过来的!”蔡京满脸苦涩:“趁夜色游过来,然后偷袭了营帐;契丹人完全没有料到,说实话,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料到……”
十一月零度左右的河水,正常人浸泡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会严重失温,迅速丧失活动的能力;更不用说奋力横渡过江,过江后还能立刻爬起来作战——这种种举止,的确是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预计;所以契丹人在布置之时未加留意,本就在情理之中——谁设计围墙的时候,会防备一群小号的蜘蛛侠呢?
换句话说,这真不是辽人不努力,纯粹是女真太超模;零下几度游泳过来搏斗,无论哪个角度讲都是匪夷所思,足以记载入史诗的小号超人,在上古时代好歹能进个山海经的那种……这种级别的货色女真一摸就摸出来上百个,那么契丹人大败亏输,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扪心自问,就是带宋的精锐列阵于彼,难道应对就能比契丹人更好到哪里去了吗?
——很显然,收到情报之后,蔡相公私下里已经扪心自问了一下;而自问的结果,就是他如今这发白的脸色、颤抖的手——汴京城的气温还要大大高于漠北;汴水的水流基本常年不会冰冻;你说,要是女真人在汴京城下掏出这么一群小超人,带宋又会面临什么结果?
其实,以带宋的生产力而言,单论战术战备及物资,宋军未必比其余更差;可一旦谈论起两军交锋的士气斗志,执行任务的坚韧意志,那么稍有常识的人都只能连连摇头,退避三舍;也正因如此,宋军建军以来的所有战术目标,都是在竭力规避这个短板——规避短兵交接、规避正面对垒,力图以总体优势磨损对手;但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在战术及单兵战力上几近匪夷所思的对手,恰恰好克制宋军一切短板的对手,你说,这种局面打起来,会是什么个结果?
不过,相较于脸色极其难看的蔡相公,被仓促叫来的文明散人却似乎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危险之处;事实上,他居然还在莫名其妙地宽慰对方:
“相公不必忧心,也未必就是女真人强悍到了这般田地;可能是他们白山黑水里滚得久了,祖传得有避寒的秘方,冬泳并不为难……”
这是讨论冬泳原理的时候吗?蔡京直接无视了这句话;他敲一敲桌子打断长篇大论,干脆了当的发问:
“老夫听闻,数月前入京的什么‘采煤队’,似乎与文明散人关系匪浅?”
文明散人略有惊愕:“……诶?”
“放心,老夫请散人到此处,绝不是为了什么算老帐!”蔡相公有些不耐烦:“我真要算账,几个月前什么‘采煤队’炸山采矿的时候,就该让皇城司请散人问话了……算了,我只问一句——那些采煤队用的火药,比宫中出产还要厉害十倍,是不是思道院里出来的货色?”
我靠,盒!
蔡京能够坐稳相位十余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单论人家这一手开盒无形的情报功夫,那就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堪称是盒武器的原始未进化版——即使原始未进化版,也真正是阴得不能再阴,能令人迅速生起恶心;至少苏莫面色大大有了变化:
“宰相真是明察秋毫。”
“那么请问散人。”蔡京直截了当:“火药威力几何?能够量产多少?如果拨给物资,可否储备更多?”
喔,人的能耐指望不上就只能指望器物了;士气与组织已经无可挽回,只有悲哀的寄托于唯武器论的头上……大抵带宋文人们的惯性总是如此,因为澶渊之盟的优势纯粹是靠强弓劲弩一箭射死了对方主帅,所以毕生都在追求什么最终决战之大威力武器——而以蔡京收集的情报看来,能够炸山裂地的什么新式“火药”,确实还有一点渺茫的、微薄的可能——至少比宋军突然爆种的可能,要大上太多了……
对于此种微薄幻想,苏莫倒也没有公然反驳;实际上,他只是略微沉吟:
“……以现在的情形,恐怕不能断言;恕在下还要再做几次实验,才能明确地回答相公。”
“再做实验”?也就是说,至少不是当场拒绝、一推四五六了?虽然尚未直接答应,但对于饱受打击的蔡京而言,这实在已经是近日焦虑惶恐的一切情绪中唯一的好消息了;以至于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好,老夫静候散人的佳音!”
·
关键的问题谈完,剩下的事情就实在无足轻重。蔡京随便再扯了几句汴京布置防卫的问题(说实话,几方都知道这基本没有意义),就亲自起身,将苏莫与小王学士送到了门外,一一拱手作别——哎,在这种危急关头,连蔡相公都通人性了!
大概是被这样罕见的礼数感动得有些受宠若惊(哎呀,先前他们与蔡相公会面,哪一次不是剑拔弩张,气氛僵硬?);苏莫走出政事堂时,表情居然还颇为和煦;以至于全程围观的小王学士扫视几回,居然忍不住开口:
“……你还很高兴?”
“喔,这都看得出来吗?”苏莫有些惊讶:“好吧好吧,也谈不上高兴,只是战事进展,出乎意料而已——”
“那又有什么可称贺的?”王棣难以理解:“契丹人输得如此之惨,怕不是连天祚帝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根本动摇,燕云震撼;契丹夷灭,下一个就是谁?你没看到蔡京那副脸色吗?”
“喔我当然知道,契丹确实没几年气数了……不过,女真人的损失不也很大么?”
“那又如何?他们到底是赢了!”
“所劳不偿所得,又有什么意义?战术上的成功,难道能掩饰战略上的愚蠢么?”苏莫轻描淡写:“不要用带宋的眼光去看女真人,女真人的本钱其实是很少的,这样的挥霍无度,那么赢来赢去,最终怕不是到底输光光……”
“……你的意思是?”
苏莫没有直接回答,他反了一句话:“在你以为,这些白山黑水的蛮子起兵不过数年,根基浅薄之至,为什么就能连战连捷,所向无敌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当然是因为女真骁勇善战。”
是啊,女真的战术战备,未必就高于契丹几许;但是执行力与战斗力的天差地别,带来的当然是战场上一面倒的碾压——这才是绝望的差距,永远无可弥合的差距;就以此次战争而论,女真可以凑出来冬泳超人,你契丹凑不出来,那又有什么办法?
“契丹的事我不大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苏莫微微一笑:“但单论骁勇之士,大宋也未必就缺到哪里去吧?赵宋四京二十六路,人民上万万计,就是一千个里挑出一个的超群之才,这里也有十万个以上——请问,带宋军队,为什么就找不出这样善战的力量呢?”
小王学士:…………
他默了片刻,只能嘟囔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你自己难道不懂缘由么?何必问东问西的臊大家的皮?
为什么带宋找不出来这样的力量?无非就是朝廷腐朽,无非就是官僚无能,无非就是贪墨横行、上下离心,整个体制早已瘫痪;军队的涣散无能,只是系统腐朽的结果,而非原因;士大夫们奋斗百年尚且不能扫除积弊,怎么能指望一群丘八独善其身?
“所以,这就要说到女真此时真正强盛的原因了。”
苏莫慢吞吞道:
“当然,讲解原因之前,请允许我先说一个故事……喔不,准确来说,应该不叫‘故事’,而是未来的预言——这么说吧,在女真攻破辽国上京,天祚帝仓皇出奔之后,契丹的降臣诚惶诚恐,花了最大的努力来讨好这些新的征服者;他们在皇宫中盛设宴席,匍匐恭候女真皇帝,但完颜阿骨打到达契丹皇宫,看过一圈,脸色却很不高兴——他一指大殿之上的御座,直接质问契丹降臣:‘这里只有一把椅子,我们兄弟可有七八个,这怎么坐得下?’”
小王学士:诶?
“很不理解是吧?当时的契丹人也很不理解。”苏莫道:“不过,他们后来也慢慢明白了,原来,在女真第一代人的心中,完颜阿骨打虽然是一个军事上的盟主,但并没有什么唯我独尊的地位;他与其他部落之间是平起平坐,并无参差的,所以有他一把椅子,也该有其余人一把椅子……换句话讲,在当时的女真部落中,还没有多少等级制度的影子。”
“怎么说呢,这大概也算一种原始的军事民主体制吧——因为太穷了、资源太少了,所以连剥削和等级都无法维持;即使是尊贵的头人,也没有什么资本奢侈享受,更不用提高高在上、脱离实际,搞什么官僚主义了——”
剥削和等级是怎么诞生的?答案是你至少得有点相对剩余,才能勉强打造一个上下层隔离的世界。如果大家都是穷得荡气回肠□□晃荡,上位者稍微挥霍一点,立刻就是全盘覆灭、一无所有的结局;那么如此情形之下,自然是不平等也得平等,不实践也得实践,就算有心要脱离群众、作威作福,那也根本没有本事做到。
完颜阿骨打的地位很了不起吗?搞不好他自己都得亲自打猎、亲自剥皮、亲自贸易;他的家人也得亲自耕作、亲自烧火、亲自缝补。如果说劳动最能锻炼人,那么他一大家子就是这么锻炼着来的,多年以来与辽东残酷自然环境相互搏杀,自然容不得一丁点的妄想和愚蠢!
“因为没有等级制,所以基本可以官兵平等;因为连阶级都没有怎么诞生,所以更谈不上阶级固化;因为将领全部是从苦水里自己挣出来的,所以天然就上下一心、如臂使指……”苏莫屈指计算,一个一个为王棣阐明:“某种意义上讲,这相当于搞了无意识的原始军事共产—森*晚*整*理—而原始共产这种东西嘛,真的有它了不起的地方。”
官兵同心、上下同欲,外加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强韧意志与体魄——这是古往今来,一切兵法所推崇备至的至高境界;如今女真人无意之中得其三昧,那么所向披靡,横扫千军,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么?
所以,并不是女真天生善于打仗,纯粹只是机缘凑巧,天时地利互相应和,恰恰给了他们这么一副有利于战争的绝佳机遇——有这样齐全的因素,他们要是不打胜仗,那才叫奇怪呢。
“不过,这种配置也完全是机缘巧合,应运而生,并非主观可以凑合——纯粹是因为太穷了,所以才有今天的战力。”苏莫慢悠悠道:“可是,现在的女真人,可是渐渐已经不穷了呀。”
“你是说——”
女真攻城略地,帝业已成,社会剩余,自然大大增加;于是阶级分化、贫富悬殊的条件,逐渐也已经齐备……先前完颜阿骨打大胜契丹之后,不就迫不及待的在会宁称帝了么?一旦称帝,那么封建等级制度,当然会逐步扩张,一层层清洗替代掉原本的朴素风气,于是赖以维持战力的原始机制,罕见之至的天时地利,迅速就会丧失殆尽,再无重塑的机会。
显然,女真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强悍战绩的真正根源在哪里;这些野蛮人脑子空空,至今为止,大抵还在猛搞赢学,以为他们之所以一往无前,真是天生善战、生性勇猛,得天神之保佑呢——也正是在这种空前的自信中,女真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挥霍自己的高端战力,仅仅只追求一场局部的胜利;可能是真以为过去的强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这一波超人被葬送干净,他们也可以轻易找到下一波备选,继续维持威慑,对不对?
——可惜,幻觉终究是幻觉,赢学也永远代替不了现实,没有哪个民族天生是强悍的,没有哪个民族注定战无不胜,女真人很快会明白这一点。
“我先前收到的消息。”苏莫轻描淡写道:“原本江南的作坊,走私到漠北的多半还是烈酒。但从年前开始,就逐步地走私起了丝绸、金银、瓷器,甚至还有不少首饰珍玩,哎呀……”
哎呀,打了几次胜仗之后,女真人的上层也开始懂得享受了呢。
等级分化、贫富悬殊、奢侈享乐……这不俨然就是另一个带宋了吗?
你要让苏莫去打原始军事共产制度,他肯定是扁鹊三连拼命摆手,能想歪招就想歪招,尽力避免正面对垒——但你要对付一个带宋 pro max,那他也不是谦虚,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没错,女真现在的战力还很厉害;但这种厉害毕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失去了原本制度做保证,带宋 pro max版会迅速暴露出拉垮本质,纵有壮士,亦无所用之——按照宋化的规律,这一波人用完了也就是用完了,用完了也就没有了,明不明白?
哎,这就叫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要变成带宋;带宋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种处境,一种模因,一种腐蚀,一种不可直视亦不可言语的病毒——说难听点,因为缺乏经验,制度建设不齐全,这些蛮夷被等级制度腐化的程度,搞不好还要大大的高于带宋呢!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刹那间居然有难以理喻之感——等等,按照这个神经病逻辑,那岂不是女真越富越拉垮,越穷反而越光荣吗?这也……
等等哈,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当中,带宋最富,所以最拉垮;契丹次之,所以半拉不拉;女真最穷,但也恰恰最强,这个结果,似乎恰恰——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
“那如果——如果女真能够及时醒悟,竭力避免呢?”
“醒悟?醒悟什么?戒骄戒躁,不忘初心,时刻保持积极进取?”苏莫耸了耸肩:“如果当真这样,那我建议大家立刻跑路,就润——润到南边的澳洲吧;所谓虎踞海外,北望大陆,将来天下有变,再以澳宋之姿,堂堂回归——”
“什么?!”
“不过,真要做此抉择,那就得面临一点现实问题了。”苏莫自言自语:“以当地的生态环境,现在要是润过去,就只能和龇牙袋鼠、疯狂考拉以及海岸太攀蛇面面相觑,大家正面交战,吉列豆蒸了,这个滋味嘛……”
总之,澳洲袋鼠,足有五百万之众,如果当真播迁澳宋,那么平均每位澳宋臣民,平均大概要面对十只袋鼠,可是你们关心吗?不,你们一点都不关心,你们只关心你们自己!
“什么?!!”
“当然啦,现在谈什么虎踞澳洲,那还实在太早。”苏莫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能之后再说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看看女真的损失如何——他们的力量不可再生,损失一次就虚弱一点,所以削弱得越多,当然越好;不过,蔡京的报告含糊其辞,恐怕还是得等到韩、岳几位发回现场战报,才能知道一二了。”
第93章 建议 大章
在等待前线韩、岳小分队发来一手消息的漫长时间里, 蔡京的动作仍然没有停止;大概是知道自己身在后方委实无能为力,所以蔡相公发泄焦虑和恐惧的方式,就是拼命的搜集情报, 大范围的搜集情报,歇斯底里的搜刮一切消息,以此来时刻盯紧最关键的前线,不敢疏忽一丁点的细节。
但是很可惜, 战术上的勤奋绝不能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蔡京虽然老奸巨猾,却绝没有什么军事上运筹帷幄的伟大天赋;他拿到的消息来源庞杂、互不统属, 零散错乱、一塌糊涂, 偏偏蔡老登生性多疑,又绝不愿意让旁人搅合这至关重要的机密;于是一个人拿着情报拼来拼去,拼得口吐白沫大脑发懵,神经时常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更不必说,他接手的情报根本未经筛选,全是战场一手资料,栩栩如生,血腥呼啦,正常人看了都要大受刺激, 更何况精神本来就高度紧张的蔡京?
总之,这种十八禁血腥暴力的文字, 蔡相公越看越是紧张, 心态也越看越是不对;表现在日常决策上,就是肉眼可见的神经质与举止错乱——他倒是摆脱了过去历史线上的文恬武嬉、妄自尊大,但却似乎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比如说,在看多了血呼啦的报告之后, 蔡京对女真人的畏惧与排斥逐步提升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以至于渐渐丧失了一个政客应该有的冷漠和客观。搞得——搞得文明散人都察觉了不对。
“他不太对头了吧?”文明散人对小王学士道。
小王学士:“……可能吧。”
哎,小王学士本来不想蛐蛐上司的;但他摸着自己的良心,实在没办法说出“正常”两个字。最近政事堂会议频频,开一次会就能看到蔡京的精神状况糟糕一成,从开始的目光闪躲、神色迟疑,到后头来言语迟钝,恍惚呆滞,直至现在两眼黢黑,一惊一乍,听到女真两个字就要下意识打个摆子,仿佛女真人就埋伏在他老人家的被窝,随时预备着偷袭蔡相公宝贵的老钩子。
——总之,看着简直有点癫了。
“这就是乱看十八禁的下场。”苏莫叹息道:“老宝贝也是宝贝,还是要注意一下心理健康么。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现在忽然要关心起前线高达的详细境况,那精神冲击,当然无可计量啦……所以,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么。”
说到此处,他咳嗽一声,装模作样的从袖子中摸出一份书信——显然,刚刚文明散人铺垫这么一大堆,就是为了引出这一封关键的、紧要的、由专业人士所专业草拟的信件;这是他等候了好几个月,望穿秋水,念兹在兹的信息渠道,也是迄今为止,最权威、最可靠的一份论断。
他得意洋洋的抖出一张白纸,在灿烂阳光下炫示那些细密的笔迹:
“昨天下午,韩-岳小分队的信件就从走私的渠道中辗转到了京中——当然,信件很长,很详细,所以我只抽出了关键部分,与大家一起赏析。”
散人含蓄而又矜持的挥舞信纸,用意不言而喻;大概是在炫耀他手上的人才济济、非同寻常,以及他居然能收到韩-岳“这么长”、“这么详细”的信件;这充分说明小分队对他充满尊敬,他们之间的配合紧密无间,可彰史册——
“所以呢?”王棣直接无视了他:“信上说了什么?”
“……大致提了几个方面。”苏莫感觉一拳打在空气里,只有悻悻然转回正题:“信中提到了辽人现在的处境,认为前线虽然大败,但契丹的损失,却未必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什么?”
小王学士猛然坐起,甚至都忘了之前要克制情绪不能让散人太过得意的方针——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过度惊讶;毕竟信件上这寥寥数语,确实大大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数月以来蔡老登拉人倾述,除了必要的人事财政军队调动,其他聊的全部都是前线的战况——蔡京的消息来自于情报渠道,情报渠道的消息来自于他们收买的败兵流民,于是战场的惨烈情形由一线倒一个手,基本没有做任何删减修订,就直接灌进了蔡相公脑子里;这就是蔡相公被搞得精神错乱、神经兮兮的主要缘故——他被困在自己制造的信息茧房里了。
当然,小王学士看不到蔡京视如珍宝的一手资料;但长期与这种心理紧绷疑神疑鬼的老登密切相处,无疑也大大左右了他的判断——比如,他本能地总觉得,女真这一次对契丹的打击肯定特别沉痛、特别恐怖,特别血腥,要不然怎么能把蔡相公给吓成灰孙子呢?
“信上的原文。”苏莫道:“我们要相信专业判断——”
“可是蔡京——”
“蔡京是个外行!”苏莫略无犹豫,直截了当,觉得将蔡某人与此信相提并论,简直是一种巨大的冒犯:“蔡京懂什么军事?他就是个情报复读机!我们还是要相信专业判断!”
连续说两个“专业判断”,看来文明散人真的认为这份判断非常之专业了——小王学士只好闭嘴。
“总之,小队在前线围观了整个战局。”文明散人展开信纸,开始转述:“在辽军溃散后,他们还冒险穿越战场,亲自检视了女真人冲杀的现场,反向穿越辽东,再设法坐船南下。”
“总之,以他们全程的见解来看,契丹军队遭受的杀伤其实并不算剧烈,之所以军阵一触即溃,很大程度上是士气已经崩溃,士兵在多日的失败中积攒了过多的恐惧情绪,以至于只是一场简单的劫营,居然就能搅和得整个战场全盘失控,漫长防线一起坍塌,这并不是战术的罪过……实际上,按照他们的判断,就算被女真人月夜渡河偷袭了一波,契丹人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只不过士气太过糟糕,大量士兵见到女真人就跑,根本组织不了反击罢了……”
什么是专业人士?专业人士就是要敢于下判断!蔡京收集一堆一线情报有什么用?不懂军事也不懂数据,一千份情报也不过是一千篇小作文,除了刺激神经崩坏认知以外,提供不了任何新的信息。但真正的高手到前线去看过一圈,马上就能意识到关键所在——契丹虽然战败,军队的人力却并没有被歼灭;迄今为止,局势还是没有论定的!
“可是。”小王学士仍然大有疑虑:“如果契丹人畏敌至此,那么又哪里有抵挡女真的本事?”
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人的精神一旦崩溃,那可比动物脆弱多了;比方说吧,你纵有精兵无数,那就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抓到十万头发疯撒野的猪;但反过来讲,要是你能一战打崩士气,那么抓十万个成建制的士兵,可能也就是前线蒸一锅包子的事情——因此,契丹人损失大与不大,其实都无甚区别;毕竟这样见人就跑的军队,当然已经丧失了一切抵御的能力。
“一般来讲,仗打成这个样子,基本胜负已经判明。”苏莫摊手:“只要完颜阿骨打拉下脸来,优待几个俘虏的高官,和各个部族谈好效忠的条件,以北辽的政局,大概绝大多数力量都愿意投靠新主,顺手背刺一波酒蒙子天祚帝……接下来的事情,基本就是传檄而定了。”
“可惜,女真人确实不怎么一般。”
“诶?”
“女真人从来没有改掉他们的蛮夷脾气。”苏莫叹息道:“大概是被契丹人压迫的仇恨实在太深,永远无法消弭,又或者是脱离原始渔猎的时间太短,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政治。总之,这群野蛮人连一丁点怀柔的意识都没有;小分队深入敌后,发现了大量极为血腥的虐俘与杀俘事件,而女真人每攻下一处城池,多半也是狂欢三日不封刀,兵过如剃……”
辽军为什么会丧失士气?无非是过于害怕女真,宁愿逃遁也不愿意面对这些杀神。可是这些逃兵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懦弱毫无意义,无论是战是逃还是就地投降,都绝对躲不过女真人的屠刀;甚而言之,逃跑后失去了军队的庇护,女真虐杀起来还要更加的轻松、自在、略无阻碍——
到了这个时候,你说辽军能怎么办呢?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苟且偷生既然再无可能,那就只有咬着牙拼力一搏;所以,现在的士气低落只是暂时的侥幸,等到他们辨认出战争真正的面目,那么一切该有的积极性,当然就会生发出来。
——投降输一半,谁告诉你的?
“辽人会恢复力量的,现在不是结束。”苏莫道:“契丹毕竟立国百年,还是有那么一点底蕴;而天祚帝么……天祚帝是个昏庸无能的酒蒙子不假,但他到底有一项别人不能企及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很会跑路。”苏莫诚实道:“天祚帝在逃跑上非常擅长,从来不拖泥带水,唧唧歪歪;只要他决心开溜,那什么地位权势,荣华富贵,瞬间都可以全部抛开——仅凭这一点,天祚帝在当今的诸位统治者中,就绝对算不上倒数第一。”
小王学士:…………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请问,那个排名倒数第一,蠢到连跑路都不会的白痴,到底是谁呀?好难猜喔!
“总之,在女真外力逼迫之下,契丹不团结也得团结;如果他们当真维持了团结,那大概还能拖上几年。”苏莫复读了信上的结论:“所以,信中认为,这几年是至关重要的时间窗口,目前唯一可以争取的机会;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仅仅被动防御是不够的。信中建议,现在军队应该主动进取,最好能扩大原有的分队规模,不断派出精锐,尽快熟悉女真的作战方式——如果能趁机杀伤女真精锐力量,削弱之后两军对垒的压力,则是最好不过……”
女真人用以威慑天下的能力是什么?考虑到他们稀烂的统战水平,狗屎一样的治理能力;现在还能够维持优势的,不过就是从辽东带来的数千生女真,以及由女真所裹挟的诸多渔猎部族——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只要战力所向披靡,那么一切缺陷都不成其为缺陷。但反过来讲,只要能够沉重打击这数千的生女真,那么偌大统治的倾覆,其实也只在顷刻之间;所以,胜利不胜利其实关系不大,只要能够尽量消灭这些生女真即可——无论以什么手段。
“‘杀伤精锐力量’?”王棣敏锐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派出的那只队伍——”
“当然不能仅仅只是旁观,是吧?”苏莫曼声道:“实际上,女真人当初对契丹发动的夜袭非常成功;数百人泅过冻河放火杀人,吓得睡梦中的辽军魂飞魄散,当场炸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所谓自相践踏,死者无算,连阻挡都做不到……哎,如果不是旁观的外力稍微出了一点手,这些女真人甚至可能会复刻一波单骑劫营的奇迹,那么局面还要更加难看呢。”
他在腰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根钢管——短粗、斑驳、凹凸不平;但至少肉眼看不出来有什么缝隙;这就是长期科研的成果,精心锻造出来的特级产品——只要往这样的钢管里倒入硝化火药、倒入铁砂,装上机括,那么按动机括激发火花,就可以发射出一枚高速弹丸——
哎呀,你有这样无声无息之高速弹丸进入战场,那效果当然不可想象;那些女真人偷袭之时,劫掠放火,赤身搏杀,浑无忌惮,大概热血上头,连最基本的防备都顾不上了;在如此沸腾一样的混乱嘈杂之中,从暗处悄悄射来一发火弹,谁还能够抵挡?xx的谁还能够抵挡?!
火器,天下无敌呀!
“虽然信件上没有明说,但来劫营的女真精兵会全军覆没,一个不剩,多半有他们的功劳。”苏莫摆弄着这枚钢管,向小王学士展示内里火药爆燃的黑痕:“暗夜里浑水摸鱼,确实是最适合新武器的场所——啧啧,一次性报销数百精兵,哪怕对于完颜阿骨打来说,也真是下血本了吧?”
完颜氏的老底子也就是七八千生女真,一次性送掉将近十分之一,恐怕再大度豁达,心中也要滴血吧?
“总之,组织一支灵活的特种部队,在契丹女真的战争中来回穿梭,一面实地见证女真人的战力,一面趁机搞点战场小暗杀,竭尽所能的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苏莫总结道:“优势武器,高效指挥,尽力避免正面交锋——从这封信的实践来看,还是有机会的,是不是?”
小王学士仿佛大受震撼,默然呆愣,如此僵直许久,才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苏莫:?
——等等,以他的常识而言,组织一支灵活的、后方很难控制的特种部队,应该算是带宋体制的绝对雷区之一吧?毕竟特种部队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双刃剑,弄得好是外战锋利武器,弄不好就是演练在边境实战在汴京;一支经验丰富的灵活部队悄悄渗透进京,冲进皇宫一秒六棍,那用不了半天的功夫就能把赵宋官家堵在床上,拎出来给整个朝廷开个大眼——所以,这种恐怖危险的手腕,怎么可能不走防备呢?
按照他原先的预备,都是打算着想方设法嘴遁一波,连哄带骗拍着胸脯啪啪保证,估计才能从小王学士的祖宗之法里翘出缝隙来,暗渡陈仓……可是现在呢?
你的疑问呢?你的诧异呢?你本能应该有的,属于士大夫的排斥呢?
“——所以我想,之后还可以继续扩大这种特种作战形式的规模,做更多的尝试。”
“……说得不错。”
苏莫:???
“不过,京城中的禁军恐怕是不堪用的。所以,是不是也可以仿照旧例,在扩张的部队中,征用新人?”
好吧,面对这样惊世骇俗、几乎可以算是直接动摇军权根基的建议,小王学士到底显出了一点犹豫之色……显然,他自己也明白,文明散人征用的“新人”,到底会是什么人。
“这样的事,恐怕需要蔡京配合。”他稍一犹豫,终于道:“不过,问题也不大。”
“——诶?”
这还叫问题不大?
“正常来讲,要动这样的手脚,麻烦肯定是不小。”小王学士简单道:“不过还好,蔡京现在已经相当不正常了。”
第94章 印章 大章节
王棣说得丝毫不错。如果实在一切正常, 带宋体制运行完整,那么作为带宋官僚系统的道成肉身,已经被整个体制浸泡入味、麻辣鲜香的究极官僚蔡京蔡相公, 大概是宁愿牺牲掉自己的钩子,也绝不可能纵容外人触碰到体制的底线;这就是老一辈资深反动奸臣的担当,远超寻常想象的政治觉悟。可是,担当毕竟也只是担当, 蔡相公可以为了大业咬牙牺牲自己的钩子, 但牺牲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你要让他再多牺牲些别的什么, 那蔡相公也就真的要犹豫犹豫了。
而现在, 这个迫近“犹豫”的底线,就正在迅速动摇之中。只需要一丁点的外力,就能轻易击穿蔡相公摇摇欲坠的防线,进入到全新的、不可想像的境界……而这一点微妙的外力,他们则根本不必等候多久。
很快,在五天后例行的政事堂会议上,黑眼圈比锅灰还沉的蔡相公,就遭遇了他最后的稻草——在此次会议上,蔡京颇为神经质的又朗读了一份新的情报, 同样是采访了前线溃兵后送回来的消息;只不过,这一次采访的溃兵亲身经历过女真杀俘的惨状, 对细节描述更加生动;而负责记录的情报人员很可能也是什么落第秀才出身, 文笔相当之来得,仅仅寥寥数语,就能转述得栩栩如生,动人心弦, 犀利老辣,不在当世高手之下。
譬如说,情报中描写败兵装死匍匐于尸山之中,亲眼看到女真人杀掠俘虏,挥刀砍掉的肢体尚在蠕动,人体组织腾腾蒸出热气,“血色流离淡红,类石榴子者满其中,突突跳而不止”——
蔡京念诵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他紧紧闭住了双眼,神色非常难看;苏莫王棣等人也低头凝望桌案,面色同样怪异——前几日汴京上了今年第一批的饮子,他们恰恰喝过用蜜水石榴汁浸泡的酒!
如此沉默片刻之后,文明散人干巴巴开口;
“这一段写得……还挺生动的哈。”
确实很生动、很精准、很有观察力,如果不是亲自见识过战场上的活体屠宰,大概就是世间顶级的文豪,也很难想象出这样古怪的比喻——人类组织与石榴籽;冲突、诡谲、怪异,却又莫名搭配的意像,如果放在悬疑惊悚小说的高·潮部分,应该立刻就能制造出巨大的反差与恐怖,让猝不及防的读者迅速生出生理性的恶心来。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jump scare……至少他成功恶心到了在场所有的人。无论是多么老辣无耻的官僚。
不过,这样优秀高明的文学创作,放在情报中可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合格了;情报要求的是冷静客观准确,最忌讳的就是以如此高明文笔挑动分析者的情绪,甚至直接制造心理阴影……更不必说,现在的情报完全没有过滤,直接对接的还是蔡京这个老登,毫无实际经验的办公室官僚主义战神。你让官僚主义战神直面一线的惨烈,那个效果……
总之,在文明散人勉强憋出这一句暖场废话后,在场没有一个人接话。蔡相公是恍兮惚兮,不知所以,还在瞪着眼睛发愣;小王学士则是面无表情,依旧低头注视桌案;于是那种诡异莫名的气氛,非但毫无缓和,还有变本加厉、愈发尴尬的势头。
苏莫:…………
好吧,你闭嘴我也闭嘴,大不了大家装聋作哑,哑口无声,就这么看着十八禁暴力血腥文学下饭!
——喔不等等,要是说到“饭”的话,刚刚蔡相公念诵的情报片段,似乎是说过战场死者枕藉,无人收敛,稍稍回暖后尸骨腐败,蛆虫聚集,好似米粒来着——
苏莫的脸变得更绿了!
低头硬生生沉默了半刻钟的功夫,估摸着蔡相公多变已经在如此出色文字的催动下生出了无数颠倒幻想,情绪与精神基本已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准备了很久的小王学士终于平静开口:
“宰相在上,下官有一事上禀。”
尚且在文字余韵中大大震撼的蔡相公茫然转头,极为难得的露出了某种无措的表情。
很好,官场里磨砺出来的大模型居然连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都给忘了,看来连日的刺激终于到了某个极限,渐渐已经开始击穿心理防线……小王学士不动声色:
“下官以为,列祖列宗陵寝在侧,难免疏于防护;若变生肘腋,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以今日的形势,是不是先设法为诸位先帝迁移一下神主?”
饶是身处文学意象莫大震撼之中,蔡京仍然瞪大了眼:
“你——”
你到一半,他忽的又闭上了嘴,神色极度扭曲,几乎不可置信!
什么“迁移神主”?说得这么委婉好听,实际就是给带宋历代先帝迁坟嘛!可是,以儒学玄理百余年的发展,风水秘术上牢不可破的惯例,先人落葬后就是入地为安,永安幽冥;断没有刨出来再见天日的道理——须知风水一旦厘定便不可更动,任何迁移都只会惊扰先人的亡灵;为了生者一己之私而盲目更动,那简直是悖逆伦理、十恶不赦的逆举;要知道,在带宋律法里,后世子孙为了图谋什么风水宝地盲目给祖先迁坟,是可以算盗墓掘坟,直接按死罪定论的!
显而易见,以小王学士的家学渊源,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都不该忘了这样的忌讳;除非——除非事态已经过于紧急,为了最紧要、最关键的底线,已经连基本的伦理避讳都顾不得了!
至于什么样的事态……这还用多说么?
蔡京的脸色迅速灰白了下去。聪明人之间的沟通是不必长篇大论的,小王学士仅仅寥寥数语,已经暗示了他对现下局势的判断,而这种判断,绝容不得任何的侥幸。
毫无疑问,相比起自己一个人受刺激了后独自臆想的幻觉,这种受到认可的恐惧还要更为锥心刺骨;在蔡京看来,道君治下群猩闪耀,满朝文武皆为虫豸,高层一群废物点心之中,大概也只有自己与小王学士还能算罕见的正常人(换句话说,排除文明散人);而现在,除了自己以外,仅剩的那个正常人居然也如此之悲观凄凉,那么两两印证,彼此共鸣,你说他还能想些什么?
人吓人的效果可比鬼吓人可怕多了好不好?!
小王学士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等候蔡京的恐惧与震动彼此交织,无限猜疑在寂静中暗自发酵;等到蔡相公面无血色,等到一张窝瓜脸的表情变过三次,他才平淡开口:
“下官请求独对。”
说到此处,他轻飘飘瞥了文明散人一样,果然见散人神情茫然,一言不发——在先前议论战局的时候,王棣虽然信誓旦旦,声称解决蔡京绝不困难,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苏莫吐露过自己的计划,如今骤然发动,果然有意料不到的效用,至少文明散人这副全然出乎意料的表情,就绝对不是伪装能够伪装得出来的,哪怕以蔡京的老奸巨猾,那也决计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他推椅起身,指了指政事堂西侧的小门;那是单独为宰相预备的密室,关上门后声响隔绝,哪怕贴着门板也无法探听细节,天然是单独勾兑的绝佳场地。坐在主位的蔡京略一迟疑,到底也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只是往常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的老登,如今居然脚步虚浮,动作迟缓,半天都挪不过去;还是小王学士看不下去,亲自上去扶了一把,两人才先后走进了密室。
——于是,偌大政事堂内,就只留文明散人一人独坐长桌之前,目瞪口呆,简直反应不能了。
……不是,这叫什么?宋式霸凌吗?
惨遭宋式霸凌的文明散人气势汹汹坐在原地,直觉被孤立的气愤如山如海,不可平息;他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打算硬生生挺在原地挺到这场密会的结束,以此无声的坚持表达自己坚决的抗议——职场霸凌,是绝对不能退让半步的!
总之,他在原位坐了一阵,坐得起立不安后又起身去拿了一张公文,预备看着公文打发时间,力争以冷傲之气氛悄无声息彰显不满,虽而不言一语,却依旧能体会出最充分的情绪,这就是艺术上的留白之美——他气势汹汹,翻开第一页公文;再满怀愤怒,翻开第二页公文;最后盛怒不已,翻开——
他睡着了。
·
苏莫眨了眨眼睛,从一片茫然混沌之中挣扎着醒来;他朦胧抬起头来,看到四面天色已经昏暗,偌大政事堂内人烟寂寂,只有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抱胸坐在长桌对面,一盏油灯来回晃动,照亮了他晦暗不定的脸色。
苏莫:…………
说实话,按照他原本森*晚*整*理的规划,在面对了如此无耻之职场霸凌之后,苏莫应该在第一眼面对罪魁祸首时充分表现出不屑配合之冷傲态度,以漠然无情的冷暴力狠狠奉还回去;但现在——现在,考虑到他自己都当众睡得口水直流,那么一切道德高地,自然化为乌有,于是义愤填膺之怒气,自然就只有点若有似无的尴尬了。
他揉了揉冻僵的脸:
“……谈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小王学士淡淡开口,当啷往桌上扔了一枚金印。这印章做工精良,材质优异,即使在如此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依然可以看见金光熠熠生辉,闪得苏莫连连眨眼,面上情不自禁的显露出了诧异之色——能用得上如此纯度的黄金,这肯定是好东西啊!
“这是什么?”
“枢密院的大印。”
“枢密院——不对,这不是练兵的机构吗?”苏莫猛然醒悟:“为什么练兵的大印,会在你的手上?”
带宋体制规整,对于军权的分割,已经严苛细密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按照神宗以来的制度,带宋的军费开支统归兵部,但军费支出之后如何开销,则轮不到兵部插嘴半个字,一切招募训练军饷发放,尽有枢密院包办;但训练之后刚有模样,军队的调度和管控大权就会被立刻分割,由皇帝的亲信,御前的三衙负责。
给钱的管不了军队,练兵的管不了军队,调兵的同样也管不了军队;三方彼此牵制也彼此僵持,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集权,也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办事;壁垒森严,叠床架屋,权限之间不能逾越半分,即使贵为翰林学士,也决计不可能挣脱此强而有力的束缚——你都没有在枢密院任职,凭什么接触到印章?
“这是蔡京给的。”
“蔡京又怎么会有?”
“因为是从杨戬手上夺到的。”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好兼着枢密院的差事。”
“杨戬?!——”
苏莫惊骇之至,脱口而出,刚想说这怎么还有二郎神的差使,难不成他一觉醒来时空出了岔子,大家又再次穿越到了玄幻画风世界不成?喂随便乱开神经番外是要被正义制裁的——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醒悟,意识到此杨戬并非彼杨戬,二郎神杨氏其实没有名字,杨戬者不过是封神演义随意栽上去的称呼;历史上真正的“杨戬”,应该是道君皇帝手下赫赫有名的“六贼”之一,协助皇帝控制兵权的另一个大宦官!
虽然为人低调,并不瞩目,但若以实际权力而论,则杨戬的位份,还未必在梁师成童贯之下,从逻辑上来看,在他手中抢到枢密院印章,好像也——
等等,苏莫猛然注意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关键——“抢来的?”
“蔡相公找了几个人埋伏在密室里,让人把杨戬叫来,说是商议京城禁军缺额的问题。”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刚一到,埋伏的人就扑上前去,将他摁倒在地,直接夺走了金印——前后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半个时辰?我睡得这么久么?——诶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应该是:
“蔡京把宦官的金印给抢了?!”
苏莫惊骇绝伦,几乎突出眼睛:平日里什么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也就罢了,这样光明正大把人叫来直接抢印章的举止,搁历史书上那少说也得是个伊尹霍光、曹操王莽;一般接下来跟的都该是什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赐九锡称警跸用天子仪仗,生不当九鼎食死即当九鼎烹的货色;而现在——现在真不是他小看蔡相公,以蔡老登那把子年纪,就算现在开始刻苦努力,效法先贤,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难道七八十了都还正是出去闯的年纪么?喂拜托司马懿七十搞政变已经是很励志很惊世骇俗了,这方面的记录就实在没有必要打破了吧!
“事出迫急尔。”小王学士道:“正常来讲,蔡京绝不会做这样近乎大逆的事情;但还是那句话,他已经很不正常了……”
苏莫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是你胁迫他的!”
“……不能叫胁迫。”小王学士心平气和道:“我只是和他聊了聊现在的情况。”
“聊什么?”
“先是聊了聊他近几日来诵读的情报。”小王学士语气不变:“蔡京三日前不是读过一份报告么?说是女真人曾经使用火药攻城,声震左右,糜烂数里……”
苏莫:“……诶?”
他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没错这份报告的确是蔡京读过的,但读完后他立刻就在返程的车上与王棣尽情蛐蛐了一通,嘲笑蔡京真是不辩好坏照单全收,果然是个纯粹的外行——什么“糜烂数里”?搞不好的还以为你用核武器了呢!
基础科学尚且没有进入质能反应的领域,区区一点化学能量也想震动地壳吗?这搞不好又是哪个穷酸书生自行发挥,从精神错乱的逃兵口中套取信息之后,自己再二创出的奇葩论调,完全没有人采信的价值。
所以,提这种低质情报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告诉他,长期以来,思道院制备火药的损耗是很大的。”
啊这倒也不是说假话,毕竟尝试新配方就意味着要做大量实验,要做大量实验就意味着损耗;更不用说苏莫的实验还未必能全部上得了台面,有些隐秘一点的步骤必须得挂靠到现有的项目下面,这样算起来,损耗当然很大。
……不对,虽然这绝不是在说假话,但如果两两凑合起来——“女真人手上有强力火药”+“思道院火药损耗很大”,这两个条件拼凑起来的结果——
“你是在暗示他,火药上面有猫腻?”
火药上有猫腻么?其余地方的火药不好说,至少思道院的火药绝无可能;因为这玩意儿制备之初就被掺入了大量敏感的络合物,与空气接触久了自然就会氧化分解,大大降低效用;必须要与氧化剂搭配使用。女真人连氧化还原的边都摸不到,他们能搞什么动作
“蔡京也是这么问我的。‘你是在暗示老夫,思道院的火药出了猫腻’?”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小王学士道:“文明散人认为没有问题。”
苏莫:…………
谢谢啊,被你这么一说,蔡京原本就是只有三分的疑虑,现在硬生生也要增成十分了!
——文明散人觉得没有问题,拿钥匙你还真么放心的话,是不是你也和文明散人相差无几了?!
怪不得这小子要绕开自己单独谈呢,要是当着自己的面来上这么一句,那请问这谁绷得住啊?!
苏莫咬牙切齿,却又一句话没法多说,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小王学士的选择才是最恰当、最合适的——真要是让蔡京窥伺出一丁点自己的脸色,那么什么谋划都不必谈了;反过来讲,也只有王棣以及王荆公几十年的信用卡,才能将这短短几句“客观陈述”,描绘得如此惊心动魄、入木三分,逼迫得蔡老登不能不反复思考,乃至于最终崩坏理智——
“……然后呢?”
“然后蔡京就动手了。”小王学士道:“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认为杨戬就是那个走私火药的幕后黑手,还怀疑杨戬居心叵测,已经勾结了女真,准备暗算自己;所以情急之下,也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苏莫板起了脸:
“不知道怎么的”?
“——总之。”小王学士把金印推了过来:“蔡京打算迅速换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大概有两天的功夫,可以使用这枚印章。”
“做你该做的吧,动静不要闹得太大了。”
第95章 理解 阻力
·
如果现实生活是一个即时的战略游戏, 那么蔡相公传唤杨戬并强行抢夺金印这一招,绝对是可以上得了公屏热点全场推送的劲爆·操作,足以完全扭转整个局面走向的关键选择;按下按钮之后, 四面应该拼命闪烁红灯,最好再配上一首宏大高远的bgm,以此烘托出如斯抉择的沉重分量——说白了,如果连文明散人都能觉得这操作不太对手的话, 那这操作就真是很不对头了!
抓捕杨戬只需要半个时辰, 抢夺金印只需要半刻钟,但应付之后波涛汹涌、群情激愤的局势, 却是半辈子的功力都打不住——杨戬能与道君皇帝惺惺相惜, 当然是如今汴京类人群星之中最为闪耀的几颗之一;但类人群星也有自己的豺狼朋友,顶级宦官更不乏舔钩子的忠犬;于是杨戬倒台后的第二天,就有弹章如雨而下,被突袭斩去了头颅的杨氏亲信垂死挣扎,疯狂弹劾蔡京贪污误国、专横跋扈、揽权自恣,居心不可揣测,大逆之罪,斑斑见在;若不明正典刑,以肃纲纪, 朝廷之事,必不忍闻!
某种意义上, 他们还是弹劾得挺对的。看来奸佞之中, 也不乏目光炯炯之人呐!
当然,这种弹劾蔡相公的奏章,绝对不可能经由政事堂呈交上去;理论上讲弹劾宰相应该走台谏系统,也就是经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的手料理清查;但现在的御史中丞呢——喔, 现在的御史中丞,恰恰是靠脸上位的王甫,在道君皇帝钩子清白之大危机事件中屁滚尿流、袖手旁观,被反政变小分队当作路边一条给轻松刷了的那位。
老大都是这个水平,御史台的平均段位可想而知;所以纵然同样身为奸佞,杨党的奸佞也决计不能信任御史台的废物奸佞,他们绞尽脑汁,干脆直接绕道,找上了现在理论上唯一可以和蔡京这老登抗衡的重臣,小王学士。
——而面对如此激烈之控诉,小王学士仅仅展开奏章扫了一眼,随即揉成一团,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除了照章弹劾之外,个别大胆的人还鼓起勇气,贸然冲进政事堂线下真实,大概是打算当面围攻蔡京这揽权心切的老登,制造出一种千夫所指的恐怖氛围,好好给政敌上一波强度——这也是带宋政治斗争的常用举动,当年太学生去烧欧阳修房子前就这么来过一次。可是,相当于当日惊慌失措,只会在自己熊熊燃烧的房子前目瞪口呆的欧阳学士,蔡京的反应就要古怪多了。
面对七八个官僚当街堵路,破口大骂此起彼伏,蔡相公只是掀开软轿的帘子,露出了一张疲倦而冷漠的老脸:
“你们待如何?”
“老贼,安敢跋扈至此!”堵在前面的官激情开麦:“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是真以为自己是李林甫,欺我朝中无人敢做杖马之鸣了么?”
蔡京毫不掩饰,直接翻了个白眼;他缩回软轿内,窸窸窣窣翻找了片刻,随手扔出一把奏章,啪一声掉在地面,露出上面墨迹未干的几个字:
《乞骸骨疏》
“什么李林甫安禄山,老夫也不屑再辩。”他冷冷道:“这样吧,你们既然看不惯老夫,非要栽赃什么飞扬跋扈,那今日就去把奏疏送到宫里去,只要圣人看过,老夫立刻就请辞还乡,保证一刻钟也不在京中多呆,如何?”
堵路众人:?
“当然,请辞之前,该作交割的还是要交割。正好遭遇列位,我就顺便交代几句。”
蔡京漠然道:
“今年召集了禁军入卫京师,调动的军费当然暴增,大概要多个三万万贯——既然诸位弹劾老夫,这三万万贯就只有分拆下去,大家一起把责任负起来了——大概也不多,每个人设法筹个两三千万的款,总也就够了。”
堵路众人:??
“另外,这么多禁军入京的土地、食宿,总也要一一设法料理,总不能让来的人风餐露宿。”蔡京压根不搭理这些骤然沉默的反对派,径直转述政务关键——这种种琐碎的事情,他已经前后操心了多日,复述起来是如数家珍,条条是道:“如果要在京城四面设立营地,那么需要各等土地近万亩计,方位上还要多多斟酌;毗邻汴京的地要供给京师粮食,不能轻易挪用,但要是位置太过偏远,恐怕禁军也会生出怨怼;另外,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不能不考虑,还得筹钱给他们新修一条运粮的粮道,最好两个月内修完……”
“总之,诸位既然已经弹劾了老夫,那么老夫的差使也就算交卸了。”蔡京懒洋洋道:“千钧重担,就托付给列位同仁了……喔对了,临别之际,老夫再寄托一句真心话:将来无论如何艰难困苦,总得想办法把禁军敷衍过去再说,不然这些丘八闹起事来,怕不是会有翻天地覆的动静……前唐泾原之变,殷鉴不远;诸君察之。”
他又从轿内摸出一个铜印,当啷一声扔到对面脚下;铜印龟纽紫绶,正是蔡京个人的名章。拿着这个印章在蔡京亲笔写的告老奏表上敲一个印,那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再无回转了!
……诶不是,听这个样子,怎么蔡京好像还非常迫不及待,急等着开溜的样子呢?
喂,这个情况是不是不大对啊!我们带宋的政斗游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们来回嘴炮,提升朝堂政治紧张度,偶尔用用下三流招数线下真实,然后被抓住某个要命痛脚后仓皇退却,最后在上下齐心的算计中轰然倒台,无奈贡献出战败cg——你怎么能上来就直接白给呢?那我们精心筹备的战术方针这一块谁来弥补啊?我不能接受!!
而且,情感上不能接受还是一回事,这老登口口声声说的是什么?禁军?粮饷?——让我们去应付禁军?——天呐!
总之,反对派们木立于前,一动不动,既没有去拿告老表章,也没有去捡龟纽铜印,只是木桩子一样挡在面前,简直好像连呼吸都停滞了。蔡京等候片刻,终于不耐烦了;他敲一敲木板,叫来了随身的侍从:
“把这些人请上车,我们一起入宫,把告老交接的事情办妥了再去政事堂!”
侍从刚刚答应一声,周边立时大哗;前来找茬的众人仓促后退,终于烟尘滚滚,径直消失于长街拐角!
·
作为一个在官场磨砺了太久的混子,过度的情绪刺激或许会干扰蔡京的判断,但却永远无法磨灭掉多年以来政治斗争养成的本能。显然,早在动手抓捕杨戬的时候,下定决心的蔡相公就已经通前彻后的想明白了一切——他敏锐意识到,贸然打破权力平衡,搞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权力变更,当然是很可怕、很犯忌讳、很有隐患的;但以现在的局势,区区隐患又能算得了什么?
——说难听点,他就是做了,你又能怎么样?
对于一个政客最大的威胁是什么?那无非就是褫夺权力毁灭地位发送岭南养老嘛。但现在来看,就算他蔡京激流勇退大公无私主动提出让位,朝廷的衮衮诸公又有哪个敢接这个摊子的?
接位?好啊!从今日开始,禁军大爷你来伺候,万万军饷你来筹措;崩塌财政你来操心——最关键也是最为紧要的,如今秣马厉兵虎视眈眈的女真蛮夷,就统统移交处给政敌理;朝廷决定任命你为兵马大元帅,一个人兵分五路讨伐这些凶狠恶贼——
哼,想逃?
归根到底,事情总是要有人办的。你要一顿攻势搞走了蔡京,那就只能自己迎难而上;把一切局势接过来负责——所以试问世间英雄,谁能不畏艰险,担此大任者?或者我们再问难听一点,到底是哪方的奇才,能够扛过道君皇帝数十年的蹂·躏压迫之后,至今还能坚守朝堂,不忘初心?
有这样的人吗?没有了好吧!蔡京屈指算来,如今唯一能够代替他撑持局面的,数来数去也只有王棣一人;只要王棣本人不翻脸,他又有何惧之有?
而对于王棣可能翻脸的问题,蔡京本人则决无疑虑;这一半是出于王荆公历代相传的名声,另一半则是出于实际——蔡京在京城的耳目无所不至,很快就打听出来,王棣拿走了杨戬的金印暂时夺取枢密院大权之后,居然趁着权力交接的混乱时节,悍然设立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编制,从京中招揽了一大堆挖矿的矿工当兵!
这是什么?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挖军队墙角哇!要是往日体制健全,皇权还能正常运作的光景,这样疯狂的操作,是可以弹劾为豢养私兵、意图谋逆的!
哎呀,我们带宋也是好起来了;一个宰相清洗政敌,一个学士豢养私兵;这就是我们带宋朝堂的卧龙凤雏,一时瑜亮;所谓忠臣孝子,济济满堂,岂不是远迈汉唐,更能走出一番自己独有的高明境界吗?
带宋,天下无敌呀!
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正常情形下束手束脚,不过是怕这怕那,忌惮后果;可一旦松脱了过往的忌惮,那么十余年深自潜伏的奸臣,爆发出的战力当然是劲增、狂增、猛增!
总之,现在京京我不做人啦!!
小王学士都敢逾越规矩,蔡京还有什么不敢的?既然政敌不敢逼他辞职,那就得轮到蔡相公的回合啰——在被杨党挡路的第二天,蔡相公一纸公文下去,立刻将人剥了个干干净净,统统发送至了西北效力——你们支棱不起来,老头就要支棱一把了;对不对?
——至此,朝廷中最后的阻力也被一扫而光,高层面前再无阻碍,中枢仅有的几位权臣,从此进入到了近乎于为所欲为的境界。
“当然。”小王学士仍旧明确警告苏散人:“这个为所欲为的时间窗口非常短暂,你要想做什么必须迅速做完,否则若有差池,就再没有办法凑合了,明不明白?”
文明散人表示明白,只是明白之余,仍然大有好奇:
“话说,以过往的传统而言,你要说出‘为所欲为’四个字,是不是有点——额——有点微妙啊?”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默然片刻,终于道:
“先祖会理解的。”
·
“——总之。”盘膝而坐的艺祖皇帝顺手丢开那一大叠给先人告状的祭文,极不耐烦做了最后的总结:“局势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事急从权,王荆公总也能理解理解吧!”
第96章 疑虑 纸屑
若无其事的发表完这一句惊天动地的暴论之后, 艺祖皇帝赵匡胤啧啧出声,将几张祭文顺手一撕,残渣揉成一团, 丢进了面前的竹筐中——这还是他亲自编的小筐,又轻巧又便利,非常适合作为垃圾桶。
跪坐在艺祖皇帝身后的某位赵宋宗室亲眼目睹了如此行云流水的动作,刚欲开口呼唤, 却又浑身一颤, 不能不再次匍匐下来;而其余大臣侍立左右,也不由神色诡异, 暗自交换眼色, 只是积威在前,一句话都不能多说而已。
是的,虽然蔡京王棣在上面搞得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被驱逐的政敌是怨恨滔天情难自已,恨不能在先帝灵前痛哭三天三夜,将此无限冤屈倾诉九泉之下;但想也知道,以带宋帝位传承之微妙尴尬,大多数在太宗一系中沐浴恩泽、攀缘而上的臣子,肯定不会闲得蛋疼给艺祖皇帝号丧;所以你猜, 艺祖皇帝手上这一堆祭文,又是哪里来的呢?
哎, 这说穿了也不离奇;纯粹是当初与王荆公对谈以后, 艺祖兴之所至,忽然提着把斧子去了地府衙门一趟。因为当政的皇室往往会有庞大繁复的祭品,所以数量一多之后,都要由本朝的宗室公推一位负责人与衙门对接, 专程清点各色祭物;而艺祖皇帝正是找到了这位负责人,并且非常之亲切友好地告诉他,希望以后一切烧给带宋先帝的文字,都最好交给自己过目,等他稍微把关之后,再行分发。
负责人能说什么呢?实际上,面对一把明晃晃的斧子,他xx的还可以说什么呢?
所以,从数十日前开始,太宗一系皇帝就实际上被切断了消息来源,现在都处于莫名其妙的坐蜡之中;艺祖皇帝虽然口称“把关”,但这个关一把就是几个月,更不用说现在刷刷直接撕成八片,你让人家到时候怎么去给赵家皇帝交代呀——
哎,算了,大不了让赵家的皇帝自己去找斧子谈罢!
总之,艺祖皇帝扫过一张,撕毁一张,三下五除二,将带宋臣子们穷尽心力,泣血写就的无数凄哀婉转之绝美文字,顷刻间全数毁弃无余,然后拍一拍手掌,抖掉纸屑,给予了非常恰当的评价:
“之乎者也,废话连篇。穷措大济得甚事?”
围观众人:?
这也能叫废话连篇么?难道艺祖皇帝截胡过来的祭文还不够血淋淋、还不够痛心疾首、还不够渲染严重性么?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些穷措大倒也真是废物到一定地步了。”艺祖皇帝弹掉了最后一点纸屑:“蔡京下了这样的狠手,两三日间横扫一切阻碍,咱还以为这些措大真能奋起余勇,拼力一击,真搞出些什么事情来呢……唉,想不到等来等去,等到的唯一招数,不过就是哭灵而已!难道承平日久,这些做官的连政斗的手段都如此低级了么?”
说到此处,赵大语气漠然,俨然已经大为不屑。说实话,如果先前道君皇帝的举止已经令他大开眼界,充分见识到了带宋末世时皇权与禁军的双双拉垮;那么如今文官们政治斗争手段之低劣无能、浅薄可笑,就简直足以泯灭最后一丝信心——蔡京都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们居然还只会嚎丧?
“昭陵痛哭国事休”,且不说带宋太宗有没有带唐太宗那个人格感召力;就算真的哭灵引起了轰动,所能制造的也不过是一点道德压力罢了……但你想用道德来绑架蔡京,那不是听着都好笑么?
“这群废物做不了什么。”赵大道:“至少在短时间内,蔡京和王棣将所向无敌,为所欲为……哎呀,果然文官之间,亦有差距;咱原本还担忧小王学士年轻气盛,料理不好局面;现在看来,人家快刀斩乱麻,动作也是很迅速的嘛!难道这就是家学渊源,非同凡响?”
王荆公:…………
谢谢,这样的家学渊源,请恕在下并不想要。
王荆公默不作声,其余人则彼此对望,神色惊骇;显然,在场的人只要稍微有一丁点文字辨别能力,都能立刻听出来艺祖皇帝的立场很不对头,什么叫“担忧”王棣“料理不好局面”?
这语气合适吗?这措辞对头吗?这态度合乎身份吗?
……当然,还是那句话,现在那把斧子还摆在赵大身侧呢,就算再不符合身份,那又咋了?
“如果朝廷内部已经料理完毕,那么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女真人那边的情况。”赵大若有所思道:“女真那边的情况——不知诸位之中,有人有消息渠道么?”
短暂寂静之后,站立在王荆公身后的王韶趋步向前,拱手行礼;他当年受知于神宗,为荆公检拔,奉命令统领带宋西北之西军,讨伐党项西夏,大有建树;因为治军得力,遗爱在民,至今在西北仍香火不断;如果要论军务消之灵通,大概他要算首屈一指。
“回艺祖皇帝的话,西北已经传来了消息。”王韶低声道:“女真人派遣使节,在宋军与夏军之间两相勾兑,希望能说动双方袭扰北辽边境,约定事成后三方瓜分辽地。”
“喔?”赵大来了兴趣:“女真人还懂得搞穿梭外交?那么宋军答应了么?”
“没有。”王韶简洁道:“朝廷有严令,绝对不许与女真结盟,西军必须保持中立。”
“这倒还算明智。”赵大道:“果然朝廷换人之后,说话办事的脑子一下子就正常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国家大事,岂可不慎?”
跪坐在赵大身后的宗室全身发抖,面色惨白,真觉得天旋地转,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就说吧,艺祖皇帝这说话的语气对头吗?喂大哥,你这话里里外外,好像都是在为“朝廷换人”强力辩护诶!
要是这句话由王荆公开口强自辩解,那赵家固然气愤,但其实也没办法过多狂怒;是的这种挽尊发言很尴尬很毁人设,但做祖父的心疼孙子,这个理由也不是不能交代过去;但现在人家王荆公还一字未发呢,你赵大搁这开口又唱又跳的,你让别人还能多说什么?
“宋军不答应是很聪明的。那么,西夏答应了么?”
王韶道:“现在消息还不明。”
“消息不明,就只能当他们答应了!”赵大立刻道:“那么,党项人要是蠢蠢欲动,西军能不能解决?”
“很难说。”王韶道:“如果是三十年前,西军料理党项,当不成问题。但现在……”
说话非常含蓄,但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三十几年前王韶奉命统领西军,打造武备演练阵法,兵锋所指蛮夷退避,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所谓辉煌前景熹微可见,荡平西夏、一统西北,从此底定新法、改天换地的宏伟愿景,已经隐约显现在了地平线上。
但是,就像带宋任何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一样;显现着希望的地平线终究只是一条可以看见而永远不能抵达的底线;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早期的辉煌成功之后,很快就是熟悉的背刺、内乱、彼此争功;荆公变法未半,新政已经中道崩卒;神宗强行上马五路伐夏,输的是屁滚尿流荡气回肠,皇帝都怕得当场掉小珍珠;好容易收拾残局恢复一点元气,等来的又是朝局更易旧党上位,认为每与王反,事乃可成;割地越多,越为正确,于是倒一倒手,将前期开边之所有成果,尽数葬送了个干净……
这么一番来回折腾之后,带宋西军的战力还有多少呢?
王韶委婉道:“以今日之形势,西军能够抵御住党项人,恐怕也就差不多了;至于其余,或者也不能指望了。”
“西军有二十几万的数目吧?”艺祖皇帝皱眉:“不能抽调一点回京么?”
因为常年与西夏厮杀,优胜劣汰,容不得丝毫侥幸;在而今天下糜烂的情形下,西北的边军已经是带宋唯一靠谱、唯一可以指望的军事力量了;这样的力量,要是能够回援汴京,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啊!
“如果只求牵制,不求战胜,安排十万人在边境也就够了;剩下的人不能抽回来么?”
“恐怕不太方便。”王韶稍一踌躇,终于道:“恕臣下直言,西军虽然盛大,内里却未必一心;尤其——尤其是宫廷惊变,朝局动荡之后,军中的心思,更为微妙;譬如童贯等人,举止便颇有可虑……”
“童贯——”
喔赵大记起来了,应该那个赵二不争气的废物后裔道君皇帝最宠幸的宦官,被安排到西夏边境监视西军,十余年盘踞树大根深,确实是相当棘手的人物;据说此人外表魁梧而内里柔媚,与道君皇帝感情极深;如今宫廷中突发变故,道君骤然蹬腿;当然不会对他不产生一点影响……
诶等等,要是在听闻宫变细节之前,大概赵大还不会多想;但现在邪恶的大门一旦打开就不能关上,赵大一念及此,难免就要关注一些根本不该关注的细节,譬如什么“外表魁梧”、““黑肥,躯干极大”之类的——
天呐!
赵大脸色扭曲了——这种扭曲一半是因为又一次被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诶——“体型魁梧”、“黑肥,躯干极大”的壮熊猛汉!
——我勒个去!
赵大毛骨悚然,只觉鸡皮疙瘩,遍布全身,简直忍不住要伸手抓挠——
他尖声道:“童贯很不安分?!”
“算是吧。”王韶犹豫道:“反正臣收到的消息,是他每逢节庆,都要为道君皇帝祈福,还宣称自己唯道君之命是听,对现在朝廷的命令,就难免懒怠……”
道君皇帝都挺尸了还有人自愿为他守着;某种程度上这大概也算是烂锅配烂盖,昏君奸宦的天长地久cp……如果以传统价值观看,即使是这样的奸佞配合,童贯的真挚忠君之情,那也是非常值得赞美的;所谓君臣相知,莫逆在心,君当做磐石,臣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非常之动人心弦——可是,在现在这个形势下,赵大仅仅只是幻想了片刻这如许的“君臣情深”,便不由寒毛直竖!
他尖声道:“这宦官就对老二家的这么忠?!”
王韶愣了一森*晚*整*理愣:“道君秉政十余年,内外当然也有一些忠臣孝子……”
这只是一句套话。但听闻“内外”二字,颇为亢奋的赵大却忽的愣住了;他在原地呆了一呆,仿佛是在皱眉想些什么,如此思索片刻,终于一把扯过竹筐,开始翻检内里的祭文纸屑——第一张,不是;第二张,不是;第三张——
“今当轴构逆,臣欲强为其难,乃幸不绝赵祀……”
第一遍读的时候还不觉什么;但反复诵读数次之后,艺祖皇帝终于缓缓皱起了眉。
“‘强为其难’、‘强为其难’……”他喃喃道:“咱想起来了,这是史记里的原话——不过,这些废物货色,为什么要在祭文中用赵氏孤儿的典故?”
如此沉吟许久,赵大一把将纸条攥在了手中。他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王荆公!”他大声道:“咱记得,你抽到的托梦机会,就是在三天之后吧?”
全程ob的王荆公茫然抬头,大为无措。
“既然在三天之后,那么咱可不可以也去凑个热闹?”
王荆公:?
他愣了一愣,缓缓道:“陛下应该知道,托梦并不能传达清晰消息……”
“不相干。”赵大道:“放心,咱一定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赵大:家人们,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被凝的那一天!
第97章 揭发 证据
·
“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怪梦。”小王学士告诉文明散人:“梦境很是奇特。”
文明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当然,这个反应也是十分之正常的;毕竟小王学士许多日前已经说过同样的话,而文明散人也明确告诉过他, 这种托梦的操作不可能传递什么信息,无论他在梦境中感受到了多少的惊骇欲震动,醒来之后一切基本上都等于乌有;所以,单纯听王棣抒发一次新的情绪, 又有什么意义呢?
“喔。”
“这次的梦境, 似乎别有预兆……”
“什么预兆?”苏莫道:“难道你还能记得梦中的消息不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防卫机制怎么会有缺陷呢?
王棣迟疑了。实际上他当然已经记不得梦境中的哪怕半个字了;一切的叮咛与嘱咐都会在清醒的瞬间化为乌有,所残存的只有一点朦胧的印象……但也正是这点朦胧的印象, 至今仍旧牵连不去, 久久震荡于心。
他还记得什么印象呢?喔事实上他只记得,自己明明与祖父谈得好好的,斜地里莫名其妙就闯进来了一个身穿朱红袍子,头戴直脚蹼头,腰间明晃晃一条玉带的黑胖壮汉;这壮汉喋喋不休的向他絮叨了一番,忽的从袖口拎出一把斧子,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砍——喔,并没有什么限制级的暴力内容;这是一把装饰性的玉斧,所以砍上去后直接卡在了蹼头上。然后这黑胖子就顶着这么一把斧子, 开始在地上四处蠕动,滚来滚去, 声情并茂地大声惨叫, 表演得非常形象——
小王学士:?
大概是震撼实在太强烈了,以至于醒来直到现在,那种恍兮惚兮,莫可名状的不真实感都依旧萦绕在胸, 简直让人怀疑自己不是做了个什么神经怪梦,而是连日的压力下精神终于濒临崩溃,渐渐已经没有办法理解正常的世界了。
——这还是人类吗,啊?
……当然,是不是人类的难题先放在一边,因为操作实在过于震动人心,以至于即使有特殊机制过滤,至今仍然在小王学士的珍贵大脑中来回晃荡,持续不断的以每个细节攻击着他的神经——不过,也正得益于此,这场梦境中的种种,他才绝不会稍有遗忘!
朱袍、幞头、玉带,这是带宋官家常服的装束;而带宋迄今七位官家之中,唯一符合梦中体貌特征的,也只有开国之艺祖皇帝了——艺祖皇帝、斧头、滚来滚去,这几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
——请问,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四只脚走进小黑屋,却是两只脚走出来的?
如果是在现代世界,你大概会脱口而出伏地魔先生与斯内普教授,蜘蛛侠与本,等等一系列地狱笑话;但宝贝这里可是带宋,带宋有自己土产的地狱笑话,不被外人卡脖子的地狱笑话;在这个场景下,所有稍有常识的士大夫,在接触到如此难绷之恶意提问时,当然都会想到那宿命般的四个字!
来吧,大家一起大声说出来,这个一切官僚都矢口否认,一切正史都不许记载,却又能让一切人暧昧一笑,心照不宣的带宋终极鉴证名梗:
——烛影,斧声!
烛影斧声的当日,艺祖皇帝与晋王一起走进去,最后只有太宗皇帝一个人走了出来;如今艺祖皇帝倾情奉献,当着小王学士再搞了一次场景重现;那么你说,他到底是想表示些什么呢?
“我想。“小王学士道:“现在可能有宗室在暗中觊觎大位。”
“什么?”
“有宗室图谋不轨。”
文明散人很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一点也不想说出自己灵感的真正来源。他只道:
“梦境征兆如此。”
“梦境怎么就征兆了?!”
…………
反复折腾数次,小王学士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苏莫无可奈何,也就只有勉强相信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哎,这也就是老王家的信誉实在是好,口碑无可挑剔,要是换做蔡京那老登在此发挥,苏散人就非得当头唾他一脸,嘲笑他骗术低端愚蠢了——
好吧,既然,默认了宗室作乱已经是潜在的现实,那么现在还有一个疑问:
“是哪个宗室打算作乱?”
小王学士:“……这个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是啊艺祖赵大能够豁下脸来搞那么一出闹剧传递消息就完全已经是意料之外的超常发挥了;纯粹是依,赖于开国皇帝强悍坚韧的神经,以及士大夫阶层永远无法挣脱的玩梗恶趣味——你要让他以如此局限的手段传递更多信息,那就真有些难为人子了。
“好吧。”苏莫不得不放弃:“那就只有自己来猜测了,宗室作乱,宗室作乱——”
“应该还是近支的宗室在作乱。”
烛影斧声,事起暧昧;但哪怕忽视艺祖山陵崩的种种疑点,太宗皇帝上位的方式也绝对充满了古怪;而亲弟弟莫名上位,又怎么不算是近支宗室的政治野心呢?
苏莫眨了眨眼,还是只能接受了这个新加的古怪设定:
考虑到道君皇帝惊人的繁殖能力,就算限制在皇子皇孙支流绝对血亲的近支宗室,无法排除的干扰选项也依然有一大箩筐;不过,对于文明散人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当你确认了皇子皇孙这个前提之后,他本能所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大声道:“是赵老九!”
这一次轮到小王学士懵逼了:“什么?”
“赵老九!完颜——赵构!”苏莫的声音骤然亢奋了:“是他在捣鬼,是他在作乱,是他在图谋不轨!”
小王学士茫然了;即使以他的无可比拟的记忆力,都是在脑中费力翻找了片刻,才终于找出皇九子赵构的资料——精擅书法,略有圣心,然后就没了——如果是道君皇帝还在台上办事的时候,那么这一点稀薄圣宠,或许还有些微观察的价值;但现在道君皇帝自己都蹬腿了,这种身份不显的皇子在京中就真不要太多,比汴水里的王八还要常见些……作为现在首屈一指的权贵,一言九鼎的重臣,小王学士难道还会关注一只汴水的王八吗?
所以,身为同样位高权重的显要,文明散人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就非要对这赵老九穷追不舍,念念不忘呢?
王棣嘴唇阖动,很想也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但考虑到自己先前的迷惑应对,又实在不好公然表现出双重标准,只好道:
“如今你根本没有证据,如此真假不明……”
没有证据就想搞掉皇子,会不会也太离谱了?
“真假不明,那就是真的!”苏莫脱口而出:“放心,证据方面我来负责,你只需要最后出手即可——当然,我要听一句实话:你能解决赵构么?”
王棣:…………
哎,人类的底线果然是一退再退,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如果是在一年以前,大概小王学士听到外人直呼皇子大名,都要大为震动,一时言语不能;但现在呢?但现在他在极为短暂的无语之后,居然已经激不起什么多余的情绪了!
哎呀,人的堕落真的是没有限制的呀!
“可以。”他道。
·
有了怀疑再找证据,那真是再轻松也没有了。或者说,对于苏莫而言,指控赵构本来也不需要什么证据,有的事情,大抵莫须有也就足够了。事实上,他只是派人买通了赵老九府邸外负责运送垃圾的下人,将赵构奢靡生活中产生的无数废弃物稍微做了做分类,就从一堆乱麻中找到了铁打的证据——几枚小小的、极不起眼的,被粘附一张肮脏布料上的,苍耳。
“看。”他捏着这枚小小的果子向小王学士展示:“这种苍耳的尖刺更长,角质层更厚、更为干瘪……这是西北干旱地区才有的品种,从何而来,自然不言而喻。”
他放下苍耳,得意洋洋——这就是植物学,明白吗?
“当然。”敢在小王学士发出疑问之前,苏莫又从容开口,顺利预判了他的预判:“这也有可能是西北来的商人,找皇子兜售珍惜奇物;毕竟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排除一切不可能;所以,我又设法让人弄到了王府的马粪,在思道院做了一点基本的检测。”
小王学士:……他就说这几天沈博毅为什么闷闷不乐,回家就要烧水洗澡呢!
“检测结果显示,王府马厩新来了不少马匹,而且新马的代谢非常旺盛,肯定是上好的牲口,甚至可能是特意调来的军马——请问,一般的商人,能够调动军马吗?”
——这就是动物学,明白吗?
动物学植物学双剑合璧,一把仁之剑,一把义之剑,立刻将赵老九与西北的关系锤得铁证如山,就算当事人亲临此处,大抵也是无可辩驳的——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一切就此论定,以至于小王学士目瞪口呆,一时居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他终究还是得反应过来的;而回过神来之后,他所能作出的回复,当然也只有一句话:
“那么,我会料理的。”
·
在确认梦兆后的第十五天,汴京向西军监军童贯发出严令,命他抽选精锐,调至京师,为如今日益动荡的辽金战局做万一之备。如此严峻的口气,完全打破了宫变以来朝廷为了镇之以静、安抚四方所采取的缓和态势,几乎有咄咄逼人之感。
可是,面对朝廷如此凌厉逼人的态度,童贯的表现却也极为奇特;他居然一反昔日对皇帝敕令百依百顺、柔媚逢迎的态度,接到命令后不但没有服从,还在军中公然挑动质疑,声称这种调令未必出自官家之手,而多半是朝中的相公在欺上瞒下,自作主张——
——诶不是,现在赵官家还挺在床上口水乱淌呢,这还能从里给你来个官家过目的圣旨?
毫无疑问,童贯如此做派,基本上就已经公然宣称了与如今朝堂重臣尖锐对立的态度;而有恃无恐至此,无疑是吃准了朝廷暂时不能拿他如何,国家危难至此,难道你们还敢动手握重兵的权宦不成?
十二道金牌这种把戏,从来都只能料理真正忠心不二、顾全大局的臣子;什么背后暗算,阴谋诡计,对于纯粹心狠手辣的坏种来说,那就是回到老家一样的亲切呀!
当然啦,你要让童贯和朝廷完全翻脸,那他现在也不敢;所以,为了正大拒绝调令,童贯还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他声称,如今边境多事,西军难以分身,兹事体大,就只能循有命不受之先例,暂时搁置朝廷调令了。
……至于具体什么“多事”——在童贯拒绝命令的第二日,西北边境就立刻有了动静。
第98章 童贯 预料
对于童贯在边境搞事的消息, 只要对带宋军政体制稍有了解的正常人,都绝不会感到任何诧异;因为我们带宋就是这样的,铺桥修路无尸骸, 杀人放火金腰带。越是忠诚清廉顾全大局,越会沦为政治倾轧中悲惨的祭品;相反,一旦意识到世界已经不可改变,一怒选择再不做人, 倒是很可能青云直上, 博取意想不到的恩荣——在这种选拔机制下,举凡被带宋官家所亲手拔擢的外戚宦官, 军事水平未必可以期待, 但搞内斗、吃空饷、养寇自重的操作,那肯定是个个拔尖,天下无双,俨然已经臻至羚羊挂角,决无痕迹的水平。
古人曰,扬长避短,批亢捣虚;童贯最擅长的是养寇自重,那遇事不决,自然就要先养上一波;所谓思维惯性、因循旧俗, 带宋宦官百余年的光辉历史映照于前,他要是不趁机擅开一个边衅, 那汴京城里的大臣反而要大感吃惊——事实上, 如今唯一的问题是,边境势力错综复杂,童贯到底会找谁来挑衅呢?
“这个倒是没有什么疑问。”文明散人对此极有信心:“他一定会去打契丹。”
“为什么?”
因为童贯虽而名声在外,实际却只是一款外表粗犷刚硬, 内里软糯弹牙,打一拳就要软倒在地嘤咛哀鸣任由作为的反差版壮熊啊!
拜托诶童贯是谁任命的?是道君皇帝任命的!烂锅配烂盖,烂人配舔狗,以道君皇帝的人品道德,和识人眼光,难道你还真觉得他能发掘出什么百折不挠,迎难而上的人才么?
外表忠心不二勇猛雄壮,内里柔媚软糯一推就倒——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反差萌呢?要不还得说道君皇帝是真有品味,真正是历史见证的老吃家呀!
苏莫摇一摇头,发自内心的哼了一声。
确认了如此前提之后,接下来的推断就好做得多了。如今西北边境,除宋西军以外,大抵还有三股力量,即西夏、契丹,以及新入局之女真;而对于反差萌童宦官而言,在三股力量中挑选敌人,从来没有什么误导选项——理论上讲,作为国家守卫边境的精锐,西军应该保家卫国、力战强敌;但女真人委实太强,所以第一个pass掉。西夏人长久交战,如今摩拳擦掌,秣马厉兵,看起来也很不好欺负,童贯大抵还没有那个胆子招惹这位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么看来看去,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的软柿子,不就只有一个了?
往日的契丹不好惹,现在被女真轮番吊打的契丹还不好惹么?童太监坐镇西北,阅读战报,眼见契丹人一溃千里,再溃两千里,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一切尊严,沦丧殆尽,那么纵横捭阖之无上雄心,自然也会熊熊而起——女真人摸得,我摸不得?
哎呀契丹人,我童贯今天现在真得控制控制你了!
这种顺风哈气逆风打摆的做派真是与道君皇帝别无二致;那么童贯招致的结局,当然也与道君皇帝没有两样,苏莫直截了当地下了第二个判断:
“当然,如果童贯真的打算对契丹人动手,那么他的结果恐怕不会好看。”
“喔。”
苏莫:?
“不是,这一次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吗?”
王棣默然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能有为什么呢?无非是西军战力不足,打不过契丹人罢了……这样的事情,你就非要明说不可么?”
拜托你知我知大家知,彼此之间留一点颜面不可以么?为什么就非要明明白白,点破这样残酷的现实呢?
苏莫是真有点震惊了。说实话他还挺想将童贯军事冒险的结局作为某个劲爆猛料来堂堂放送的,因为如此转折确实出乎大多数人的意外——如果以原本的历史而论,在道君皇帝联金伐辽,敕令童贯率领三十万西军收取燕云十六州时,那就是连最保守悲观的大臣,都并不认为被女真追逐得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契丹军队能够造成什么阻碍,至多认为举止冒险损耗国力而已;彼时之意气风发,那才真是沿途民众,竭诚欢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可结果呢?
哎,历史从来充满意外,道君与童贯一同装x的结果,就是数十万西军精锐仓促深入,居然被契丹溃散的败军打得是屁滚尿流,狼狈而退,充分验证了如今东亚大陆上真正的弟中之地,顺便为输得心态都快要爆炸的契丹人狠狠充值了一波自信——顺便为带宋之后的悲惨命运,埋下了伏笔。
这么菜这么软的软柿子,谁都忍不住想捏一捏的,是吧?
宋辽军力差距当然存在,但差距居然如此之大,恐怕就是最谨慎保守、掌握消息最多的蔡京蔡相公,战前都实在始料未及;但反过来讲,小王学士居然能从如此厚重的迷雾中迅速捕捉到真相,这份不与世俗苟同的眼力与判断力,就委实令人惊叹了。
难道这就是黑化强十倍,人一旦抛却底线,就当真可以无所不能么?
苏莫在原地被硬控了片刻,才终于愕然开口:
“以现在的形势,童贯要是头铁了自己想去送一波,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道君皇帝胡作非为,给予他宠爱的宦官太多的权力,以至于事起仓促,居然都根本没有办法制衡;而长久宠爱骄恣,无疑也滋生了这大太监匪夷所思的野心——老皇帝刚蹬腿两三年,他就能私下里与赵老九往来勾结上,你说他要不是早有预备,能王八配绿豆配得这么快么?
“不过,他送人头的规模,还是要设法控制。不然等这个蠢货把西军元气葬送完毕,那就真的再也没有戏唱了……”
小王学士略一沉吟,随即点头:“这倒不算麻烦。我可以写几封信去。”
的确不算麻烦。拜童贯那低能得惊世骇俗之军事水平所赐,虽然历年经营权势盛大,但在西军将领中的权威却总是一片稀烂。大量的人口服心不服,未必愿意听从一个死太监的调遣;往日里有道君皇帝全力支持也就罢了,如今冰山已倒,只要中枢的重臣稍稍发出信号,那有的是人愿意在私下恶心恶心童贯——公开反抗不可能,磨一磨洋工可就太简单了。
好啊,你恶心朝廷,我就恶心你,你下蛆我也下蛆,看看谁更有能耐拖下去!
没有其余将领配合,那就只能靠童贯一人勉力行事,自己想办法拉人。他的亲信故旧纵然遍布上下,真较起真来又能打几根钉?
苏莫愣了一愣,不由露出了某种“我靠这么靠谱”的惊悚眼神。
“先祖父当年有事于西夏,在西军拔擢了不少将领。”王棣淡淡解释:“这一点情面,大概还是有的。”
这就是顶级士大夫的手腕,四两拨千斤的神通;若非躬身入局、亲自体会,外人就是用尽手腕,又怎么能有这样的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呢?
苏莫呆了一呆,低声道:“……这样的话,事情确实就好办得多了。”
当年西军几十万大军一起a上去,尚且输得裤衩不剩;要是小王学士真能设法动摇童贯对军队的指挥,那么最终结果,自然更是没有半分的疑虑……
“另外。”小王学士道:“如果当真有内外的勾结,那么解决完童贯这个外援之后,就可以尽快地解决掉蜀……另一个人了。”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九皇子的封号。
·
有希望迅速解决掉赵构,无疑是穿越以来最大的喜事之一;但这样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更大喜悦很快接踵而至——在辗转前线,来回考察了多个女真军队的动态之后,他们先前派遣的韩-岳小分队终于克服千难万险,设法穿过了防线,抵达汴京,做最后的汇报。
按照分队原本的估计,他们能够与三衙的人见一见面交接一下情报,可以把多日以来的见闻原模原样传递给上司,就已经完成了生平的一切夙愿了;但不料消息送到之后,兵部与三衙毫无反应,反倒是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人主动接见了他们——文明散人!
诶不是,文明散人和军队的事情沾边么?他来对接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头啊?
理论上讲这是极为严重的越权,完全莫名其妙的搭配;但以现在带宋之礼崩乐坏,什么越权不越权的也委实没有什么计较的意义了。所以,纵使韩、岳等一头雾水,还是不能不遵令赴约,会一会这个外界风评莫名其妙,据说神神叨叨得完全难以理喻的文明散人。
不过,人言终究不可尽信,虽然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把文明散人渲染得莫名其妙,只像妖怪,不似活人;但实际上真正见面之后,文明散人居然还相当之谦逊、和蔼、完全超乎想象的正常——他不但没有如今带宋制度下中枢朝臣惯例对武人的鄙视,甚至还在见面之初就特别表示,因为自己对前线委实一无所知,所以诸多事项都只有向亲临一线的当事人请教;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个极厚的白色本子,每次召见时按照本子记载的纲要提问,然后再刷刷刷刷,如实记录下来。召见数回之后,甚至还总结出了一份谈话大纲,请几位亲历者过目签字,作为整体的经验。
……诶不是,这就实在是有些过于严谨了吧?
无论怎么讲,这种严谨求教的态度还是非常让人受用,至少对于带宋底层长久被压迫歧视的无名武人而言,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尊重和优待了;所以小分队的诸位受宠若惊,在之后的召见中绞尽脑汁,竭尽所能,力求不辜负此罕见的知遇之恩;他们强烈建议汴京城加强武备,并指出女真其实并不擅长攻坚克难,取得的胜利基本都是在野战;所以他们也建议在黄河防线修建堡垒,挖掘战壕,搞层层阻击、反复争夺的堑壕战,尽力削弱女真的士气,为汴京城争取最多的回旋时间。
文明散人仔仔细细将建议记载了下来,然后询问他们:
“那么,对于这样全新的作战方式,诸位以为应该由谁来统领负责呢?”
韩世忠、岳鹏举:?
诶不是,这是他们这些低级军官所能与闻的吗?拜托,带宋军制不是这样的!作为朝廷重臣显赫权贵,你应该居高临下、矜持高贵的淡淡说一句“嗯”,然后拂袖而去,表面置之不理,却在私下里长袖善舞拨动棋局,最后一语定谳,抵定乾坤,这才符合带宋官场的审美;而不是只是听到两个低级军官解释两句,就迫不及待地下此定论呀!
我们不能接受——算了,也没有他们接受不接受的资格,但你要让他们开口推荐,那谁敢冒此风险呢?
大概是看出了对面的尴尬与疑虑,文明散人特意多解释了两句。
“不必担心。”他轻描淡写道:“事急从权么,简化一点流程,也不是不能理解。放心,蔡相公与小王学士,对此都绝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说到此处,苏莫停了一停,心想都话赶话到了这里,不妨一次□□代个干净,也免得之后再啰嗦。他又道:
“另外,听说几位都是出身于西军?”
喔实际也不必听说,因为这几位的西军经历都是某人一手安排的。不过,在韩、岳等叉手称是之后,散人再矜持道:
“如今的大局,必然要调动西军,那么,两位作为西军的老行伍,有没有再统领一下老部队的兴趣呢?”
“诶——?”
第99章 审核 考察
一语既毕, 约谈的密室内寂静一片,被召来的几位低级军官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他们前半生的一切经验之中, 别说被人问道“西军如何”了,就是听到大佬们在讨论如此机要,也应该掩耳疾走,迅速退避才是的;但现在仓促之间, 哪里还有空间退让?所以缩在原地, 简直眼睛都要鼓将出来!
如此呆楞片刻,还是岳鹏举反应较快, 喃喃开口:
“上禀散人, 西军事体,自有诸位——诸位将门料理,轮不到小人插言……”
“我知道。老种经略相公与小种经略相公么!”文明散人胸有成竹,郎朗叙述:“不必过虑,小王学士已经给他们写了信,双方达成共识;种家会统领西军大部继续防卫西夏,至于部分精锐,则拨由朝廷统一调配,以解燃眉之急。我们现在谈的, 就是这一部分调出的精锐。”
没错,这又是“我的宰相祖父”在发挥奇效了。西军将门盘根错节, 自成一体, 堪称针扎不进;外人等闲摸门不着,更遑论什么贸然插手了。但是,当年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师事张载,曾随横渠先生游历京师, 舌辩四方大儒,在王荆公手下好好领教过几招,大有所得;如果依照带宋的惯例,那种家与王家也算是有半师之谊。所以盘根错节的西军,别人渗透不进去,但对小王学士而言,却基本只是欲拒还迎,油爆枇杷拌着面,懂不懂?
当然啦,文明散人如今很没有必要的在小分队面前强调什么“小王学士”的信,未尝不是炫示己方强劲人脉、力求打动潜在盟友;这就仿佛孔雀求偶,一定要把屁股上的毛抖擞得最为精神漂亮——
可惜,作为被求偶的对象,小分队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如此拳拳之心;实际上,他们更加忧虑了。
“好叫散人知道。”岳氏踌躇少许,低声道:“西军的事,恐怕还要知会童太尉……”
是呀童贯在西军干了十几年,那才真是树大根深,一言九鼎,要是他不同意,那还有什么事情能办成?
“喔,这个就不必担心了。”对方不提还罢,对方既然提及此事,苏莫就更不能不炫耀炫耀己方妥当周到的强大安排了:“童贯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对方:?
愉快自如的放完狠话,文明散人又自顾自做了安排:“西军的调动还需要等候时日,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料理的;诸位暂时就留在京师,协助着布置一下汴京的防卫,如何?”
这又是一句极为僭越的话。因为理论上讲哪怕低级军官的调令也必须经过三衙审核才能发放,更不用还是驻防京师,一切调动里忌讳中的忌讳,艰难中的艰难——西军多少将领,这一辈子上下钻营到顶,做梦也摸不到一个回京的名额?
可是,在反复的剧烈震动之后,再纠结什么程序问题就实在太好笑了。所以几人愣愣无语,只能遵循本能,默然叉手了事。
·
所谓调动汴京防卫的事体,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预备了。
那还是在蔡相公精神正常,勉强没有疯狂的时候;为了好歹巩固一点汴京防卫的胜算,他曾经打算拼力拉一拉京城的禁军训练度,指望这群大爷真能发挥一点小用——哎呀,到最后居然只能指望上禁军大爷了,可见蔡相公的理智纵然没有崩溃,离全疯其实也相差不远了。
当然,就算拼命要拉训练度,蔡京也绝不敢平白给禁军上强度;他想方设法搜刮国库,起手先给禁军加了一波军饷,然后胆战心惊、小心试探,将禁军出操的频率由十日两次改为十日三次,将木刀木枪的演练改为部分的兵器演练,要求禁军士兵必须随时当值,缺额——缺额不得低于八成。
是的,即使逼到了极点,精神已经近乎崩溃,蔡京也绝不敢真正给禁军上什么强度;他所实行的改革,仍然软弱无力到了一个境界——他强化出来的所谓“训练”。用苏莫的话来说,力度大抵还不如大学生的军训;尤其是考虑到中古时代气温温和,汴京城的夏日温和适宜并无燥辣,那么禁军的训练压力,完全是可以让一个正常的大学生理直气壮翻一个白眼,说一句“那咋了”的水平。
不过,就是这样的“那咋了”,也已经是带宋禁军大爷们不可承受之重了。看在新加的军饷上他们倒是没有闹起来去烧蔡相公的森*晚*整*理房子;但操练了两次就感觉实在有点疲累,迅速复刻起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惯例——至于政事堂及枢密院喋喋不休的所谓“抽查”,那更是纯粹无谓;第一只要当官的不想背后八剑抑郁自尽,那么抽查的时候自然应该懂得悠着那么一点;第二嘛,反正抽查也不过不过数人头而已,汴京人才济济,哪里没有多余的人头?
实际上,蔡相公的改革新政推出后不过三日,市场无形的大手立刻就爱抚到了每一位禁军士兵的钱包;有一批外地采矿的矿工找到了禁军的军头,表示煤矿产出稳定闲着也是闲着,愿意只收三成的价格顶替士兵完成所有繁琐的训练,早出晚归兢兢业业,绝不叫外人看出一丁点的瑕疵来;甚至日后的调动、换防、演练装备等等,那也可以一并包办,不劳甲方操半点心。
总而言之,市场的无形大手是真正无所不能的,明不明白?
遵循着自由主义先贤的教诲,在无形大手悄然爱抚过一番之后,汴京城内迅速达成了效用的最大化;厌烦军务的禁军们可以抛弃繁琐无聊的训练,把精力放在更有前途的事业上,比如说经商;而真正对军务感兴趣的则缓慢渗入到了日常的训练中,无声无息,却不可违拗——这就是最大效益的双赢
所以,在韩、岳等人恍兮惚兮接受命令,莫名其妙地“协助”京城防卫之时,他们所要面对的,其实就已经是被替换过一次的双赢版禁军了——而与新版禁军接触数日,负责讲解了前线女真的战力之后,这几位心中也不觉大有嘀咕,觉得比起他们想象中的禁军而言,现在接触的人似乎还远没有那么——嗯——糟糕?
京城禁军的大名,百余年那才是遍及宇宙,号称五代牙兵真正之精神继承人,令土匪强盗亦自愧不如的丘八大爷,带宋官家及诸位士大夫们最严厉的大爹——岳鹏举等于西北历练,已经深觉西军风气恶劣,难以容忍;但他们耳闻目睹,却听闻大家有口皆碑,一致承认,都说西军还不算比烂的极点,在带宋这个究极恐怖的军制中,京城禁军的风气,还要比西军更烂上百倍!
比西军还要烂上百倍,那得是什么样的非人哉啊?所以岳鹏举无奈奉命,其实心中大为忐忑,颇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紧张;但实际体验了几回下来,私下的感觉,却仿佛还真的……很不错?
是的,他接手的禁军士兵对军务条令并不怎么熟悉,操练演习起来也是笨手笨脚,与新兵蛋子决无区别,素养上绝对不能恭维;但无论怎么来讲,人家训练的热情完全足够,不但积极求教疑点、认真听取意见,平日里的各种加练也从不马虎,组织度和士气都相当之过得去,掌握新知识的效率非常令人满意——总的来说,这批军队的底子真的还可以呀!
哎呀真是人言不可尽信,果然相隔几百上千里什么谣言都能造出来;其余造谣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平白给这样的兵扣一个仿佛贼寇的帽子呢?这禁军怎么了?这禁军可太好了!
总之,岳鹏举是这么想的,那也就是这么说的;他专门给枢密院写了报告,称述此训练中种种可喜的迹象,希望为上司日后的安排提供参考。当然啦,这种低级军官写的文件根本不可能入枢密院的眼,所以他的文书理所当然的落到了文明散人手中。而文明散人看完报告中对禁军种种激情洋溢的称许,无语良久,只能提笔批示了以下六点:
······-
按道理来讲,所有出身边军的军官调入京师之后,隔三个月会有一次枢密院组织的谈话调查,仔细摸排军官的言谈举止及思想动向,严防这些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星将某些过激的情绪扩散到京城禁军舒适躺平圈里,激发出不可预料的变故——这也是带宋皇权严控军队的精妙手腕,百余年来成效显著。
但是,一切精妙的手腕,归根到底都要由人来执行;而带宋的枢密院与禁军厮混实在太久,自身也终于逐渐被污染;既然禁军已经经由市场无形的大手自行领悟了自由贸易的无限妙用,那么枢密院的办事官吏当然不能不效法前贤——简单来说,他们把审核军官思想的繁琐业务也给外包了。
至于具体外包给谁……哎呀,你要相信,在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汴京,金融的创新同样是日新月异、难以预料的;枢密院只管给钱将繁琐业务外包,但承包人也未必能有那个完成业务的能力,他们手上的搞不好只是一个草包团队,所以只好搞第二次及第三次外包;层层转包、反复易手之后,这项审核业务就会落到完全意料不到的人手上,比如说——
“日安,岳统制。”文明散人盘坐在上,和颜悦色的翻动了一张文件:“那么,今天就由在下来负责各位的摸排啰?”
被仓促招来、一头雾水的岳鹏举在原地愣了……愣了片刻,终于小声道:“好叫散人知晓,末将只是阁门宣赞舍人、充中军统领而已,并非统制……”
依照带宋军制,阁门宣赞舍人、中军统领,离统制还差着老大一节呢。按照惯例来讲,他怕不是得在军中老老实实熬上五六年资历,才有资格望一望统制的边——这还得建立在贵人赏识、一切顺利,没有外力打搅的情形下。
所以,果然是文明散人不谙熟带宋军制,自己口误了吧?
果然,文明散人露出了一点疑惑茫然、完全不解的神色,更加验证了他人的猜想……然后,苏散人想了一想,平静开口:
“没有搞错。”他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统制了。还有其他问题吗?很好,我们继续。”
武经郎、统制岳氏:…………
·
总之,文明散人若无其事,一言既出,召见问话的小房子内都是喑无声响。不但岳统制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回应,就连旁边端坐的协助办公的顾问沈博毅,此时都是面无表情,神色难以形容——显然,在场所有人已经穷尽一切脑力,但直到现在都非常之不明白,为什么文明散人的思道院会如此之极速膨胀,居然连军官的审核与升迁瓜葛上?
啊,如果他们公然提出这一疑问,那么苏散人就会兴高采烈的告诉他,这纯粹是自由市场的伟大妙用,商品交换的另一境界,资源配置的最合理化选择,所谓味大,无需多盐——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很可惜,或许是出于本能的警惕,房间中剩下的两个正常人没有在惊讶之余多说一句话,于是令文明散人平白错失了此炫耀丰厚学识的良机……总之,文明散人咳嗽一声,递过来一叠白纸。
“往日里摸排,都是谈天说地,询问经历,成本上实在太——我是说,时间上实在太长。所以我们简化一下流程,如今改用问卷调查,请如实填写即可。”
——拜托,三五次转包后转包费已经打折再打折啦,就那么一丁丁点预算,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岳统制茫然接过问卷,茫然展开,再茫然拈笔,茫然落墨——好吧,相比起如今这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情形,至少这张卷子还是相对来说比较正常的;比如问卷的第一题就是详细论述带宋之所以得天下及安天下之由,基本是让你歌功颂德,称颂我艺祖神宗之巍巍功德……
还好,对于稍有学识的武人而言,再怎么茫然无措,至少这点歌颂的基本功是不会忘记的。岳统制蜿蜒落墨,刚刚写了数十字,就听到身后轻轻一声咳嗽;他回头一看,却见文明散人覆手站立于后,神色恬然,仿佛只是在东张西望,略不留意。
“以过去的惯例看。“他自言自语道:”这种题目要是多用一点道教术语,那么最后的评价可能是更为有利的。”
一直在后面誊写文件的沈博毅霍然抬头,目瞪口呆,神色惊骇之至。岳鹏举也同样不知所措,呆呆愣在了原地,笔尖顿挫,滴落好大一个墨点——
不是,哥们你?
苏莫没有理他们,自顾自背着手到了窗边,欣赏窗外风景——怎么,都搞上外包了,还在幻想什么严格程序、一丝不苟么?你知道思道院接这笔外包赚了多少吗?五十万交子——错了,五百文小钱!还不够上下吃一天的饭!这点钱我也很难办呐!
眼见文明散人一语不发,岳统制呆滞片刻,还是只有低下头来,继续落笔:
“伏惟我圣祖兼三五之德,成龙虎既济之功……”
有了指点之后,些这样的文章着实是轻而易举,再不犯难了;岳统制刷刷写完数题,翻到下一页后,不由皱了皱眉:相对于先前歌功颂德的种种题目,第二页的问题似乎画风骤变了:
“试论火器实战之方略”
第100章 责难 调节
·
岳统制的问卷答了大概大半个时辰, 写完后仔细检查数遍,才终于双手交了上去,告辞出门, 临别之时,神情依旧是恍恍惚惚,不能自已,完全靠着几年从军养出来的纪律, 才没有在茫然中撞到门框上去——大概作为一个正常人而言,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不过,岳统制刚刚离开房间, 文明散人就开始翻检他写的那几张答卷——他将歌功颂德的部分产全部丢出, 顺手丢给了全程待机的沈博毅——沈博毅面无表情的接过答卷,翻了几分钟之后,略略点头。
“可以了?”
“差不多能够交代过去。”沈博毅简单给了一个评价,迟疑片刻之后,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必润色。”
是的,沈博毅被迫呆坐在此处,除了表示是思道院全体接下的外包,并非文明散人一意孤行之外;最大的作用就是做枪手——啊不,润色;岳统制这样妙解文墨的还算好, 如上一个被请来做答的秉义郎团练使韩氏,本身的字迹与文笔就非常之不能恭维, 沈博毅不得不当场替他修正, 改到现在才勉强过关。
苏莫满意的喔了一声,低头开始翻找后几页有关于火器作答的卷子,一边喃喃念诵,一边用笔勾画, 显然专心致志,无暇他顾。如此仔细勾读片刻,沈博毅,沈博毅终于迟疑着开口:
“敢问先生,这后面的文章,需要……需要在下稍作解释么?”
除了明面上的两个作用以外,沈博毅坐镇此地,还肩负有小王学士的重托,那就是帮助文明散人阅读那些以文言文写就的晦涩文章,阐明典故抒发真理,防止散人望文生义,从平平无奇的文字里自行解读出什么奇怪的含义——常理来讲,这份工作应该是由小王学士自行担任的,但显而易见,在一场外包任务中莫名出现文明散人,那已经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之至;要是四入头的翰林学士承旨还要横插一脚,就真要让受试者惊恐欲绝,魂飞魄散了。
岳统制的文章,当然不会专门拽什么文、用什么典;但就算再如何平易近人,写这种冠冕文件,当然都要用标准的文言,还要掺杂大量的、带宋特有的军事术语——这样的术语,文明散人看得懂么?
面对疑问,苏散人头也不抬:“不必。”
沈博毅更显犹豫:“可是……”
可是没有解释,强行硬啃,真的没有关系吗?用小王学士的话说,文明散人可是能把“三岁为妇,靡室劳矣”翻译成“三岁嫁过来当主妇”,直接将婚姻苦情诗搞成炼铜神经文的存在呀!他要是搞错了什么关键军事内容,那可怎么得了?
“不要紧。”苏莫道:“反正我也不看细节,我关心态度……从文章脉络上看,至少岳将军对火器军事应用的态度是相当积极的,这就非常可以了。”
沈博毅又愣了一愣,他很想指出,“将军”可不是什么人都够格的,就算岳鹏举已经莫名其妙升到了“统制”这个位分,要想摸到“将军”这个称呼,奇葩也得爬到个游击将军的军阶方可,也就是说,起码还得往上升两层,窜到从五品的位置——这可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甚至不是家世恩荫可以弥补的了;要知道,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在这个岁数也只是个正六品的武阶呢……
不过,这种本能的纠正刚到嘴边,就被沈博毅拼命咽了下去。毕竟前车之鉴不远,他是真害怕自己多上那么一句嘴,文明散人就会一拍脑袋,兴高采烈的宣布好吧那从现在开始岳统制就是岳将军了——哎呀,虽然带宋的军制早就被道君皇帝搞成破布娃娃了,但最好还是不要这么玩弄吧!
所以,他只能强行转换话题:
“不用关心细节?为什么?”
“因为再聪明的人也没法想象自己见识以外的东西。”苏莫悠然道:“岳将军能想象到的火器是什么呢?无非是现在的烟花爆竹,简单粗暴的黑色火药……这种玩意儿制备的火器,连上山打头熊都未必管用,怎么能左右战局?反过来讲,要是有了全新的火器,那么整个战场的战术乃至战略,当然都要有极大的变更……”
“全新的火器?”
文明散人微笑:“不错。”
他随意拈起毛笔,又在一份记着【新式火器试演】的文件上打了个勾。
·
事实上,文明散人将要动用的,绝对不只是什么新式火器;因为思道院中的秘密无穷无尽,而他a了道君皇帝这么多的经费在私下折腾如此之久,当然也绝不是纯粹在吃干饭。如果仔细翻看这份【新式火器试演】的文件,会发现大量奇特之至的产品线,同样也被纳入到了新式火器的范畴——而且部分产品,确实是奇特得有点过分了。
不过,这份文件注定是不会被细看的。理论上讲,请求试演新火器的文件应该由枢密院审核后交宰相过目;但枢密院的大印早就落在了文明散人手中,在可以自由支配的两天里,文明散人一口气在上万份空白公文上统统盖了大印,保证未来五年的文件都绝不会再有合法性问题——当然,代价则是苏莫与小王学士两人不得不连夜交替赶工,旋风盖章好似招财肥猫,至今手肘仍然隐隐作痛。
哎呀,也就是现在带宋礼崩乐坏实在没有人管了,否则换在洪武皇帝朱重八年间,单凭这一项超级加倍的空印案,怕不是连思道院附近的蚯蚓都得给竖着劈开呀!
“我打组织一支以新式火器为主的部队。”苏莫以手托腮,敲打文件:“现在看来,契丹人勉强也就能撑个两到三年的时间,两三年时间里加紧训练,拿出一套全新的战法,还是不怎么成问题——既然岳将军在思想上并不抵触新式火器,那么问题就更好办了。”
只要思想上不抵触,那么后续的战术战法,可以在演练中慢慢摸索嘛!反正大家都是新手,一切答案都还要等自己探寻呢。
闻听此言,亲眼目睹了那份僭越文件的沈博毅欲言又止:“可是……”
苏莫转头看去:“可是什么?”
沈博毅期期艾艾,但还是吞吐着说了出来:“可是,如果要动用新式火器,那么——那么思道院地下的那些东西……”
苏莫呆了一呆,随即露出了某种极为震惊的表情:
“你连这都知道了!”
这是什么很隐秘的事情么?沈博毅只能无奈道:
“在下已经看过了地下室的安全守则,以及几种实验的记录……”
“但你是不可能知道实验记录详细内容的!”苏莫更加震惊了:“我明明已经加密——不是,我明明已经用了全新的化学术语,怎么可能泄漏呢?”
沈博毅无语沉默了片刻。
“散人的确用了不少古怪符号。”他叹了口气:“但这些古怪的符号有其规律。多日以来,只要某些符号出现的频率一高,散人就会下令清空思道院外方圆数里的活人,昨晚实验之后也不与我等谈话,总是默然独处,还要自己写很长很长的一篇事后总结,居然都不用我等代笔……这能说明什么呢?”
以文明散人那种能躺平绝不费力的做派,居然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亲自料理这些古怪莫名的符号,那你说这个符号,到底应该是什么性质呢?
苏莫呆了一呆,终于不能不承认此可怕之现实:
“好吧,我果然小看了天下英雄……”
“那么,散人预备如何料理这件事呢?”
“……各种化学药品,终究还是只能是个添头。”苏莫略一迟疑,终于低声道:“我的打算,是将它们用作关键时刻的底牌,或许能收到一二奇效——当然,这些底牌毕竟副作用不小,只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就顾忌不得了。”
所谓有损天和,不损共和;喔你问什么叫共和?现在明教内部实施的体制,就是变相的共和,明白了吗?
“总之。”苏莫承诺道:“我会安排好的。”
·
“这就是散人的安排?”
虽然口口声声承诺恰当,但天下的事情,显然不是文明散人一个人说了算的。比如说,他虽然给韩-岳二人的问卷都尽力的打了最高分;但文件交档后不过数日,因为情报错乱精神崩溃,长期龟缩在政事堂里默默发癫的蔡相公就忽地打破惯例召见了他,然后当着散人的面,将厚厚一叠文件啪一声拍到了桌上——霎时间尘土飞扬,扑面而来。
“军官审核,何等重要;结果居然只有一张笔录应付!”蔡京寒声道:“还有,岳飞是怎么突然之间做了统制的?老夫查了档案,他三个月之前才升了官;如今三个月不到,居然又升了官?你什么意思?!——统制这一级需要何等考验,岂能如此妄为!”
说到此处,蔡京浮肿的老眼中骤然爆出精光,终然已经因为多日的精神错乱而憔悴不堪,但那一瞬间的压力仍然慑人心魄:
“还有,禁军的操练是怎么回事?禁军也是你可以随便插手的么?!”蔡京猛地一拍桌子,将尘土激发得更为铺张:“朝廷规则如何,百余年惯例如何,难道你都不懂吗?!”
灰尘四溅,苏莫被呛得连连咳嗽,不能不抽出一张手帕,捂住口鼻;他挥一挥衣袖,扇开尘屑,才终于开口:
“我不懂啊。”
蔡京:?
蔡京猝不及防,登时更为愤怒:“什么都不懂你还敢乱来?若有差池,如何得了!”
“喔。”苏莫道:“那我就不乱来了吧——需要我全部撤回么?”
蔡京:??
“——什么?”
“归根到底,我不过是试图用自己的办法,为将来女真的进犯做一点准备而已。”苏莫摊了摊手:“如果蔡相公以为不妥,以为是乱来,那么就全部撤销吧;当然,关于女真的一切预备,就只有仰仗蔡相公一人独断,用你绝不乱来的办法,从容解决了……”
“诶?”
蔡相公猝不及防,本能发出了一声惊呼!
没错,他偶然间查阅到文明散人的动作后确实是非常愤怒;但这种愤怒更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安desu,毕竟一个神经高度紧张的老登突然间知道与他并不和睦的某个疯子居然在私下里插手军务,那种刺激与猜忌当然无可言语——可是,惶恐归惶恐,愤怒归愤怒,你要想让蔡相公勇猛决断,那似乎也颇难为人子;毕竟大家都知道,如今朝廷的局势,堪称是宰相一生唯谨慎,散人大事不糊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双方撑持,架子还未必会倒,要是内里自杀自灭起来,那可就……
——不对,这小子说得这么坦坦荡荡、有恃无恐,那八成就是吃准了自己这样的心思!咬定了自己不敢真正撕破脸,所以才这样没有顾忌,公然放话威胁!果然是阴狠毒辣,好绝的手段!
面对这样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堂堂正正的顶回去;所谓你摆烂我也摆烂,大家对着摆烂,看谁先绷不住——反正蔡相公对此有充分的经验,不怕降服不了这个小登;对付这种货色就是不能软弱,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蔡相公坚决张开了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蔡京是真的很害怕女真人啊!
“其实,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从权行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是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