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揭露 劝告
“说吧!”
赵匡胤声震四野, 响动上下,闻者无不变色;而阿甲木立于前,却不由得略微瞪大了眼睛:
“坏了!”
在阿甲的计划中, 原本是打算借重赵匡胤太·祖的身份弹压这些无法无天的带宋儒生,靠着兄弟之间暧昧难言的权力纠纷达到“总不能什么都谈吧”的震慑效果,最后把这些瘟神送走拉倒,只要离开了自己的地盘, 再怎么闹得翻天都不与他相干。可是, 现在看来,阿甲摆明是太过低估了赵匡胤心中的怨毒激愤, 居然连这么一点体都不愿意顾及, 当场就要发难!
阿甲结结巴巴:“这,这——”
“这什么?”赵匡胤厉声道:“怎么,上差是有什么顾虑么?——是了,我毕竟不是这什么道君皇帝的直系祖先,都出五服了,不能过问太多;这样的事,还该当叫老二的自家人听一听——你!”
他回首一点,直指人群中某个仓皇失措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站在司马温公身边的苏辙!
“你!姓苏的是吧?”赵匡胤喝道:“你立刻去把老二家的人都叫来, 就说阳间的大臣给他们进献贺表了,让他们一起来听一听贺表!”
苏辙:不不不不不不!!!
苏辙喉咙咯咯一声, 两眼翻白, 险些就地晕倒。旁边的儒生正欲搀扶,却见艺祖目光凌厉,已经凛然横扫了过来——于是所过之处无不辟易,草木晏服, 声响绝迹,众人两腿战战,几欲先走,真正是魂飞魄散,仿佛被猛虎窥伺,反应亦是不能——万一艺祖兴致突来,忽然随手一指,又叫自己随同报喜,那该怎么办?
于是,几个碰到苏辙的儒生火燎一样的收回手去,赶紧低头屈身,将苏子由护在了自己身前!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这送贺表多是一件喜事呀,自己怎么能和苏学士争呢?
一片寂静之中,赵匡胤又坐了回去
“上差是现在说,还是等赵二家的到了一起说?”
·
“政变发生在冬至的前一日。”阿甲对着灶王爷送来的文件照本宣科:“虽然事仓促爆发,猝不及防,但也不是没有前兆……”
他拖长声音,降低语速,尽力把每一个句子都念得既平板、又呆木,希望能用这种无聊刻板、昏昏欲睡的语气,降低众人对于这要命事件的兴趣——但很可惜,他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不但儒生们听得屏息凝神、两眼圆睁,就连下方执守的鬼差都悄悄挪动了脚步,露出了某种诡秘的渴盼之色。
拜托,这种热闹你都不看?你上辈子戒过阿芙蓉是么?
阿甲心头一沉,大有被背叛的无限屈辱,只能忍怒继续朗诵:
“在宫变爆发之前,前来贺岁之契丹使团已经显现异样;使团的首领萧侍先极为倨傲,对大宋官员甚是无礼;虽然朝贺道君皇帝的礼数不缺,却滞留于汴河驿站,拒绝入城……”
闻听此言,默默无声的王安石与司马光都啧了一回——他们都接待辽国使臣,当然很熟悉契丹人的这种两面做派;如果对赵宋皇帝无礼,意味着撕破脸皮正式开战,契丹人自己也不敢,所以他们玩弄心术,走的都是区别待遇。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略无阙失;在大臣面前却又傲慢粗暴极为无礼;横竖朝廷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所以接待的官员往往都只能自己咬着牙吞下去。
“蔡京遣文明散人苏莫及翰林学士王棣料理此事,未果。”阿甲继续念:“至深夜,萧侍先忽自帐中奔出,赤身裸·体,喧言见鬼;同日,道君皇帝亦生梦魇,惶惑不安,大感狼狈,夜召神霄道士入宫——”
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当然,不要误会,大家并不是对赤身裸·体有什么反应——说白了文字的冲击力还是远远低于图像,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形,听人转述总是轻描淡写;最多也就是觉得契丹人真不像样,大冬天居然还要裸睡而已。但是,道君皇帝同日梦魇,却难免让人心有疑惑,想到某些古怪的暗示——
“梦魇?见鬼?”赵匡胤微微愕然:“……是用巫蛊搞的政变?”
夜梦怪异,莫可解释,想来想去也只有巫蛊了;不过,即使是政变经验丰富之至的赵匡胤,生平也并没有见过谁真正用巫蛊搞人——说白了,五代乱世是很讲究效率的,大家攒好了局马上就要开干,没有时间等你慢腾腾的埋小人念咒语;当时车马很快,皇宫很近,一生可能要杀好多个皇帝,没有点速度是不可以的——所以,对于这种传统而优雅的斗争方式,赵匡胤还真是一片空白。
唉,或许他应该请教请教这一领域的老前辈,汉世宗孝武皇帝;当然啦,武皇帝可能会勃然大怒,带着他的大将军上门打人——但还是那句话,这是好事呀!
“是什么巫术?”他迭声道:“见鬼,见的什么鬼?”
巫术有那么容易吗?要是真有大巫师有这个能耐,他还想到道君皇帝的梦里去见一见这个百余年后的奇葩角色呢!
阿甲翻过了一页:
“……翌日,道君令御前司预备街心土、柳条,劾治淫鬼……”
赵匡胤:“……什么?”
“劾治淫鬼。”阿甲道:“原文如此。”
死一样的安静,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有几个人——并不重要的小卡拉米——被这短暂有力的回复一击破防,顷刻间天翻地覆、两眼发黑,真是双膝一软,就要痛哭着跪倒在地!
时至如今,地府残留的宋儒基本只有两种;除了极少数因果深重难以分说的大佬以外,剩下的必定是执念极为顽固的究极魔怔人,不惜留下来缠斗一百年,也要与论敌见个高低胜负,大道磨灭为止;这种念念不忘的魔怔人物,如今骤然听到这样刺激三观、忤逆大道,完全匪夷所思的形容,你说他们能有什么心情呢?
淫鬼?什么淫鬼?淫鬼什么?不不不我不承认!带宋的皇帝怎么可能遭遇淫鬼呢?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这个世界是伪造的!这个伪造的现实没有意义了,我要创造一个带宋皇帝精神正常的世界——
总之,惊骇与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秩序与理智已经摇摇欲坠,濒临崩溃之时,站在前方的王安石忽然出声,压制住了一篇茫然的恐慌:
“大家稍安勿躁!”他大声道:“子曰‘郑声淫也’,《尚书》又曰:夏雨淫;淫字之本意,是过度、过当,背离正当、乐而过度的意思,并无男女情事之意;后世之淫癖、淫乐,多半是错讹附会;恰巧,道经中叙述玄法,用的多半是春秋时的掌故,此处之‘淫鬼’,若以道经中的本意,应该是放肆无度、举止偏离正道的恶鬼,并没有伤触风化的意思……唯诸君查之!”
一席语毕,门前的喧闹渐渐安静了下来;显然,王荆公的权威依旧足够,更何况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更能直直戳中儒生们的好球区——大家服从圣人已经服从惯了,听到有人以圣人的言论郑重担保,当然本能就会相信几分。
在这紧要的关头,肯定没有人敢公然拆台;所以王荆公高声解释之时,旧党大儒一声不吭,全当默认;边缘被拉来打酱油的苏子瞻还赶紧向周围作证,背诵道经,引用经典,证明传统道法中的“淫”确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个意思;众多大儒异口同声,于是接连背书之下,还真有人将信将疑的呆住了。
……搞不好,搞不好真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多了呢?
阿甲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下方的众人,心中不由大为喟叹。时至此刻他也不能不承认,大儒就是大儒,大儒辩经的效力,就是有这么厉害;居然连这种局面,都可以被直接淡化下去。
不过……
他继续念道:
“……神霄高功以大醮劾治淫鬼,遂止梦魇;萧侍先自道君处求神符,又献字画、琉璃、金玉狮子……都是自费。”
正在得吧得吧向人解释的东坡学士忽然闭上了嘴。
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的赵匡胤抬一抬眉,神色亦大有诧异——显然,作为乱世中爬上来的人物,他对皇权本身并无敬畏,当然也不觉得“淫鬼”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萧侍先的古怪举止,却引起了他本能的迷惑:
怎么回事?
宋辽两国交往,当然要送礼物;但国礼走的都是公帐,轮不到使者自己操心。再说了,带宋汴京的手工业精巧绝伦,技艺可谓东亚——不,世界第一;契丹人远在北辽,平时见不到这样的珍玩;所以每一次有机会出使,都会精打细算,百般筹谋,为亲戚显贵带厚礼,为自己买稀有玩物,腾下的空间还要搞一搞官方走私,随便带点什么回北辽,一倒手就是百倍的利润。
正因为有这样多重重的好处,所以每一次契丹出使,路上的花销都要算得非常紧张,甚至还闹出过赊账破产的笑话,赵匡胤也大有耳闻。
在这种局面下,如果还愿意从紧张之至的预算里硬挤出钱来自费给皇帝送礼,那这诚意简直就是殷切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掏公家的钱奉承人,这不算什么;掏自己的钱来承认,那就有点诚意了;从自己极为紧张的预算里掏钱来奉承一个对本身前途并无影响的南朝皇帝,那就简直是可以上史书的佳话……说实话,要是有外邦人愿意在赵匡胤执政时这么给他奉承一波,赵匡胤是真要大为感动,顺便再回赐十倍以上的财物。
钱是小事,真心难求,对不对?
但这样的真心,放在道君皇帝身上,那就委实有些奇怪了;虽然孔子说,“远人不服,则修德以化之”,修养德行是可以感化蛮夷的;但道君皇帝有这个德么?
如果没有这个“德”,那这契丹的贵戚,傲慢自大的萧侍先,为什么会对道君皇帝表现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殷勤呢?
如果再联想到某些被他忽视的细节,譬如萧侍先“赤身裸·体”、“半夜惊叫”什么的……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当然,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对辽外交,所以体会到这一份微妙怪异的人并不算多,大致也只有高层寥寥可数的几个而已……不过,剩下一无所知的傻白甜们,很快也意识到了真正的厉害。因为阿甲继续念道:
“数日之内,萧侍先五上奏表,称述对道君皇帝的倾慕仰视之情……”
赵匡胤:…………
在场没有人再说话了。刚刚还在全力为“淫鬼”辩驳的王安石,此时木楞原地,一切反应均告停止……唉,纵使是辩才无碍的大儒,也实在有敷衍不过去的要命bug呀!
在这种一片诡异的奇特气氛中,阿甲抓住机会,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是想趁众人愣神之际,赶紧把最要命的事情交代过去——可惜,在场一大半都是在文山会海中卷出来的高手,速记不过是最基本的功夫;所以他们清清楚楚的听清了后文,包括道君皇帝下令召见契丹使团,萧侍先与道君金风玉露一相会(秦观打起了摆子),道君皇帝突然发狂、摔倒、昏迷,然后秦会之暴起发难,控制住宫廷——
阿甲咽了一口唾沫,没有立刻再念下去;显然,他也有些不知道怎么交代后续。
静默少许,赵匡胤催促道:“然后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勾结契丹人作乱——不会在宫中对皇帝大开杀戒了吧?”
艺祖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古怪而又离奇,并不像是惊恐或者愤怒,倒像是隐隐期待,期待着什么“大开杀戒”的血腥场面……作为前任宰相,有义务匡扶正道的重臣,王荆公倒是动了动嘴唇,但措辞片刻,却最终也无力开口——因为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被先前种种猛料震慑多次之后,就连他自己都在心中隐秘期盼,宁愿看到一场血腥淋漓的恐怖事件,也实在不敢让暗自畏惧的幻想成真……
不过,他实在是白操这个心了。因为阿甲摇了摇头:
“没有。”他道:“虽然翰林学士王棣在事后的圣旨中描绘得非常严重,但实际上宫变全程伤亡不多……事实上,文明散人等感到之时,契丹武士正在昏迷的道君皇帝身边——嗯——翻滚,衣不蔽体,不堪入目……”
所以说领导就是领导,你看看阿甲在情急之下,绞尽脑汁,编出来的词多么的体贴、多么的恰当、多么的凝练;仅仅“翻滚”一词,便充分浓缩了在场一切难堪、恐怖、不适宜公开展示的场景,真是巧妙、高明 、发人深省——
“温公!温公!”短暂的寂静之后,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恐怖的虚无,十几个儒生仓皇的挤了过去,匆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司马光:“来人呐,司马相公晕倒了——等等,等等,文相公和小苏学士也晕倒了——”
儒生们搀扶不及,终于随着瘫软的重臣一起跪倒在地:
“苍天呐!!”
惊叫、哭喊、一塌糊涂;而在这一塌糊涂的混乱之中,呆坐在交椅上的赵匡胤愣了许久,终于恍兮惚兮,喃喃出声:
“……老二家的都有这个癖好?”
·
当然,还是那句话,老二家有一点癖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赵大将来可以和汉武帝聊的话题更多,也更有把握把汉武帝逼的哈气——这又是另一件美逝了。
所以,相比起接连晕倒,喘息不能,精神近乎崩溃的儒生团队,赵大本人反而要恢复得快得多;他也就是在早期被这惊人消息震得一呆,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惊愕诧异一闪而过,却又迅速控制住了表情——毕竟是五代里滚过来的老炮,说实话这一点操作并不算什么;再说了,你也实在不能指望赵大对道君皇帝有什么不必要的怜悯;契丹人是道君自己召唤进宫的,所以这依旧可以算是“好死”的范畴。
——既然是自作自受,那有什么好哭的?道君皇帝又没真让人给x死,你们要哭等他下地了再哭,那也很是不迟嘛!
当然,赵大还是要顾及基本的体统,所以这一句脏话憋了又憋,到底没有出口;但要他附和大众,陪同号丧,那当然更是做不到;所以干脆二郎腿翘起,抬头径直望天,把交椅往后一倒,只留后两只椅子腿撑地,懒得去看下面接连哭喊、叫唤,自顾自沉浸在一片苦情剧中尽情发挥的儒生——这些人正扑倒在地,嗷嗷大哭,全力宣泄悲愤呢——他兀自挪动屁股,用椅子腿敲一敲地,继续催促阿甲,不必再照顾这些飙戏上瘾的士大夫:
“这些穷酸俺是知道的,演起戏来无休无止,越劝越是上头,没有个收敛;等他们哭尽兴,老子的屁股都要坐成三瓣……算啦,他们哭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然后呢?”
阿甲:…………
“然后是政变后的处置。”阿甲道:“有旨意,秦桧被关在宫中,秘密凌迟了;赵楷赐了毒酒,对外宣称是暴毙;契丹人一律绞杀,协同者流放三千里,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永世不赦;唯蔡攸以其父故,罢职软禁于家,不得外出……”
“相当辣手嘛。”赵匡胤道:“谁下的决断?太子?”
“……太子被秦桧毒死了,现在在走流程呢。”
“皇后?”
“皇后并不问外事,只是画敕而已。”
赵匡胤没有再答话。如果换做另一个人在场,大概还会垂死挣扎,试图用更多问题来掩饰心中的恐慌;但作为一个五代蛊场里厮杀出来的究极卷王,赵匡胤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他从来不会欺骗自己,无论是用什么理由。
——道君乱政,国事危殆;契丹政变,外事混沌;现在坐在位置的,偏偏又是一对孤儿寡母,而且还是素质远低于先前章献明肃皇后刘娥的孤儿寡亩;种种迹象综合起来,当然只有一个结果……
他叹气道:“赵家的气数要尽了么?”
阿甲没有说话,这样的话题也确实不适合他说话。
“自孤儿寡母得之,自孤儿寡母失之,天下报应不爽,原也不止一端……算了!”赵大沉默少许,摇了摇头:“那么,政变之后,掌权的是谁?”
“皇后明发敕旨,以首相蔡京及翰林院掌院王棣平章军国重事。”阿甲简洁道:“蔡京请旨,调动禁军齐聚契丹,防备北辽的进犯;王棣则以政事堂堂帖调动了江南的人事,削减各项监管的开支……这些都在王棣的祭文中写明了。”
调动禁军、调节人事,这原本都是皇帝手中的禁脔,但政变不过数日,权柄居然就已经下移;可见权力更迭之迅速隐蔽,远远超出了最激进的想象……不过,这又有什么值得震惊的呢?后周皇权转移,不也只有那么几天的功夫么?
当然,要说一个老态龙钟的首相和一个愣头青翰林学士想效法陈桥兵变,那肯定还是太过于荒谬了——他们连京城禁军都拉不动么!不过,就算一时动不了皇位,权力的实质,恐怕也……
赵大闭目片刻,推椅起立,朗声开口:
“王相公!”
站在人群中的王相公茫然抬头,神色无措——他倒是没有晕过去,但也被满地的哭喊和牢骚搞得头皮发麻,反应不能——他又不愿意跟着哭,又不好死挺着不哭,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出神;直到此时此刻,才被艺祖一句呼唤叫醒过来,木然上望。
“王相公!”艺祖皇帝大声道:“我说,你家孙子做了伊尹、霍光,总不至于杀俺赵家全家吧?!”
王安石:?!!!
底下的号啕大哭骤然停歇,一众儒生像是被卡着脖子拎起来的鹅一样,梗着喉咙望向上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们一定是悲伤过度,听错了吧?
“就算那个赵佶不像样,那也是老二家的种,与俺的后人无关吧?”只听艺祖皇帝声音洪亮:“王相公,俺听说你是有办法和上面说话的——什么降真香来着?——烦你和你孙子说一声,俺家的人是真没有沾过什么权位,这一辈子也和皇位摸不上边了,说白了吃一口饭而已;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老二家的行不行?”
——啊?——
作者有话说:赵匡胤:老二家的皇位,关我屁事?
第82章 通报 兵戈
因为皇帝遇刺, 京城骚乱,这一年的年节过得就相当之冷清;皇室主办的灯节与赐宴一律停办,城中庆祝规模大为缩减, 朝廷核心的人员一律撤销假期,被留在政事堂轮流值班,预防一切可能的变故——当然啦,从政变后的格局上讲, 这个“核心”其实只有蔡京苏莫王棣三人;而你显然又绝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寻常政务中发挥什么作用, 所以值班的任务,实际上只由蔡京王棣轮流顶上, 其他人帮衬不到一点。
在这种紧要微妙而关键的时刻, 就越发能显现出道君皇帝执政的独特优势了——喔这当然不是说他执政有力德惠在民深得人心,而是指收拾局面的难度上——正常来讲,政变之后权力更迭动荡,刚刚组建的核心需要花费巨量的精力来平息内部的混乱,逐一摆平居心叵测的内部派系,战战兢兢的维持平衡。
但是,唉,不能不说,道君皇帝执政这么多年, 在挑人选人的眼光上确实非常之有一套;被他选出来的宝贝权臣,本性基本野心勃勃, 但能力多半差到令人发指, 所谓又菜又爱玩,打起团战最大能耐是白送人头——脱离皇权庇护之后,蔡相公伸出一根小手指都可以轻轻摁死这些达官显贵,所以数十日内扫荡无余, 轻而易举就镇压了一切可能的动荡。
——唉,这怎么不算一种道君皇帝的最后遗泽呢?
不过,旧日盘踞的残党遭铁拳逐一歼灭;被残党所精心控制的各项事实也就渐次暴露了出来,身为新近拔擢、有资格平章政务的权臣,小王学士也终于有机会涉足中枢,亲眼目睹整个朝廷运行中最底层、最基本的事实——而毫无疑问,在有幸窥伺到了带宋克苏鲁的冰山一角之后,他只能升起来一个念头。
“……国事不堪问了。”
某日值班完毕,小王学士失魂落魄返回家中,坐在椅子上出神了许久,才终于喃喃开口,以某种自言自语的方式,虚弱的说出他此时唯一的感想。
盘坐在椅子上折腾桃符的苏莫抬起头来,神色略有诧异:
“不至于摆出这种san值掉光的表情吧……你看到什么了?”
小王学士呆呆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京城禁军的数目。”
这带宋汴京平安繁荣的表层之下,隐匿着某些禁忌而又危险的知识;寻常庸人熟视无睹,只有灵视极高的天才才能从吉光片羽中窥见深渊诡异的一角……而在诸多封印的知识中,最为危险、最为邪恶的知识,当然就是关于禁军的信息——比如说,汴京城之中,到底有多少军队的空额?
这是具有毁灭性污染、不可理解的知识;范仲淹庆历君子党曾经试图搞清楚过这个知识,结局是全班被逐、折戟沉沙;王安石王荆公也曾经试图搞清楚这个知识,结局确是黯然罢相,变法中道崩卒;与前人相比,蔡京蔡相公的手腕要更高明一筹,靠着十几年大权在握的软磨硬泡,他成功将知识消毒清理,窥伺到了事实的一角——而这个窥探的结果,就是蔡京果断调整方略,哪怕饮鸩止渴,也要调集外地禁军,拼命充实京城的防线!
“……京城的禁军,完全不能指望了。”
沉默许久之后,小王学士只能简单总结出这么一句话。
“喔。”苏莫道:“这倒是不奇怪。”
的确不奇怪。为了收买军队不让他们造反,带宋是允许——甚至鼓励京城军队搞经商,也就是“回易”的;王荆公变法时倒是试图约束一回,但得罪军队比得罪士大夫还要致命,结果就是他的整盘布局都险些毁于一旦;于是京城禁军舒舒服服高了上百年的商业,没有经历过任何战争的实践……要是这种军队都能有战斗力,那你确实也有点侮辱古往今来的一切军事科学了。
所以,你也不能怪人家蔡相公要违背惯例,把外地的军队往汴京调……没错这确实很僭越很超出常规,但你说还能有其他的办法么?你总得找人把汴京的防线给守住吧?!
有鉴于此,即使明知道蔡京是在借机染指兵权,小王学士也没法反对。甚而言之,在此种残酷而恐怖的现实之下,就连苏莫先前提出的,所谓削减地方监管的可怕政策,似乎都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因为在意识到禁军的现状之后,有个尖锐的问题,就实在不可忽视了:
“……除此以外,京中军费的开支,也日渐紧迫。”小王学士吃力道:“我和蔡京算过了,如果要加强京城的防备,外加应付各路禁军调入京中的开支,国库恐怕……”
不错,虽然京城禁军已经废物得叫人刮目相看,但多年因袭,该给他们拨下去的巨额军费和赏赐却一分都不能短少,甚至还要视情况增添——比如说最近皇城宫变,必须要劳烦禁军大爷在年夜加紧看守汴京各处城门,那么过年的赏赐不翻个七八倍,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当然,你也可以尝试从事实出发,悍然削减这些废物货色的军费——然后赌一把禁军已经忘了他们从五代传承下来的百年老手艺。
某种意义上讲,今年这个年过得这么寒酸,除了道君皇帝依旧昏迷不好在他坟头蹦迪以外,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蔡京挪用了经费,拿去应付禁军的赏赐去了——连禁军的赏赐都要靠东挪西借,你可以想象现在国库的窘迫程度。
国家百分之八十的钱都扔进了军费开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穷兵黩武丧心病狂的究极军国疯批政权呢;唉,只能说我们带宋确实给古典军国体制丢脸了。
苏莫笑了一声。如果以他的本心,他应该指出这种开支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奇葩水平不亚于花几千万来救一条狗;但现在再说这种话,就实在太有阴阳怪气的嫌疑,所以他只能说:
“那么,就只有砍掉各地的监管了?”
国库空空如也,军费开支又一分都少不得,那当然只有削减掉某些“不急之务”,譬如地方上叠床架屋的监察系统;当然,赵宋强干弱枝,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套系统控制地方;如果贸然裁剪,必定会威胁地方与中央的长久平衡……但森*晚*整*理还是那句话,现在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小王学士默然无语,片刻之后,终于低声开口:
“你在——你在江南的明教,如今发展得如何了?”
“应该还不错吧?”苏莫道:“从宗先生的回复看,白糖作坊的推广非常顺利,财政收入上升了,原先的破坏基本恢复,还在向外输出技术……”
向外输出技术,当然也就在向外输出掌握技术的明教教众……不过,这都已经不是重点了;小王学士略一迟疑,咬牙发问:
“你说——你说要允许他们自我组织防卫;如果他们自我组织起来,会不会重蹈五代节度使之旧事?”
是的,小王学士对文明散人举措最大的忧虑,就是贸然松开监管之后,会不会重蹈百年前的覆辙——带宋弊病丛生,冗官冗兵冗费之三冗威名赫赫,可究其实质,其实都不过是为了填补五代巨坑所做的痛苦抉择而已;为了监视军队,不能不设立庞大复杂彼此牵制的官僚机构;为了收买军队,不能不维持巨量的军费和规模——三冗非常恐怖、非常残酷,简直是吃人的制度;但在五代之后,心有余悸的士大夫仍然一致认为,相较于真正的、字面上的吃人,还是抽象的吃人比较好一点吧。
——无论如何,带宋是绝不能复五代之旧事了!
这种ptsd是不可解释的,所以小王学士必须要问这么一句;总不能……总不能前门驱狼,后门迎虎吧?
苏莫微微一愣,摇一摇头:
“应该不至于,军纪还是可以保证的。”
“何以见得?”
“有宗泽先生的信件为证。”苏莫伸手在袖子里摸了一摸,摸出一叠白纸来:“至少他在江浙一带巡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法情事……再说了,明教能够存活至今,不动声色,靠的也是严格纪律,令行禁止——否则它早就被发现了。”
带宋的监察机构全是饭桶;但带宋的监察机构全是饭桶也不太可能;总的来说,因为科举制运行有效的缘故,带宋的体制处于一种间歇性诈尸的状态;大半部分时候他都很烂,但在几个少数的瞬间里,这个体制也会莫名蹦出一些水平相当之高的官员,做成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而能躲过这些高水平官员的敏锐目光,本来就说明明教的纪律水平非常之高,控制力完全可以信任。
当然,控制力如此之强,对带宋来说可能就是另一个威胁了……但还是那句话,现在能顾及什么呢?
小王学士叹一口气,继续发呆,大概是在琢磨各地监察机构的调整和新布置;苏莫则继续把玩那块他从夜市上淘换来的桃符——片刻之后,或许是想到了王荆公的贺年诗,苏莫突然开口:
“话说,你的祭文烧下去也有那么七八日了吧,有什么反馈么?”
书香世家的祭祀也要遵循古礼,奉献祭文之后还要占卜,用龟壳或者干草窥探祖先的意愿;但显然,在焚烧了这一篇祭文之后,地府的意见将会变得更加微妙,而且古怪——古怪到苏莫甚至都不敢用降真香去试探,因为谁知道你会试探出些什么呢?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迟疑开口:
“占卜……占卜出了一个需卦。”
“需卦”,既不能算吉,也不能算凶;如果要强行论证,大概只能算是一个漫长的、充满期盼的“等待”;至于是在殷切的等待着什么,那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苏莫花费了一点时间思考了一下,发现他实在很难理解先人的理念,干脆向后一倒,舒舒服服靠在被火炉烤得暖烘烘的软椅上,再也不动弹了。
反正又不是他操心,对吧?
·
虽然失去了道君皇帝,但庞大的带宋官僚机构仍然在按照旧有的惯例,臃肿、平静、漠然的运转——过完大年之后,皇后正式垂帘听政,处分机要;并以教养庶子为名,将几位年幼皇子挪入宫中就近抚育,作为将来挑选储君的先手;而身为参赞垂帘、一力促成权力转移的功臣,蔡相公与小王学士同样也获得了他们应有的报酬——政事堂以政变中反应不利、不能救护圣驾为名,开始大肆清洗宫变时全程摆烂、被秦桧一言恐吓,便做鸟兽四散的诸位权臣。其中,李邦彦病休,白时中外放、王甫免官,其余人等降职申叱,罪名各有参差;铁拳横扫,牵连无数,于是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高层之上,俨然已经再没有第二个对手!
当然啦,按照带宋的惯例,没有第二个对手就该自己制造对手。李邦彦白时中王甫等废物逐一料理完毕之后,苏莫-王棣-蔡京的脆弱三角关系当然也就无法维持;这个不攻自破的联盟应该自行瓦解,陷入新一轮的分裂与冲突之中——实际上,在白时中乖乖滚蛋,政事堂一扫而光之后,蔡京已经指示亲信御史上书,攻击小王学士“年轻气盛、每多浮躁”了——
可是,这样蓄势待发的攻击,却在某一天突然停止了。在早春某个春寒料峭的上午,蔡相公忽然将早已貌合神离的反政变联盟招入府邸,以一种颇为紧张的神色通报了一个消息:
“辽国出事了!”
——既然政变直接牵涉契丹人,朝廷当然就不能不对北面的辽国提高十二分的戒备;所以过年以来,蔡相公除了打压异己以外,还要派人密切监视辽国的异样,生怕契丹使团的政变是北边凶狠招数的前奏,不久就会有什么恶毒的谋算接踵而至——当然啦,苏莫和小王学士心知肚明,晓得北辽肯定也是一头雾水,反应不能;但这个消息就实在没有必要泄漏出去了,是不是?
总之,在蔡相公小心谨慎的探寻下,朝廷还是成功打听到了消息:
“契丹逆犯萧侍先的兄长萧嗣先死了。”蔡京沉重道:“天祚帝震怒,萧家大受打击。”
苏莫愣了一愣:“这是好事呀!”
这的确是好事,使团领袖萧侍先实际上就是个纨绔出身的废物,他之所以能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一半靠的是他的皇后姐姐与贵妃妹妹,一半靠的是他嫡亲的兄长,现任辽国枢密使、掌握了几乎一半军权的萧嗣先与萧奉先;如今萧家明面上的权势人物翻船,大概对萧侍先的关注力度也会减少,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呢?
“可是,此人是在边境战死的。”蔡京缓缓道:“据说,女真完颜部起兵反辽,萧嗣先以八千精兵邀击,全军覆没,只马不得南渡……”
苏莫呆了一呆:“马——是骑兵?”
蔡京叹气道:“报信的人说,辽国漠北,马场为之一空。”
契丹人的统治技术从来是一团鸡毛,边境的叛乱简直已经是每日必刷;但是,叛乱与叛乱之间也有不同。要是契丹损失的是八千杂兵,那么蔡相公大概只会付之一笑,顺便在私下阴阳数句而已;要是损失的是八千精锐步兵,大概蔡相公就要琢磨着派人趁火打劫,比如威胁降低一下岁币规格什么的;但现在,现在,损失的居然是骑兵,还是精锐的骑兵,那就连蔡相公自己,都情不自禁要打起哆嗦来了!
损失八千骑兵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汉武帝搜刮海内穷竭物力,拼死拼活供出了三五万骑兵,从此就可以横行无忌,舒舒服服当全天下的爹,令世上一切力量,都不敢仰视皇帝的威严;但反过来讲,要是哪一次战争损失了八千以上,他就只能哆嗦着走到太庙老实跪好,说不孝子孙小彻来给祖先请罪来啦!
当然了,辽国应该不至于把八千人全部安排成骑兵,但哪怕是步-骑配合,本质也是耗费无算的战争机器;无怪乎萧嗣先打爆了这么一场战争后,连他们家的皇后和贵妃都保不住颜面呢。
毫无疑问,这么一场战争打完,契丹人基本就对辽东失去了一切控制,甚至整个上京的防线,都可以算是岌岌可危——当然,契丹人的死活与蔡相公无干;蔡相公真正忧心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这些女真人怎么这么强?”
显然,对于多年以来畏辽如虎,小心戒备的带宋文臣而言,这种一战打爆契丹主力的表现,简直已经不是人间该有的表现,而更近似于玄幻小说;所以蔡京忍受不住,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喂,崩战力了吧?
面对如此自言自语、诧异莫名的疑问,文明散人微微一愣:
“或许,或许也不是女真人太强,纯粹是契丹人太弱呢?”
蔡京:……
谢谢你的安慰啊。你猜,如果契丹人都叫“太弱”,那带宋又叫什么呢?
·
总之,这一次会面除了通报消息以外,并没有谈出什么结果。他们又不是契丹人,根本没办法直接搅和战争;鉴于如今消息匮乏,要想预测战争的结果,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唯一达成的共识,大概是现在外部的气氛似乎实在不太对头,大家暂时不能内斗而已。
当然啦,蔡京将大家召唤过来通报消息,未尝没有想聚众获得一点心理安慰的意思。在惊慌畏惧、不知所措之余,他实际上也很想听别人宽慰上一句,就说这些女真不过是骤兴骤灭的蛮夷,根本不能动摇宋辽之间长达百余年的和平。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听完消息之后,小王学士与苏散人都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状态,没有表示出任何为上司做心理疏导的意愿。所以几人面面相觑,愣了半日,蔡京自觉无趣,还是挥手把人送了出去。
不过,在离开政事堂后,文明散人的表情依然非常奇特;他抱手而行,眼神游离,仿佛在思索某些极为费解的事情。以至于小王学士旁观许久,都忍不住好奇发问:
“蔡京所述的女真起兵之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不错。”迟疑片刻后,苏莫道:“不过,事态的发展,还是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什么预料?”
苏莫微一踌躇:“不知怎么的,女真的战力,似乎比我的印象,还要更——更超过一点?”
第83章 进展 大章节
如此潜在的可怕威胁, 无疑大大提高了内部工作的效率;在会面的第三天之后,反政变小组就达成共识,决定尽力削减带宋现在浪费粮米挥霍无度的各项废物官僚机构, 将所有资源尽数集中,于河北-黄河沿线尽力构筑防线,为一片平原上岌岌可危的汴京城争取一点可怜的容错空间;同时拨款修筑堡垒、屯驻粮食、检修渡口,勉强腾挪一点军事力量, 能做得几分准备就是几分。
——简而言之, 带宋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了!
当然,作为如今朝廷中也许是最有理智的几个人, 貌合神离的反政变小组都非常清楚, 我们带宋的潜力其实也就那样,再怎么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基本也创造不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战场奇迹了;所以竭尽人力之后,主持大局的蔡相公又不能不想方设法的搞一点旁敲侧击;在宫变事件之后,他原本是打算以契丹使团大逆不道的举止悍然向北辽发难,甚至打破惯例在边境搞点可控的摩擦,稍微宣泄一下被契丹人践踏的愤怒。
君父被人如此羞辱,要是大臣们还不能灭此朝食,那当真是枉为人子了!
可是现在, 蔡京却不能不取消这个理直气壮、扬眉吐气的外交举动,甚至打算含混模糊, 直接就把整个抗议活动给设法蒙混过去——抗议契丹当然是很爽的, 但万一契丹真被抗议得信心崩溃了怎么办?
喔平常契丹当然是不会崩溃的;但在遭遇了女真人的沉痛打击之后,那就谁也没办法保持自信了;在这种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氛围下,要是让天祚帝怀疑宋朝预备趁火打劫搞个两面包夹,那么就很有可能在精神崩溃后直接来个胡乱操作——以这种酒蒙子的性格, 他无论做出什么来,那自然都是不奇怪的!
显然,在这个操作上,就能显现出蔡京与道君皇帝类人群星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了。如果是道君皇帝在朝,大概此时就要忘乎所以,决定要趁着契丹衰败危难之时,悄悄搞点什么占便宜没够的举止——譬如索取燕云、边境异动、乃至于作死联络金人,来个两面夹击——但蔡京就不一样了,他非常清楚,如果契丹当真无法抵挡女真,那么带宋的结局只会更加凄惨;在这种可怕的大势面前,前期占一点小便宜根本毫无益处,反而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实际上,在上一世道君皇帝亲自微操之时,蔡京蔡相公就曾经拼命反对皇帝联合女真攻击北辽的脑瘫举止——如果考虑到此人平时的百依百顺、谄媚逢迎,那么如此罕见的强硬,就实在匪夷所示之至,也恰恰可以看出蔡相公当时的无边恐惧、万般震悚——毫无疑问,作为朝廷里唯一的一个正常人,他心里到底还是有数的!
但还好,今天的朝廷虽然由老奸巨猾与疯癫小登把持,但小登疯癫的方向是另一个赛道,对贪得无厌的做派并无过多兴趣,这才给了蔡相公充分的空间,可以从容施展他的手脚。
早春三月,蔡京派遣亲信林虑出使契丹,送还萧侍先等人的尸首;同时修改了国书的措辞,尽力降低了斥责和质问的语气,将原本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转变为刻板僵化的情况通报,尽量不触动契丹敏感的神经;同时,他又下令派出了更多的间谍,四处探查辽国与女真交战的消息。
当然,以蔡京之老辣狡猾,私下同样也做了两手准备;他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契丹不识时务给脸不要,非要在刺杀问题上继续纠结,那么蔡相公就毅然发动堂堂制裁,切断宋辽两国之间边境的一切贸易,哈一哈气给北面看看,至少让契丹那群酒蒙子脑子清醒清醒——当然,就像试图给道君皇帝讲理一样,给天祚帝脑子降温同样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所以设计之初,蔡相公的心中绝不是没有忧虑。
不过,后续的事实证明,蔡京的担忧实在是太多余了。林虑冒险抵达辽国中京、投递国书,但全程却没有见到天祚帝一面;事实上,面对如此重大的、涉及道君皇帝生死荣辱(真·‘荣辱’)、两国邦交往来的要命大事,辽国朝廷却表现得冷漠古怪之至;奉命接见林虑的高官也是心不在焉,全程恍惚,说话三言不达两语,既无愤怒,也无惶恐,甚至对萧侍先的尸体都表现得极为冷淡,谈论两局后立刻起身送客——简而言之,完全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而这种莫名其妙、三心二意的态度,也不仅仅只限于外交口的高官。宋辽两国往来多年,高层之间都有些人脉;林虑在中京打着蔡京的旗号四处送礼、联络感情,但拜访的显贵却同样冷淡处之,要么收下礼物后几句话打发,要么就是闭门谢客,派人说主人家心烦意乱、不知所为,眼下实在不宜见贵客——至于是在烦心什么事情,则基本一字不言。
当然,这样大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即使高层缄默不言,蔡京派去的探子也很快摸出了消息——在消灭契丹八千精兵之后,女真人的兵锋仍无止歇之意,居然于隆冬度过江水,登上城墙,攻陷会宁;辽国重镇,闪电崩溃,顷刻间就陷入到了无可挽回的绝境。
毫无疑问,如果说正面消灭八千精兵,只能说明女真人野战无敌,足以纵横四野;那么如今攻克会宁,就表明这群边陲野人已经有了可观的攻坚能力,就连高墙深池,亦无力阻遏;于是辽国位于北方的重镇,从此没有一个能够保证万全无虞,这样恐怖的战局,当然会令稍有脑子的契丹人魂飞魄散、不能自已!
说白了,哪怕汉化至今,契丹仍然自认为是半个游牧民族,并不以中原为意。燕云十六州等汉人的地方,力量强大时能拿到手上当然好,实在拿不住了抬手扔掉,回到漠南草原继续过游牧小日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选择——但现在,辽东失守女真紧逼,最后的退路也要被一刀斩断,那带来的震动惊惧,当然无可想象;在这种动摇根本的大问题面前,连对宋的一切外交,都不能不退让一步了!
消息送回汴京,收到情报的蔡京同样万分惊骇——显然,作为承平日久,已经见惯了军队磨洋工的老登,蔡相公是做梦都料想不到这样侵略如火的速度……话说以消息往来的时间来计算,女真人攻陷会宁应该恰恰是在寒冬腊月,最为滴水成冰的时候吧?在这种时候悍然发动攻势,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蔡相公不懂军事,但他太懂军队了,尤其是带宋的军队。众所周知,带宋的军队素来有四不出动,第一是夏天不出动,因为它热;第二是冬天不出动,因为它冷;第三是春天不出动,因为春日迟迟正好眠,春日草木萌动,杀生有悖圣人之德;第四是秋天不出动,因为出动着出动着就可能出动到农夫的麦田里,然后一年的收成都只有嚎啕了——当然,非要带宋军队做违背祖宗的决定也可以,得加钱。
至于钱的数量嘛……想要让宋军在这种能冻掉手指的天气行军,大概把道君皇帝裤衩子扒下来全部典当干净,应该是勉强够数的吧。
自然,你有如此的高速捞钱之宋军殷鉴在前,女真人这种强悍到可怕的忍耐能力就简直是科幻一样的传说了……如果是换在平时,大抵蔡相公也就只是感慨一声你们看看别人家的军队;哎呀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真得扔,所谓贼配军无能丧权辱国,必得本相公亲自出山,动手微操一展风范——但现在呢?现在蔡相公看完这个战报,当真只有一股凉气,凛凛窜上心头!
天爷呀,如果将来和这种级别的敌人对上……会赢吗?
很显然,蔡相公只是很擅长搞赢学把皇帝骗成翘嘴,并没有自己去当翘嘴的爱好;面对如此可怕的实力差距,他是实在没有办法生出什么“我打宿傩”——喔不,“我打女真”的神经病信心;而此种恐惧与绝望,也当然会在一言一行中渗透出来,以至于令接触的官员惴惴不安,莫名所以,搞不懂首相怎么会稀奇古怪的消沉下去。
不过,在这样的可怕事实之前,却始终有人保持着积极态度——比如文明散人;文明散人就安慰蔡京,说契丹人未必就挡不住女真,仓促惊慌,也是为时过早。
“为什么能挡住?”
“因为契丹战败之后,已成哀兵,哀兵必胜,明不明白?”
蔡京:?
·
总之,抛开这样的疯话不谈。蔡京仔细盘点了一下带宋的家底,盘点来盘点去,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个万分诡异的,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结论——
“我看,这大宋是没有几年气数了。”
赵匡胤盘着腿坐在软垫上,顺手将草纸捏作一团,掷到一旁,再不回顾。
显然,自从被小王学士的一封祭文挑起了兴趣以后,带宋艺祖皇帝赵匡胤就重新恢复了对人间事务的关注——虽然口口声声,厌弃这个被他弟弟夺走的赵宋,但到底是自己一力开拓的基业,要想完全置之不理,似乎也实在违逆本心;而以艺祖皇帝的地位身份,只要愿意表露出一丁点的兴趣,当然会有前赴后继的人来提供消息——刚到地府的新人、岁末年初烧下来的祭品、供物,灶王的文件;各处消息收拢之后,对形势的判断居然并不比阳间的人慢上多少;甚至因为毫无顾忌、尖酸老辣,判断还要更为可怕、恶毒、不留情面。
闻听此言,坐在下首的儒生们一起摆出了苦相——从数月前开始,只要地府收到情报,艺祖皇帝都会将他们召唤过来,共同分析形势;不过,以现在看来,所谓“共同分析”,多半只是烘托情绪的气氛组,主要作用是充当听众,在艺祖皇帝大声吐槽抱怨时切身体会主上的愤怒,不要让场子冷下去。
——说白了,赵匡胤的本心大概是想把他那背时弟弟一家的皇帝拎过来羞辱,以如此确凿无疑的证据当面打脸,好好发泄心中积郁的火气;但赵二家的皇帝都有共识,入地以后行踪诡秘抱团躲避,从来不与自家开国君主相见;搞得赵匡胤无可奈何,只好拿赵二家的大臣做替代品:
“彻头彻尾的完蛋。”赵大锐评:“……居然打成这副德行!唉,想不到他们耶律家豪横一世,临了了居然也会出这种废物。难道当真是五浊恶世,人心浇漓,以至于南北双方,都堕落到如此地步了么?照这个架势走下去,搞不好宋辽两国,真就要前后脚的共赴黄泉了……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什么?这可真是同病相怜、同生共死、同气连枝的一对苦命鸳鸯呀!
当然没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直白了,直白到被强制召唤来的儒生根本承受不住;在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后,跪坐在赵大右侧的东坡学士喃喃开口:
“陛下此语,未免太过;北辽大国,控弦百万,一两次胜负,尚不足以定论……”
“太过?太过什么?”赵大道:“怎么,你们大儒在中原搞你们的衣冠礼乐、君臣父子也就算了,如今舒服日子久了混得骨头痒,还想教化教化北面的蛮夷了?”
是的,这就是赵匡胤对儒生们最轻视、最好奇、也最难以理喻的地方了;平定五代乱世之后,赵宋以儒家收拾人心,借助礼仪教化稳定秩序,花费十余年的功夫,终于重新建立了一个可靠(勉强算可靠吧)、稳妥、尚且能够自主运转的体系——但是,在借重儒生的过程中,赵大也敏锐的发现,这些穷措大在建设道德,收拾人心之余,也总是怀着某种奇特的幻想、天真的梦呓——而试图教化契丹,在辽国建立同样的那一套君臣父子体系,就是儒生们念兹在兹,多年不能忘怀的伟大愿景之一。
从这种幻想出发,儒生们对辽国的判断就总是非常奇怪——他们总将北辽视为另一个赵宋,认为即使军事上遭遇惨败,对方也可以靠着数百年统治的惯性长期支撑下去——这也是带宋对契丹巨大恐惧的心理来源之一;但身为真正窥伺过蛮夷本质的武人,赵大却非常清楚,北辽在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帝国;契丹的统治实际上仅仅依赖于强权战力、依赖于兵强马壮——它是一个标准的、小族临大国的体制,纯粹依靠暴力震慑蠢蠢欲动的部族;而动摇这样的体制,也只需要一次分量足够的胜利。
以此得之,以此失之;蛮夷以惊人的暴力迅速得到权力,又以在暴力衰退后迅速失去权力——一饮一啄,因果报应,又有什么好奇怪?至于幻想什么忠君爱国,死不旋踵,在契丹衰落后还要尽心竭力,匡扶社稷……诸位被弹压的渺小部落表示,那你可真是想得太多了。
当然,这也是赵匡胤到地府后念念不忘,对他的好二弟怨恨入骨的原因之一……在他看来,高梁河一战基本上是带宋能够解决北辽的唯一机会;只要抓住时机打一个足够分量的胜仗,就可以直接动摇契丹整个脆弱的根基;不要说区区燕云十六州,就是将契丹一举逐回草原,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说难听些,真是赵二要做到这一步,大抵他日后违背金匮之盟,赵大也只有咬牙认了。
可是,结果如何呢?结果如何呢?
一念及此,赵大心中倍感烦躁。他非常清楚,如今儒生这种尴尬的态度,基本也是被赵二一脉的无能硬生生逼出来的;毕竟学说总要适应于现实,带宋既然灭不了契丹,再搞什么公羊派的大复仇之学就实在非常无聊;如果双方被迫共存已成事实,当然只有想点方法减弱契丹的蛮夷性,乔装打扮为一个可以理解的政权——至少让人心里没那么堵,是吧?
不过,这种心照不宣、涂脂抹粉的掩饰,在现在的死鬼赵大面前就实在没有一点意义了。他干脆利落下了结论:
“野战一败;会宁再败;要是再这么败上两到三次,草原蛮子蠢蠢欲动,契丹人的气候也就算是尽了……哼,契丹人气候尽了,下一个该是谁?”
他自言自语,倒也没有想着要发表什么特有的意见。要是儒生们乖乖闭嘴,这一波并无特定目标的攻势也就顺利划过去了——可是,儒生之中,固然有大量心魂沮丧,精神颤抖,全程只顾着息事宁人的软货,但也有刚刚被释放归来,如今雄心壮志、满怀恶意,恰恰准备着大展拳脚的某些凶恶人物——比如说,因为在上次新旧党争大乱斗中咬人咬得太厉害,被阴差们重点盯防重点戒备,到现在才挣脱束缚,随后就马不停蹄前来参会的章子厚——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等待了如此之久,此时终于迫不及待,当即开口:
“似此情形,唯有效法当年寇莱公之事,以全力加强黄河防线,或可有万一之机!”
不错,如果契丹人当真垮了女真人当真南下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寇准当年劝真宗皇帝的办法,把所有一切全部梭·哈到北方边境,赌这些蛮夷的攻城能力尚且不足;赌汴京城的城池坚固到足够顶住几波最强硬的攻势,能够拖到女真人精疲力尽,争取一点价值,可以勉强达成和平。
这个办法说起来非常难听,非常冒险,但数来数去,却已经是唯一靠谱的办法了:打又打不赢,送钱没门路;就算软了怂了要跑路,放眼普天之下,也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天下的坚城高池,还有比汴京更完善的吗?要是连汴京都守不住,你还能跑到哪里去?难不成虎踞海外,预备反攻大陆么?
所以,章子厚断然下了结论:
“江山社稷,千万性命,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挽救;此时此刻,真正是要不避嫌疑,慨然承担的时候了;要是再为群小所误,后果不可预计!”
他大声开口,慷慨激昂;别人犹可,缩在东坡居士身旁的苏辙却不觉火气上头——第一,他和章子厚缠斗多年,非常清楚此人阴阳怪气的“群小”到底是在蛐蛐谁;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几十天前被章子厚一口咬中手腕的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你几个意思?
“福建子!”苏辙大声呵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着艺祖皇帝的面,也敢放肆无忌吗?”
哼,什么“慨然承担”?你当大家听不出来你的潜台词?我今天就要揭穿你的小来!
为什么要“慨然承担”?因为这个屈辱的办法要执行决不容易;其最要命之处,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而是摁住汴京城中的诸多显贵,逼他们留下来共赴国难——防守这种事情往往是一排多米诺骨牌,一旦有人打点细软先行溜走,剩下的人精神立刻就会崩溃;所以为了保住城中的士气,哪怕捆也得把皇亲国戚捆住留下来——但问题来了,要是哪个人的本事大到连皇亲国戚都可以捆来,你说他该是什么地位呢?
章子厚居然敢“慨然承担”这样的事情,你说他还不够放肆无忌么?
苏辙一边大声斥责,一边偷眼去看艺祖皇帝,期盼着艺祖皇帝能被这一句话提醒,立刻意识到章某人的狼子野心,立刻提起哨棒,给他一棒——拜托,都当着皇帝陛下你的面说这种话了耶,这还不够挑衅么?就算不在乎二弟的江山,也要在乎一点君主的尊严吧?
但可惜,不但赵大毫无反应,章子厚更是绝不收敛:
“我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苏学士突然耳鸣,竟然一字也听不懂?”他直接反呛:“事已至此,当然非得有乾纲独断,一言九鼎的能耐,才能勉强做一点事——”
你还“乾纲独断”上了!苏辙又惊又怒,险些背过气去;他身后诸多旧党儒生,登时一片大哗,立刻就是七嘴八舌,攻击这发了癫的福建子,张狂到不可容忍的臭南獠:你今天都敢“乾纲独断”了,你明天要做什么——不对,你今天都已经乾纲独断了,要做什么大事还用得着拖到明天么?
可惜,如此狂野的攻势,并未触动章子厚的心肠;或者说,按照章先生历来的性格,当然是别人越是反对,越说明了他的正确,于森*晚*整*理是乎受激之下,决心反而愈发不可转移,甚至更有奇思妙想,蓬勃而生:
“以如今的形势,蔡京那奸贼实在太老,那什么文明散人实在不是正途出身。而今可以指望者,唯有王棣一人而已!”他大声道:“如果王棣能够担当得起,不畏嫌疑,敢于出手,那么大宋的国运,或许还能有那么一点变数——就算是做周恭帝,也比做石重贵更强上百倍;更不必说生女真残虐无比,落到他们手上,怕不是比石重贵还惨——”
周恭帝郭宗训,后周世宗少子,被赵大篡位软禁的那一位倒霉蛋;晋出帝石重贵则是石敬瑭的侄儿,后被契丹所虏,客死于黄龙府——章子厚以此作比,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但其疯癫躁狂,也简直是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果然,旧党大声喊叫,接连辱骂,几乎当场发狂;什么“逆贼”、“混账”,乃至更多涉嫌地域歧视的脏话,滔滔而出,当头直下;跪坐在前方的王安石王荆公则猛然回头,似乎是惊骇之至,反应不能,以至于张口欲言,却未能第一时间措辞——当然,就像现在王荆公阻止不了章惇咬人一样,现在他也阻止不了章惇肆无忌惮,径直对喷:
“这正是本人前车之鉴,经验之谈!要是十余年前本人敢担当一次,如今何至于此?现在想来,真是错尽错绝,后悔莫及!”
十余年前的什么前车之鉴?哎呀那当然是哲宗驾崩后选皇帝,章子厚一念之差嘴上发软,没有歇斯底里,将道君反对到底了!
苏辙秒懂此言,险些背过气去,要不是忌惮对面的辣嘴,真想要迅猛扑去,与章子厚见个生死高低:
“你居然敢教唆篡——”
理论上讲,他应该怒斥章某人轻言篡逆的万恶行径;但话到嘴边,却又忽然一个哆嗦;不能不紧急刹车,赶快住嘴——你猜,现在在场众人之中,对“篡逆”这个词最敏感的是谁?
可惜,小苏学士有敏感词,章某人可没有,实际上,他立刻反唇相讥:
“篡位?篡什么位?我建议诸位搞搞清楚,要是真有女真南下那一天,那王荆公的孙子愿意把皇位接管过来,只能叫做是发慈悲!”
什么篡位?篡位也得有前景才篡吧?女真人都打到城墙下了你来接手位置,那能叫什么夺取么?那纯粹是一念之仁,愿意主动站出来盘活资产、注入信用,拿身家性命赌最后一把!诸葛亮在白帝城还“君可自取”呢?这也叫篡啰?
——拜托,人家愿意接你们带宋这个破产烂盘,那真的算是很有勇气了好不好?
小苏学士两眼鼓起,霎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而更令人无语的是,在这样一番强词夺理面前,艺祖皇帝居然点头了!
他居然点头了!!——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
赵大:感觉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ps:带宋很喜欢搞地域歧视,还是在朝廷上光明正大的搞。
第84章 安排 大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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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不管小苏学士如何的抓狂崩溃、精神坍塌,对于此时此刻的艺祖皇帝而言,章子厚的狂言妄语, 实际上——实际上都确有其道理。
没错,在正常时候,赵大是绝不可能笑看外人篡夺赵宋皇位的,他再大度豁达, 也没有大度到这个份上;数月以前赵匡胤语出惊人, 口口声声胡言什么“霍光”、“伊尹”,还只是被他的二弟气得发昏后的本能暴论, 多半出于恶心的大放厥词;那么在今日接到女真大败契丹的战报之时, 赵大双脚离地病毒关闭,聪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就已经敏锐意识到了眼下的要命之处。
——还是那句话,欣欣向荣时篡位夺权,那叫忘恩负义罪不可赦;都已经烂到这个份上了还愿意接盘,那该叫做不计名利的慈善!
说难听些,司马宣王也就是在曹魏承平时搞高平陵之变,才招致了出尔反尔的骂名;要是换做五胡叩门天下危急主少国疑,他果断夺权一力承担, 好歹应付走了胡人,勉强保住了江山社稷;那三国时的名典就不该是一时瑜亮而该是一时懿亮, 他的定论也应该是担当身前事, 不计身后名;所谓天下贤望,何得强力如宣王者——就算最后真换成了晋,那大家都可以勉强解释,说这是天下该当有功有德者居之, 这不是篡魏,是大魏·代。
同样的道理,换在现在也是一样的——女真是什么货色?那是比契丹更惨虐一百倍的蛮夷,更不可理喻的野蛮人——这些人攻陷会宁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可是屠城洗劫,尽情享乐;你不妨想一想,如果花花世界、繁花似锦的汴京、洛阳,落入他们手中,又该是个什么下场?
如果以政治逻辑来看,那赵大的子孙都已经与道君皇帝出五服了,属于诛九族都株连不到的绝对远亲,皇位继承的可能性基本断绝,就算真有什么篡逆夺权,大概也清洗不到他们头上,避一避风头也就过去了;可是,如果女真入城、乱兵蹂躏,真有什么不忍言之事,那一片血腥淋漓之中,可是认不得什么政治逻辑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起家族夷灭、沦落无地的真·bad ending而言,失去一点无聊的权位,当然不算什么风险……苏辙等儒生可能很难容忍这样严重挑衅儒家伦理的狂悖,但对于平生就不怎么在乎穷措大的赵大而言,这玩意儿就只能算稀松平常——
不就是拿皇位换一家平安么?只要真能换得成,那这也是好事呀!
所以,任凭下面吵得人声鼎沸、声响连天,赵大都兀自盘坐上首,一声不吭,只是坐观局势发展,顺便用心揣摩,仔细思索他现在所能知道的一切消息。
地府里可没有免费的劳力供皇帝役使,更没有什么分配住房的福利政策;所以历代君主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都不能不从头开始,学习打灰;临了了能够勉强搭出个破烂草棚,那都算是超长发挥;所以赵大用来召见各位臣工的住处,同样也是狭窄逼仄、难以回转,站起来就要顶到烂草。在这样尴尬的环境中高声争吵,那愤怒更会增值百倍——再说了,如果先前大家当着皇帝还有顾忌,现在皇帝自己都不吭气,那说起话来自然一点忌惮都没有了!
总之,先是旧党一马当先,喷完政见喷篡逆,喷完篡逆喷人品,最后直接大搞地域歧视和姓氏歧视,撒泼打滚,浑无体面——现在的奸臣蔡京是福建人吧?你章子厚也是福建人吧?我看福建就是专门出奸臣!对啦,西汉的王莽是姓王吧?西晋那个崇尚虚谈百事摆烂的宰相王衍王夷甫是姓王吧?王棣王安石祖孙也是姓王吧?我看姓王的也都是奸臣!
“福建子也是奸臣,姓王的也是奸臣!”旧党的某位魔怔疯批粉手指对面,厉声大喝:“我看你们新党,就是个奸臣的窝子!当年一个姓王的王夷甫败坏神州,我看这天下社稷,也要毁在你们姓王的手里!”
“说得好,说得好!”章子厚怒极反笑:“不错,姓王的确是奸臣,都是奸臣!(王荆公:?)不过,不知道败坏西晋江山的宰相王衍,又是姓哪个的任命为官的呢?”
我呸!要说别人也就罢了,姓司马的也有资格搞起姓氏歧视了?
对面的魔怔人骤然一呆,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猛开地图大炮,居然不小心将己方主将,司马温公都波及在内;正在苦思冥想,思索着该如何挽回,章子厚却得理不饶人,一指头反戳了回来:
“连骂人都骂不顺当,真真是一群废物货色!”他厉声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你们还会些什么,啊?我告诉你们,老子平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们这些废物罢职免官,扔到了道观吃香灰;老子平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还扔得不够远,应该动用皇城司,把你们关进少林寺里吃斋——”
旧党:??
谎言不是伤害,真话才出暴击;如果说攻击司马温公只让人羞恼,那这最后一句话就绝对足以让人破防——因为在坐众人之中,真有不少被章相公送到宫观去修身养性,参悟道经的!
本来时过境迁,往事已经遗忘;但章子厚非要揭人伤疤,那愤懑痛苦,自是油然而生!
于是,立刻就有人攘臂而起,破口大骂,显然是顾不得先前章子厚咬人的赫赫神威,要上前围殴了——只要拳头往嘴里一捣,打下半边牙齿,再讨厌的舌头也没法说话了是不?
不过,他们还没挤到面前来,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地面瓦片四飞,热水乱溅,坐在上首的赵匡胤则缓缓起身,虎背熊腰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这是老子的房子。”
他冷声道。
·
总之,即使不谈开国皇帝的身份压制,艺祖皇帝的武功也是很来得的;哪怕单单只是畏惧赵大的哨棒,也足以吓得儒生们闭嘴不语,活像鹌鹑;赵大也甚是不耐,强制压下一切争论之后,就挥一挥手,将人全部赶走,免得再碍自己的眼睛。于是众人做鸟兽散,拎起衣服弯腰弓背,从四面透风的草棚迅速开溜,半刻钟就全没有了人影。
不过,在所有人溜走之前,赵大却忽然说了一句话:
“请王先生留步,俺有事情请教。”
王安石脚步一顿,慢慢转过去身去,露出一张简直可以称为沧桑的脸。
显然,在这一场混乱之中,最受挫磨、精神上最受创伤的,就是无可奈何之王荆公了。如果说大浪当前,其余人还可以设法躲避——譬如司马光文彦博等在赵大第一回发表暴论之后就迅速“身子不爽”,至今仍不见人影——那么作为直接牵涉其中的当事人,王相公就真是避无可避,只能每一次都敬陪在座,痛苦万分的听一群疯批唧唧歪歪,而且每次斗嘴,必然要牵涉他,以及他的孙子;不仅敌人要提,自己人也要提,而且越提越是过分,越提越是离谱,哪怕王安石秉承息事宁人之心,万分忍耐退让,都大有难堪之感。
——毫无疑问,如果寻根究底,那所有这一切的争论、谩骂、斗嘴,其实都起源于艺祖皇帝的一张破嘴;什么“伊尹、霍光”,谁听了能够绷得住?
哪怕做大臣的不能非议君主,在被这样翻天覆地的折腾过一次之后,王荆公也真有身心俱疲、应接不暇之感。所以,他转身之时,基本毫无表情:
“陛下有何指点?”
“倒也没有什么……”说到此处,赵大停了一停,眼见四面已经无人,才终于压低声音:“王相公,俺上一次与你说的话……”
什么话?喔,那一篇引发了轩然大波、现在仍然震荡不休的,什么“伊尹、霍光”的疯话!王安石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这样的疯话,你让人怎么回答?
他默然片刻,只能道:“臣愚钝,不解圣意。”
大概是也知道自己一时口嗨的影响,赵大还是颇为尴尬的笑了一笑:
“俺指的不是其他,而是当初最后那句话……俺听说,王相公的孙子手中握有奇宝,是可以两界往来沟通的?”
王安石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赵匡胤念兹在兹,居然如此之久,还忘不掉一盒小小的青鸟降真香,看来还真是迫切在心,莫可释怀;不过,他也不能不明确警告:
“好叫陛下知道,降真香的效力,终究有限。”
不错,地府创立的规则,就是划分阴阳界限,严格杜绝双方彼此的干涉;为世间腾出新兴事物发展壮大的土壤,否则十八代的祖宗朽而不烂,持续干预人间,那又成个什么体统?说难听些,要是真有什么便捷快速的上下沟通渠道,那李唐家搞不好十几代都是李二代打,这还有别人出头的机会么?
有鉴于此,一切沟通的路径都必须被严格管控;即使神物如降真香,也不能逾越界限。汉武帝以降真香招引李夫人,终究是恍若有见,偏何姗姗其来迟;同样,王棣焚烧降真香后,得到的也必定是含混的、诡异的预言和卦象,根本没办法传递复杂而准确的消息。这种阻隔的严苛,绝非寻常可以逾越。
赵大明显有些失望,踌躇片刻,还是不死心:
“那么相公下一次与小王学士联络之时,可否提醒一二?”
王安石犹豫了片刻。如今已在地府,再做保密似乎也实在无趣,不过,他本能总是觉得,要是真将仙人的消息透露给这位艺祖皇帝,那么还真不知道他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不过,事已至此,王荆公也无法掩饰了。他道
“沟通上下的渠道,并非掌握在王棣手中……若以实际论,陛下与诸人恐怕都有所误解;如今上面的局势,恐怕也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能一言而决的,自有高人主张……”
至于什么高人,那就实在不必说得太细了。反正赵大喔了一声,神色之间,已经俨然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还有呢?”
·
“我个人觉得。”苏莫道:“诸位的精神实在也有点过于紧张了。”
这是新春难得的一次游园会;与小王学士关系亲密的一切亲朋,上至高贵非凡之文明散人,下至新晋显赫的陆宰、沈家兄妹,都被邀请到城中华林园内,观赏早春的初开的蓓蕾,饮酒驱寒,风乎舞雩。
是的,虽然先前的政变非常之荒谬古怪、一塌糊涂,全程制造的最大破坏不过是道君皇帝的名誉(如果考虑到皇帝的实际名声,那简直就连迫害都算不上了);但好歹是平定了一场叛乱,有罚就要有赏;所以新政初立,细大不捐,但凡是在反政变过程中做出了一丁点贡献,都要被搜罗出来,给予重赏——先前为蔡相公驾驶马车赶到宫门的车夫被赏了一万贯;宫门前给蔡相公开门的侍卫被高升为指挥;至于陆、沈几人,那更不用说了——虽然他们全程只是在契丹人的住处外吹冷风,但监视敌手老巢不也是反政变的重要一环么?所以两人顷刻间便解开了一切束缚,如今在吏部登记入册,已经单单只等着升官了!
升官做宰,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但一众新贵团聚起来,却并没有什么弹冠相庆的喜色;实际上,大家在观赏完花卉之后,彼此议论纷纷,谈的还是最近以来的大事——即使蔡京有意遮掩,但对于消息稍稍灵通者而言,带宋这艘从顶上漏的破船就从来没有过什么秘密,所以某种紧张而诡秘的气氛,还是从宫廷中扩散而出,洋溢在一切有识之士的心中了。
说白了,带宋是不是药丸,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大官的还能不知道么?
所以,此次游园聚会,难免就要谈政务,谈边疆,谈将来的局势——然后越谈越是丧气,以至于整个宴会都陷入了某种凄凉、哀伤的气氛之中,以至于灿烂春光,亦黯然失色,大家聊上几句,彼此默然,竟有一种新亭对泣的感觉——大抵贾府大厦将倾,王熙凤与平儿相对无言的时候,感觉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在这样凄楚悲惨的时刻,文明散人榷居然表现出了难得的乐观;他盘坐在毯子上数掉落下来的花瓣,劝大家不要这么紧张,因为女真人的战力固然所向无敌,但却也不是什么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他们的强大,依旧是有道理可循的……
“事实上,蔡京派去的那个林虑还是很得力的。”苏莫难得夸赞道:“这林虑设法找到了辽国逃回来的边将,送了他点珠宝打听消息;据边将说,那些女真人无分贵贱,皆嗜烈酒、持钢刀;攻城前饮酒御寒,就可以悍不畏死,万难抵御……”
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
“嗜烈酒、持钢刀——哼,要是单单只有一样,我还不好说;但两样全都齐备,那还有什么可能?”
此语一出,跪坐在旁的沈博毅神色微妙。显然,作为思道院新近雇佣的顾问,多日以来每常抽空协助清点技术储备的知情人士,他一听就听明白了文明散人的暗示——宋辽两国之间,在技术储备上倾向是完全不同的。北辽人人好酒,但酿酒技术却实在欠奉,所以皇位上的酒蒙子才层出不穷,治理水平全凭随机;而究其实质,大概是北方的气候水土实在不对,在带宋发挥稳定的酒曲酵母,到了北辽总要出些岔子,哪怕数十年来工匠日益研究,也完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样重大尖锐的科学难题,到现在终于已经被真正的高手攻克——是的,根据思道院的实验记录记载,文明散人已经在两年之前,绘制出了某特定菌种酒曲在温度-水分-酸碱度环境下发酵的曲线,通过反复试验总结出了可行的经验公式,如今已经可以克服绝大多数环境下的自然因素影响,通过人工调控来维持酿酒的可行性。
——喔对了,那篇实验记录的名字叫什么“一种在人工干预环境下对单细胞酵母繁殖及分解甘蔗糖浆制造各浓度酒精的调控性研究”——昏头涨脑,完全不明所以,沈博毅花了很久,才终于搞清楚这些记录的真正意义。
显然,以北辽及草原的技术,就是稳定酿点米酒都困难,绝对没有可能酿出烈酒——用文献上的话说,高浓度的酒精本身就会杀死酵母菌,所以必须选择合适的菌种,以及适当蒸馏——眼下唯一拥有这个技术的,当然有且只有思道院,所以……
“……有人在走私烈酒?”
“喔,这当然没有。”苏莫道:“倒不是说没有走私,但我相信他们走私的应该是钢刀,而非烈酒。”
沈博毅一呆:“为什么?”
怎么听起来你还很懂走私呢?
“因为思道院根本就没有造出来多少烈酒。”苏莫耸了耸肩:“一开始试制了一批,但是非常之不受欢迎,所以根本没有扩大生产……”
带宋人的口味是很固定的,喜欢的是酸酸甜甜好下口的米酒葡萄酒,不喜欢辣喉咙的烈酒;有各种各样成熟的低度酒珠玉在前,自然不屑于买思道院的新奇阿物儿;市场的选择如此无情,被无形大手当头扇了两巴掌后,苏莫也只有偃旗息鼓,权且将技术储备下来,另寻出路。
“所以,他们盗走的应该是技术,而不是实物。”苏莫总结道:“思道院的很多技术都在皇宫里有存档,考虑到宫中管理的混乱,泄漏出去的可能其实很大——”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所以呢?有区别么?”
走私的是实物还是技术,又有什么分别?不都说明了带宋的边境防控一盘稀烂局势岌岌可危么?而且你甚至都不好说哪一个更加可危——能够批量走私烈酒,说明走私集团早就成了气候,根本无法控制;能够从皇宫中盗走技术,说明皇帝身边就是一个大筛子——这两个哪一个更可怕呢?
“这还是有区别的。”苏莫慢慢道:“盗走的是技术,说明要靠北边的匠人自己摸索着酿酒,那个结果嘛……”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跪坐在侧的沈博毅则心中一突:作为亲临思道院一线的当事人,他大概是除了苏莫以外最了解技术细节的人;比如他就很清楚,那篇长达数十页的报告中反复警告,称运用新型酵母长时间发酵是有风险的,很容易就会积累大量的“甲醇”——甲醇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绝对是一种有毒的玩意儿!
按照报告的描述,需要非常精细的把控温度和酸碱度,全程消毒控制杂菌,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甲醇”;那么,这份技术流入到蛮夷之后,你猜那些连温度是啥都搞不清楚的蛮夷工匠,能够控制住这些流程么?
工匠原本酿的都是低度酒,胡搞蛮搞也没有什么,最多喝出来几个酒蒙子皇帝;但现在搞的可是蒸馏高度酒——浓缩就是精华,那个效力么……
“在没有了解底层原理的情况下,冒昧的盗用新技术是很有风险的。”苏莫慢吞吞道:“不过,这样的风险,恐怕一时展现不出来。随着女真人的力量扩张,这种技术外泄还会越来越严重,规模越来越大。”
女真力量继续扩张,购买力就会增强;购买力一增强,市场无形的大手立刻就会展现威力,为他们送上所需要的一切——怎么,不服气?
苏莫说得斩钉截铁,略无疑问;旁边的其余人还不怎么,不太明白就里的陆宰就急眼了:
“似此情形,如何得了?那些走私的也太肆无忌惮了!应该立刻措手,从速处置才是啊!”
有走私不该查嘛?有盗用不该禁么?怎么还在这里慢腾腾的座谈呢?
小王学士:…………
苏莫:…………
就连——就连沈家兄妹都默了一默,无可奈何的对望了一眼——显然,作为前殿值学士沈括的儿女,他们早年也是吃过见过的,所以非常明白带宋现在的执行力;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管控。还是违背市场规律的管控,嗯——
陆宰有点懵了,他懵了片刻之后,期期艾艾道:
“就算,就算边境无可如何,也可以从中枢派人过去啊……”
作为在场中枢最大的文官,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反正我是做不到了】。
陆宰鼓起了眼睛。
小王学士叹了第二口气,转头对苏莫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既然堵不住,那也只有成立一个专业的机构,设法管控一下技术的流向了。”苏莫道:“当然,具体人选上,恐怕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既然是“专业”机构,那么带宋绝大多数士大夫,当然天然就被排除出了选择范围之内;就算放眼望去,大概只有沈氏兄妹继承父业,可以勉强胜任职责——但问题在于,偌大一个“机构”,总不能只有两个人顶上吧?
小王学士没有什么反应,或者说,他早也有所意料了:
“你打算选什么人?”
停了一停,他又道:”……算了,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我只管把手续办好,剩下的你自己操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心累,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85章 分派 大章节
总之, 在简单谈论数句之后,除了苏莫本人依旧兴致不减,左顾右盼, 兀自赏花;剩下的人基本都没了什么兴趣。大家枯坐片刻,百无聊赖;只有借着各自的事情,匆匆起身,先后离开, 免得听到更多、更大、更难以忍受的消息。
不过, 在前后上车准备离开之时,一直默然不语的沈博毅却自身后拉了拉小王学士的袍袖, 示意他暂退一步说话, 等到避到僻静的场地,沈博毅才悄悄开口:
“敢问学士,方才散人说的什么‘新机构’……”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出了口气。
“他的奇思妙想一向很多,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额。”王棣面无表情道:“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乱想——再说了,文明散人虽然疯——额——不太走寻常路,但在什么‘技术’的层面是绝对不含糊的。他的指导,大概还是可靠的。”
是呀,文明散人或许敢拿道君皇帝的钩子与蔡京的褶子开玩笑, 但他敢拿思道院里那一堆辛苦制备出的硫酸盐酸硝化物和□□开玩笑么?——可笑的碳基生物,你居然敢在伟大的化学之神面前嬉皮笑脸, 我看你和你方圆五十里的活物今天都是蹦跶腻歪了!
所以, 文明散人在技术上面的操作,必定是严谨、可靠、毫无疑虑的,至少这一点可以完全放心。
不过,沈博毅显然也忧虑的不是这个。他探出头去, 眼见四下无人,才终于低声道:
“在下说的不是这个;散人在格物致知上的造诣,我兄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绝没有疑问的……可是,可是,好叫学士知道,我兄妹奉命整理思道院的资料,发现,呃,发现——”
作为思道院的“顾问”,沈家兄妹的俸禄也不是白拿的,需要抽空将院内长久积存的资料逐一分类,按照文明散人的标准依次标记,为将来引用文献和回顾分析作准备——用散人的话说,这是因为现在实在过于落后,既没有“搜索引擎”,也没有“织网”,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所以必须时刻保证过往记录的准确性,才能方便论文的攥写和查重——大致如此。
显然,现在沈家兄妹还没有晋级到有资格可以写论文和查重的地步,但就是成年累月的翻查旧日资料,也能翻查出不少非常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往日里沈博毅碍于情面,觉得不好泄漏上司的机密;但现在呢?现在他本能觉得事情好像实在有点大,所以不能不冒昧寻求另一位靠谱上司的帮助了!
“我们发现。”沈博毅低声道:“散人遗留的资料中,对有些危险物质的研究,似乎过于深入了……”
小王学士的面色悚然而变;他环视一眼,抬手招呼车夫,让他把马车拉近一点,挡住前方,隔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确认四面再无窥伺,他才低声道:
“怎么说?”
“是这样。”沈博毅咽了口唾沫:“我们发现,散人专门用了一大本书目,记载,记载了各种毒素的发作效力、发作时间,各种各样毒药的搭配与解法,还用什么‘小白鼠’做了很多毒药试验,这个,这个——”
“喔。”小王学士恍然大悟:“难怪思道院附近养了那么多的猫!我还以为是他闲得发慌……然后呢?”
沈博毅:?
不是,为了试验毒药弄死一堆老鼠难道不是很古怪很可怕的事情么?拜托作为传统士大夫应该很难接受这种有伤天和的举措的吧?
可惜,在被反复折磨之后,小王学士显然也不算什么传统士大夫了——他是真不觉得这一整套流程,什么毒死小白鼠解剖小白鼠将小白鼠的死状逐一记录下来,甚至掏出器官泡酒精什么的——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换句话说,他也被可悲的同化了!
面对这个可悲的被同化的上司,沈博毅本人也无语了片刻。他稍一踌躇,只能另外挑选猛料:
“思道院还有不少火药的资料;其间记载,与通俗的烟花爆竹似乎大有不同,威力上远远胜出;这是否——”
小王学士的脸终于微微有点变色了。他沉吟少许:
“火药?资料记载了□□么?”
沈博毅呆了一呆,心想身为顶层重臣,你不是应该关心火药的安全性问题么?怎么还操心起技术流程来了:“这倒没有。现存资料中有大量的——呃——原理性问题;但总的来说,非常之晦涩难懂……”
怎么说呢,在沈博毅查阅到的资料中,文明散人对火药的描述简直已经不能算是“晦涩”,而根本是不说人话了;他写的笔记里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讨论□□的什么“氧化性”问题,设计了极为复杂的对比实验,来辨别硝基氨基等不同强电负性基团对于爆炸威力的影响——即使以沈博毅的家学,那也是一头雾水,完全莫名所以;这也是如此多的资料堆积如山,却不能找随便人料理的缘故。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神色却明显舒缓了下来。显然,他真正担心的是文明散人那一堆散乱无章,一不小心又泄漏出什么关键技术;但既然现在保密效用还算不错(用不说人话的理论搞保密那也是保密,而且效果更好),那么似乎也不必多忧虑什么。
当然了,小王学士心中非常清楚,如此凌厉关键的技术,是不可能被文明散人束之高阁,仅仅作为“研究”使用的;他必然会设法推广、实践,以此来争取更大的战力——可是,作为顶尖的重臣,理论上应该控制了带宋一切消息的王棣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一丁点实践的风声呢?显而森*晚*整*理易见,这些技术恐怕已经秘密运送到了另一批人的手中,恐怕早就在私下里发挥效力了!
如果换做是平时,大概王棣心中还会咯噔一下,对这种公然挖朝廷墙角的操作表示出一点软弱的不满;但现在呢——现在,心力交瘁的他,真是连这点不满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相当清楚,即使把这些技术控制在朝廷手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酿酒技术倒是一直在宫中,你猜猜它是怎么流入到女真人手中的呢?
……算啦,只要肉还是烂在自家人的锅里,有的没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小王学士默然片刻,吐了一口热气:
“……算了,我会找他谈谈;然后呢?”
这还不够?
沈博毅是真有些惊住了,他完全不明白,怎么在自己看来如此诡异而可怕的事实,在小王学士看来却浑然无谓,仿佛真的只是一笔带过,无需多虑呢?难道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重臣们高屋建瓴、总揽全局,已经抵达了自己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境界了吗?
再三列举的案例都被轻轻带过,沈博毅都被搞得有点不自信了。他迟疑半晌,终于吞吐着说出了最后的疑问:
“……还有,在下曾经整理过一个标着‘绝密’、‘高危’的红盒子,里面储存的文件,似乎都是关于什么私藏的‘发光矿石’的——”
“——什么?!”
小王学士霍然转头,面色已经倏然而变!
·
苏莫慢悠悠坐上马车,在摇晃的车厢内展开桌板,摊开了一张信纸。
实际上,如果带宋中枢的特务机关——譬如皇城司、武德司等还在正常运作,那么遍布汴京内外的探子就应该会非常迅速的发现,自从宫变发生、权力异位以来,城中的驿站就在连续不断的向城外发送消息——文件、物资、各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而如果仔细分辨,那么这些物资虽然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掩饰,但实际上的发货地点都是思道院,或者与思道院相关的机构——换句话说,要是现在的带宋物流能够信息化的话,那么思道院都可以凭这个发货频率混一个金牌vip客户了!
一个呆在大内要害的机构为什么要频繁向外发送消息呢?但凡特务机构的人有点脑子,立刻也能意识到不对吧?
但很可惜,道君皇帝的仓促昏迷完全改变了这一切;依据大宋官家虚外实内的设置,特务机构的权力当然全部掌握在皇帝手里,外人——哪怕政事堂宰相——不得丝毫与闻,一切情报的交换与过手,都只能由皇帝与铁杆亲信秘密的一对一进行,绝不会泄漏于第三人知道。所以,在郑皇后仓促垂帘,理论上接过大权以后,这条路居然就莫名其妙的断了——没有上一任皇帝亲自交接,双方连怎么搭线都不知道;于是整个特务机构,顷刻间便陷入混乱与茫然之中!
皇帝主管的特务机构陷入了茫然之中,朝廷控制的情报机构则因为蔡相公节省经费的大砍刀而急剧收缩,所以一切监察机制均告无效,也就任由某些秘密消息在城内城外穿梭运输,完全不受控制。
借着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莫刷刷写信,数十日来向各处隐伏的据点送出了不少情报,从女真的动向,到朝廷的政局变化,各色消息不一而足。而最近这几封信件,正是催问各处据点技术的进展,以及产业化的进度——当初思道院之所以花费大力气研究酿酒,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为了江南的制糖业考虑的;榨取甘蔗后剩下的废液也要利用;考虑这种产业结构,借助酵母来酿酒贩卖是最好不过了——只可惜榨糖废液多半只能酿烈酒,偏偏又与现下市场的口味大不协调;所以苏莫只有另辟蹊径,嘱托他们改良蒸馏技术,提纯酒精,用于更广大的工业用途。
如今这一封信件,就是建议江南作坊利用酒精试制有机化合物的文章;当然,为了做到基本的保密,苏莫还得一边构思一边斟酌,把文字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密码逐一加密,速度难免就要慢上很多。尤其是涉及到大量技术术语,翻译之难,更是绞尽脑汁。
他扛哧扛哧写完一页,想了半日之后,伸手去敲马车的隔窗:
“我说,你们的□□有机合成工业化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前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坐在前排的车夫兀自赶车,只是平静开口:
“回先生的话,最近在合成什么‘硝化物’,只是据技术组的人说,他们合成到最后一步,产量总是不达预期,倒出来的废液腐蚀性也过强了,很难处理……”
“喔。”苏莫顺口道:“是反应中的氧化气氛过于浓厚了吧?嗯,可以适当添加一些还原剂,另外,注意在溶液表面覆盖油膜,尽量减少与空气中氧化成分的接触——大致如此吧。”
马车的行驶放缓了,前排又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车夫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仔细记录文明散人的教导——事实上,如果旁人仔细观摩的话,那么环绕在文明散人周边的所有工匠、顾问、车夫马夫一切闲杂人员,都有随身携带纸笔,记录散人伟大指示的习惯;在大多时候,这些指示多半是“安全生产一定要注重安全”、“实验室一定要做实验”之类的神经废话;但是,在极少数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突发性的、莫名其妙的宣布一些古怪的知识,比如以蒸馏水防备氧化,比如检测酸碱度的重要性,又比如在某些有机化合物中添加入恰当的无机基团,会有意料不到的妙妙效果。
总之,在车夫记载完后,苏莫又顺口道:
“居然能够关注到产率低下的缘由,主持生产的人水平不差呀……是哪位贤者呢?”
“是公孙胜公孙先生。”马夫恭敬道:“道号入云子。”
苏莫下意识坐直了身:
“喔?”
事实上,这就是他有意无意隐瞒的另外一个关键知识点了。因为口口声声多半提及的是“明教”,大概连小王学士都难免生出误解,以为文明散人所有的布局只有江南一处、明教一点;但实际上,牵涉到江山社稷的重大选择,怎么能够只托付给一个势力呢?所以,文明散人在辞别王荆公之后,游荡的脚步实际遍布大江南北,四处寻找可以作为备选的力量……而毫无疑问,被后世文学作品所反复传颂的某些农民起义力量,当然不可能逃出他的耳目。
不过,事实证明,私下发育这种事情也是看运气的;而水泊梁山离带宋的统治中心委实也是太近,近到根本没有办法避开朝廷的视线;所以他想方设法,到底还是只能将梁山中的某些精干分子介绍江南,潜伏下来,等候时机。
江南不仅仅是江南,明教也不仅仅是明教。如果要有担负天下的决心,当然应该五湖四海,而非僻居一地,对吧?
总之,在统治中心附近依赖农民起义积蓄力量的准备是以失败告终了;同样的,在西北进行的宣传也并不顺利;就连东南明教的扩张,很大程度也是道君皇帝的恩德所赐——没有他长年累月、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搜刮花鸟花石各色文物,搜刮得江南流民遍地开花,官僚机构接近散架,大概如此危险的力量,也不会这么容易发展。
——某种意义上讲,带宋其实非常之难杀,如果没有道君皇帝这样的天纵奇才胡搞乱搞,苏莫多年的努力弄不好不会留下一丁点效应……坏皇帝反而是新生事物的催化剂,这就是辩证法之一。
苏莫啧了一声,摇一摇头:
“你们开始成规模生产□□了……现在主要是什么用处呢?”
“采矿。基本是铁矿石和煤。”
带宋经济发展,江南人烟随之密集;而高度聚集的人口,当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那就是燃料上的严重匮乏——从北宋早期开始,杭州苏州的市民就只能依靠专门的柴户买远处的柴薪,四面的山谷基本被砍伐一空,周遭景色萧条荒芜,大抵只有西湖能够幸免;到了北宋中期时,沈括等有先见之明的官员试图依靠煤矿缓和对木柴的依赖,但是因为采矿技术落后、深层煤矿过多,所以烧煤一直不是什么主流;但现在,如果明教掌握了用炸药开山挖煤的技术,那当然是无与伦比的降维打击,估计立刻就可以横扫江南的市场……
还真有商业头脑呀!
“所以,你们的经费就是这么赚来的?”
“也不止一地。”马夫道:“有时候还要到外地去帮助开矿,当地人凑钱出雇佣,赚得也还不少,大抵够用。请先生放心。”
“外地?哪个外地?”
“淮河沿岸,基本都去过。最远还有人去过太原,那里的煤好。”
喔,一群来历不明的矿工,可以扛着大量爆·炸物公然穿行于帝国最要紧的江-淮防线一带,而沿途官员,居然毫无察觉!
哎呀,这就是道君皇帝大恩大德,辛苦执政十余年后,为后来人培育出的官僚系统!所以谴责道君骄奢淫逸、轻佻无度什么的,那都是见识太浅,说得小了;道君真正的危害,在于多花的那点小钱么?(好吧或许也不算小钱)那分明在于他当政多年以后,凭借历次政治大清洗,为带宋遗留下来的一滩稀泥政权呐!
带清洗这种玩意儿是这样运行的,如果你严厉考察kpi,清洗老登更换小登,还能保证新上来的小登能力可靠,那么这就是一场过于残酷的新陈代谢,即使损耗过于严重,权力也可以持续运转,甚至因为消除冗余,可以短时间内高速运转;后来者最大的痛苦,无非是流的血实在太多。但反过来讲,要是选择清洗正常人而更迭为神人,那么退步的速度就要比进步还要惊人,而后来者的痛苦——哦,如果是这种搞法,那一般也就没啥后来人了,谈不上什么痛苦。
苏莫摇头感慨片刻,忽然道:
“既然连太原都去过,那么更远一点也可以去吧?你们那里抽得出人选么?”
“人倒是一定都抽得出来的,不过先生到底有何吩咐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莫看了看窗外飞驰过的街道——即使过了四月,长街两边仍有肮脏的积雪,寒气凌厉不去:“你到汴京这么久,应该也看到了吧?汴京城的人口非常多,对燃料的需求也格外的大;往年照顾不周,甚至有合家冻死的惨剧……我想,如果你们能抽一批人来汴京推广煤矿,那也是笔好生意呐!”
话音刚落,马车猛的一个颠簸,几乎当场侧歪过去!
第86章 梦境 启发
苏莫坐着马车慢悠悠回了家中, 跳下车时将书信连同口信一起交给车夫,叮嘱他尽快把消息带到,让江南明教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看能不能搞一搞劳务派遣,派出一批精干的矿工,到汴京附近做一点开山挖煤的工作;他信誓旦旦向车夫保证,煤矿的市场是绝对不需要担心的, 因为汴京现在已经处于严重的燃料不足;很多人家连开门七件事都应付不来, 只能借着街坊的火吃点残羹剩饭;所以新的燃料一旦进来,就会面临一个无边无际的蓝海市场——
“不必担心。”他大包大揽, 拍着胸脯保证:“我会在政事堂下方设立一个新机构, 专门负责引入和控制新技术新产业!煤矿当然也算新技术是吧?所以我可以直接发文,让下面全力配合——”
话说到一半,苏莫忽然闭上了嘴。因为大门嘎吱一声推开了,小王学士双手抱胸,倚在门内,冷冷地注视着他。
“——哎呀。”苏莫道:“刚刚才在华林园见过面,现在又要继续聊么?我倒不是有什么怨言啦,但是工作与生活还是要分开么……”
小王学士一言不发,只能冷冷盯着那个略微不知所措的车夫;苏莫叹一口气, 抬一抬手,于是车夫慌忙退下, 两三步就缩进了拐角, 估计一溜烟跑了。
眼见四下无人,小王学士终于压低声音,尖利开口:
“你疯了!什么样的人你都敢往京城领,你还有没有点常识——”
“喂, 没有必要说这么重的话吧,搞得我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脏事一样!”苏莫抗议道:“只是事出紧急,对人事必要的调整罢了!”
“必要的调整?”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那是什么人?不会是明教的人吧?!你把明教的人往汴京城里引,是真当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吗?”
“事实上他应该是梁山泊的人,与明教多半是合作关系……好吧这无关紧要,可是你的话未免也过于危言耸听了,现在的汴京城,难道还能有什么强悍的监察者不成么……”
皇帝蹬腿权力崩盘,一切秩序都在重建之中,当然没有人会在意监视监察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更不用说上层权威一片混沌,就算真察觉到了什么,眼下也实在不知道该找谁汇报。
“现在没有,难道以后就没有么?”小王学士厉声道:“我不妨告诉你,现在就有人在私下串联,给呆在沧州的郑居中写信,试探他的心意——”
这个消息倒是出乎意料,以至于苏莫都抬了抬眉,大为诧异:作为先前脚底抹油自动告老开溜的次相,郑居中虽然身居宰辅位高权重,在政治上却真是一个绝对的隐形人,一言不发一无举措,全程开躺一切照旧,从升官到辞官都没有对整个局势造成过任何影响;以至于京中形势天翻地覆,大家轰轰烈烈来回撕扯了这么久,居然本能就忽略了这么一位吉祥物大宝贝——由此可见透明程度。
可是,现在郑居中的名字骤然显现,却俨然有着不一样的含义。郑居中当然没有政绩、没有立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可供依靠的死党;但在如今的局面下,前任宰相郑氏却有一个得天独厚、旁人永不能企及企及的巨大优势:
“你是不是忘了,郑居中可是姓郑!”
——喔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文人一定要懂文化”之类的废话文学;这是一针见血的凌厉警告:郑居中是现在垂帘听政之郑皇后的族人,虽然亲戚关系已经是八杆子打不着,但毕竟是抹不掉的血缘;正因为有抹不掉的血缘,所以投机者写信给前宰相效忠,那也是理直气壮——皇后娘娘孤苦伶仃,总得有个人帮衬着打理朝政吧?如果说帮衬着打理朝政,那还有谁能比自家亲戚更放心?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有昭献明肃刘太后先例横梗在前,就是蔡京也不能公然拒绝。但显而易见,召回了郑居中就必然要给予他权力,给予他权力就一定会排斥异己、打压旧人,想方设法从过去的权贵手上咬下肉来——在这样紧要的关口,夹着尾巴还怕出事,怎么还能自己找事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心中的火气简直要腾空三尺、不可遏制——从先前什么“闪光矿石”的忧虑,再到现在骤然目睹明教人员的惊骇,因为政局变动而生出的惶恐自然迅速增长!
·
——别人都要翻盘了你还搁这作死,你这是日子过腻歪了觉得海南岛的景色特别美丽特别令人向往是吗?而且最可怕的是什么呢?最可怕的是文明散人自己向往海南岛也就算了,如果当真根据带宋政治传统严格执行,那么文明散人之邪恶同党小王学士也是要往远恶军州走上一遭的——或许到不了海南岛,但黄州估计是免不得的!
所以你让小王学士怎么办呢?提前诵读东坡全集研究东坡肉的一百种做法么?
这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所以也难怪小王学士火气上头、声势凌厉,断不能退让一步了——没错,他现在其实没有搞懂文明散人要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嗅到这严重的危机!
他不懂别人,还能不懂文明散人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文明散人惊愕道:“这些做官的也太会钻营了!不过,也不必这么担心,郑居中是不会答应征召的,他们的盘算,本来就会落空。”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苏莫简洁道:“不过,具体缘由,就不方便泄漏了。”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不方便泄漏的;郑居中指望不上,纯粹是因为他的可悲性格,那种软弱怕事到近乎于无能的面瓜脾气——如果以史实而论,那么道君皇帝要是能侥幸逃脱宫变的结局,那么最迟拖到后年,无论蔡京如何掩饰,道君就决计不能忍受首相的专权独断(毕竟朝廷中总得有人干活);他试图召唤郑居中入朝,协助自己一起拉蔡京的后腿;而面对这天子亲自下场拉偏架的天胡开局,郑居中思前想后,居然因为畏惧蔡京而告病不起,直接把道君给晾在了原地。
——面对这样的怂货,你觉得几封书信,甚至皇后亲自暗示,又能有什么用呢?
怎么,皇帝全力撑腰之时都怕蔡京怕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现在蔡京可是独揽大权升级为了权臣pro max版本,郑居中倒是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好好真实一波了?
软弱就是软弱,无能就是无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居中躺了摆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因为一个郑皇后就改辙更张;再说啦,当初一个蔡京就把郑居中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现在朝廷的真正关键命题是什么?那可是与契丹之间濒临破碎的关系,契丹之外虎视眈眈的女真人——请问,郑居中那多愁多病的身,经得起这样的挫磨么?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显然,虽说因文明散人的癫狂举止而极为愤怒,但对于文明散人的先见之明,他却一向是高度认可,从不怀疑的;如果散人一口咬定,那当然没有什么争辩之处……
“……好吧。”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但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这么没有忌惮……发光矿石什么的,毕竟还是——”
苏莫有些吃惊:“你还知道发光矿石?谁——喔,想必是沈家兄妹告诉你的吧——不过,我可从没有详细记载过这些矿石的具体性质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简直要克制不住家教,当场翻一个白眼;是的,文明散人对各种矿石的记录非常晦涩、古怪、难以理解,但外人也不是傻的;小王学士很早就发现,思道院内部挂着一张什么“安全记录表”,强调“处处留痕”——而根据留下的痕迹看,寻常的什么铁矿石铜矿石之类只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危险的酸碱和毒性物质缩减为五天一次;但只有“发光矿石”名列榜首,每天都要早晚巡视两次,并详细记录各种表征——那么你猜,这种“发光矿石”的安全程度如何呢?
“好吧。”苏莫道:“其实呢,这些矿石没有经过离心提纯,危险性也没有那么大。我储备它们,不过时为了防备万一而已。”
“什么万一?”
苏莫非常平静地看着小王学士,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好吧,好吧。”王棣勉强道:“就算如此,你的动作不是也太急迫了么?女真人毕竟还离得很远……”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但事实的发展总是超出预期。”苏莫道:“有的时候,一百年也不过只是一天,有的时候,一天就是一百年。说实话,现在我们对女真人的整体评估,可能有重大的局限。有些事情,未必可以估计。”
什么重大局限呢?迄今为止,他们对于女真人的判定,其实多半只建立在历史的推演上;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历史的推演却未必完全可靠……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契丹-女真之间力量的对比;从现在的局势看,契丹的溃烂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天祚帝的暴虐无能远超预估,以至于北辽边境的战局迅速恶化,到现在都有了点绷不住的征兆……
王棣有点默然了。
当然,他没有读过《宋史》,察觉不到历史路线与现在情形的微妙不同之处;但是,政事堂千方百计搜集到的各方情报,小王学士却是了如指掌;而从这情报的倾向来看,他确实也很难否认文明散人的疑虑,而且……
他踌躇片刻,低声道:“说到‘未必可以估计’……我前几天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
诶这个转折是不是大了一点?难道前面我们不是在畅聊什么北辽女真带宋之间恩怨纠葛刀枪剑影的宏大棋局么?怎么现在一转就转到春眠沉酣春·梦迟迟大梦谁先觉的私密心情小剧场了呢?话说政治同盟之间莫名其妙扯这个,有点不太合适吧?
苏莫愣了一愣:“梦到什么了?”
不会是什么酸酸臭臭小秘密吧?
“梦到了先祖父。”王棣道:“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托梦?”
苏莫更觉愕然。他隐约听说过托梦这一回事,知道地底的先人可以凭借祭祀建立联系,传递某些紧要的消息:
“你梦到什么了?”
“不清楚。”小王学士迟疑道:“梦中明明若有所感,但一醒来后什么都会忘掉,只有某种情绪,萦绕不去……但仔细回想,却总是若有似无,难以分辨。”
地府的防御机制无限强大,谁也没有本事穿透;任凭你千方百计,反复强调,做梦的人醒来后能够留下一点稀薄印象,就已经算是侥幸之至;即使以小王学士的卓绝记忆,也决计不能例外;到了现在,他所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一个小小细节:
“在各种梦境中,先祖父似乎非常焦急,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嘱托……”他叹气道:“只是,我一觉醒来,总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虽然怪梦频仍,但数日以来,小王学士并没有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总以为是最近各种情报的压力太大,压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蒙昧中都沾染上了这样焦虑不安的情绪;至于为什么会梦到先祖父荆公么……唉,大概是他面临如此困局,心中难免惶惑不安,总觉得上负神明,有亏祖父教导之责吧。
显而易见,如果只是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那么一连几日的怪梦却是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文明散人言语含糊,似有暗示,那就难免让小王学士在惶惑之余,自己心中也嘀咕起来了——众所周知,以梦占卜,梦境昭示未来,从来也都是华夏传统玄学重要的一环;文王梦熊,庄周梦蝶,皆有其所本;那么,如果以此比方,这连日的梦境,会不会也在暗示什么呢?如果这种暗示,恰恰与文明散人的忧虑相合呢?
当然,关于梦境征兆的详细解释,那就不是小王学士可以涉足的了。所以他注目文明散人,俨然是殷切的等待着专业人士的指点;期盼最权威高明的指点。
权威高明的专业玄学人士文明散人:…………
文明散人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大概——大概是说明地底的先人,非常之急迫……”
都上来托梦了,肯定还是很急迫的吧?听小道消息说,托梦还是很麻烦的呀!
“喔。”
“这么急迫,当然是有事情要催促后人……”
“催促什么呢?”
“催促——催促——当然是催促进度!”苏莫绞尽脑汁,拼命思索,终于挤出了点玩意儿:“王荆公必定是觉得我们把事情办得太慢、太过于保守,所以焦急之余,才不能不打破惯例,亲自催促;这都是我们敷衍搪塞,软弱无能,进度迟迟没有发展的缘故——”
“——诶?!”
王棣有点呆住了:他本能觉得,祖父大概不会表现出这样诡异的态度,至于什么“过于保守”,简直更加——
但苏莫没有给倒霉的小王学士更多思考的时间,他大声道: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只有加快进度,勇猛精进,才能告慰荆公于地下!荆公本意,正在于此;我们软弱涣散,又何面目以对先人乎!”
——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苏莫大声道:“荆公本人都没有反对,你说是不是?”
·
“总之。”王安石面无表情道:“陛下要我带的话,我都带到了。”
第87章 躁进 大章节
“遵照陛下的吩咐, 我的话已经带到了。”
“很好。”艺祖皇帝非常满意:“敢问荆公,令孙是什么反应呢?”
王荆公……王荆公有些犹豫。
是的,艺祖皇帝千叮咛万嘱咐, 托他带到的话,不过是“其余任尔,慎勿杀也”——其余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了,请千万不要乱开杀戒;虽然这句“其余的事情”实在极为暧昧, 隐约总让人觉得不详;但是, “慎勿杀也”确实也没啥太大的问题,这也是王荆公愿意大费周章, 替艺祖皇帝传话的原因之一。
可是, 话传到后,自己孙子的反应却实在是古怪之至;显而易见,以王棣的聪明才智,无论自己爷爷如何含糊掩饰,都瞬间能够领会到那什么“其余任尔”背后的诡秘暗示,所以立刻就会大惊失色、不能自已,乃至于结结巴巴、拼命解释,辩称自己“绝无可能”,也“绝无此意”——至于具体是没有什么意思, 那就连王棣自己都不敢明说了!
——这是能细说的吗,啊?
以王安石对自己孙子的判断, 这种态度应该是真诚的, 这种坦白应该是诚挚的,王棣应该是真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当然,对于生平不修善果,骗人如同喝水的艺祖皇帝而言, 什么区区“态度”的保证还是太好笑了,所以王荆公也根本没有在在赵大面前多嘴,反而是依照赵大吩咐,继续反复强调——但就是第二天的强调中,王安石敏锐发现了不对:他的话明明与先前别无二致,但王棣的反应居然还是那早先一套:大惊—诧异—结结巴巴的解释;等王安石第三天再强调一遍时,王棣又是那么一副大惊-诧异-结巴解释的套路!
情绪回应略无变更,不像是活人反应,倒像是什么机器人在执行预定程序——
王安石:?
试验来试验去,多实验几次后王安石隐约也猜到了;王棣的反应之所以如出一辙,恐怕是因为记忆存在重大偏差;上一次梦境中听到的话语下一次就会忘个干净,于是一切情绪清空重来,形成了某种多玛姆——不,王荆公——我又来谈判了的局面。
换句话说,无论王荆公如何重复,只要这层诡异莫名机制没有打破,他们就永远无法到达世界的真实——
不过,这样奇特古怪的机制,似乎已经牵涉到地府最深刻的隐秘,等闲不好宣之于口,所以王安石踌躇片刻,还是没有尽数倾吐,只是含含糊糊,交代了个大概;赵大本来也不指望几次交流就能解决这么重大的问题,听到话已经带到就非常满意,觉得只要沟通渠道建立,后续大可以慢慢细谈。带着这种不可言说的误解,他和颜悦色的与王安石奉承了两句,大肆赞叹了对方的诚恳守信然后亲自起身,将人送出门外
——虽然粗鄙少文,满嘴胡喷,但赵大在如何拉拢文人士大夫的专业上,还是一向相当之有水平的;当他愿意伪装的时候,他总是可以伪装得春风和煦,令人见之而不能不倍生好感。哪怕王荆公熟知艺祖本性,一时之间也不能不大受迷惑,至少板不起脸来直接拒绝,非得停在赵大辛苦修建的茅草棚子前,和艺祖皇帝来回敷衍几次不可。
但也就是这么一耽搁;等到他离开艺祖行宫,返回自家搭的木头房子时(是的,王学弟子前后踊跃,替老师搭的房子居然还不错),原先约定好一起谈事情的几位同党居然都不见了踪影,也不止是不是等急了先离开了一步;王荆公颇为纳闷的在原地侯了片刻,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几处常见的地势找上一找;却见远处仓皇走来几个人影;正是章子厚带着两三位最贴心的新学门人直奔上前,神色大为紧张。
“荆公!荆公!”一瞧见王安石的身影,章子厚便大声呼唤:“好叫荆公知道,上面有变故了!”
王安石刹住脚步:“什么变故?森*晚*整*理”
“听,听他们消息灵通的说,汴京朝廷发了告示,改了孔庙的格局!”章子厚气喘吁吁道:“荆公,你老好像——好像被移出去了!”
王安石怔了一怔,随即发笑:
“子厚,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移动孔庙格局,正合乎我的本心,你当为我贺喜才是啊!”
是啊,先前蔡京为了排挤小王学士,曾经谋划更动孔庙,把王相公的塑像摆到孔子附近,硬凑一个儒学四大天王有五位,意图以此明粉实黑强力反串直接烧爆热灶的办法玷污王氏声名,来一个斩草须除根——虽然此毒计最后没有应验,但消息到底传到了地下,并且把王安石恶心得够呛。
想想吧,要是蔡京的黑屁当真成功了,那么那些聚集在司马光身边的旧党中坚,会放过这么精彩绝伦的撕x大戏么?王安石猜都猜得出来,这些地下呆久了闲的发癫的魔怔疯批必定会不计一切的利用这个良机,拼命嘲笑大肆扩张,沉痛打击新党气焰,搞不好将来一见到王安石,这些货色就都要望着他嘎嘎大笑,尖锐嘲讽:
“王圣人,孔庙又上新贡品了!”
这样的可怕结局,当然绝对无法容忍。说难听点也就是上下相隔王荆公实在没什么办法了,否则他就是拄着拐杖带着弟子直奔汴京,杀进宰相府,将蔡京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转——不过,就算没有办法实际反制蔡京的恶毒心机,王荆公也竭尽全力做了回应;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从此拒绝接受从孔庙乃至官方一切祠堂中奉献来的贡品,只在逢年过节时收一收子孙的祭祀。也正因如此,王荆公现在的日子其实颇为拮据,以至于必须王学门人协力,才能修好一间小小的木屋。
有鉴于此,地上能够更动孔庙彻底扫除这一顾虑,当然是莫大的好事;甚至可以夸一句小王学士孝顺体贴,上格祖宗之心……所以,这又有什么“变故”好言?
“不是这么说!”章子厚大声道:“如果仅仅是罢了陪祀也就罢了,可上面的消息,是要将你老从孔庙全部移出去,一个位置也不留!”
原本蔡京的方案,是打算把王荆公硬塞到孔老夫子身边去荣膺儒学四大天王;当然是一粉顶十黑,强捧必遭天谴;可是,反过来讲,如果将王荆公塞到老夫子的下面,作为历代名儒之一,享受享受大通铺待遇,那就是连最苛刻的旧党,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人家学术确实超一流嘛!
但如今,上面居然连这个大通铺都不给王荆公留了,这像话吗?基本待遇都没有了,你几个意思?你是不是看着我们王荆公好欺负?
王荆公愣了一愣,倒也不以为意:“这本也没有什么,一点虚名而已……”
“不是这个话说!”章子厚急了:“你老不明白吗?孔庙确实只是虚名,但没有这个虚名顶着,很多东西就不好说了!唉,王棣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呀!”
把牌位挪进孔庙,不是为了先人,而是为了后人;带宋后期最重要的争论是什么?当然是新旧党争,学说之辩!把王荆公抬入孔庙,正是为了宣示新学的正统,方便新法的施展,为新党开辟全新的道德高地——只要王荆公在孔庙里坐一天,新学的第一位就稳一天,新党就可以继续在旧党头上拉屎拉一天,这就叫死人比活人有用,明不明白?
所以,在章子厚执政时期,新党就已经在筹划着将王荆公送入孔庙了;后续蔡京搞的很多操作,大半程序其实已然被新党走完,才会如此顺畅方便;只不过这老登居心叵测,大权到手之后直接来个百分之两百执行,所谓脚踩油门直冲悬崖,才会有如此烧爆热灶的效果——可现在呢,现在你把蔡京的百分之两百执行撤回了当然是好,怎么连最基础的配置都不给保留了呢?
执行的时候是百分之两百执行;撤回的时候是百分之两百撤回;不是极左就是极右,不是跳上就是跳下,你们就不能靠点谱么?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章子厚有点绷不住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如此乱来!”
——在章子厚看来,要是小王学士垮台了王党彻底倒了,那么力不如人被翻案也就算了;但从他知道的消息看,现在小王学士摆明还在台面上坐着呢;你自己手握大权,就不知道顾及顾及你的冤种祖父,顾及顾及新党几十年来的辛苦努力吧?
这样的结局,我们不能接受!
“就算是要高明,要大度,这也大度得过头了!”章子厚厉声道:“荆公,你老人家总该管管!”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样的熊孙子,怎么能不好好教育呢?我看应该立刻预备一根皮带,上去把那小王抽得原地旋转呀!
王荆公:…………
王安石默然片刻,只好叹了口气:“上面的事情,我们实在也是管不了这么多……”
“那也不能如此纵容!”章子厚急了:“荆公,如此大事啊!旧党的难缠,荆公你老是知道的,要是他们窥见这么个可趁之机,还不知道要借题发挥,弄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来!”
双方相持,剑拔弩张;谁要是先示退让一步,就等于公然投降,遭遇的绝不会是什么宽容忍让,而必定是残酷凌厉的全力反扑——关于这一点,章子厚是有切肤之痛的!
“现在这个局面,难道还是三十年前,大家彬彬有礼,揖让而升的时候么?荆公,你老人家可能来得早不知道,但旧党的手段,我们可是深有领教!真要让他们翻过来,那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荆公,你老人家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正因为对旧党的手段有切肤之痛,所以说着说着,难以抑制;渐渐不假辞色,咄咄逼人,话里话外,甚至大有冒犯之嫌;而王荆公微微沉吟,确实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说实在的,要是只论他个人的意愿,那挪不挪出孔庙,其实都没有什么所谓;两块冷猪肉不吃也就不吃。但是,如果要说起新党共同的心愿、多年心血,那就连他自己也不好拒绝了。
章子厚说得没错,眼下新党的地位,不仅仅在于他个人,更是无数有志者辛苦砥砺数十年的一点成绩;一己之私,可以轻易抹杀,但是众人呕心沥血的成果,又岂能自己一言而决?再说了,真要是旧党复起,党争再兴,牵扯的又何止是一家一姓?在座众人,哪一个不是利益相关,念念不能忘怀?
他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会设法在下次梦中一并转告的。”
事已至此,转告是肯定要转告的,至于转告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那就实在轮不到王荆公说了算了,是吧?
……唉,他们到底是在上面搞些什么呢?
·
事实上,哪怕梦境中并不能传递任何有效信息,地府托梦的渠道依然是供不应求,相当拥挤;王安石托了一次梦后,再要走下次程序,摇号得等到大半个月后。
不过,就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消息灵通的章子厚已经得到了他关注的情报。事实证明,他先前的忧虑至少有一部分是不成立的,因为旧党并没有借机反扑,实际上,他得到的消息是——
“汴京朝廷下了旨意,以勾结契丹人为由大肆清洗了一批儒生。”他转告还在排队等摇号的王荆公:“多半都是先前出奔契丹使馆,或者在私下里与契丹勾结的儒生;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什么杨龟山杨时——据说是被撵到蜀地去了。不过,这么一来,旧党就……”
连旧党最后的大儒,洛学唯一的旗帜,杨龟山杨时都被悍然撵走,那么其余旧党儒生,下场自然可想而知——说白了,在辩论尚书勾结契丹大搞友邦惊诧的浩荡浪潮之中,除了少数没脑子一头热挑拨几下就往里冲的白痴以外,其他下场的当然都是抱有政治宿怨的旧党人士;所谓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只要稍有机遇,自然立刻就会爆发!
当然啦,按惯例正常来说,下场搞搞友邦惊诧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多年以来带宋儒生借助外力搞风搞雨的不知凡几,最大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朝廷申斥冷遇,风险完全可以承担;所以留在京中的反对派兴高采烈,基本都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参与了这一次团建大狂欢——然后,道君皇帝的钩子就出事了。
显然,由于这场团建过于狂欢,所以参与的人数委实是无边无涯,涵盖了京城中旧党残余的几乎一切力量。但也正因为涵盖了几乎一切力量,所以钩子事件爆发之后,朝廷以此发难,便有了一杆清台、横扫无余的效果。
——换句话说,旧党在京城的力量,现在基本已经被清零了!
毫无疑问,这是章子厚奋斗数年,在宰相位置上钻研许久,苦苦思索而始终不能达成的伟大成就——带宋的官僚体系,整人毕竟也要讲个名正言顺;而哲宗皇帝规行矩步,一向又非常爱惜自己的钩子,所以斟酌良久,到最后都没有抓住这种级别的大把柄,朝廷局面始终维持在旧党败而不倒,彼此拉扯的僵持阶段;这样光辉灿烂的胜利,终究只是妄想,而不可求得。
如今,这样的胜利显现于前,简直是眩惑耳目,匪夷所思的成绩,梦想不到的战线推进;如果章子厚是早二十年听到这么个消息,大概他会狂喜乱舞,脚尖点地旋转三百六十度整,像一条翘起后腿的狗一样趾高气扬,挨家挨户通知每一个他能找到的旧党幸存者——尤其是苏辙,特别是苏辙!他一定要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框框敲响这姓苏的家门!
夜半三更,子由亦未寝,明不明白?
喔当然,这倒不是说现在的章子厚不狂喜乱舞,幸灾乐祸,欢欣难当;但毕竟是当了这么年的宰相,见识非同凡响,他在情绪本能之余,依然敏锐发现了真正的关键:
“驱逐旧党儒生!”他大声道:“先是更动孔庙,再是清洗旧党,上面到底在做什么?有这么办事的章法吗?”
“清洗儒生”——得罪旧党;“更动孔庙”——得罪新党?这是在干嘛?这不是把新旧两党,一起得罪干净了吗?
政治是做什么的?无论说得多么高大上,政治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居中调解,维持平衡。你得罪了旧党,就该拉扯新党的人制衡;你得罪了新党,就该拉扯旧党的人制衡;党同伐异,朋比胶固,捏着鼻子忍耐己方的猪队友,这就是带宋政治的全部精髓——没错,维持平衡是很累的,清扫异己是很爽的;但一不小心清算过度,将旧党新党一律得罪干净,那就等于大大削弱了自己的政治根基,就算一时能够集权,也必然会在长久招来反扑——怎么,上面的人,连这点忌讳都不知道吗?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带宋祖宗家法如山,丝毫不能违背;难道王荆公的孙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太乱来了!”章子厚焦躁道:“就算挫败了宫变掌握了大权,也没有这么一网打尽的道理!真以为站住了位置,就可以一直为所欲为吗?荆公,你老总也该教一教他吧!”
又被莫名质疑家教的王荆公:…………
好吧,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身为自己之后新党绝对的魁首,章子厚在同党的名声居然也会如此之糟糕了!
但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板着脸,从袖子中摸出了一张纸条:
“再过三天,就又可以托梦了。”
·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样做的风险非常之大。”
小王学士在最后一张纸画押用印,放在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上——这些公文逐一记载了旧党大儒们在宫变事件中的丑恶行径(半夜奔出裸·男,你说丑恶不丑恶),以此为由宣示了大儒们在京生涯的彻底断送——他们会被迅速驱逐至边陲,永不许返京。
“你已经提醒过第三次了——‘这些大儒肯定会怀恨在心;而依据带宋体制,我们是不可能长久抵挡这些大儒的,如今下的每一份公文,将来都会百倍报偿’!”
小王学士没好气道:“真是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好吧,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是也承认过吗,这种非常的手法,可以很短的时间内集中权力——”
“然后迅速反弹!”小王学士打断他:“否则你以为,蔡京最近为什么不做任何阻止,任由你肆意妄为?郑伯克段,用烂了的老手段了;他说不好就等着你大干特干,然后将来翻车清算呢——”
“‘很短时间’。”文明散人没有搭理他:“这个很短时间,到底是多短呢?”
小王学士噎了一噎,稍微想了想:“大概三五年吧……”
三五年年以后,皇后收养的皇子长大到可以接触政事的地步,如今这种权位空缺的状态就再没有办法维持了;而参照先前的案例,赵家皇子——无论哪个皇子——一旦继位,当然都会立刻给朝政来个大颠勺,为驱逐的大儒们提供复仇的良机……如果再考虑道君皇帝遗传基因的强效的话,那个威力,恐怕更加——
“喔。”苏莫道:“完全够了。
第88章 队伍 大章节
关于什么“足够了”的诡异预言, 小王学士很快就体会到了。实际上,不光是他,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在短短半年之内,迅速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讲,道君皇帝也许真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虽然是带来破坏损害摧毁正法的天命,但天命就是天命;在道君皇帝尚且清醒掌权的时候, 带宋虽然是四处飘火八方漏风, 明眼人都觉得迟早药丸,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运气一直支撑着这艘摇摇晃晃的破船, 十余年来风急浪高, 虽然晃晃荡荡一直往外爆零件和金币,但临了了居然也没有翻船;相反,在道君皇帝因宫变而不幸献出钩子之后,整个局面却骤然加速,进步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喔,这里说的倒不是带宋的内政;带宋的内政虽然烂得一如既往,但也烂得比较稳定,但只要道君皇帝一蹬腿皇室开销可以控制,那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刷新出什么陈胜吴广;带宋真正的隐患, 当然在于完全不可以控制的外忧——从当年早春至盛夏,汴京撒出去的探子轮番回报, 送来的都是女真人高歌猛进, 所向无敌的战报,契丹在边境的战线迅速崩溃,没有任何一场战役能够维持阵线;其摇摇欲坠之势,简直连远隔千里的汴京都能感受出来。
到了当年晚秋, 边境的局势终于走到了一个拐点;北辽再也无法忍受经年累月的失败,为了收拢力量,少做喘息,不得不遣人与女真和谈,试图借鉴老邻居带宋的传统智慧,割肉赔钱了结这场噩梦一样的战争;天祚帝咬碎牙齿,同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国王,每年赐予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仿效当年带宋收买西夏之旧例,屈膝忍辱,大做退让,以举国之力,买下一个屈辱的和平!
——唉,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将成为带宋;带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处境——在相隔百年以后,当年趾高气扬的契丹蛮夷,终于也要屈膝忍辱,体会当年带宋的痛苦了!
可惜,事实证明,带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实际上,如果真有带宋的高官做客指导,那么他会贴心告诉北辽,在对方势如破竹时屈膝投降,绝对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就算真有诚意让步,你至少也得打赢一场反击战再说;如今慌里慌张找上门去,只会刺激敌手洋洋得意得寸进尺,后果你根本无法忍受——这就是带宋百余年下来积攒的丰富之投降经验,迥非可以想象;专业的事情专家办,没有人比带宋更懂投降,明不明白?
可惜,蛮夷还是不懂这样高深微妙的经验;所以送去的文书两相龃龉,不能妥协;辽国方面觉得让步太多已经过于屈辱,女真方面则觉得对方还是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于是三言两语直接谈崩,女真暴怒下驱逐契丹使者,再次发起猛攻;初冬时,女真人再破契丹,攻陷城池,俘虏官吏,又一次痛击北辽脸面;而完颜阿骨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摒弃了什么“国王”的称号,直接在会宁称帝了!
——唉,这就是投降的第二个大忌讳了;还是那句话,如果有带宋德高望重之老前辈在一线做指导,那么老前辈就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另一个诀窍:如果你已经确定了你无论如何都胜不过对方,那么最好一次性就把让步给够,把胃口喂饱;否则犹犹豫豫,来回拉扯,大搞什么添油战术,那只会让损失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制。
还是没有经验的过错呀!
不过,无论如何,在完颜阿骨打悍然称帝之后,整个边境战争的性质就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先前的拉扯冲突,还可以勉强粉饰为契丹部下惯有的叛乱-纷争-复合三部曲,是北辽稀烂边境管理中并不罕见的一环;可是,一旦称帝建制,就意味着完颜氏已经有了逐鹿天下、问鼎至尊的野心,那么统治东亚数百年的两个老大帝国,当然要惶然震悚,感受到莫大的恐惧。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直暗中窥伺的带宋也不能继续装死了,蔡京上报皇后,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会议上众人集思广益,激烈探讨,认为当下形势的重中之重,应该是坚持我皇宋以德服人之伟大国防战略,仰述太宗皇帝驴车漂移——喔不——“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光辉思想,继续修养德行,完善自身,争取能够感化前线层出不穷之野蛮人。
——简单来说,带宋准备什么都不做;因为它也什么都做不到。当然,直接说什么都做不到还是太伤人心了,所以需要用文德什么的修饰修饰,让自己心中好受一点——大致如此。
还好,在场的几位都对带宋的真正力量心知肚明,所以倒是没有人对这样的决议唱什么高调,默不作声通过了决定。不过,在基本方针料理完毕之后,蔡相公又提到了一件大事:
“好叫皇后殿下知道。”他向御座后的珠帘拱手:“契丹近日派了人来,引述澶渊之盟,希望我朝能体谅百年兄弟之国的情谊,稍施援手……老臣惶恐,伏祈圣人决断。”
是的,澶渊之盟不仅仅是个赔钱换和平的协定——虽然实质上还是赔钱,但盟约上其实说得非常好听,是要约为兄弟之国,“必务协同,庶存悠久”,双方危难之际,是有义务互相援助的;虽然这样情谊塑料得简直不能直视,但辽国拿上盟约找上门来,似乎也不算——额——完全无稽?
珠帘微微晃动,传来了郑皇后的慨叹:
“……契丹人山穷水尽至此了么?相公,那女真当真如此厉害?”
蔡相公拱手作揖:“老臣无状。”
不想说假话又实在不能实话实说,当然也就只有这么一句无可奈何的应答……珠帘内沉默了片刻:
“那么,相公以为,该当如何回复?”
蔡京沉吟少顷,委婉道:
“回圣人的话。两国盟好,誓书见在,似乎不好峻拒。”
显而易见,蔡相公祖上十八代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言必信行必果的高人;他之所以重提澶渊之盟,用意也是摆在脸上的——说白了,任何一个读过《三国志》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在强敌当头之时,莫名背刺自己孱弱的盟友吧?
喔也许道君皇帝除外,但蔡相公的水平总是高于道君皇帝的,他含蓄解释:
“当此关头,似乎应该捐弃前嫌,共度难关才是。”
和衷共济什么的自然是绝对做不到了,但至少可以借此表明带宋绝不背刺的鲜明态度,与契丹之间稍稍达成一点战略互信,方便契丹将军力自宋辽边境抽走,应付北边前线如同沸水一样的战局——虽然用处多大很难说,但杯水车薪,终究也有那么一杯水吧?
还好,皇后也是正常人,所以她听懂了蔡京的暗示:
“照这么说,不援助倒是不行的……各位臣工以为,该当如何援手呢?”
“毕竟是契丹的内政,两国之间,也不好管得太多。”蔡京道:“臣想,可以给点粮草金帛什么的,略表心意即可,至于其余……”
他尚且在斟酌细节,旁边一直默然的文明散人忽然开口了:
“既然要送物资,是不是得有人押运?在下想,乘此良机,恰恰可以送几十个聪明伶俐的人去契丹前线看看,为后面打一打底,岂不也正好?”
蔡京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文明散人的意思非常明白,以现下的形势看,契丹人未必能够迎头顶住,他们怕不是早晚都得有面对女真的那一天;既然早晚都得面对,那总要派军队中的精锐去亲自体会体会女真的战力,免得将来两军交战,己方纯粹是纸上谈兵,一头雾水;就算直接上阵太有风险,跟在契丹的后勤队里旁观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这逻辑倒是毫无问题,但在带宋的世界里,合乎逻辑的事情却未必合乎现实;眼见珠帘微微摇摆,内里的皇后似乎已经被这个建议打动,蔡京不能不迅速开口解释:
“好教圣人知晓,别的还好说,禁军那边,恐怕……”
今时不同往昔了,如今契丹前线的战报已经泄漏,京城上下多半都知道了女真人的厉害;在这样的谣言下,你想派禁军去前线见识这些吃人的虎豹、嗜血的豺狼,你猜禁军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怎么来想,折返身去收拾蔡京这个老倭瓜,都比当头面对吃人的女真军队,胜算要高上太多了吧?
几十人就几十人,几十人团结一心,一呼百应,照样可以撵得蔡京这老倭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撞了大运,搞不好还能给如今摇摇欲坠、晃晃悠悠的带宋再换一个皇帝呢!
一念及此,不寒而栗;对于创巨痛深的蔡相公而言,与其冒风险挑选禁军,还不如自家抖擞精神,老当益壮,亲自披甲上阵,与女真人见个高低——对于禁军而言,女真比蔡相公可怕;对于蔡相公而言,禁军却比女真更恐怖;这就是我们带宋的禁军-女真-宰相不等式,缠绵悱恻的燃冬故事,明不明白?
作为燃冬的男主角,蔡相公绝不会轻易招惹另两个疯批,他含蓄吐露此言,实际已经表达了委婉的拒绝,只是不好明说而已——可是,苏散人却似乎并不懂读空气。
“我觉得。”他坚持道:“还是要派人过去看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算派不了京城禁军,还可以派其他人嘛!”
“其他人?”
军事经验当然只有军队才能获取,就算蔡相公老夫聊发少年狂,披甲上阵走一遭,那也是之乎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但文明散人手上,又有什么军队可以调动?
“我想,可以在就近的禁军厢军中招募一批精干吧,自愿报名,赏赐中金,总没有什么争论……”
蔡相公啧了一声,尽力克制:
“人数上,恐怕……”
所谓“自愿报名”,无非是看禁军对赵宋皇室的赤胆忠心,能不能胜过他们对女真的恐惧而已;但以现在禁军的心气,七拼八凑之下,又到底能凑出多少人呢?别到时候搜刮来搜刮去,站出来的仅仅只有小猫区区两三只,不但搞不出什么踊跃报名的活跃气氛,还叫一切别有用心之人生出什么觊觎来!
须知一动不如一静,到了带宋这个地步,那是万万不能随意发怒的;因为你一旦发怒,便不得不使出自己的真本事,而别人一旦看了,立刻就会知道带宋实在是没有什么真本事!
“请宰相不必多虑。”苏莫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况数十万禁军?再说了,就是时日仓促,实在是凑不齐整,剩下的数目,就由在下一力承担好了。”
蔡京不觉瞥了他一眼。“一力承担”云云,当然很有担当,很有勇气;但在政治上也非常之愚蠢,尤其是还在皇后面前公然宣示,将来连个推脱的余地都没有……到前线观摩的风险可是很大的,万一将来凑不齐人手,或者凑齐了之后在前线出了什么大事,这样的责任,是不是也一并“承担”了呢?
无论怎么讲,这种毫无顾忌的做派,都实在是大大的触犯忌讳,各种意义上都能称之为疯狂……可是,这数月以来,难道文明散人发狂的时候还少了吗?什么更动孔庙、清洗儒生,样样都是匪夷所思、自取灭亡的招数,与之相比,区区一次御前的狂妄,似乎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急促、如此密集的发狂,如今的蔡相公才难免感受到一点迷惑——就算文明散人没有脑子,难道小王学士也没有脑子吗?如今这苏散人的作死频率都快要后来居上,大大赶超他另一位苏姓前辈了,王棣作为宰相根苗,书香名门,就不知道拦上一拦么?
潜在的政敌自己犯错是很叫人高兴的;但犯错的频率实在太高,又难免会让人生出过度喜悦之余的疑虑……蔡相公又下意识看了一回小王学士,却发在这个理论上应该发挥关键作用的最后防火线站立原地,基本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散人的暴论……于是,蔡京反倒给整不会了。
当然,他没有反应,苏散人可是有的;众所周知,文明散人一向连吃带拿,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收敛;所以他自自然然,浑若无事,又一次开口:
“……不过,毕竟是千里迢迢,探知消息,要是身份待遇上过于寒酸,那实在也是不相称,更难免寒了各位志士的心。”
这是伸手要待遇?蔡相公微微踌躇,倒也没多想什么:
“要是散人真能把人凑齐,其余事务,老臣也可以担当。”
担当的前提,可是你真能把人头凑齐;但文明散人凑得齐么?
文明散人垂下眼睛:
“是。”
·
“所以,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人?”
直到御前会议开完,大臣们陆续乘车离开,全程未发一言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辘轳的马车声中开口。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苏莫道:“江南那边的采煤队已经抵达汴京啦,各方面的许可都办下来了,订单也已经预备妥当;如果人手充裕,那么凑齐几百人的问题不大。”
大概是考虑小王学士的心情吧,苏莫到没有明说什么“明教”;但这样一番言论,与直接爆雷还有什么两样?“许可”——你猜猜,能放几百人上千人携带大量物资进入汴京城的许可,到底是谁签发的?
哪怕换做是一年之前,小王学士都绝不可能答应这样近乎悖逆狂乱、匪夷所思的疯癫举止;但现在,唉,现在,契丹接二连三的战败,前线局势之焦灼崩溃、一败涂地,也已经大大改变了小王学士的某些潜意识;以至于他在错愕之余,居然本能学会了无视这样的狂乱。
“问题不大?”他只喃喃道:“你应该知道吧,旁观战场,风险可是非常……”
亲临一线,面对的局势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双方能够维持均势还好,偏偏契丹又是兵败如山倒,没有一次能够控制局面。观战团队扔到前线,基本立刻就要面对兵败如山倒,女真蛮子当前厮杀的局面;这是观战吗?这分明就是敢死队!还是跨越千里,披荆斩棘,义无反顾,自愿前往赴死的精锐敢死队——这样的人物,是你森*晚*整*理随便一指就能找得出来的吗?
一人敢死,万人莫敌;万人敢死,天下莫敌;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小王学士先前怎么不知道一点风声?
苏莫沉默了片刻:“……应该是找得出来的。”
“找得出来?”小王学士不敢相信:“他们,他们愿意为你——”
他们愿意为你而死?
“不是为我,是为他们自己。”苏莫道:“不过,应该是找得出来的,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从盛章的手上活下来。”
一个组织里如果能凑出这么多视死如归的人,那么组织本身,恐怕就——
王棣呆了一呆:
“虽然如此,禁军那边,也是不好解释的。”
带宋官僚体制,一切行动都要名正言顺;既然是军事观摩,就不可能只让一群采煤的民夫充任,你起码也得有个官面上的人撑撑场子吧?但问题在于,现在还有哪个官面上的人物,敢去帮这个场子?
“喔,这更不用担心了。”苏莫轻描淡写道:“实际上,我恰好有两个比较可靠的人选,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可能需要调动一下……”
“谁?”
“一个姓岳,一个姓韩,我稍后给你名单。”
第89章 入京 大章节
虽然文明散人口中撇得干干净净, 一个劲的强调自己对名录知之甚少,“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底细”,但小王学士拿到名单后只是扫上一眼, 立刻就判断出这百分之百是欲盖弥彰的狡诈敷衍;名单上的各个武人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凑起来充数人物;相反,只要对带宋的兵制稍有了解,那么轻易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从入伍以来的每一次调动, 升迁, 背后都绝对被参杂了有意无意的影响,整个步调也绝对经过精心的设计……
如果细细分别, 名单上的这些人都还算年轻, 但在参军以来的短暂数年,却几乎没有被浪费——他们入伍伊始,就被调到西军对西夏的战争前线,立下战功崭露头角以后,又被送到后方的武学习学兵法技艺,三年一到龙王归来,再被马不停蹄的送到北方宋辽边境与契丹对峙——整个从军生涯可谓是连轴满转、充实丰富,恰到好处的利用了每一寸空余时间,可以视为——可以视为人生规划, 奋力鸡娃的典范。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走,那大概还可以认为此人眼光宏大未雨绸缪, 外加运气非常之好, 恰巧踩准了所有的关键节点;但如果整个名单上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那么当然就是什么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有意无意的操纵……至于这双无形的大手来自哪里——文明散人当然没有军权,但以他的身份权位, 稍稍插手一点军队低层的调度,也并不算是什么困难。
当然了,文明散人毕竟与军方从无瓜葛;如果真要插手,理论上讲应该是借助小王学士的人脉渠道,才更为方便快捷;但此事从始至终,王棣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保密之严格谨慎,小心戒备……换句话说,这张名单应该算是文明散人苦心经营,念兹在兹的最后之波纹了!
小王学士以手抵头,看了半晌后,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人都去过南方?”
苏莫有些惊讶:“这你都能看出来?”
诶不对呀,名单上除了姓名出身和必要的升迁履历外他已经设法把能藏的消息统统都给藏住了呀,怎么可能一看就看出来他们都去过南方呢?
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你当我连禁军的驻地调动都记不住吗?!”
低级军官的驻地,那是纷繁复杂,绝没有人能掌握清楚;但带宋体制防微杜渐弹压武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士大夫,王棣在升任翰林学士的头一天,就把二十年以来带宋军队所有的换防消息调动规律升迁准则给记了个滚瓜烂熟;而以此天生天成之记忆力,只要看一眼名单上调动的总体规律,当然猜也能猜出问题来。
苏莫尴尬一笑:“这不是先前王荆公变法的既定决策么?定时调动军队什么的……”
王荆公当年变法时雄心壮志,打算管一管百余年来飞扬跋扈的禁军,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去清过几回禁军的账目,试控制控制吃空饷的数量;而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意料——带宋禁军倒是没有超越时代,制造什么马车失事的能耐;但查账的官吏很快就心情抑郁,背后八剑,自杀身亡;新党亦为之大受挫折,不能不改弦更张,反复妥协,规定军队过一段时日必须更换驻地,第一为了消除长久驻扎的军队习气,第二则为了好歹控制控制捞钱的规模——一千人的军队你吃五百的空饷,那转移的过程中总是遮掩不下去的吧?
无论本义如何,这种妥协总是持续了下去;既然参军入伍,那么跟着军队四处移动,自然也是应有之义——才怪啊!
就算跟着军队四处更换驻地,又非要落脚到南方不可吗?南方到底有什么,你骗别人也就罢了,你还骗得过小王学士吗?
小王学士冷冷道:“看来南方的明教,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歇过呀。”
“这是当然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悬在空中,谁有心情歇息呢?”苏莫微笑道:“再说了,要是歇息得太久过于携带,恐怕就要变成带宋禁军的模样了……那样可是实在不太妙,对不对?”
小王学士有点噎住了。
“所以。”他咬牙道:“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明教布置下的暗子,恐怕不止这几个吧?”
“喔,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
“前日的消息,宗泽已经北上了。”
大概是被王棣的操作搞得过于蒙圈,即使有了王荆公的保证,章子厚也绝不能放下心来;为此他甚至打破了惯例,以昔日绍圣年间横扫旧党做回自我之雄厚资历,南来北往召集了地府遗留的所有新党魔怔人,所谓集思广益,重开政局;既然大家都尚有心气,那么至少要绞尽脑汁,搞清楚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吧?
拜托,王荆公可能是尘缘扫尽欲海阑干,只等着结局揭晓,无牵无挂了;他章子厚可是走得不甘不愿,执念南校,所谓内热于心,血气尚沸,如今摩拳擦掌,还等着有一番作为呢!
哎呀,屈指一算做鬼不过十余年,而今还正是闯荡的年纪!
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鬼——虽然阴阳重重相隔,但章子厚这么辛苦操劳,四处奔波联络了一番,居然还真叫他摸索出了一张颇为可靠的情报网络。现在这条有关宗泽的情报,就是由新党另一位重磅人物蔡确所友情提供,直达章子厚驾前。
宗泽——在小王学士祭文中额外占过数列,被上面作为一年汇报之重点所反复提及的人物;如今骤然有所变动,当然立刻会被地府的新党(骨灰版)紧要盯防,他迅速就记起了此人的来历:
“好像是先前被派到江南做盐铁使,管地方民政的吧?此人北上做什么?”
“说是又升了。”蔡确是收到的家人烧来的消息,所以知道得很详细:“被派去管河北的兵马了……”
“河北的兵马?”章子厚不敢相信:“这还能叫是升迁?”
河北的军队是怎么样一个处境,他还能不知道?这么说吧,先前新旧党争之时,朝堂上收拾政敌的一个妙妙小绝招,就是派此人到河北区整顿兵务,然后再派人督查——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都不用给人吹什么风煽什么火穿什么小鞋,河北的丘八大爷们基本可以保证在一年之后搞疯他们任何一个顶头上司,逼得他神经错乱口吐白沫,上书自贬坚请外放,哪怕是海南的荔枝西北的沙子,甚至广东的人外暗黑双马尾,都比河北丘八大爷的拳头来得甜美。
这就是五代禁军精神的真正残留,魏博牙兵跨越时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带宋噩梦在人间的完全显现——某种意义上讲,汴京城文官对于“军事政变”的恐怖想象,有一半就是由河北的丘八大爷所构建出来的。
所以,“提举河北军务”其实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差不多,都是属于派你一人兵分五路讨伐西夏的操作——这也能叫升迁?
“喔,倒不是叫他去管现成的兵。”因为在司马光反攻倒算旧党期间前,宗泽曾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为蔡确辩护,所以蔡确家人念念在心,对宗泽的情况相当之关注:“说是看他在江南管民兵厢军管得好,让他到河北试一试他的经验。宗泽也是自己上表,愿意去的……”
显然,鉴于先前雪中送炭的情分,蔡确的家人曾经警告过河北的风险;但宗泽上表,那就是斟酌再三,自己的选择,外人也没法多说什么了?
不过,章子厚仍然呆了一呆:“江南的民兵?”
带宋的军事水平虽然烂,但烂也是分等级的。驻扎在西北边境的西军因为常常要和西夏线下真实,摆得太过容易被党项人一波清算;强大的选择压下优胜劣汰,军事实力居然还能保持个大体完整;而江南的军队除了剿匪以外百无聊赖,身处的又恰恰是带宋最为软香温玉、繁华富盛的地带,百余年温柔乡打磨之后,战斗力当然一路俯冲,即使在带宋整体拉胯之至的军事水平中,也仍然能算得上是拉中之拉,拉到令章子厚印象深刻,地府枯坐十余年,仍旧不能忘怀的水平。
这样的水平,还培养个啥民兵?
“反正朝廷的文书中评价很高,还让他将成功经验移植到河北,允许宗泽带了不少江南民兵中的骨干入京……”
蔡确按部就班的背诵家人烧来的消息;章子厚却不在意这点琐碎,他仍然在拼命思索江南民兵战力的迷惑排名;只有王荆公——拄杖站立一旁的王荆公,作为创立魁首和精神领袖,哪怕百般不愿也会被强行拉过来参加新党(骨灰版)代表大会的王荆公——在听闻“江南民兵”、“入京”之后,一双老手则微微一颤,几乎持握不稳。
“江南民兵”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带领民兵骨干北上,难道是要在河北重建军事体系?”仔细聆听蔡确的情报之后,章子厚喃喃自语:“河北的禁军确实是不堪问了,但是,这重建一法,也真是缘木求鱼呀……”
河北禁军烂成这个样子,百余年来绝对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整顿;当然,对于这一群五代丘八之正统精神继承人而言,要想搞什么内部□□估计是没有戏了,只能设法另起炉灶,重开小号——但撇开旧有体系,再开地水火风,又哪里有说的那般容易?!
高官显贵能够呼风唤雨,是因为他们仰仗的官僚体系可以呼风唤雨;一旦离开了旧有的系统要白纸作画,那么一切官位遮掩下血淋淋的缺陷,就要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了——怎么,你以为你是谁?
宰相很了不起吗?学士很了不起吗?脱离了过去的体系赤手空拳,从头建立一套军事体系,仰仗的就真是个人绝对的政治实力与人格魅力,分毫打不得折扣的——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是可能流血的(喔也许带宋禁军除外),你要劝说别人为了你的目的自愿流血,那恐怕少说也得有个人间魅魔、再世狐妖级别的嘴遁功力,才能勉强达成吧?
带宋文官擅长党争擅长斗嘴擅长一切吟风弄月的事情,但委实不怎么擅长俯下身来发动群众……在他们看来,这种蛊惑人心煽动气氛的事情,绝非儒生士大夫所应染指,而多半是邪·教教主、神棍方士的拿手把戏;而且吧,如果能在河北蛊惑出一整套军事防线出来,那恐怕一般教主的功力,还真未必够班呀……
说到此处,章子厚的表情都略有迟疑——他扪心自问,所谓携带骨干北上,孤身建立军政体系云云;自己大抵是穷竭心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不但自己无此人格魅力,新党中人才济济,大概也没有一人——
不,王荆公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虽然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争议从来没有休止过,但是每一个能当面请教过的儒生——无论敌友,无论新旧——都不能不承认其私德之白璧无瑕,堪为世范;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道德与上的吸引力确乎无与伦比,真正是天下景从的一代大儒——这么说吧,新党能够三起三落,几十年砥砺如一日的闹到现在,一半固然是因政治上的需要,一半夜是被王荆公的人格感召,心甘情愿奋斗至今……要不然,古来人亡政息者几多,怎么偏偏王荆公就能例外呢?
斯人虽没,余音犹在,依然可以蛊惑得一群儒生前赴后继,为了新法的伟大前景艰苦努力……要不苏东坡怎么小嘴叭叭的,一眼就看穿王荆公是“老狐精”呢?
总之,对于这种拉人头起框架的事情,生平最擅长撕人整人搞斗争的章子厚是不甚了了,老狐精怪王相公却可能深明就里,别有洞见;所以蔡确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是转头望向了自己的前上司。
出乎意料,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王荆公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错愕惊骇的神色;实际上,他默默沉思,表情极为复杂。
“宗泽此次北上,想必带了不少文稿吧?”
蔡确愣了一愣:“是的。”
“那么,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一些文稿来呢?”王荆公道:“我想,里面应该还是颇有意趣的。”
·
在宗泽离开江南的第六日,位于汴京城的苏莫一行再次收到了他寄来的书信。
实际上,自从宗泽南下负责料理江浙盐铁事务之后,他与思道院之间的联络就没有断过;一方面他需要时时刻刻的请教“荆公晚年新学”,从荆公有形的大手中汲取经济开发之无穷灵感,顺便请教一些甘蔗作坊乃至酿酒作坊开设的技术性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投石问路,从文明散人这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层手中获知中枢的动向,交流宝贵的信息——中央高官指点地方,地方亲信支援中央,这就是我们带宋的政治模式,懂不懂?
不过,带宋的政治模式也有自己的玩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有一套潜规则;但你显然又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他趾高气扬且浑无顾忌的政治生涯中领会这个规则,所以他写过去的信件,都毫无疑问的触犯了一切可以想象的原则——简单来说,无论该讲不该讲的,他一股脑都讲了。
从道君的酸臭小心事,到尚书辩论无语往事,到契丹挑衅忘恩负义;再到道君皇帝钩子的八十一难,每一次寄过去的书信,都几乎有半本书的厚度;而如此做派的结果,当然也是立竿见影,至少宗泽下一次写来的书信,就立刻改换了文风,变成了一篇长篇大论、晦涩艰涩、排比铺张的骈赋,平均一句话要用上十个典故——其中用意,当然也清晰之至:文明散人是读不懂这种玩意儿的,他非得找小王学士为自己翻译不可;那么,有小王学士全程把控,这种交流过程总要可靠的多吧?
这一回依旧是照例,由小王学士抖开那几十张洋洋洒洒,多达万字的信件,逐一浏览,仔细对比——
“信件上说,他们大概会在两个月后抵京——”
“诶?可是我根本没有看到一个字提到时辰啊?”
“因为用的是太岁纪年法。”小王学士板着脸:“端蒙摄提格至赤奋若……算了。信上还说,他们沿途所见,吏治败坏,人心浇漓不可收拾云云……”
“诶,信上还提到了这些吗?”
废话,当然不会明确提到啊!
就算带宋文网宽松不太搞文字狱这种变态操作,该有的警惕还是得有;官僚之间往来的信件,怎么可能公然议论朝局?(没错,这正是宗泽被文明散人一击破防,以至于不得不迅速改变操作的真正原因!)如果细读文本,那么会发现骈赋中文采斐然,长篇大论所描述的不过都是沿途的风景,仿佛只是纯粹的写景抒情——只不过嘛,描述景色的所有典故,都出自《后汉书·党锢列传》——那么你猜,写景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另外,宗汝霖信上还说,他带来的人颇为热心,一路上都在宣传荆公新学……”
真是出乎意料,这一次文明散人忽然闭上了嘴,没有再询问一句为什么了。
不过,他没有疑问,小王学士可是很有疑问:
“……但我粗粗看过几句,怎么不记得先祖有过这样的‘新学’呢?”
第90章 高贵 祝大家新年快乐!
“我怎么不记得, 先祖父曾经有过这样的‘新学’呢?”
面对版权所有人如此直接的诘问,即使厚脸皮如文明散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他踌躇片刻, 低声道:“一种学说,在流传中逐渐演变、扭曲,不复本初面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演变?”小王学士刷的扯出一张纸来, :“那么我倒是想要问问, 这些观点是怎么演变出来的?”
他抖一抖纸张,开始大声念诵——相较于前文的晦涩、复杂、艰深, 这一段文章就简单朴实得近乎白话, 看起来完全是从现场直接抄下来的——显然,这些观点应该是过于离谱,以至于宗泽绞尽脑汁,都实在没有办法用恰当的典故与隐喻含蓄表述,以至于不能不稍冒风险,原滋原味的记录下他听到的内容:
“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须知天生财物,均分于人,原无厚薄, 所劳所得,理固当然;总以软弱不任事者婪取, 故有上下失序而不安者……”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朗诵信件上的原文, 虽然极力克制,但语气仍然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可思议——是的,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儒生都会立刻判断出来, 信件中所记载的这些长篇大论,都绝不是儒学引经据典、排比铺张的做派;相反,这种朗朗上口且煽动力极强的文字,怎么看都怎么都像是某些宗教最擅长搞的口号宣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你当王棣看不出来吗?
语言风格如此之突出,那么积极宣传“新学”之人的身份,岂非昭然若揭?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大搞宣传,宣传的那能是新学吗?
反正作为王荆公的后人,而今嫡传的新学商标之唯一继承者,王棣是绝不可能承认这种货色的——这都不能叫什么“扭曲”了,这直接就是《三国志》之于苦命鸳鸯传奇的差距呀!
——他才不要当苦命鸳鸯呢!
“所以。”王棣啪一声合拢信件:“这是哪门子的‘新学’?”
苏莫正襟危坐,听得非常仔细——宗先生这一段没有什么晦涩,所以他也能一听就懂,完全理解;只不过理解的内容,确实颇为微妙……
“我觉得。”他迟疑半晌,慢吞吞道:“这其实只能算是新学改进部分的一个自然衍生吧;虽然——额——改进得比较激进,但总体还是尊重原著精神的……”
“尊重原著精神?”王棣简直无法理解:“怎么尊重了?——它尊重的到底是哪一条?明教教义吗?”
“明教教义是诺斯替主义精神升华,光明战胜黑暗那一套,与这么高度实用的现实主义口号关系不大……”苏莫道:“好吧,我想了又想,这一套口号应该是从我们改造后的新学中推导出来的——所谓‘实事求是‘’——喔不,应该是什么‘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再往下走上一步,当然就会推导出全新的境界。”
王棣:?
他甚至都忘了纠正那什么“我们改造的新学”(明明是你自己改造的新学!),脱口而出最本能的疑问:
“什么?”
没错,虽然新学已经被改造过了一次(再强调一遍,是文明散人一手推动的改造,王棣不过是个可怜的,唯命是从的工具人而已!),为了弥补天人之间的鸿沟引入了什么“实事求是”、“以实践检验真理”的一堆全新玩意儿;整个理论框架,与先前已然大相径庭;但作为亲手改造理论的参与者——好吧——工具人之一,王棣可从来不知道,这种理论之中,居然还有这么激进、酷烈,蛊惑人心的东西!
“全新的境界?”他的声音变大了:“你的全新境界,指的就是公开宣扬这种上下尊卑全无忌惮,天下天下唯我独尊,完全没有顾忌的玩意儿吗?”
没错,虽然规行矩步而口诵诗书,但宰相的家教、学士的见识,王棣绝不是对带宋百余年来的禁忌历史一无所知;带宋生产发展而商贾大兴,市井繁华富盛之余,贫富差距亦随之急剧扩大;因此,无论国朝初年之王小波李顺起事,抑或庆历年间之王则起事,其震动天下而躁动人心的口号,都是“均贫富”、“平等救世”的呼喊;而王棣心知肚明,当然会对类似的宣传生出莫大的应激!
不,不仅仅是应激;实际上王棣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心中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一点异样;作为对文字最为敏感的顶级文人,他迅速体会到了宗泽在信件转述的重点——虽然似乎都是类似的宣传,但在口气中却总有微妙的差异;庆历时王则自称“弥勒救世”,号称“神疾贫富不均,今以大法力为汝均之”,虽然气势恢宏,纵横一时,但如果细细审视,则豪迈口号之下,仍有莫大的瑕疵:如果当真对自己均贫富的主张充满信心,为什么要借助弥勒,借助神力,借助一切怪力乱神的力量?
说白了,这就是旧时代农民起义真正的悲哀之处;无论再怎么愤怒怨恨,挣扎求生,这些人在内心深处仍然认同那一套尊卑有序、“劳心者治人”统治秩序;在高高在上的“贵人”面前,鄙贱的自己永远也不可以逾越秩序。即使种种剥削下愤而反抗,那种绝望的攻击也必须仰仗外力——比如说,比贵人老爷们还要高贵、还要了不起的“神明”。
草民是鄙贱的,鄙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反抗高贵者,所以他们必须求助于伟大的神力——无论这种神力是弥勒降世,还是鱼腹藏书;总要有那么一个伟大存在,才能越过天生自卑的心理界限;只是可惜,怪力乱神,终究无足道哉,依仗虚幻而建立的狂躁情绪,终究也是一地鸡毛。
因此,古往今来一切士大夫,虽然对农民闹事颇为忌惮,但忌惮也只是忌惮,忌惮的顺序还要远远在外戚藩镇蛮夷之下;他们非常明白,农民的自卑情绪基本是没有办法革除的;这些泥腿子一边痛恨着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一边又忍不住对金字塔的顶端心生向往;因此,只要天上宫阙的人们稍稍抬起手来,施予一点恩惠——譬如诏安什么的——那么他们就会屁颠屁颠,恭恭敬敬的来讨要这一碗红豆汤,而不息抛下一切。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百余年来的带宋体制,不都是这么安然无恙,平平静静运转下来的吗?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明教明明在搞这种煽动性大得爆表的宣传,但口号中却居然没有它们本色当行、驾轻就熟,理应反复强调的什么神神鬼鬼;反过来讲,所谓“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的论调,却完全没有过往农民起事中那种抬头仰视,自卑自怨的气质;相反,它对于“高贵者”,竟然隐约带着一点俯视的、轻蔑的、高高在上的气味……
“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苏莫道:“只要承认了‘实践可以得出真理’,那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只是进度稍微快了一点而已——”
“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
“何必有意忽视呢?”苏莫道:“如果真是‘实践得出真理’,那么普天之下,谁的实践又是最多?”
实践得出真理,所以实践得最多、反思得最多的群体,就离真理最为接近。所以,这个世界上,实践得最多的又是谁呢?
你不能只在搞研究的时候讲逻辑;一项研究一旦被开创出来,它后续的应用,也就未必能由它的创始者说了算了。
说白了,既然可以从实践中发现榨糖的真理、火·药的真理,甚至进一步发现改善江南经济、增加财政收入的真理,那么他们长此以往,砥砺前行,继续实践探索,又有什么真理不能发现?既然他们什么真理都可以发现,那么相比起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口诵诗书以圣人欺人的儒生文人,他们又能差在了哪里?
实践是无法垄断的,所以真理也无法垄断;所谓“实践检验真理”,天然就带着巨大的、强烈的、无可掩饰的反抗性——或者不如说,它从一诞生开始,本来也就是用于反抗、用于斗争,用于给一切受压迫者注入自信与尊严的:因为你在劳动,你在实践,所以你天然就更接近真理;因此无需在四书五经,在圣人经论,在一切抽象的宏大概念面前感到自卑——在真理之前,你们都是平等的。
面对如此说辞,王棣微微哑然,而苏莫则继续高声发表暴论:
“……再说了,以他们从南向北,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就算原先想不到料不到,现在看多了看惯了,自己琢磨也该琢磨得到了;人家自己琢磨,难道你还能指手画脚吗?”
琢磨什么?看多了什么?喔一路向北跨过长江跨过淮河,蜿蜒入河南见识黄河故道,处处件件,恰恰都是带宋治理得最失败、最糟糕、最可怕的地带;他们迤逦行来,看到的当然是整个系统近乎于崩溃的惨象;所以走走停停,才会耽搁如此之久。而一路上见识得越多,难免人考虑得也就越多——比如说,为什么都是带宋境内,他们就可以将江南从一张白纸上再次建设,如今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为什么这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诸多地界,就能被糟蹋成这个损样呢?
对比啊,对比,一旦有了对比,人就不能不多想一点,对吧?
要真是就实而论,那么所谓“实践检验真理”云云,带给明教的自信最多也就只有三分;虽然他们当真通过实践改造了江南、扩大了影响,获得了收入,但毕竟时日尚短,未必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扪心自问,信心难免不足;可是现在呢?在亲自见证过带宋真正的治理水平之后,恐怕熊熊自信,当即就要暴增!劲增!狂增!
——“实践检验真理”是没有问题的!他们确实是更接近真理、更能掌握真理的那群人!在真理的殿堂中,他们远比带宋的士大夫们更为高贵!
高贵者虚谈误事,无一可取,故而堪称鄙贱;鄙贱者力行笃实,实践求知,反而更加高贵——这就是真理的辩证法,明不明白?
所以说,明教如此自信云云,其实多半也是仰仗着道君皇帝的余荫;带宋毕竟是百年老店,驴倒了架子不倒;要是按照正常逻辑选人用人,那么偌大中原腹地,就算谈不上海清河晏、盛世太平,总也有一个清正高明之士撑持场面;只要有这么几个人兜住底线,震慑上下,那么明教一路看来,大抵还会觉得烂船到底三根钉,朝廷到底还是有可敬可畏的高明人物,自己人小力薄,断断不可有一丝轻鄙;可现在呢?现在地方官上放着的人物,那可都是道君十几年的严选大宝贝,你说一个正常人和他们稍微一接触,能够生出什么感觉来?
哎呀,在打破封建帝制的神圣光环上,一个道君皇帝所做的贡献,比一百万个思想家还要大呀!
所以,不,等等——
小王学士突然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
“按照信件中的意思,他们十日后就要入京了!”
“喔,那倒是蛮快的嘛,要不要预备接风呢?我对这个可不熟悉——”
喂,关键是接风不接风么?拜托,如果这些人只是沿途看过一圈,就已经自信暴增,森*晚*整*理胆敢喊什么“鄙贱者高贵”了;那么你不妨猜猜,等他们涉足京师,真真见识到道君皇帝统治多年的一切丰功伟绩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