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设法 大章节
在萧侍先嘶声喊出“淫鬼”的那一瞬间, 秦会之就明确知道,什么事情都已经完蛋了。
与契丹使团中镀金混日子的权贵不同,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阴险、老谋深算的人物, 秦会之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信号;而在他的意识中,十数日前萧侍先于夜半骤然发狂,无疑就是一个极为古怪、极为难以理解的信号;而返程之后,听闻道君皇帝驱逐淫鬼的种种事迹以后, 那种诧异之情, 就更加不可遏制——两个人在同一天夜里同时梦到“淫鬼”,这真的会是巧合么?
当然, 即使以秦会之的狡诈谋算, 大概也实在想象不到表现之下如此荒谬的实情。可是,在萧侍先失声喊出“淫鬼”之后,这一切的疑虑猜测就瞬间消失,顷刻里冷水浇头,寒气淋漓,秦桧在惊恐绝望之中,迅速想通了前后的一切!
——毫无疑问,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完了!
这世界上或许真有人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即使面对这样骤然泄漏的奇耻大辱, 依然可以强装镇定,咬牙忍耐, 勉强把实情弹压下去;可是, 道君皇帝却绝不在此高人之列,他当然立刻就会发狂,会咆哮,会失控, 会勒令侍卫将一切牵涉人等统统拉下,用恐惧洗刷自己莫大的耻辱。
然后呢?然后当然就是肆无忌惮的发泄、不惜代价的敲打,在场所有有幸聆听皇帝隐私的活人,恐怕都要在刀山火海走上一遭;就是宰相公卿,也绝不能在此天大的丑闻前幸免,更不用说秦桧了……要知道,萧侍先一行人“仰慕”、“求见”道君皇帝的建议,就是他给出来的!
在这种级别的暴雷之下,别人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生存的可能,但只要道君皇帝知道他私下的动作,那恐怕千刀万剐、家族覆灭,都已经能算是侥幸了……更不用说,外面尚有一个虎视眈眈、意向险恶的文明散人?
还有希望么?还有希望么?
这种死寂的绝望悄然生起,秦桧只能僵硬木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局势迅速失控,在间不容发之间完全崩溃,陷入一片混乱。直到——直到道君皇帝一个失足,翻滚直下,顷刻鲜血四溅。
然后,大抵是出自某种权势的本能,秦桧于茫茫然中探手一抓,直接抓起了旁边玉盘上陈列的,作为国礼之一的黄金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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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封建专制时代,大大得罪了一个手握重权的皇帝,那么又该如何求生呢?
显然,如果从皇权本身的架构出发,从封建的伦理出发,这个困境都是绝对的无解,没有一丁点挣扎的希望……可是,当道君鲜血四溅的一刹那,某个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念头,却从秦会之绝望的心底悄然浮了起来——
如果已经实在没有办法获取道君的谅解;那么,何不——何不换一个皇帝呢?
……只要能够成功策划,顺利更迭皇权,那么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其实也不难设法遮掩,在权力之中,顺顺利利,一笔抹杀,是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应该怎么在带宋更迭皇权呢?
显然,如果是读书读死了的腐儒,那么在惊慌失措,痛斥此险恶悖逆之后,大概还会长篇大论,论证皇位传承的复杂程序、权力合法性的牢不可破,以此打消一切不可能的妄念。可是,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且聪明头脑之一,秦会之却显然不会被这样的表现所迷惑。实际上,他早就敏锐发现,作为一个依靠黄袍加身而借机上位的朝代,带宋与先前的五代并无本质差别,它依旧是依靠禁军拱卫政权,依旧是依靠文官攫取财力,所以,只要得到禁军与京城文官的支持,那谁都可以当皇帝!
喔当然,带宋百余年来持续不断的收买拉拢,终究也有它的效果。至少禁军潜移默化,还是会对赵家表现出一点忠诚……不过,这个忠诚也仅仅只是对赵家这一整体,而非局限于一人,也就是说,只要保证汴京城里坐着的是一个姓赵的皇帝,只要赵家的皇帝可以继续保证利益,其余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什么都可以中立——而恰巧,恰巧,现在福宁殿上,就正好有一个可以作为备选的,血统上毫无争议的,姓赵的皇子!
——他是有机会的!
如此念头纷繁复杂,但实际也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当鲜血喷射、李邦彦就地翻倒之后,秦会之攥紧镇纸,发出了暴怒的吼叫:
“事出紧急,一个也不许乱动!侍卫将上下都看住了,殿中一切,只听郓王指派,违令者斩!”
因为情急失措,秦桧的叫声尖锐凄厉,几近破音。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秦桧左右扫视,果然见在场重臣神色空白,两眼发直,摆明是被这急剧变化的局势震得精神错乱,一时尚且反应不能——
即使禁军不会异动,也要争取到在场文官的支持——或者说,至少保持沉默;当然,文官之间,亦有高下,要是蔡京蔡首相在此,大概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一嗓子就可以调动人手,让秦会之所有的算计尽数化为泡影。但还好,今天列席的并无精明高手,而多半是带宋璀璨闪耀的类人群星们!
在这诸多类人群星之中,殿直学士唐恪本来就是郓王党羽,御史中丞王甫倒是左右摇摆,但脑子空空,基本是个靠脸吃饭的绝对废物;所以秦桧真正需要收拾的,其实只有两人——先一棒子敲晕李邦彦强行出局,再用这样血腥淋漓的恐怖局面,硬生生震慑住素以软弱闻名的白时中;只要白时中不敢开口说话,那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选宰相一定要选贤能强力、有胆有谋之辈,这就是唐宋以来,历代皇帝血淋淋的教训;而现在,铁一般的事实再次印证了前任的经验——一群废物点心综合起来,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他们会交流、会裂变、会彼此激发,会将废物这一事业推进到人类难以想象的高度——此时此刻,殿中之英雄济济,便仿佛过江之清道夫、赖格宝、臭王八,只要风浪一大,那当然就会显现出他的本色!
现在看来,秦桧对臭王八的恐吓非常成功;白时中两眼发直,和衣乱抖,摆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胆量;而随秦会之凶狠四看,其余站立的文官纷纷后退,噤声不语,俨然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大为畏惧。
秦会之豁然转身,折腰下拜,对着依旧瞠目结舌的郓王朗声开口:
“好教大王知晓,陛下仓促发病,举止失当,显是中了巫蛊邪术;此时擅加移动,只恐受术愈深,祸在不测;所以罪臣才贸然动手,触犯大逆。臣过在不赦,唯伏阙待罪而已;此处种种,唯有大王一人处分!”
仓促之间,秦会之好歹给自己刚刚的疯狂举动找了个理由:他用镇纸砸李邦彦不是为了别的,是害怕他触碰道君皇帝加深“邪术”;如今带宋的迷信之中,确实有不少诅咒需要通过亲自接触才能发挥作用,勉强也能解释得过去——不过,秦会之目的还绝不只此,他刚刚振声开口,明示上下,就是要通过话里话外的意思,种下同一个信号:
第一,他秦会之与郓王是一伙的,反驳他就是反驳郓王;
第二,这里的事一切都要由郓王说了算,轮不到其他人插嘴!
当然,其他人的震惊还不是关键,关键只在于郓王;显然,郓王还没有反应过来——废话,这一下兔起鹘落,谁反应得过来?所以,秦会之抓紧开口:
“骤逢大变,至尊违和;天下之望,如今只在殿下一人,殿下正该慨然承担才是!所谓当仁不让,就算满朝皆非,我等亦誓死追随殿下,安定朝纲!”
说罢,他再次下拜,当的一声触地作响,青肿未消的脸上又是一团印记!
上吧三大王,就算你与满朝文武为敌,我们也一定坚定的站在你这一边!
这么几句折腾之后,郓王终于有感知了。他茫然蠕动嘴唇,显然还没有搞明白,怎么这短短不过半刻钟的功夫,自己就要与满朝文武为敌了呢——
秦会之很快回答了他说不出口的疑问。
“事已至此,难道大王还以为有什么退路么?”他大声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此时要是不决断,将来陛下若有差池,在座众人,怕不是后患无穷!”
说罢,他高高举起了一个玉佩——在半个时辰以前,郓王派亲信送来的那块玉佩!
——嘿嘿,就是郓王一动不动,等到道君皇帝醒来之后,他又能有好果子吃吗?道君皇帝最痛恨的官吏身上恰恰有你赵老三的贴身信物,你说结局会是如何呀?
怎么,真以为太子在夺嫡斗争中矮上一头,就真没有办法还手了?
当然,除提醒郓王以外,这一句话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明确警告——身为亲眼见证方才要命情形、亲耳听闻什么“淫鬼”、“光屁股”的证人,如果道君当真醒了重掌大权,你们还能有个好吗?
难道说,你们要赌道君皇帝的良心不成?
寥寥数语,一击中的,方才还在惶恐异动的所有人,此时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再也不说话了。
“……很好。”秦会之静候片刻,眼见再无异样,终于缓缓喘出一口粗气:“现在,请三大王主持大局。”
很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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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莫放声咆哮,拼命敲打铜镜,将它打得当当作响,但无论如何摇晃,铜镜里都只有雪花纷飞,同时闪烁着一个硕大的红字提醒——半刻钟前,在秦会之一镇纸拍翻李邦彦后,铜镜中忽然跳出一个【血腥暴力,不宜观看】,然后开始滋滋啦啦,大冒杂音,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又踢又打,敲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不能不转过身来,面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被无辜拉来的小王学士及陆宰等人——
“你们觉得。”他竭力压制情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学士:…………
陆宰:…………
家人们谁能懂啊,他们单单只见里面按部就班演练流程,然后莫名其妙就是一团混乱,发疯的发疯,打人的打人,乱叫的乱叫——谁能知道这一团是在发什么癫?
眼见着盟友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苏莫只有绞尽脑汁,竭力根据方才那一点影像开始推断——显然,文明散人在知识储备上有着极大的劣势,他基本不懂带宋的政治结构,对皇权运行的机理亦相当隔膜,很难真正理解斗争的逻辑;不过,他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就是会本能的以最大恶意来揣度秦桧,突破一切道德与伦理的下限,放纵所有的想象力——然后,他就得出了答案:
“秦桧在弄政·变!”
陆宰:?
即使在莫大震惊之中,陆宰亦结结巴巴,仓皇开口:“散人,散人慎言,哪里就至于宫变了……”
是的,作为一个地位较为边缘的士大夫,陆宰对带宋体制仍然存有着某种幻想滤镜;所以面对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第一反应就是驳斥,以此维护自己的幻想;他试图证明,带宋的体制是精密、严谨、安全的,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官骤然发狂,就顷刻颠覆,搞出什么李代桃僵——
苏莫并没有搭理陆宰。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转动——在已经猜到答案之后,反过来推测过程就要容易得多了;他迅速意识到了关键:
“史弥远!”他大叫道:“这王八用的是史弥远的招数!”
小王学士:“什么?”
——南宋权相史弥远,因为与太子不睦,所以策划了一场更迭皇权的政变;而他发动政变的方式,亦简单粗暴之至——他赶在宋宁宗病危时将宗室赵贵诚接入宫中,借助外戚与皇后联络封锁消息,在宁宗驾崩后篡改遗诏,把赵贵诚带至正殿御座之上;赶来的百官没有认清人脸,稀里糊涂下拜行礼,于是皇位至此转移,大局底定。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粗暴,只要在皇帝失能之时,手中掌握得有一个宗室,可以在关键时刻推出来登位;那么不管朝中百官赞成与否,只要朝贺礼成,权力就自动转移,丝毫都挣扎不得。
说白了,老赵家这一套体系确实严谨,确实缜密,但它保证的只是赵官家整体的森*晚*整*理皇位——至于皇位上具体是哪个赵,其实无所谓;这就是赵宋体系里的恶性bug,被史弥远敏锐抓住的要命诀窍!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跨越时代的奸臣共鸣呢?
“秦桧一人当然做不得什么。”苏莫迅速道:“可他手上有郓王!你想想吧,如果宫门紧闭,内外隔绝,半日后突然发出一道圣旨,说皇帝要修道要闭关,因为太子多病,所以暂时任命郓王监国,料理一切大事——你该怎么办?”
只要有合法的圣旨、合理的借口,皇权的姓氏没有变更,大部分官僚基本就乐得装傻,禁军也会望风而倒……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少部分人充满疑虑,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的脸色倏然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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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作为顶层出身的高级文官,王棣耳濡目染,所知所闻要比他的同门师兄深刻不少;所以顷刻间就意识到这种诡异的bug确有其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道君皇帝异储之心,本就昭然若揭,就算宫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有谁会费心追根究底?
皇权骤然空虚,本来就是最为尴尬微妙的局面,更不用说,现在还有其余的要命事项……
“太子如今就在宫中。”他喃喃道:“据说是祈福养病……”
虽然决意异储,但道君皇帝并不打算背负动摇社稷的恶名。所以,在太子“生病”之后,他又下令赏赐医药,将皇太子接入宫中“看养”,表示自己对长子并无厌恶,将来就算废立,也不是因为偏爱——总而言之,一通欲盖弥彰的神经操作;可是,就因为这样的神经操作,如今唯一一个可以与郓王打擂台的宗室也被隔绝在内了;只要秦桧能够整合力量,控制宫廷,那么太子基本就是瓮中之鳖……
陆宰也被王棣的神色吓到了。大概是意识到情况确实不对,他愣了一愣,吃吃道:
“太子,太子的老师就住在隔壁坊市,是否带他入宫看一看,大家放心……”
“太子的老师?”苏莫道:“太子的老师是谁?喔耿南仲,那不用指望了,老废物一个。”
实际上现在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见过耿南仲,但他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因为耿南仲是后日靖康年间钦宗手下的宰相,而他的著名操作是,在金人已经南下抢过一遍汴京之后,居然以节约开支为由,将防备金人的军费全部裁撤,直接导致金人第二次南侵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老废物,什么才是老废物?和这样的老废物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呢?
王棣张了张嘴,决定无视这样粗鄙的言辞。他道:
“如果耿南仲不行,那么谁才可以?”
他沉默片刻,将上下人选推敲一遍,只能喃喃开口:
“……蔡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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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论身份、论地位,论临机反应的决断,现下有且只有一个人可以担当大任;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王学士立刻感到了匪夷所思的荒谬——显然,如果你突然意识到,值此天下鼎沸之时,整个带宋能扛大事的居然只有蔡京与文明散人,那你也会绷不太住的。
不过还好,文明散人并不会因此内耗。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那么,大家就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劳烦陆先生去礼部司契丹仆役下榻的地方盯着,我怕这些契丹人还有后招,要是里应外合,反而麻烦;至于蔡京——蔡京那里,恐怕只有请小王学士出面,亲自将他叫来。”
显而易见,文明散人在蔡相公那里的信用值,如今怕不是连个共享充电宝都刷不出来;他要是亲自上门,蔡相公非得脸色大变,当场吐他一脸不可。仔细想想,还是小王学士信用足够,而今大概能有点说服力,可以将人赚骗过来。
苏莫又道:“他要是还不肯来,你就告诉他,道君皇帝是不知怎么吃错了药发狂了,现在光着屁股在到处乱蹦;文明散人控制不住局势,必须要请他出面料理;火速!火速!”
陆宰猝不及防,迅速发出了尖锐爆鸣;小王学士亦瞳孔巨震,但到底还是恢复了过来——这就看得出历练众多的好处了。
“可是。”他低声道:“就算蔡京来了,他也未必听你的吧?”
陆宰发出了第二声爆鸣——因为他听得出来,小王学士似乎并不反对那个“光着屁股乱蹦”的说法;不过,小王学士并未搭理他,他只是盯着苏莫,神色非常明显:
蔡京会相信什么“政变论”么?或者说,就算相信了,他又真会采取什么果断举措么?别忘了,蔡京在立储中只是中立——他不会有什么偏向,但任何一方占据了优势即将上位,他当然也不会冒险阻止。毕竟,他儿子蔡攸也在郓王手下厮混,就算郓王当真上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坏事——
“喔。”苏莫道:“这个不必担心,你将他叫来就是了,我亲自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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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半刻钟后,小王学士就完全明白了,所谓的“说服”,到底是一回事。
总之,当时他将人赚上梁山,蔡相公匆忙赶来,只是进屋看了文明散人一眼,立刻就勃然色变,转身拂袖而去;可惜文明散人早有预备,左右埋伏的人迅速关上大门,将蔡相公连同散人一起锁在了里面。
半刻钟之后,文明散人将蔡相公推了出来,左手手持铜镜,右手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恰恰抵在蔡相公后心。
小王学士:?
“所以。”被推出来的蔡相公冷笑道:“足下用来说服老夫的办法,就是一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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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一句时,蔡相公脸上并无畏惧,而只有一种轻蔑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不过,这种愤怒倒并不是因为自己生命无故遭受威胁,而更多是因为对方的拙劣、可笑、匪夷所思——怎么,你以为政治斗争是街头斗殴么?拿把刀子全部都要下跪?
“怎么。”蔡京冷冷道:“尊驾难道以为,手上有把匕首,老夫就必须得就范么?”
文明散人的面色略无变化,他只是微笑:
“正常情况下,我当然不敢这么认为。”他柔声道:“毕竟,就算侥幸真解决了相公,也解决不了相公的党羽和家眷,多半没有用处。不过,我要请蔡相公注意先前铜镜影像的一个小小细节——今天宫中的政变,基本是由秦会之挑唆发动的。”
他特意停了一停,窥伺蔡京的脸色:
“——也就是说,只要政变成功,秦桧必然一飞冲天,成为新朝首屈一指的权贵。到了那个时候,相公的党羽家眷,可就要在他秦会之手上熬日子了……”
蔡京的脸色突然僵住了。
“所以。”苏莫总结道:“如果相公当真倒在这里,那么相公的家眷就必须要独自面对秦会之——哎呀,我怎么隐约记得,蔡相公先前与秦会之有些嫌隙来着?”
显然,如果郓王上位,蔡京不死,那么两大奸臣争奇斗艳,还未必能分出胜负;可要是蔡京此时直接飞升,那么留下来的一切政治遗产,当然就只有任由秦会之揉搓了——喔理论上同样依附赵楷的蔡攸倒可以和他掰掰手腕,但蔡攸的水平嘛……
蔡京的脸色变白了。
“当然。”苏莫又道:“相公也可以选择相信秦会之的政治品德,相信秦桧会恪守底线,有所保留……”
蔡京默然片刻,忽然呵呵发笑。
“你这一点花言巧语,就想说动老夫了吗?”他傲然道:“区区秦桧,何足道哉!不过,主忧臣辱,天子有事,岂可袖手?——来,前面带路!”
老夫不是为了秦桧出手的,老夫是为了大义出手的,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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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与不懂,其实都无所谓了。总之,弹压政变小分队,启动!——
作者有话说:与朱明不同,赵宋的皇权继承制度从来就是一团稀烂。
朱明的继承制度很清晰,有嫡无嫡立长,你敢越过嫡长子换人那大臣们绝对和你拼了,不存在随便抓到一个皇子就可以上位的情况。但赵宋的皇位继承就完全没有章法;如果说是有嫡立嫡,那么太宗驴车皇帝怎么上的位?如果说是看跟皇帝血缘亲疏,那么为什么哲宗同母同母的弟弟不能继位?所以就是一团稀烂。
在这种一团稀烂的情况下,皇位传承可以视为开彩票——只要是与皇帝血缘密切的宗室,而且保证能在皇帝咽气时呆在宫中接触最高权力,那就很有可能抽中大奖,天上莫名其妙掉个皇位下来。事实上,神宗重病的时候,他弟弟就是瞅准了这个bug,一直赖在宫里不走;如果不是神宗皇后和时任宰相费力把他赶出去了,那么搞不好他也能抓住时机上位,而且可以顺利掌权。
所以,这里赵楷是真的有机会上位的——皇帝不省人事、太子又不在跟前,只要控制住局势,等到明天百官上朝一拜,他位子就算稳妥了。在这种时候,基本只有宰相可以强力阻止,但偏偏唯一有这个能耐的蔡京又不在跟前,所以……
当然,这个bug也只有赵宋时能卡,要是换在朱明时有人敢这么玩,旁边的东厂太监就直接大吼一声扑过去抓人了。
第72章 动手 交锋(大章)
要发动一场政变, 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在李唐及以前,封建时代的权力运行尚未稳定,政变的套路也混沌复杂, 常常会搞出匪夷所思的后果,变化不可胜计;但在赵宋以后,儒家定于一尊,封建官僚机器完全成熟, 权力的运转当然也完全遵照官僚主义的习惯——重要的不是人, 而是位置;官僚们只懂效忠皇帝、效忠皇权,至于具体是谁坐这个皇帝, 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
所以, 政变的套路,也就此定稿。政变方不需要掌握多少军队,也不需要拥有多么了不起的名望,他们只需要在最高权力失能时封锁内外,切断宫廷消息渠道,保证内部反对声音无法向外传达;等到内部清理完毕,再打开宫门向外送出一道完全符合法理程序的诏书,那么官僚就会依据本能自行运转,老老实实的遵循诏书, 确保政变一方可以迅速控制住国家机器——从此局势底定,再也不能翻转。
只认印章不认人名, 只管文件不管事实;形式主义既然风行于下, 当然就不能不影响权力的顶端。反正我按照规矩执行文件,至于文件具体是要做什么,那关我什么事?
有鉴于此,对付这种政变的思路也很简单, 那就是绝对不能被它控制住最高权力的发声渠道,必须迅速进宫打破封锁,赶在诏书发布之前揭露真相——同样的,只要证明了对方的合法性有问题,那国家机器也当然会按程序开动,反过来碾压政变团队——一切的关键,就看谁先能卡住bug。
“把翰林院的大印带上。”既然已经决定动手,蔡京也不矫情,直接对小王学士下令:“另外,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政事堂,带着我的手令通知留守的官吏,就说今天朝贺之喜,朝廷体恤大家,京中全部休沐,不必办公了。”
怎么才能防止政变团队抢占先机,依靠国家机器发布指令?答曰直接给官僚放假——就算伪造的圣旨送到了政事堂,衙门空空如也压根没人执行,那再大的权力都只能干瞪眼。
政变也请在工作时间政变,工作时间收场。知道不知道?你们互扯头花,谁输输赢,下面都可以不管;但你非得耽搁休假时间,把欢天喜地的打工人薅起来陪你们加班搞政变,那就别怪大家怨恨滔天了!
场外因素尽数安排妥当,蔡相公直接转过身去,趾高气扬的命令文明散人:
“动身吧,先到宫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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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如何解决政变,蔡相公的办法非常简单,那就是找一辆马车,直接往宫里硬闯。
当然,这并非什么狂妄的冒险。在检查过铜镜影像,数了数宫中政变团队的所有人头之后,他心里就大致有了谱。虽然带宋高层基本是个草台班子,但发动政变的团伙——除了秦会之以外——其实多半也是个造粪机器大联合;他们既无威望、亦无手腕,一时半会是调动不了宫廷武力的;宫中的宫人、侍卫,多半是靠着惯性在维持中立——横竖皇帝昏迷,总要有个皇子上位;老赵家的人自己争夺,你关心个啥?
既然只是中立,那办事的热情也就那样。蔡京命人驾驶马车直奔大内东墙的小门,掀开帘子立于门外,扯着嗓子就要让里面的人开门。门内守卫的侍卫仅仅犹豫片刻,见到蔡相公出示的公章之后,终于上前开门——照章办事,永远没有毛病,是不是?
不过,虽说时间紧急,手上无人,坐镇内部的秦会之还是竭力都做了安排。眼见侍卫毫无阻拦,刚刚才被派到此处的某个郓王府官吏便匆匆走出,厉声呵斥,要求他们立刻退出,不得擅闯,必须等候通报——
然后,蔡相公只瞥了一眼,啪的抬手一个响亮耳光,直接扇在了官吏脸上,两道鼻血,立刻蜿蜒而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阻拦宰相?”蔡京手指官吏,声势凌厉:“首相谒见圣上,自是天经地义,什么时候又轮得上你这杂种多嘴?再敢嚼一句舌头,老子把你全家流放岭南!”
官吏手捂口鼻,紧随而来的几个同伙却兀自强辩:
“蔡京,你也忒也大胆了,宫廷禁地,岂容放肆——”
“不容放肆,也放肆多回了!”蔡京冷笑:“你又是哪里来的狗种,在老子面前跳梁?啊是了,本相还真记得你——礼部的王孝迪是吧?建中靖国年间的进士是吧?祖籍寿州是吧?当年党附盛章的是吧?老子出去再和你算账!”
——盒武器,启动!
一语既出,赵楷一派的官吏脸色惨白,禁不住连连后退;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忠诚不二的死党,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被莫名拉来做监工;要是三大王一派顺风顺水也就罢了,如今当头遭遇这样的硬茬,自然没有人敢真正出头。
——拜托,蔡京要开你的盒诶,这谁遭得住?
蔡京趾高气扬,带着人绕开拒马,径直入门;其余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一步——这就是宰相的地位,这就是宰相的身份,这就是带宋体制下,宰相真正牛皮之处——别人无诏入宫,那叫大逆不道、心怀叵测;宰相拿出身份直接硬闯,甚至对阻拦者正义制裁、大怒动手,那却叫堂堂正正、合理合法;带宋宰相本来就有随便谒见皇帝的权力,谁能够阻拦?
果然,等到他们扬长入内,在场也没有一个人动上一动,以至于苏莫回头观望,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相爷好大的威风!”他赞叹道:“同样都是宰相,能耐怎么能相差那么大?果然宰辅之选,首在得人。”
蔡京冷哼一声,横扫一眼,又吓退了几个缩手缩脚,似乎是打算跟踪上来的侍卫。他直接了当:
“这些人只是随风摇摆,当然易于震慑;不过,秦会之也不是傻的,他既然决意做下大事,当然不可能就指望这些绝无忠诚的废物。我们进宫固然容易,但内里却必定埋有秦会之真正的杀手……散人对秦会之恨之入骨,想必不会没有应对吧?”
早在先前密商之时,苏莫就已经信誓旦旦的保证,蔡相公只需要履行宰相的职责,为他们扫平入宫的障碍、稳定后续的局势;那么具体与秦会之的激烈斗争,则可以由文明散人全部包办——事实上,他还巴不得这么干呢。
“喔。”苏莫平静道:“这一点绝不劳蔡相公多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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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一如蔡京预料。宫中的卫士并无抵挡之决心。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近路迅速向福宁殿逼近,沿途的侍卫基本都是站立原地发呆,眼见蔡京靠近,立刻转身避让,就当是完全看不到;即使是部分职责在身,不能不上前询问者,语气亦相当之软弱不堪,只需蔡相公冷眼横扫,登即就要连连后退,避让不堪;就算实在有与赵楷颇为交好,愿意稍稍出力者,只需要蔡相公定睛一看,当场叫出此人姓名,原地开一个盒,那基本也就要转身逃窜,再也不敢当面硬刚了——十余年权相积威之深,乃一至于此!
当然,秦会之显然也不是白痴。他当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所以也根本没有浪费精力调动这些绝不可靠的宫中侍卫;反政变小组从小路长驱直入,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强力的拦截,几乎是顺顺利利抵达了大内的核心。等到绕过掩隐假山,抵达风暴的中心福宁殿,他们才终于见到了秦会之真正的后手——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殿外的一切装潢、仪仗都被清理一空,只有七八个壮汉手持器械,牢牢把守着宫殿正门,拱卫此次政变最关键的人物……
“所以。”苏莫轻声道:“是契丹人。”
壮汉的发型与装饰极为醒目,一眼就能判断出身份——所以,秦桧用来完成他政变最后一步的,居然是契丹使团的人。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奇怪。三皇子赵楷又不是前朝李二陛下一流的人物,既无威望亦无战绩庚午人格魅力,肯定是拉不出什么八百死士帮他玄武门对掏;就算现在皇帝失能权位空缺,绝大多数人对他也必定是百般敷衍——占上风的时候可以帮你喊一喊,真有事大家还是各自独美比较好;所以,秦会之必须晓之以理,尽力在政变的队伍中拉拢一批真正的死忠。
而显然,此时绝没有比契丹人更合适的炮灰了。
双方合作的逻辑是非常醒豁的;在惊魂稍定之后,只要是殿中还长了耳朵和脑子的人,都绝不会忘记道君皇帝是怎么出事的——毕竟,那一句“淫鬼”还是相当之惊天动地、震慑人心;而稍有常识的人也当然会明白,如果道君皇帝醒转,或是太子正常即位,那么带宋一方当然会不惜一切,全力炮制这些让皇帝丢尽颜面、身陷大险的外邦蛮易;就算得罪契丹,亦在所不惜;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萧侍先萧枢密的皇后姐姐,也救不得他们分毫了!
事已至此,契丹人还能怎么办呢?就算再为不解、再为迷茫,他们当然也只有咬牙切齿,拿上武器,为秦会之火中取栗,做此殊死一搏!
契丹使团都是北面精心挑选的好手,七八人手持武器拼死抵挡,大概二三十人都未必拿得下来;事实上,秦会之也正是靠着这七八人的武力震慑,才勉强弹压住了政变中心,算是稳定下局面。
既然对手手中确有死硬武力,那么偷偷摸摸潜入已成虚妄;蔡京默然片刻,索性一挥袍袖,直接从假山后面转出,大步走至殿前,当面与敌手对垒!
蔡相公这么精神不丢份,苏莫王棣当然不能含糊;于是一前一后,同样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苏莫更是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冷傲面对前方万恶之政变反动集团!
这样当面锣对面鼓一个照面,立刻就看出各种微妙的差异了。聚在殿门的宫人宦官面色雪白,立刻就是泪流满面——这应该是被纯粹胁迫的可怜人;手持兵刃的契丹人微微发抖,却又强力绷住了,没有动弹;郓王及王府诸官吏则下意识倒退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前——喔,不对,有一个身着绯袍、鼻青脸肿的官吏仍旧站在原地,脸上略无表情。
真正是有缘人千里相见,顷刻天雷勾动地火——苏莫直接望向了这张肿得好似南瓜的脸。
“原来这就是太学秦学正。”他朗声道:“真是久仰大名,不料今日有幸一见!”
真是奇怪,明明是高声说出的客套话,却总让人听了心里发寒。不过,邪恶大南瓜已经不能在意这些恶意的细节了,他直接望向了郓王。
于是,郓王深深吸气,以一种略带惊恐,甚至格外尖细的声音开口了:
“官家并无召唤,相公何以擅入?”
蔡京道:“老臣待罪宰相,事无内外,皆当预闻。”
这是当年吕夷简硬顶章献明肃刘太后刘娥的名言,带宋制度,宰相权位至重,天上天下,就没有不能插手的事体!
郓王一时无言,又道:
“宫中无事,不必相公烦心。”
“有没有事,老臣入内即知。”蔡京道:“老臣请求面圣。”
没有办法可以想了,宰相面见皇帝的权力是天经地义,绝无任何法理可以阻止。秦会之悄悄推了一把郓王,于是郓王清一清喉咙,再次开口:
“圣上正在静养,恐怕容不得外人打搅;来人!”
最后一句话语气发飘,明显已经色厉内荏;但好歹终究是得宠的皇子,一声令下,福宁殿中还是走出了十几个侍卫——慢慢吞吞、低头不语,摆明是非常不情愿,但到底还是走出来了。
郓王手指几人,尖声下令:
“殿前搅扰,成何体统?先将几位——几位都送出宫去!”
侍卫答应一声,刚欲上前。蔡京已经冷笑:
“宰相求见,谁敢阻碍?如斯大事,轮得你们动手吗?还不退下!”
侍卫们瑟缩了一下,立在了原地,既未向前再走一步,也未遵令退下——显然,此时此刻,蔡京蔡相公的威望与郓王的权势基本力道相等;恰恰足以彼此抵消;在面对两个截然相反的命令之时,宫中的聪明人只有一个选择——“或”。
既不上前,也不退后;两不相帮,居中站立;赵家皇权争夺,与我月俸三千何干?
显然,双方的谋主都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所以令下之后,不能奏效,干脆也不再多嘴。于是殿前一片死寂,只有两派人马隔空对望,彼此大眼瞪着小眼。
不过,这样的局面是不可以长久持续的。趁着蔡相公与前面贼人无声对峙,苏莫向后一步,低声向小王学士发问:
“你觉得,道君皇帝现在在何处?有没有被他们转移走?”
小王学士迟疑片刻:
“应该还在福宁殿内。”
“为什么?”
“因为福宁殿是官家日常起居之所。”他道:“紧要的文件印玺,基本都秘密储存于此地……”
政变第一要义是什么?当然是抢印章啦。有了印章就能发文,发了文件就能调动权力;在大事底定之前,秦会之当然不可能让皇帝离开印玺!
“那么,如果设法悄悄溜进福宁殿,找到皇帝……”
“不行的。”小王学士道:“皇城宫室几经修建,规模宏大;据说福宁殿内各处区隔的殿阁庭院就接近百数,更有隐匿不示人的密室;他们将皇帝藏入其中,等闲根本无法找到。”
福宁殿是一个规制极为宏大的宫殿,道君上台后几经营造,更是穷竭精巧;秦会之等人在此驻留如此之久,想必就是翻箱倒柜,也实在没有找到隐藏起来的印玺;可是同样,只要他们把昏迷的皇帝藏入某个不起眼的房间,那就是苏莫等人绕开这群契丹人突入宫中,也只能束手无策而已。
秦桧找不到印章,苏莫找不到皇帝,双方就都只能僵持原地。
……不过,这种无奈僵持的境地是不可以长久的;秦会之手上捏得有福宁殿的宫人,只要反复审问,总能逼出实情。一旦他们当真摸出了印章,那么眼下这功力悉敌的局面,就会立刻崩溃……皇城禁卫同样是认章不认人,看到印章后本能就会服从;不需要所有人遵从,只要有几个侍卫听命动手,那么多米诺骨牌一推就倒,接下来恐怕就……
所以,秦会之愿意在这里慢慢空耗,那也确实有其底气。反正先机把握在他的手上,时间耗得越久,反而对他越为有利。倒是蔡京苏莫王棣反政变小组,临门一脚,无可奈何,只能僵在原地——
“必须得找到皇帝,是吧?”苏莫小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马上把道君从迷宫中弄出来……好吧,我倒是有个计策——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小王学士一语未毕,苏莫已经向前一步,抬起右臂,按动机关;于是嗖嗖轻响,一道晶莹的闪光在空中一掠而过,迅即飞扑至几个全力警戒的契丹人头顶;这些死硬派惊异抬头,在阳光下看清了弹射物的真容——那是一个细小的琉璃瓶子,内里的透明液体尚在旋转——
然后,琉璃瓶子轰然炸裂,提纯后的阿尔法信息素迸射而出,溅了几个契丹人满头满脸!——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73章 追逐 惊恐
·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 福宁殿外并不宽敞的庭院内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一声刺耳的、凄厉的、近乎于绝望的尖叫,小王学士仓皇向前一步, 无力探出手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要命的小瓶子横飞而出,碎裂迸溅,不可收拾——
当然, 在被溅到阿尔法信息素的那一刻, 手持兵刃的契丹人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系统提供定制服务,可以制备出无色无味、迅速挥发的信息素——不过, 仅仅诧异少顷, 就有人双手发颤,持握不住,武器当啷一声松脱在地,而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亦迅速发红发胀,从头一直红到了脚。
小王学士发出了可怕的悲鸣:
“——不!”
这一声悲鸣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信号;接下来就是当啷当啷一串连声,契丹人手中的武器接连坠地,几个意志力薄弱的人更是气喘如牛,牙齿打颤;他们本能地转过头去, 直勾勾盯住福宁殿幽深而昏暗的殿门……
秦会之:?
显然,秦会之还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他不明白对面的王棣为什么会突然大叫, 也不明白这些契丹人为什么会莫名转头, 以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自己身后……他下意识觉得不对,但依旧本能发出警告:
“你们在做什么?继续警戒——”
话没说完,秦会之就忽然飞了起来;他在空中转了半圈,才在电光火石中看清楚撞飞自己的那股大力——是一个身高一丈三尺、体重两百五十、屁股足有两个秦桧宽的壮汉, 此时正瞪着一双通红牛眼,向殿内猛冲而去;壮汉所过人仰马翻,堵在前方的王府官吏猝不及防,只要被这无与伦比的大屁股撞上一回,立刻就是栽翻在地,四处滚落——
众所周知,阿尔法与欧米伽之间的吸引力是强烈的、直接的、不可阻遏的;一旦交相钩连、完成配合,那就是天雷勾动地火,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千里万里,亦迢迢相会;众所又周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作用于欧米伽的力量,当然也同样作用于狂躁的阿尔法——山不来就我,我即往就山,既然宫中唯一的一个欧米伽已经陷入无法行动的昏迷,那么勇敢的阿尔法当然要去创造奇迹!
第一个飞奔的壮汉似乎开启了某个可怕的魔盒,堵在门口的契丹人齐齐发出一声狂吼,终于抛弃一切理智,同样反身往殿里冲去,直接突破王府的脆弱防线——猛冲猛打,人影翻飞,他们身后的郓王及诸位随从头晕眼花,被巨力撞得接连飞起,惨叫着打滚跌落。仅仅数秒之间,就有劈劈啪啪十几只大脚从郓王秦会之的头脸直踩而过,狂奔入幽深的迷宫。
——战争践踏!!
此变故兔起鹘落,不过短短数个呼吸之间,契丹壮汉已经全数跑入宫殿,空地上只回绕着他们狂乱躁进、牛马一样的呼喊;被抛下的众人则兀自愕然惊骇,怔怔不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小王学士在恐惧中大声呼唤:
“还等什么,快去追!”
说罢,他一撩官袍,狂奔着紧随其后,七八步森*晚*整*理踏过庭院,一跳跳上了宫殿台阶——他其实对福宁殿的布置并不熟悉,但没有关系,那群契丹阿尔法的野蛮咆哮还在空中回荡,引导的方位极为清晰。
一个合格的阿尔法永远不会错过自己的欧米伽,更何况这还是七八个阿尔法。只要跟紧这群自动寻路机器人,那么不管道君皇帝隐匿于何等密室,当然都甩不脱跟踪——
小王学士一脚踢飞堵在殿门的官吏,并于百忙之中回头怒吼:
“苏莫,苏莫,你最好有解药!”
“这个不用担心,只要能够及时赶上——”苏莫紧跟着奔了过来:“——哎呀!”
小王学士刚要转弯,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这姓苏的居然停了下来,还在低头端详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大脑骤停,精神简直要直接崩溃:
“跟上!跟上!你到底在拖拉什么!”
“喔,等一等——”
苏莫左右望了一眼,直接跨上阶梯,然后反身一个助跳,一脚猛踩在了某个翻倒打滚的绯衣官吏腿上——
“秦先生,秦先生!”他兴高采烈,放声大笑:“这一招滋味如何呀?!”
一脚踩腿,防止逃跑;一脚踩头,防止求饶,最后助跑数步,猛力一脚,正中秦会之两腿之间——
“哎呀!”他一边猛踩,一边在秦会之的惨叫声中欢笑:“哎呀,哎呀!”
既然决意要用信息素扭转局面,那么苏莫就不能不提前做好应有防备——比如说,阿尔法信息素是高挥发性的液体,要是使用时稍有不慎沾染一点,那恐怕就是搬着石头砸自己脚;所以早在入宫之前,苏莫就已悄悄在盟友身上泼洒了高效的抑制剂,预防最为尴尬的局面。
不过,长久没有配对的欧米伽似乎是过于生猛了一点,泼洒的阿尔法信息素纯度也似乎是过高了一点;即使抑制剂遏制住了不该有的情·欲,彼此耦合的信息素仍然能够刺激血液循环,促进多巴胺与血清素分泌,使人精神薄弱、理智消退,意志格外容易动摇——
所以,苏散人一脚踢翻秦桧,随即遏制不住的格格大笑;他狂喜着在人堆中蹦来蹦去,啪叽啪叽,活像一个活力过剩的马里奥,到处猛踩别人的小蘑菇;直到小王学士气急败坏,嘶声吼叫,他才终于跳上阶梯,一路奔入宫殿。
“——啦啦啦,啦啦啦!”整个宫殿仿佛都回荡着文明散人的可怕笑声,以及某首中气十足,荒腔走板的可怕歌曲:“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踢了秦桧大屁股,皇帝老子不如吾!啦啦啦,啦啦啦!”
还好,信息素刺激下不只是大脑断弦,体力上限也会因为激素分泌而迅猛增加;不过片刻的功夫,小王学士狂怒的叫骂和文明散人的狂歌大笑就渐渐消散于宫中重重回廊殿阁之下,回荡混杂为不可分辨的杂音。
——直到此时,全程愣在原地的蔡相公才终于缓缓转动眼珠,讷讷说出了他现在唯一的感想:
“……什么?”
·
对于被囚困在宫中的宫人侍卫而言,今天应该是他们生平中最可怕、最古怪、最匪夷所思的一天。
当然,关于这一天到底是怎么演变成这个样子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头绪;他们本来只是老老实实,按部就班,遵照皇帝的圣谕谨慎预备着今天盛大的会见典礼,暗自还在憧憬典礼后的表彰与拔擢,皇帝大喜之下雨露均沾的赏赐——可是,不知怎么的,端坐殿前的圣天子道君皇帝就好像出事了;又不知怎么的,福宁殿就被三大王的手下拿捏住了,一切闲杂人等都被严厉看管,不许擅自移动一步——然后,还是不知怎么的,这些被锁在藏书密阁中的宫人们就听到了巨大的噪音、咚咚的脚步、歇斯底里的吼叫,竟仿佛连房梁都在一起震动——他们惶恐地从门窗缝隙中向外窥探,只觉地动山摇,巨响连天,仿佛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
喔,那不是什么庞然大物,那是七八个契丹壮汉前后相连,嗥叫着狂奔直过,接着是一个红袍子的翰林学士,最后是一袭道袍的文明散人,一边奔跑一边大笑:
“找呀找呀找皇帝,找到一个活皇帝,亲亲·嘴,拉拉手,我们都是好厚米——!”
走廊尽头又传来了翰林学士的咆哮,似乎是让他赶紧闭嘴,节省力气,保留保留基本的体面;嗥叫咆哮与笑声彼此追逐,顷刻间消失于走廊尽头,于是回音萦绕,不绝于耳,三日绕梁,震撼人心——小心窥伺的宫人呆了片刻,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而两行惊恐骇异的热泪,亦到底忍耐不住,抽搐片刻,终究蜿蜒而下。
——天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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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生理本能确有其神妙高明之处。福宁殿内的格局历经能工巧匠精密设计,纵使手握图纸,一时半会也未必能从蓄意掩饰遮挡的各色密道中找出路线。但是,彼此吸引的信息素可就不一样了,上头的契丹人跨山越海,狂呼猛叫,沿途撞飞陈设、撞开门扉,撞塌墙壁,激情地奔赴那一场命中的约会。
不过,虽然猪突猛进、所向披靡,但撞开障碍物毕竟要花一点时间;所以小王学士及苏散人一路猛追,到底还是在尽头赶上了这群求偶队伍的尾巴——这个时候,文明散人的歌单已经第三次切换,开始大唱什么“你的皇帝,我的皇帝,好像不一样”了!
他们穿过纱橱后破损的大洞,随沿途的痕迹奔跑着拐进一条隐秘长廊,刚好瞥见契丹人的衣尾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尖叫声、哭泣声,求救声——显然,秦会之提前在昏迷的道君身边安排了看守,不过,这些惶恐不安的看守。自然是拦不住诸多发狂的契丹壮汉!
小王学士魂飞天外,当即大叫一声,跟着扑了进去。苏莫则止住脚步,在外面停了一停——与无暇他顾的小王学士不同,他刚刚随便一扫,在走廊两侧已经发现了不少撕裂的布料——信息素耦合后会极大提高体温,外加一路狂奔燥热难捱,脱个精光也不在话下,只是,脱得这样精光,也就意味里面的场面……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总不好临阵再退缩;苏莫只能深深吸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拐过回廊,跨过翻倒破碎的屏风花瓶,然后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汗气与信息素顶了个跟头——说实话,即使他心里早有准备,也被密室内的场景震得一个哆嗦!
——哎呀,怎么说呢,如果无视掉种种不堪入目的景象,强行要找一个稍微得体比喻的话,那么此密室中的情形,实在有点像家猪争食;只不过被翻滚在地的契丹壮汉争夺的不是饲料,而是昏迷瘫软的道君皇帝;四散纷飞的不是土浆,而是被撕得细碎飘洒的衣料……
疾风知劲草,到了这个时候,就愈发能看出一个臣子真正的忠诚了;小王学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跳步猛冲上前,一把扯住道君稀烂的衣袖,竭力要从翻滚的猪猡中拽出皇帝,拳打脚踢,死命挣扎,甚至掏出翰林院大印,砸核桃一样框框砸人脑门;而苏莫则愣在原地,直到被王棣拼命吼醒,逼他同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快点!快点!你说过你有办法解决的!否则我绝不饶过你——”
“好吧,好吧。”苏莫不情愿的嘀咕两声,chua一声撕下衣服,仔细包裹双手,终于屏住呼吸,挤了进去:“让让,让让——喂!喂!别啃了,你啃的不是道君皇帝的大腿,是你们萧枢密的大腿!我的天你们在摸什么——我说契丹的几位哥们,到汴京城之前好好洗个澡不行吗?我的妈呀这个味道——卧槽!”
他忽然大叫一声,向后大跳,反手一个耳光,啪一声巨响,打得就近争夺欧米伽的萧侍先萧枢密头晕眼花,鲜血飞溅,哀嚎着滚倒。
“卧槽,卧槽!”苏莫恶心得死命甩手,顺手抓起某人的官服,反复擦拭干净:“谁在那里乱舔?谁的口水到处都是?黏糊糊的——”
“喂,你到底舔的是哪里!”
第74章 检验 太医
这场可怕的挣扎持续了好几刻钟, 小王学士与文明散人又拖又拽,拼命叫嚷,也实在没有办法制服这些发狂的壮汉;还好, 苏莫得本意也不是真用蛮力硬干;拖延了十几分钟之后,他趁乱注射的麻醉药剂终于生效,亢奋的阿尔法到底抵不过药效,终于哼唧连声, 手足抽搐, 推金山、倒玉柱,软软瘫倒在地, 终于再也不能动弹。
小王学士长出一口气, 一屁股坐倒在地;刚刚他还在与一个发狂的契丹侍卫争夺道君皇帝的右手;只是对方久经锻炼,又近乎发狂,动作力道极大,要不是麻醉药及时发挥作用,只怕他本人都得被直接拖拽过去——如今侥幸挣脱,真是惊魂未定,忍不住的要汗流浃背。只不过,七八个争夺的契丹人可不是什么小分量,就算现在逐一瘫软, 倒在地上仍然如同肉山,依旧死死把道君皇帝压在中央——小王学士喘息片刻之后, 仍然拉不出来人, 只能坐在原地发愣。
还好,这个时候地板再次震动,门外传来了杂乱脚步声,看来外面的众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到底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哪怕面临刀山火海,也不能不挤进宫殿来看上一看。而蔡相公老当益壮,一马当先,居然在侍卫之前抢先冲了进来,只不过刚一入门,立刻僵在原地,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晕厥——
“天呐!!”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同样靠在墙角歇息的苏莫喘出一口粗气:“还不——还不把人拖出去!”
他伸手一指肉山,中间朱红布料,依旧迎风招展——应该说,还好道君皇帝今天郑重其事,为了迎接盛大典礼,特意穿的是盛大的衮服;天子衣冠重重叠叠,繁复而又厚重,所以被一群疯癫壮汉拼命撕扯几刻钟后,居然还能保留一点残余,勉强可以遮蔽丑处,没有遭遇最大的尴尬——
蔡京的腿更软了,他必须牢牢抓紧门框,才能勉强站立;不过,恰恰在这个时候,某种危机关头应有的本能反应就被激发了起来,蔡相公迅即意识到,眼下绝不是什么刨根究底的好时间——他立刻转头,对同样愣在门外的侍卫厉声下令:
“赶快去救驾!”
被蔡京生拖硬拽来的侍卫:?
他真傻,真的;早知道他应该在门框前直接就用头撞墙,哪怕当场晕厥,任人践踏,也比亲眼目睹这样的恐怖景象强上一千一万倍——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可惜,事到临头,无可逃避。侍卫们踌躇许久,到底还是只能战战兢兢,胆战踏入这个污秽诡异的密室,尝试从肉山之中,援救昏迷不醒的皇帝。
当然,其中各种不堪入目、仓皇惊悸,实在也不必一一费力细说,总之,在精神完全崩溃之前,侍卫们到底还是把肉山一层层推倒,从泰山压顶中捞出了道君皇帝——他们将皇帝平放在地上,随后连连后退,缩在门口,一声不敢再出——搬运壮汉非常费力,但什么也比不上他们在短短几刻钟内受到的精神伤害;以至于浑身颤抖,哆嗦得不可遏制——说实话,他们更宁愿这是一场噩梦,至少梦醒之后,不必强迫回忆如此可怕的情形!
蔡京强撑着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俯下身来,探手去摸道君皇帝的脉搏——说实话这也是很厉害的,毕竟皇帝身上又是汗水又是口水,偶尔还有不明的黏液,气味恶心得活像一口陈年老痰;但在此难堪情景之前,身为首相的蔡京却绝无退缩;他仔细摸脉,翻动眼皮,随后断然下令:
“还不快去叫医官!”
缩在门口的侍卫巴不得这一声,赶紧齐声答应,拔腿就跑,三五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拼了命也要远离这可怕的密室——于是,偌大密室之中,又只有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契丹人与皇帝,以及或坐或立,木然呆滞的弹压政变小分队了。
蔡相公闭目片刻,仿佛是做好了什么心理建设,才终于向前走了数步;他随便拖来一个软椅,撩起官袍坐下,抬眼一扫面前横斜狼藉的肉山,又不觉嘴角抽搐。
“请散人明示。”他从牙缝里蹦出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盘坐地毯上的苏莫慢吞吞道:“一点小意外而已……”
小王学士打了个哆嗦,蔡相公则面色难看,仿佛要当场吃人:
“只是意外?那么皇帝呢?”
“这就实在不能怪到别人头上了吧?”苏莫道:“这里到处都是见证,相公找人问一问就能明白,道君皇帝纯粹是被契丹气着了,不慎失足坏的事。不过,本来后脑勺着地就很危险,更何况这些搞政变的还拖延了这么久……”
“散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皇帝恐怕很难恢复意识了。”
蔡京面色诡异之至,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因为非常之辣眼,所以他刚才根本没有细看,但如今仔细分辨,却看出道君真是一动不动,略无反应——显然,以刚刚那个惊天动地的动静,但凡道君还能有一点意识,都不至于现在一点意识都没有。他只能默了一默:
“散人也没有办法么?”
“我不懂医术,更不敢在脑部动手脚。”苏莫直截了当:“再说了,就算道君皇帝当真苏醒,难道又是什么好事么?”
“你——”
“都到了这个时候,相公何苦装相?大家坦诚布公,事情才有得聊吧?”
蔡京沉默了。
是的,虽然文明散人的话非常之不中听,但却真是恰到好处的掐住了他的软肋,事实上,早在见识到密室中惊世骇俗的恐怖场景时,木然僵硬的蔡相公就在惊恐之余,迅速意识到了一个关键——这样的丑闻,恐怕绝不是臣子应该目睹的!
毫无疑问,以道君皇帝那种睚眦必报、自私冷酷的个性,如果真的醒了过来重掌大权,恐怕立刻就要悲愤绝望,不可自制;恼羞成怒之余,然后拼命打击一切可能见识过这无与伦比大闹剧的所有证人,污蔑栽赃,亦在所不惜;在场的宫人逃脱不了干系,救援不力的侍卫逃脱不了干系,闯进来见证丑事的首相,当然更不可能逃脱清算。
至于什么勇猛救驾,功勋无大不大……哎,难道道君皇帝是什么知恩图报、胸怀宽大、不计前嫌的人么?当年一力扶持他上位的前宰相曾布,如今全家的名字都还在元祐党人碑上挂着呢——蔡京就是当时经手的人,他还能不知道道君的脾气?
所以,沉默片刻之后,蔡相公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他也不再提什么太医和医术,只道:
“太子呢?”
“以秦桧的手腕,怎么可能会有疏漏?”苏莫道:“太子肯定早被控制起来了,至于具体关在哪里,那只能问秦桧自己了——对了,秦会之人呢?”
“四肢折断,牙齿脱落,鲜血横流,不省人事,已经被殿前的侍卫关起来了。”蔡京简洁道:“郓王同样在昏迷,也被严加看管。”
政变了结,秦会之一朝倾覆,几人先前合作的政治目标,此时已经完全达成。苏莫大为欣悦,决定将剩下一切的主导权,全部都让与蔡京行使:
“——多谢相公告知,按照先前的约定,接下来料理种种残局的差事,就只有托付给首相了。”
毫无疑问,这是极大的让步,相当于允许蔡京在这关键的时刻自由抉择,将事实推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那么,他会如何抉择呢?他会召集政事堂宰相,及时通报皇帝的病情么?他会传来东宫的属吏,委托他们协助太子么?此时此刻,蔡相公到底是站在皇帝这一边,还是太子这一边呢?
蔡京面无表情看了苏莫一眼,淡淡开口:
“那么,就等太子抵达再说吧。”
·
一如苏莫所言,当侍卫们拼尽全力搜罗到的太医被送入密室之后,他只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地把了片刻脉,又用针灸刺了几下,随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言语不得。
理论上讲,这个时候在场的臣子应该随同一起跪倒,同时流下担忧焦虑的眼泪。可是,方才的一番折腾实在是耗竭心力,搬走那些肉山壮汉更是莫大的精神折磨;所以蔡京实在没有精力配合什么演出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
“怎么说?”
医官和衣乱战,期期艾艾,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委婉的措辞,才把事情大致说清楚——皇帝的性命倒是暂时没有问题;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指望皇帝恢复到可以正常行使权力的状态,恐怕是——嗯——比较有挑战性的。
好吧,蔡相公不能不站立起来,一撩袍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哭腔:
“陛下——”
“等等!”苏莫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打断他的嚎啕。
蔡京:?
“就这么一个医官下论断,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苏莫道:“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看看?”
“什么?”
“恕我直言,大宋太医误诊的概率不低吧?我觉得还是进行一下独立检验比较好。”
屋里的两个古人面色扭曲,显然是容忍不了文明散人这无时无刻、莫名其妙的发癫。不过,赶在蔡京雷霆震怒之前,苏莫再次开口:
“说难听点,要是太医当真误诊了,那蔡相公哭得热闹的时候,道君爬起来了怎么办?”
蔡京:…………好像也是哈。
“……那什么又叫独立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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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第一个医官被莫名其妙地从后门送了出去;然后蔡京再从前门分批叫来两个医官,命他们单独对道君进行诊断。三个人独立判断,结果都相差无几,于是苏莫宣布,这一诊断的正确性是可以信赖的,即使每个太医的诊断错误率有百分之五十,三个一齐错误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五,所以——
“可以开始哭了。”
好吧,蔡京酝酿许久,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只不过情绪被打断一次,终究再难无缝衔接,跪在地上憋了许久,到底也只挤出一点眼泪,只能用袖子挡住面部,呜呜咽咽的发声;苏莫则离开座位,慢慢腾腾拜了下去,然后开始干嚎——有泪无声谓之号,大抵如此。
至于唯一一个忠君爱国,理论上还可以为这场闹剧掬一把真诚热泪的小王学士么……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只觉得疲倦不堪,真是心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75章 皇后 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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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 蔡相公干哭,文明散人干嚎,小王学士跪在原地, 仰头望天,面无表情;小小密室之内,仅有的三个能参与大事的臣子围聚在道君皇帝之前,此起彼伏、幽怨哀怅地哭了半晌, 始终没有停歇。
哭了一阵之后, 年老体弱,方才又被接连惊动的蔡京心虚气短, 委实就有点支撑不住了。可是, 以常理而论,臣子为君父悲哀,那肯定是不能有点疲累就半途而废的,非得是跳上跳下,痛哭流涕,绝无保留才对——当然啦,原则总该有个变通,他们尽心尽力哭到现在,就应该有识相的小官赶紧爬过来, 磕着头请相公们以大事为重,然后相公们哭泣着再三推辞, 终于被宫人们半用强的搀扶下去休息——这样才叫懂礼。
可是现在呢?现在侍卫们缩在门外跟鹌鹑似的, 看都不敢往门内看上一眼;他左边跪着的文明散人干嚎得抑扬顿挫、音律起伏,明显还颇为得劲,估计正在琢磨嗓音的一百种调试方法,照管不了蔡京这头;他右边跪着的小王学士依旧一言不发, 完全是一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根本不在状态的模样——所以,所以蔡相公等候片刻,还是只有不情不愿,继续哭了下去。
还好,事情总该有个收尾;哭了小半个时辰后,先前被派去搜寻太子的侍卫终于赶回来了。他们重刑拷问了几个尚且清醒的王府官吏,撬出了太子的消息——在道君出事,悍然发动宫变之后,秦会之就亲自出马,以皇帝宣召为由将尚在宫中的太子给骗到了福宁殿内,然后——
“秦桧给太子进了一杯茶,内里加了猛药——”
显然,对于权力基础极为脆弱的宫变集团而言,拥有正大名分的太子无疑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只要他叫起来闹起来或者拼命冲出去,但凡能够搞出一点动静,都会让局势瞬间翻盘,顷刻颠覆秦会之的疯狂冒险——所以,秦桧绝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蔡京大为震惊,甚至都忘了多挤出几滴眼泪:“加了什么?”
“好像,好像是开了福宁殿的箱子。”侍卫吞吐道:“加了牵机药……”
是的,你要让秦会之直接把太子宰了,那他肯定也不敢;毕竟后续的不少操作还需要太子配合,贸然动手搞不好也有麻烦。所以他灵机一动,取来了宫中秘藏的牵机药——适量服用后会麻痹神经痉挛肌肉,使人手足瘫软、口不能言,只得任由摆布;但这种瘫软并不足以致命,只要及时催吐并灌下防风草根解毒,太子依旧可以恢复。
显然,这是带宋的祖宗之法,绝命毒师太宗驴车皇帝的秘密心传,毕竟若论阴谋暗算,普天下没有人比太宗皇帝更懂牵机药的一百种运用——只是可惜,或许是时日迁移技术有所遗失,又或许是秦桧绝无太宗皇帝多年实践的丰富经验,所以分量与时间都控制得不太对头;外加苏莫等人闯入后场面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人想着给抽搐的太子催吐,所以现在……
“……太医们还在施救。”侍卫颤抖道:“可是——”
可是什么呢?蔡京闭目片刻,已经不能再答。
当然,这个call back是委实有些回旋镖的;太宗驴车皇帝雄猜阴刻,生平也不知道用毒药收拾过多少政敌;想不到百年之后的今日,太宗皇帝英明积攒下的毒药经验,反而成了现在坏事的根本——牵机药,牵机药,你猜这个牵机药的药方是藏在哪里的?
如此荒诞,你让人还能多说什么呢?
不过,对于密室内深晓机密的几人而言,这种进展倒是实在一点都不让人奇怪;几轮交手之后,他们大抵也知道了他们的对手秦会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此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以各种手段挑战人类道德的下限;而非常遗憾,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挑战的极限——太子落到这种人手里,又能有什么好屁呢?
有鉴于此,大家对于太子的下场其实都有一些预期。但预期归预期,真正事到临头,仍旧有说不出的古怪微妙……如此沉默许久之后,跪坐的王棣才喃喃发言:
“事已至此,似乎应该通知皇后。”
夫妻敌体,帝后同尊;以常理而论,在确认道君皇帝无法掌权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迅速请出皇后,名正言顺坐镇大局;但这只是“常理”,可在道君皇帝一朝,违背常理的事情委实是太多了——道君修仙之后性情大变,对女色的审美亦随之扭曲(喔那甚至还是他变omega之前,所以变态癖好总是天生的,丝毫怪不得旁人),对以贤德安静闻名的郑皇后渐渐冷淡;郑皇后非常明白在道君手上失宠的结果,所以干脆以祈福为名闭门不出,直接当起了绝对的隐形人。
说白了,郑皇后还是相当有脑子的,而作为一个有脑子的政治人物,她本能觉得道君这一套迟早要爆出大份,所以作为正常人只能独善其身,有多远就能躲多远,顺便还来了一套乾坤挪移,请求道君皇帝将自己的娘家人全数免官,多半都扔到了南方,绝不许干预京城政务。
从后续靖康之变的结局看,这一招简直是非凡的神来之笔,了不起的远见,对母家最大的恩典——但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遣散了家人故旧、又常年闭门不出的皇后,真的就只是一个绝对的政治吉祥物,除了提供合法性以外,不能有更多的用处。
当然,再怎么样的无用吉祥物,该走的程序也必须尽到;在大家都慌乱无措紧张抓权的时候,小王学士能第一个想到通告皇后,不能不说是独一份的忠贞——至少在密室几人之中,真正是首屈一指。
这个要求非常合理,蔡相公点一点头,吩咐尴尬垂首的侍卫:
“你去通告皇后,就说……”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愣,随即伸手在眼角一按,于是两行浑浊老泪,随即蜿蜒而下;而交代的语气,也变得呜呜咽咽、一唱三叹,仿佛真正不胜悲哀:
“……就说,如今天崩地裂、危在旦夕,必得皇后出面主持大局不可!事关重大,我等本该亲自来迎接,只是现在福宁殿中实在离不得人,只有求皇后殿下尽快赶来……”
说罢,蔡京以袖捂面,那呜咽之声,瞬间高涨,真是情真意切,大有痛不欲生之感!
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有幸旁观全程,当真是看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这才知道重臣之间,亦有差距;而多年磨砺的老戏骨,终究不是几个生瓜蛋子可以比拟!
你看看人家这情绪酝酿的速度!你看看人家这转换更替的自如!都是同朝为臣,面对此高妙绝伦的表演艺术,难道其他人就没有愧疚么?
被大为震撼到的侍卫默默离开了,密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蔡相公屈身跪坐,哽咽流涕,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淌眼泪——其实外人已经走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装相;但考虑到接下来事情很多见的人很杂,他还是要继续维持这一状态,方便将来能哭就哭,免得将来打断之后,还要重新酝酿情绪,费时费力,浪费表情——这就是老一辈奸臣的深谋远虑,懂与不懂?
总之,蔡相公尽心尽力又哭了片刻,对着道君瘫软的身体流泪涕泣——然后,他蜿蜒流着眼泪,脉脉注视道君,头也不回,忽然开口:
“既然太子与郓王都坏了事,那事情的麻烦,就实在不小。”
苏莫:?
还好,小王学士对这种局势还比较明白——事实上,这也只是带宋宰相的必备技能而已;毕竟赵家皇权的稳定性懂的都懂,但凡有点担当的宰相,都必须要抓紧先帝驾崩停灵外界还不及反应的空档,迅速商讨一个可行的权力交接方案。也正因为如此紧迫,所以大家都必须养成一心二用的能耐:口中嚎啕先帝恩德,脑子里还要思索权力格局;眼中流泪,嘴里顺带着还得推敲推敲遗诏用词;所谓两不耽搁,处处都要妥帖。
果然,蔡京抽抽噎噎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局还是要尽早定下来。两位——两位以为呢?”
小王学士默了一默,也匍匐下身子,他迅速挤出一点眼泪,然后在哭泣中答道:
“当然是遵循旧例,请皇后权同听政。”
“这是自然。”蔡京哭道:“不过两位应该明白,而今可不同旧日……”
不错,带宋曾经有过两次母后临朝,一次是仁宗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摄政;第二次是哲宗时宣仁圣烈皇后高滔滔垂帘称制;惯例因袭已久,不可违背。可是,时殊世异,当今这位郑皇后的权位威望,却恐怕绝不能与宣仁圣烈及章献明肃相比了。
刘太后在真宗朝就辅佐听政,手腕根基雄厚无伦;高太后有司马光等老臣鼎力相助,娘家又是声名显赫的将门;所以如臂使指,权力运用自如。但如此种种积累,当今的郑皇后又有什么呢?显然,无论从资历品性还是个人意愿上看,这位皇后都必然会是一个绝对的弱主,掌控朝政的能力,将远远不如她的先辈。
——换句话说,就算当真促成了皇后垂帘的局面,朝政话语权也必定会向士大夫、向政事堂、向宰相大大偏移——哎呀,无怪乎蔡相公连哭丧都沉不下心来,一边嚎啕还得一边讲数呢!
其余两人并未说话,又听森*晚*整*理蔡相公道:
“两位也知道,皇后独居深宫,不问外事,对朝廷人事,多半隔膜;老夫想,是不是请小王学士先起草一份诏书,将朝中人物及紧要大事,简要罗列一二;老夫带着诏书谒见慈圣,尽快议定,把局面安定下来才好。”
闻听此言,刚刚哭过号过,现在趴在地上回气的文明散人不由浑身一震!
好你个老登,等在这里呢?!
——“小王学士起草诏书”、“小王学士罗列人物”,看起来真是慷慨大方,挥散自如,一抬手气度恢宏,把诏书起草权与人事推荐权全给让了;要是寻常的翰林学士在此,大概真要被如此恩典感动得浑身发抖,战栗涕泣;可是,小王学士难道是一般的翰林吗?人家拼死拼活救驾,当初可比你这老登跑得快到不知哪里去了!
怎么,大家辛辛苦苦挫败政变,到头来小王学士奔走一趟,却只捞一个起草诏书、推荐官员的的资格;至于最关键的面圣环节,还要由你这边缘ob、怒抢人头的老货独自控制?——谒见,谒见,鬼知道你独自面对皇后,要下些什么蛆?
哼哼,文明散人再怎么不学有术,《宋史》还是读过的;当初哲宗崩逝,曾布借着与向太后独对的机会排挤章惇,居然一松口将时任端王的道君皇帝给推了上去,那才真是错尽错绝,贻害不可胜计——先前已经错过一次,如今怎么还能再错?
一念及此,苏莫怒向胆边生,当即提一口真气,震喉发声——哭他是哭不出来的,索性抑扬顿挫,大声干嚎:
“先帝呀!”他直接扑到地上,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先帝呀!先帝爷,在九天,看不得地上奸人作祟,忠臣蒙冤;哪晓得他赵家的恩人,如今遭人白眼搓磨,哎哟哟,哎哟哟——”
蔡京:?!
蔡京也不回头,继续呜咽哭泣,只是声音骤然低缓,回环曲折、高低交错、动人心弦——他与文明散人交手多次,实在太熟悉套路了,要是你此时破防转头质问,那就是中了他的奸计,气势平白低上一头;搞不好还要被扯进烂泥,大家一起打滚发癫;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各行其是;你哭我也哭,你叫我也叫,你要干嚎得惊天动地,我就要哭得哀婉凄凉,不胜心酸,气势上绝不能输了半头——
哼,这就叫婉约派对阵豪放派,懂不懂?
总之,婉约派蔡相公嘤嘤哭道:
“列祖列宗,皇天后土!臣蔡京待罪相位,德薄不胜,诚惶诚恐,常常自思己过。只是臣当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大宋堂皇世界,莫名就到了奸人作祟、忠臣蒙冤的地步了呢?蔡京的冤屈,实在说不出口,只有诉之于天,求列祖列宗做主?”
说罢,他哭声渐高,凄楚悲怆,当真直击人心;仿佛真有无限委屈,郁郁不能倾述,唯有泪飞如雨,聊表寸心——苏莫见势不妙,赶紧更号高了一个八度,强力压制:
“先帝,先帝!先帝也请明鉴,为什么救驾大功,反要被摒除于外,不能面圣?难道朝廷遭逢大变,不更应该倚仗忠臣?厚此薄彼,独揽权柄,实在是叫人不解!”
喔原来是叫这个屈呢!蔡京毫无畏惧,立刻婉转哀伤,哭着顶了回来:
“列祖列宗在上,臣蔡京这才知道当年周公的委屈了!忠而见疑,岂不可哀之至?如今骤逢大事,臣安排政务,哪里敢有私心杂念?就算有所区隔,也不过是为了皇室声誉、礼教大防而已……”
是的,蔡京敢公开搞区别对待,自然不怕反击;他早就预备好了妥当的借口,保管挑不出来毛病——带宋为了维护宫庭的清净,历来不允许妃嫔与大臣见面;蔡京可以独对,是因为他已经年满七十,老态龙钟,也养不出什么阿物儿来,无惧流言;但你小王学士可是年轻气盛,郑皇后岁数也不大——这可不大好随同“谒见”吧?
这样的理由又暧昧又诡异,偏偏最能克制自持身份的名门后裔;以他们素日的教养,对宫只要有可能沾上那么一点,那必定都是避之不及;所以蔡相公有绝对把握,就算王棣有所疑问,自己也能用这一招瞬间堵嘴,叫他无话可说。
可是,蔡相公实在太小看苏散人了;苏散人又号了起来:
“先帝在上,先帝恕罪!咱对礼教大防,真正是一无所知,所以有件事情,还要求问先帝——如果男女都要避嫌,那不知道父子血亲之间,要不要避嫌?”
——嘿嘿,你说年龄不对连男女都要避嫌;那么请问,如果某人的亲儿子就在赵楷-秦桧叛党中厮混,那又该是怎么个说法呢?
蔡京哭泣骤停,刹那间剧烈咳嗽出声!
第76章 挑选 排除
在经过一番哭天喊地的紧张磋商之后, 原本预备独占权力的蔡相公不能不大作退让,同意在召见时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绝不给外界留下一点分裂的暗示。
当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蔡相公再如何阴损诡辩,他长子蔡攸与赵楷的关系就是挣不脱的罗网,致命的疏漏;要是被政敌抓住机会一通猛击,搞不好还会在这一步登天的紧要关头马失前蹄, 被安个叛党头目的名头一脚给踢到三千里外;所以, 在苏莫点破这一层关键之后,老蔡头实际上就已经有点怂了。虽然他嘴上还是装得很硬, 但心里已经在暗自打鼓, 觉得现在最好息事宁人,大概在安排上大大让上一步,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他听到苏莫慢吞吞说:
“……当然,礼法大防,确实也不能不顾及;皇后长久深处宫中,不谙外事,必须要有人往来传信,解释朝政大局——外朝的臣子, 肯定不好随意出入宫禁,所以是不是安排一个比较妥帖的人选……”
蔡京本能警觉, 连哭泣都忘了:“你说的是谁?”
“我想。”苏莫道:“是不是可以安排易安居士进宫, 为郑皇后讲解讲解诗书经史,百家杂说?毕竟大家都知道,京城文坛之中,李易安当然首屈一指……”
蔡京:??!!!
蔡京惊怒交加, 险些当场破口大骂——怎么,你替自己要待遇还不够,如今还要连吃带拿上了?
怎么,李清照在太学辩论、《尚书》证伪中扮演的角色,真当他是不知道么?李清照一家昔日在政治上的站位,又真当蔡相公遗忘了么?
蔡相公秉政如此之久,靠的就是一本大仇恨之书,铭心刻骨,永世不忘;所谓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一辈子里记忆绝佳,从来不会忘记他的政敌。当然啦,因为苏莫王棣等人后来居上,闪耀夺目,李清照一家的位分在大仇恨之书中难免下移,显得有些泯然众人;但无论怎么来讲,仇人就是仇人,安排一个仇人来接管这样机密紧要的任务,那简直——
蔡京尚未反唇相讥,就忽的听到门外一连串的脚步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女子哭声,蜿蜒呜咽而来;密室内正在谈判的三人凛然一惊,赶紧拍打干净灰尘起身,一左一右敞开了密室的木门——果然,片刻功夫后,走廊拐角就迅疾涌出了十余宫人宦官,正中簇拥着一个泪痕满面的宫装女子,匆匆直奔密室而来。
三位大臣赶紧侧身避让,露出了密室中仰卧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因为病情奇特不敢接触移动,所以医官只料理了外伤、扎了几根针灸就立刻以煎药为由开溜,留下道君皇帝躺在原地,依旧是一副鼻青脸肿、满面抓痕、好像破布娃娃一般的模样,即使用绸缎布被遮掩躯干,也盖不住那股残花败柳的凄惨气质——于是郑皇后远远一看,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淌流!
她以袖捂面,快步上前,伏倒于道君之前,呜呜哭泣——皇帝身上到处都是淤青、抓伤以及涂抹的药膏,皇后连碰都不能碰上一点,只敢流着泪喊“陛下”;喊了半日再无应答,又流泪转身,哀声发问:
“敢问诸位相公,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蔡京行礼答话:“还请慈圣爱重金身,勿得哀毁,太医已经看过,圣上,圣上的性命,大抵是无碍的……”
圣上性命无碍,也就是说其他基本都有点毛病。郑皇后怔了一怔,两行眼泪,又蜿蜒而下。她哭道:
“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今天就骤然有这样的大变?各位臣工亲眼目睹,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蔡京:…………
苏莫:…………
王棣:…………
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相当正常、相当合理的疑问,但在场居然没有人立刻回答;实际上,不止没有人回应,几个重臣默然不语,脸上——脸上还莫名露出了某种似绷非绷,古怪之至,仿佛不可言说的表情?
郑皇后:?
郑皇后茫然片刻,不由抬头四望;刚刚她忙着酝酿情绪哭皇帝,现在有空四面看上一看,才发现这福宁殿里装潢精致的密室一片空荡,完全是狂风过境、狼藉不堪的模样;虽然先前已经紧急打扫过一回,但依旧能看到碎裂翻飞的破布与器皿的碎片,闻到某些驱散不去的怪异气味……如果再结合一下皇帝头脸上显露出来的痕迹,那么——
郑皇后沉默了。
郑皇后沉默了半刻钟,只能干巴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今日之事,谁为祸首?”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谈的话题了,三个大臣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蔡京迅速回话:
“事发仓促,尚在暧昧之间。不过,以现下的情形看,应该是郓王伙同秦桧及诸契丹外人谋大逆,暴起发难,劫持圣躬,遂酿此大祸。”
是的,在一番拉扯之后,文明散人与蔡京总算达成共识,决定搁置争议,共同开——共同对外,先把眼前的情形好歹的糊弄过去,具体的细节之后再做争论。比如他们已经决定,这一次造反的国就全部扣给秦桧郓王契丹人接好,先不要伤及其余;至于造反的方式,同样简单粗暴——巫蛊邪药,明不明白?
道君皇帝忽然发狂大喊是因为巫蛊,萧侍先忽然失控高叫什么“淫鬼”也是因为巫蛊;契丹人莫名其妙发癫冲进殿中玷污圣明,同样是因为巫蛊——总之一切都是巫蛊的错,一切都是秦桧与郓王的错;至于其余官员,多半都是被无辜牵连,因此打击范围,多半可以到此为止;大家高来高去,交代得过去也就算了。
如此心怀宽大,倒也不仅仅是为了蔡相公的那个冤家长子,更是因为这一场宫变暧昧离奇,不可言说,涉事众人,都实在有太多不能上称的秘密——蔡相公的一屁股屎就不必多说了;别忘了,在秦桧暴起发难之时,现场官员可是软弱涣散束手就擒,娇柔得简直一推就倒、欲拒还迎,忠心诚心简直大为可疑;就是现在跳得最厉害的文明散人……哎,当时众目睽睽,可是有不少人看见文明散人投掷药瓶的——从后续的情形看,你总不能说你扔的是回血补药吧?
说难听点,真要一个一个上称,大概唯一能挺直腰杆说得起话的就只有全程主c的小王学士……这样的局面,你还能多说什么呢?
显然,郑皇后也领会到了这一层意思,所以微微愕然,却没有多问。她接过侍女捧来的手绢,印了印眼角,又道:
“本宫还听闻,连太子也……”
蔡京不言不语,只是再次下拜,呜咽出声;郑皇后微微闭目,两行清泪蜿蜒而下,还是两旁的宫人上手搀扶,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大难如此,真是国家的气数!”她声音嘶哑,愤恨已极:“官家,官家明明那么宠爱那个逆子;不料这样狼心狗肺的枭獍,狠毒一至于此!国家遭遇这样的大事,可怎么——怎么得了?”
事已至此,不容迟疑;作为此地文官士大夫的魁首,蔡相公与小王学士一齐行礼,同声说出了此时唯一的选择:
“当此大难,只有请慈圣义不容辞,不避艰难,将大宋社稷这副担子给挑起来,祖宗神灵,百万生民,都要同领慈圣的恩德!”
皇后拭泪道:
“相公这话,本宫哪里当得起!以本宫看,礼法亲亲尊尊,大宋的基业,终究还是要父子相继;赵家的江山社稷,当然要找一个赵家的皇子担当起来——”
“然现在实无可担当者!”蔡京立刻道:“三皇子谋造大逆,五皇子与三皇子素来交好,难免事涉嫌疑,不能不设法规避;六皇子多疾,恐不能烦以政务;至于七皇子与九皇子——”
说到此处,跪坐于后的苏莫忽然猛烈咳嗽了一声,强行打断了蔡京的发言;蔡京大为愕然,不由转头向后方望去,搞不懂文明散人突然又是在发什么疯癫;但苏莫已经照顾不得他的情绪了,他迅速开口:
“臣默察面相,远观八字,算出来九皇子的运数与大宋甚不相合,若行止有差,恐危社稷,唯宰相查之!”
蔡京:?
蔡京微微惊讶,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喔他其实也不在乎什么九皇子,但问题是文明散人在立储的议论中莫名其妙横插一脚,却无疑有侵吞宰相权力的嫌疑;更不必说,这横插一脚的理由还如此之荒谬!
——八字!面相!你糊弄糊弄道君皇帝也就算了,你还糊弄到老子头上了!怎么,老子看起来是一副很没有头脑的样子么?
蔡京勃然大怒,简直有被轻视的羞辱;他酝酿语气,刚要反唇相讥,便听到前方扑通,居然有个宦官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向郑皇后哀哀发声:
“圣人,圣人!散人的话当真是金玉良言,求圣人听上一听!”
说到此处,那宦官涕泣连声,膝行上前,露出一张青肿变形的脸;赫然是如今后宫中权势最为盛大的权宦梁师成!
没错,先前道君皇帝御福宁殿举行典礼,梁师成身为亲信权贵,当然要在殿后运筹帷幄,总揽全局;也当然会在巨变中被秦会之逮个正着,严加看管、反复讯问——为了审出来道君所藏印章的下落,秦桧可是让契丹人在他身上动了不少酷刑;要不是文明散人连同蔡相公即使杀入宫来,怕不是梁师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尽数都要交代在此日。
创巨痛深,思之胆寒;即使后来被侍卫解救出来,梁师成依旧是战战兢兢,恐惧不能自已;在脱身之后,除了赶紧联络皇后,另寻大腿以外,梁师成念兹在兹,所反复不能忘怀的恐怖疑问,就有且只有一个——
为什么昨天前天,一切局面都还是好好的,今天就骤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圣人,圣人不知道,散人相面占卜,是百试百灵,从无差错的!”他磕头哭道:“先前散人就曾替官家占卜,说京中有小人冲犯圣体,祸在不测之间,话里话外,指的就是那秦桧!偏偏奴婢等愚钝迟鲁,并未察觉散人深意,所以拖延塞责,才酿成今日之变……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是的,在反复思索之后,梁师成只能得到一个结论——道君之所以祸起萧墙,那都是让秦会之给妨的!
这个结论颇为诡异,但细细想想也实在没有其他解释了;说难听点,秦桧到现在都不过只是个凭郓王宠信偶然攀附上来的小小文官而已,官位不过五品,声望近乎于零;你要说这种人居然也能悍然发动政变,那真是说出来骗鬼都不会信——既然常理无可解释,那当然只有归之于玄学。为什么秦桧这么厉害、这么可怕,这么不可阻遏?因为他就是一个邪恶的、肮脏的、天生妨克皇帝的大灾星!
因为天生妨克,所以此人做起坏事才无往不利,总能从各种刁钻古怪的角度,寻觅出各种阴险恶毒的办法;而梁师成等人正是掉以轻心,麻痹大意,无视了昔日文明散人的郑重警告,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道君已经一误,如今岂可再误?秦桧不过小小一个学正,妨克起来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要是如今再疏忽一次警告,那么九皇子当真占据储位,手握大权,梁师成这条老命还能保得住么?
一念及此,梁师成浑身哆嗦,战栗不禁,先前被严刑拷打的各种回忆顷刻涌上心头,真是恐惧愤恨,万难忍受,于是苦苦求告之声,竟难免带了悲痛的哭腔!
是的,按照带宋宫廷的惯例,大宦官绝不应该随意插手这样微妙尴尬的权力交割;他们应当保持绝对的安静沉默,随意预备向新主效忠,以中立保证自身的安全;但现在事关紧急,梁师成却委实不能再坚持旧例了,他甘冒奇险,只为尽最后一点力气:
“奴婢这样的大罪,圣人如何责罚,奴婢都甘愿领受;只是求圣人三思,不要忽略了散人的忠告才是!”
说到此处,梁师成砰砰磕头,嚎啕大哭,只觉浑身上下被拷问出的刑伤,此时都一齐剧痛起来——天爷呀,这样的搓磨,他可实在是经不住第二遭了!
郑皇后……郑皇后愣住了。说实话,她本人与道君皇帝不同,而今是有脑子的,所以并不怎么相信文明散人的八字妙论;不过,她现在骤临巨变,踌躇不定,却实在不愿意拒绝这个自愿依附过来的权宦,可以巩固根基的中贵……再说了,如果排除老九,选个年龄更小的皇子,似乎对她自己也颇有好处。
不过……
“本宫听外面说,万事总要从长。”她犹豫道:“要是选得太小,只恐怕外头不服气。”
苏莫咳嗽了第二声,赶紧用脚去踢跪坐在旁的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叹一口气,终于拜了下去。
“圣人为国择人,外面何得议论?”他道:“再说,周礼立后,固有从长,更有从嫡;圣上虽然昏迷,毕竟尚未崩逝,立储也不忙于一时;以臣的见解,圣人可以挑几个资质尚可的皇子入宫教养,先为将来预备着……”
顶级士大夫就是顶级士大夫,不声不响就为当下的困局提供了最佳的解决方案——要是皇后直接下旨立储,那难免会有废长立幼、自行其是的嫌疑;但身为嫡母教养年幼庶子,却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政治正确,礼法上完美无缺的慈爱之举;等到将来教养已成,还可以直接收为养子,扶上储位——立后当然以长,但长子的身份,又哪里有嫡子尊贵!
这样的说辞,不但尽显慈母拳拳爱心,昭示皇后无偏无私的决议,还能潜移默化,合理合法地排除掉赵老九的继承权,而绝不引起任何争议——说白了,你要说是靠八字把赵老九筛掉的,那天下人都会觉得你脑子不正常,谏官搞不好还要闹一闹;但现在把关键点更换为皇后“教养”,那筛选的理由可就坦荡多了:赵老九现在已经年满十二,在古代都算是通人事晓男女的半个大人了;你让皇后教养这样半大的男子,实在也不大合适吧?
这就是顶尖文臣的水平,这就是语言艺术的最高境界、程序正义的不二法门——事实还是那么个事实,但只要更换角度更换思路,那么措辞一变,便是境界全出;至少这一番话可以堂皇公之于众,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了!
郑皇后神色微动,终于露出了一点喜色;显然,对于现在的皇后而言,挑选一个年幼而出身不显的皇子,委实也是最恰当、最符合利益的做法;她沉吟片刻,注目蔡京:
“蔡相公以为呢?”
蔡相公还能以为什么?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同样拜了下去:
“但凭慈圣做主。”
蔡京服软,大局总算定谳;苏莫长长舒出一口气,忍不住悄悄在身后给小王学士比了一个拇指。只可惜,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并无一点被夸赞的喜悦。
哎,这大概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吧,顶级士大夫都是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第77章 商议 文章
如斯国家大事, 实际上拉扯进展反而极为迅速,只要皇室与宰相重臣能够达成共识,那么三言两语之间, 便可以全部定谳,基本没有争执。
当然,按照带宋的制度,理论上蔡京还应该将政事堂中现存的宰执全部叫来, 当着皇后的面一一确认这个共识;但是现在, 在场所有的人都极为默契的无视了这个惯例,连提都没有提上一句……喔这倒不仅仅是因为胜利者要独占权力果实, 更是因为某种刻骨铭心、不可释怀的绝望:你就说吧, 在今天这场政变之中,政事堂哪个重臣是可以指望的?
哎,和这种虫豸搅合在一起,那还能搞得好政治么?
事实证明,在排除了高层的废物虫豸之后,决策效率确实高了不止一筹;在场众人讨论完收养皇子的决定后,再讨论安稳京城及协调内外的决定、调换高层人士的决定、平抚民心的决定——每一个都是三言两语,便可敲定,决策速度, 堪称惊人;以至于蔡京蔡首相连声答应之时,精神都忍不住有些恍惚——要知道, 他在道君皇帝手下办事如此之久, 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爽快利落、干脆了当的决策流程呢!
早知道——哎,不能再“知道”了,要是再细细琢磨下去,那怕不是就得有点大不敬了!
蔡京收敛了情绪, 将手中的纸条逐一展平,放回桌上;而后整理衣冠,再次行礼:
“请皇后的示下,如今大政都已议论妥当,是否可以锁院命笔?”
此言一出,他目光一瞥,果然见到小王学士神色微变,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一点紧张——所谓“锁院”,即为大宋起草重大诏令时特有之制度;为了防止外界干扰诏令,需要将翰林学士锁在密室之内,独自写完圣旨的底稿,核准后公布天下;理论上讲,这种排除外扰的独自工作确实保证了翰林学士的权威;但现在的问题是,现在的问题是——
“大抵来讲,要写三道诏令。”蔡相公道:“惩治叛逆、安稳人心,以及垂帘的种种安排;兹事体大,一切重托小王学士了。”
叛逆、人心、垂帘——要如此大动干戈,那当然必须解释清楚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如今深宫之中的道君皇帝、理论上讲应该掌握全部权力的道君皇帝,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政变?巫蛊?大政煌煌,这么简要的概括可是糊弄不了人的;你要向天下申明大义,总得——总得向大家详细阐明,说清楚皇帝在政变中的真正遭遇吧?
——啊,这是能够细说的吗?
至此,小王学士生涯中最重大、最可怕的挑战,终于是迎头而来,避无可避了;翰林学士掌管朝廷词藻文章,当然不只是一个迎来送往的区区秘书;他所承担的真正职责,是在政治文章的两难中艰苦抉择,竭力调和——在如此紧要微妙、千钧一发的时刻,你起草的诏谕是不能有假话的,否则一旦抓住痛脚,搞不好就是天翻地覆,土崩瓦解;但同时,作为皇帝的近臣,你又必须得为朝廷保留起码的颜面,而绝不能在诏谕中闹出天大的笑话……既要又要,明不明白?
既不能写真话,也不能写假话;既不能隐瞒,也不能坦白;既不能泄漏细节,也不能大而化之——总之,这个文章你就写吧,一写一个不吱声。
当然,也正是这种绝不可调和的两难中,才能看出来真正高手的功力;昔日之晏殊、欧阳修,乃至小王学士的祖父王荆公,就曾在朝廷政争的漩涡中挥洒笔墨,化此两难为两易,尽展文坛领袖调鼐阴阳的政治风采;而今时今日,就要轮到小王学士临渊履薄,当此艰难之至的重任了!
蔡京回首注目,露出微笑:
“变在肘腋,大局不容疏忽;如斯重笔,还请翰林学士细细斟酌。”
——上吧小王学士,带宋朝廷最后的体面,而今就寄托在你的肩上了!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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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如此,无可奈何;哪怕文明散人明显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也不能不随众人退出,留小王学士独居密室,推敲这一篇地狱难度的文章。说实话,也许是苏莫才学短浅、不学无术吧,反正他绞尽脑汁,是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文章还能怎么写——大致来讲,这篇文章应该在讲清楚政变前因后果的同时还能保持住道君皇帝的颜面,那个难度嘛……
哎,我们还是讨论一下今天晚上突然天象大变,一颗陨石砸下来毁天灭地,顺利转移走所有人注意力的可能性吧!
可是,等退出来找到间书房坐下之后,几人才惊讶的发现,今天的波折似乎还没有完——刚刚被传唤来的侍卫宫人,如今居然莫名不见了好几个。蔡京盘问随行的宦官才知道,是刚刚皇后用密旨把他们一一都叫去了。
这其实也还挺正常的,毕竟皇后掌握大权后不能只听宰相一面之词,总得都问一问了解重大情况,至少要知道皇帝出事的真正缘由;这样的理由非常正当,所以传话的宦官也并未隐瞒,只说皇后不久就会将人送回,绝不打搅前朝审问的流程。
理由正当,手续合法;但蔡首相听完之后,却莫名默了一默,然后轻声叹息。
“……其实。”他道:“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未尝没有好处。”
宦官:?
说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蔡相公并未解释;他沉默片刻,又道:
“你去前面看一看,还有闲着的医官没有?先找一个过来。”
为了疗治被政变团队扣押殴打的众人,先前蔡京已经下令从各处都调来了医官,但现在人手依旧紧缺,等闲是不好挪用的。宦官更为不解:
“相公是有不适么?”
“老夫自然无事。”蔡京淡淡道:“但总要为皇后预备着。”
“可是圣人并无大碍——”
“你在啰嗦什么?”文明散人忽然打断了他:“既然叫你去找医官,你去找不就是了?”
——没有大碍?等到问完详情之后,那大碍不自然就来了么?
·
待到宦官们茫然离开以后,偌大的书房就只剩下了两人;苏莫盘腿独坐,蔡京则转首向外,一时间都是默不作声,大概也是短短时日,天翻地覆,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此时稍一放松,都不能不从内心深处感到麻木的疲惫——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不过,木然少顷之后,蔡京还是喃喃开口了:
“稳定局势,办妥皇后垂帘的事情之后,就要审理政变的案子了。”
苏莫同样木了片刻,然后道:“喔。”
“政变的案子,其余都不难办。”蔡京慢慢道:“只有——只有这些契丹人……”
喔事实上政变的案子处处都很难办,但最麻烦最可怕最让人无计可施的,当然只有那群不怕困难、冲锋上前,真正身临其境的契丹大汉——办案办案,办案总得要过堂审一审吧?你想想,把这群壮汉拉上去审问政变细节,那个效果……
反正蔡相公说到此处,喉咙都是一梗!
对于这一点,苏散人当然也有心理准备。他慢吞吞道:
“这些契丹人疯癫错乱,多半是中了巫蛊;邪术已入骨髓,所以也没办法了。”
契丹人已经中了巫蛊疯球了,疯球了的人是审问不出来什么细节的;所以实在没有必要过堂走流程了,大家私下里直接解决拉倒,明白不明白?
蔡相公松了口气:“那么,祸首为谁呢?”
“当然是秦桧!”苏莫脱口而出:“如斯恶业,必定是秦桧下的巫蛊!”
不过,脱口而出之后,他又有些本能的忧虑:
“——当然,相公也知道,秦桧的嘴是很硬的,要是他死不承认是自己下的巫蛊,那该怎么办?”
“喔。”蔡京轻描淡写:“这倒不必担心。刑部还是有些手腕的,只要过一过堂,不怕他不招供。老夫安排下去就是了。”
哎呀果然是专业人士叫人放心。苏莫下意识松了口气,居然情不自禁的感到了一丝熨帖——是的,虽然他与蔡京之间龃龉极多,常常反目;但如今偶一合作,还是能感受到某种如臂使指的顺滑——无怪乎森*晚*整*理蔡京掌权多年,哪怕备受道君皇帝忌惮,都还能稳坐相位,屹立不倒呢;哎呀,还是老baby会疼人呀!
苏莫满怀期待,不由又道:“如果当真坐实了巫蛊,那么秦桧的罪名……”
“按照宋律,应该是凌迟。”蔡京道:“当然,凌迟士大夫总是骇人耳目,老夫的意思,私下里尽快料理了吧,不必迟误。”
哎呀,这真是更贴心了!苏莫忍不住心扉动摇,真要从内心深处泛出一股感动来!
正因为有这种感动,所以接下来的话也就顺耳了,只听蔡京又道:
“不过,料理了契丹使团,恐怕辽国方面会有意料不到的愤怒;那么北边的兵务,恐怕又要吃紧……”
闻听此言,苏莫的表情霎时有些古怪;显然,作为一个二周目玩家,他已经不再是昔日懵懵懂懂的萌新,而充分理解了带宋兵制的抽象之处;而作为拱卫京城的前线,河北-黄河一带的军事设置,恰恰是最能反应带宋抽象兵制的妙妙产物——简单来说,作为带宋首都北面抵御契丹的唯一防线,河北一带如今实际上是处于一种空虚平白,全无防备的虚无状态,当地驻扎的军队既老且弱,人数亦大大不足,主要作用仅仅限于存在。
你说为什么河北的军队会这么少?喔那当然是因为开销太高实在养不起,为了给道君凑钱修园子这几年能裁都裁了,到现在实在已经兜不住老底;你又问为什么河北偌大地界居然连军队都养不起了?嗨其实在仁宗年间还是可以支撑的,至于现在怎么养不起了么……
亲爱的朋友,你听说过三易回河么?
七十年前带宋君臣三易回河搞爆了生态系统,黄河崩溃后四处决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河北经济全面崩盘,驻扎的一切军队都再不能从当地获取任何补给,军需必须仰赖于国库;而七十年后带宋君臣又挥霍无度搞炸了国库,于是河北军队内外交困无力支持,终于不能不走向末路——这就是带宋时隔七十年的call back ,明不明白?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能够不忘初心的折磨军队七十余年,也真是历代君臣前赴后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现在,这个爆弹一代又一代传到蔡京手上,终于是再也捂不住引线了!
显然,河北军队已经绝不能够指望,蔡京要想抵御辽人,就不能不拆东补西,寥做填充,先糊弄再说——这也是他不能不与另一位平变胜利者仔细商议,尽力达成共识的缘故——毕竟,这种裱糊匠的差使,最怕的就是有人拆墙:
“我想,可以预先将各处的禁军调到河北,把辽人顶过去再说。”蔡京徐徐道:“契丹人也未必想要真打,只要防卫周密,应当无事。”
“喔。”苏莫抬了抬眉毛:“各地的禁军都调走了,本地的防卫怎么办呢?”
“如果时日不久,似乎也无甚大碍……”
“那万一契丹人就是卯上了呢?”苏莫指出:“若无预备,贸然行事,似乎不妥吧?”
蔡京默然片刻:“散人以为呢?”
“我想,是不是可以扩大各地的自主权?”苏莫道:“不少府军手下都有自练的民兵,充数总是可以的;现在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办,也是一个办法。”
蔡京沉默得更久了:“敢问,散人说的是哪里?”
“喔。”苏莫微笑道:“当然是江南。”
第78章 交代 大章
蔡京望着苏莫, 苏莫也望着蔡京,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显然, 到了现在大家都不装了,彼此之间基本都是明牌——为什么蔡相公想要调动各地的禁军?喔防备契丹当然是明面上可以交代得过去的理由;但实际上懂的都懂,蔡相公不过是执行了带宋宰相们在皇权虚弱时必然的操作而已
——孤儿寡母,权位不稳, 不能不依赖政事堂控制朝局;而独揽朝纲的宰相, 当然会趁机扩充权力的边界,要在不动声色中将手伸入某些他渴望已久的禁区——这种因为地位而诞生的本能欲·望, 绝不会因为个人品行而稍有变更;奸猾如蔡京会试图扩权, 老辣如韩琦会试图扩权,就是现在王荆公复生,必然也要第一时间尝试新的权力!
——调动禁军、防卫契丹?哎呀,只要这先例一开,宰相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将手伸到军队里了么?
显而易见,要是赵宋官家此时依旧清醒,大概拼着命蹦起来赏蔡京两巴掌,也决计容忍不了这样的狂悖错乱、不可一世的贪婪——防备契丹?你当带宋官家不知道么?他们的祖宗赵匡胤当初就是借着抵御契丹的名头搞出来的陈桥兵变!怎么,你蔡相公也觉得天气有点冷了, 想要添几件衣裳了?
你今天都敢防备契丹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带宋禁军的存在是为了抵御外患么?不, 带宋建设禁军是为了让带宋人相信他们能抵御外患——这个相信之中, 还绝对不能包括带宋官家,因为每一个脑子清醒的赵官家都清楚,他们皇位最大的威胁,绝不是什么契丹西夏, 而从来都是屁股底下那些混沌盲目、不可揣测的禁军!
显而易见,只要带宋官家还在,那么就绝不会允许任何力量触动禁军,无论这种触动是好是坏,是善意还是恶意;昔日王安石之新法,败就败在这个上头——以神宗知遇之深,都是容忍不了禁军稍有动摇的,何况乎其余?
但还好,现在带宋的皇位空缺了;换上来的是一个摆明了在政治上没有什么企图与野心的皇后……孤儿寡母、茫然无措,这个时候都不动手,还能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正因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蔡京才会不自觉的感到迷惑——他要调动禁军是为了染指兵权,苏莫暗示给江南“松绑”,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实话,苏莫要是为自己或者盟友再索要一个官位,蔡京都觉得没有什么——翰林院掌院再上一步,无非就是参知政事副宰相么!当然啦三十几岁飞升副国级确实离谱得过分了一点,稍微有点损害朝廷的颜面;但有一说一,在今天这场政变之后,朝廷的颜面本来也就所剩无几,大概是实在不可能再丢失什么了……再说,实在不行的话,他还可以把锅往道君皇帝头上一扔,宣称是官家先前做出的决断么!
你看,官家本人都没有反对,是不是?
可是,现在的局面就委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松绑江南,松绑江南,松绑江南后,文明散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难道文明散人在当地有什么产业么?
他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地方练兵,似乎不合祖宗之法。”
“宰相调兵,难道就很符合祖宗之法了?”
“这是权宜之策……”
“喔,权宜之策。”苏莫慢吞吞道:“我对带宋的典章制度并不熟悉,或许应该问一问小王学士,打听清楚端倪;蔡相公知道,这也是为了祖宗之法负责……”
蔡相公咳嗽了一声,迅速打断了文明散人。
“这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他道:“毕竟小王学士撰写圣旨,实在已经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似乎不宜劳以外务……喔对了,我刚刚想起来,其实祖宗治国之时,也是有给地方松绑过的案例的,其实遵循前法,未尝不可。”
真是奇妙绝伦,明明只过了几秒不到,蔡相公的记忆力居然莫名又好起来了,居然一下子又想起来祖宗之法的变通了——苏莫不由颇为好奇:
“当真有此案例么?”
蔡京面无表情,只是哼了一声。
是啊当然有了,艺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后位置不稳,为了安抚周遭虎视眈眈的节度使大开空头支票,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自主权,鼓励他们充分发挥地方上的积极性——当然,后续局势稍定喘过气来,反手就送了积极性点满的节度使们一个全家铲;但你也别管啥前因后果,你就说有没有这个案例吧!
显而易见,作为本时代顶尖的奸臣之一,蔡相公非常清楚这种“积极性”的巨大后患;所谓自主权一放就难收,权限松脱后便如脱缰野狗,将来千百万倍的力气都未必能束缚回来,搞不好还会危及带宋强干弱枝的国策,动摇中央的权威——但是,这又和蔡相公有什么关系呢?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蔡相公同样清楚另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基本没有既要又要,两全其美;顶尖高手料理政治,就必须得在不同的利弊龌龊之间做出抉择;而以当下的形势,带宋所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当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坐大,而是在道君皇帝英明统治之后,已经迫在眉睫、丝毫不能回避的问题——军事崩溃、国防坍塌、财政一败涂地;以这种玩法搞下去,带宋的国祚能不能肘赢蔡相公都还是两说,你还哪里来的闲暇担心什么二十年后的地方坐大?
拜托我们还是先定一个小目标吧,比如说让带宋活过蔡相公就算成功?
从这个角度讲,用长期才会有害的地方松绑交换短期的国防增长,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买卖;地方松绑当然会损害中央权威,但横竖前一百年来带宋的中央权威积累得还算足够,就算竭泽而渔。应该也可以拖上一段时间;至于一段时间后怎么办……哎,他能给带宋续命到自己以后,也就算很对得起道君皇帝的恩情了好吧?
所以,在蔡京看来,苏莫这个条件其实是可以答应的;只要他能保证江南在抽调禁军后不出乱子,那么稍微松绑,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大事——反正不会在他任上搞出什么大事,是不是?
不过,必要的警告与反抗还是要有的,免得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抓住了宰相的把柄,从此肆无忌惮,可以搓圆搓扁,予取予求……蔡京又哼了一声,刚要释放一点绵里藏针的硬话出来撑一撑场面,就听到门外一声喧哗,有人惊恐喊叫:
“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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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皇后会晕厥过去,其实也完全在意料之中。
虽然言辞委婉,但蔡京一开始的警告其实是相当诚恳的;人类确实不应该过度涉足某些可以轻易颠覆三观的领域;保持必要的敬畏与无知,是维系脆弱理智的不二法门——这是基本的尊重,明不明白?
可惜,郑皇后没有明白这样的深意,她到底还是一意孤行,并于无意间越过了界限——被她传唤来的侍卫宫人一开始还试图消极抵抗,用含混不清的说辞抵御一轮又一轮的盘问;但这种善意的消息却大大激怒了不明真相的郑皇后,如今皇帝昏迷权力交接,局势最为紧张微妙的时刻,上位者当然绝不能容忍任何的隐瞒;于是当场拍案大怒、厉声斥骂,甚至威胁动刑,于是宫人们抵受不住,好歹只能半吞半吐的逐次交代了事情。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哈。
交代还没有两句,在旁边陪皇后审人的亲信奶娘就头一个听出了不对;当然这倒不是奶娘有什么超越凡俗的伟大政治洞见,而纯粹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一个合格的奶娘,除了小时候哺乳公子小姐以外,陪嫁外出之后,生平最大最要紧的任务是什么?那当然就是严守嫡庶之别、提防小妾爬床、盯紧姑爷裤·裆,这一辈子的注意力都要放在床笫之上、闺房之间;而正是这种长久的磨砺,让专业人士奶娘听了几句,下意识就觉得有点诡异:
等等,你们这个形容词是在形容宫廷政变么?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头呢?
当然,一开始奶娘还绝不敢在这种场合插嘴,只以为这就是高层斗争的说话风格,不是自己那点微薄见识可以理解;但随着宫人们被迫交代得越来越多,从契丹人第一次见到皇帝的反应交代到宫变事起肘腋的细节,奶娘的心中也就越来越是虚悬,乃至于身体都有点打起了摆子——她越听越是不对,也越听越是后悔,一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今天就鬼迷心窍非要献这个殷勤陪皇后来旁听这场要命的审判;接下来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不挑准时间大病一场,最好七歪八倒躺他十天半月,总好过今天被迫听这样的惊天大料;到了最后,她简直要后悔自己怎么就不知好歹活了这么久,久到可以听懂这可怕的潜台词——
可是,大概是在深宫中清心寡欲,吃素吃久了见识太少,皇后虽然也察觉出了一点不对,但居然还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厉声发问:
“你说那契丹萧侍先在道君皇帝面前‘言辞无状’、‘人所共闻’,但既然是人人皆知,为什么不肯从实招来?说,那萧侍先到底有些什么言辞!”
闻听此言,奶娘深吸一口凉气,知道此时此刻,再也不能做任何拖延,于是白眼一翻,直勾勾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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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皇后晕倒,躲在书房的两人不敢怠慢,一前一后赶紧冲了出去,排开静室内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挤进去连声呼唤——皇后面色苍白,正躺在一个宫女怀里被医官诊脉扎针呢;蔡京心急如焚,叫唤数次,皇后才慢悠悠醒来,抬眼一件蔡相公,两行热泪,便是蜿蜒而下。
“相公!”
先是一声呼唤,随后就是止不住的哭泣:
“相公,相公,本宫的命好苦!”
说到此处,不仅皇后悲哀哭泣,哽咽难言,就连刚刚陪着皇后一起审人的心腹们也痛苦不堪,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热泪——说白了,此时此刻有幸旁听过宫人证词的一切人等,都是天崩地裂、心态全炸,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真正是命好苦——为什么好死不死,偏偏就叫自己遇到这样的事?
喔,这倒不是什么区区宫变的问题;从古至今,宫变是什么很稀罕的事情吗?早远者暂且不提,从我们大唐太宗皇帝玄武门开宗立派开始,发生在最高权力机构的成功及未遂政变,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但普天之下一切政变,又哪里有今天这样的震撼人心?
政变发动一百次,皇帝光腚第一次;你说这玩意儿能不上史书么?
显然,作为政变亲历者之一,蔡相公非常清楚这种痛苦。他长叹一声,安慰道:
“圣人节哀。”
是啊也只能节哀了,你总不能厚着一张老脸说这事其实很无所谓吧?
皇后悲哀涕泣,痛苦之下,居然再也顾不得礼法,一把抓住了蔡相公的老手:
“相公,相公,如今的局面,如何是好!”
先前皇帝出事、天崩地裂之时,皇后都还能勉强维持一点镇静;但如今防线全崩,一塌糊涂,也真有惶惑无地,如坠深渊的噩梦感了——这样的局面是真实的吗?这样的局面是正常的吗?这样的局面为什么就偏叫我摊上了?历代垂帘之太后,哪一个沦落过现在的场面?
苍天呀!
面对这样悲愤绝望、情真意切的诉求,蔡相公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如斯大事,还是不能遮掩;无论如何,总得定一个调子,对外面也好有个交代——请圣人暂且将息,还是等小王学士草诏之后,再做商议吧。”
闻听此言,皇后犹可,站立身后的苏莫则不由面色一变,向蔡京后背怒目而视——显然,皇后听不懂他可听得懂,什么“等草诏后再做商议”?这不等于是把定调定性的整口大黑锅,一转手全部栽到小王学士头上么?这么大的担子全让年轻人顶,你个老登倒是美美隐身,乐得清闲是吧?
好你个老登,搁这儿搞职场霸凌呢?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原本还以为在秦桧问题上合作愉快,大家还可以暂时休战呢;现在看来政坛五步蛇咬人已成惯例,有没有枣子都得打上两杆子过瘾——既然如此,那大家也实在不必客气了!
“蔡相公说得不错。”文明散人阴测测道:“确实要等小王学士写完诏书,才能再做商议,是不是?因为蔡相公先前说过,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一切大事,都只有借重小王学士这样的年轻人了——”
蔡京:?!!
哪怕再有城府,听到“一切大事”四个字,也实在有些蚌埠住了——你干嘛不让姓王的把老子宰相位置也给“借重”了呢?
“散人所言,叫人诧异;臣竟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年老到这个地步了——”
“年老多忘事么。”散人淡然道:“其实想想,蔡相公的长子都已经三四十啦,成人啦,懂事啦,知道好歹啦;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蔡相公本来也该歇一歇了,是不是?”
蔡京:…………
好吧,这一次换蔡京向文明散人怒目而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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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小王学士而言,外面的阴毒攻防往来交锋,无论如何的唇枪舌剑、声势凌厉、委实都不足为意;或者说,他的精力已经全数倾注于一张薄薄信笺之上,已经再也没有能力顾及一墙之外的隔壁了。依照带宋的惯例,就算是这样郑重其事的诏书,内容统共也不过一千字上下,如果放在平时,那都是翰林学士可以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翻一翻旧例套袭可得,轻松自在之至的玩意儿;但是今时今日,仅仅“敕门下”之后最简单的开头,就在踌躇中更易了三次,至于后续的措辞,更是一字难过一字,一词难过一词,简直是手生荆棘、备尝辛苦、不能形容。
哎,生平忧患识字始!
总之,区区五六百字的诏书,小王学士却整整写了一个时辰有余;那真是三易其稿,穷极推敲;以至于他手持草稿,推门而出的时候,都已经再没有精力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将草稿随手递给了等候在外的宫人,简单说了一句:
“请看。”
虽然时辰长久,天色已晚;但一切相关人等,却没有一个敢于擅自离开;所有人齐聚门外,都在眼巴巴等着这一份最终定调的诏书之上;于是小王学士刚刚递出稿子,旁边迫不及待的心腹就赶紧一把捞过,双手捧给了端坐在侧,犹自双目红肿的皇后——整件大事全部的收捎,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皇后哭泣已毕,收摄心神,但接过草稿之时,双手犹自颤抖——实话讲,在简要了解了正常宫变的前因后果、大致细节之后,郑皇后在锥心泣血、万分惊惧之余,也真是陷入到了一种近乎ptsd的恐怖中——说白了,郑皇后穷尽思虑、反复推敲,也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该有什么样的生花妙笔,才能把这种级别的丑事遮掩过去!
这是人可以完成的操作么?这是人类文字应该承受的负担么?
有鉴于此,皇后接过草稿,几乎是迫不及待,一把扯掉包裹的绢布,开始浏览这份最要命的文件——郑皇后在宫中多习诗书,对文字品鉴自有心得,所以看过一遍之后,双目渐渐瞪大;然后从头开始,仔细又读一遍,而这一次眼神剧烈震动,两行热泪,蜿蜒而下。
她合上草稿,呜咽哭泣出声:
“多谢学士的大笔!”
小王学士赶紧躬身道不敢。侍立在侧的蔡京则略微皱眉,说实话,以他的经验看来,这种两难的文章是根本没有可能写好的,两相冲突万难抉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规避……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慷慨大度,居然愿意将起草诏令的权力转让出去的缘故;可是现在看来……
还好,皇后看完第二个就该是宰相。蔡京迅速接过这令他大为不解的草稿,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的确没有什么明目张胆的掩饰,在开篇说了朝廷“猝逢大变”之后,接下来大半的内容都是在交代这个“大变”,不过交代的方式么……
没错,草稿没有搞欲盖弥彰的隐瞒——因为也隐瞒不下去;但是文章中描绘宫变的措辞,却是“血溅金阶”、“专恣不轨”、“鞭捶陵曳、侵侮至尊”,又有什么“枉加屠酷”、“显暴百端”,更有什么“纵戮宫掖”、“诛剪无辜”——简单来说,多半的内容都是在描述政变过程的血腥残酷、暴虐无道,尽力将过程写得残忍恐怖、战栗不可明状,极大夸张了整个流程中的暴力因素。
这个描写有问题么?某种意义上还真没有问题。因为为了控制局面篡夺权力,秦会之确实在宫中下了不少的狠手;铁拳横扫惨叫连天,受害者现在都没有统计出来;可是,小王学士着意在暴力上渲染如此之多,却显然有且只有一个目的——众目睽睽之下,宫中发生的事情是遮掩不了的;要想尽量降低影响,就只有全力对冲掉其中不可言说的暧昧色彩、发自本性的情·色欲望……
可是,什么才能压制涩涩呢?
显然,靠虚伪掩饰是行不通的;现在的朝廷也绝没有那个弹压流言的权威,所以小王学士考虑再三,只有设置新的话题——将关注的重点放在鲜血、杀戮、暴虐之上,以绘声绘色的笔触尽力描述政变时血肉横飞、肢体伤残、呻·吟遍地,不忍直视的恐怖情形;概言之,用生理性的恶心与畏惧来弹压欲·望,用同样发自基因本能的,对于暴虐与残酷的反感,来冲掉对于宫廷秘史的好奇。
——简单来说,同样是南北朝背景,大家都很喜欢八卦苻坚慕容冲的强制爱,却没有几个人会深究刘宋废帝刘子业的宫廷秘闻,传颂出什么千古名篇——尽管后者同样也有史书盖章、板上钉钉的钩子传闻;大抵对于一般人而言,强制爱固然背德,但窥私欲一旦上头,似乎还可以忽视道德戒律;但刘子业的那通神奇操作,实在就是畜生得有点过于反人类了,所以恶心之余,实在就提不出任何改编品鉴的兴致。
毕竟,嘴上的口嗨不管,真正喜欢变态重口现实的人类还是极少数,对吧?
以此观之,这篇圣旨的套路也可以呼之欲出了;大概是尽力夸大血腥暴力,以此转移注意而已……说实话有点违背事实,但以现在的情形考虑,似乎也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好想了——至少人家什么都没有隐瞒,而且也真的没有讲假话,是不是?
虽然从措辞上看,秦会之等人不像是在宫中搞了个政变,倒更像是搞了个血腥大屠杀……但现在又不用考虑他们的感受,是吧?
总之,这似乎是唯一可以看得过去的说辞了……以至于蔡京一览而过,都不由心情复杂,难以名状:
——居然还真就叫他交代过去了!
——这样的局面,居然还真能有敷衍的办法!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长长嘘气,将草稿递了过去:
“……圣人的确高见。”
大概,蔡相公真的是老了吧——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写到这里,大致想写的(辩经、料理道君及秦桧)就差不多了;接下来料理赵老九以及为新军腾出空间,就该预备之后的文了。
第79章 破格 大章节
众人默不作声, 将草稿传看一回,竟然都不能再发一词;大家都是身临其境,亲自见识过此次宫变细节的人, 但正因为身临其境,在亲眼看到这么一份裱糊文章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才真是无可言喻:这样难于启齿, 想一想都要觉得脑子遭受污染的可怕事件, 居然还真能被光明正大、几无瑕疵的给书写下来,而没有制造过多的扭曲与失实——以当事人的眼光看, 这实在就厉害到没有边际了!
不是哥们, 这你都能圆呐?
不得不说,此时他们的确见识到了人类文字极限运用之美;其震撼人心、匪夷所思之处,简直堪比他们第一次阅读《诗》、《书》,或者东坡先生的文章……喔小王学士的诏书当然比不上苏子瞻的散文,但其穷竭心力、构思精巧之处,则丝毫不在《赤壁赋》以下;毕竟,苏子在赤壁凭虚御风、遗世独立的时候,所需要费心掩盖的,不过是自己被朝廷弃置边陲的一点小小不满;而小王学士拼命涂抹, 要遮掩的却是这样一件天大的事情……其间难易,相差何以道里计?
总之, 大家看了一遍, 并未发言;一面是因为草稿措辞实在已经尽力弥补,委实没有什么挑剔修改的空间,即使说不上一字千金,总也相差不远;另一面嘛, 则是没有谁敢碰这个烫手的黑锅——你要挑剔文字,你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那你就一定写得很好咯?来吧,您请一展身手!
在场的就没有傻的,看完了之后唯一的反应就是赞美,赞美完就是闭嘴;生怕多沾染上一星半点。所以传阅一圈,基本都是全票赞同,最后再由蔡相公双手捧纸,恭敬上交给皇后,表示臣下已经再无意见。
既然大家都垂手无语,那就不必再有任何犹豫。皇后强打精神,接过稿纸,用朱笔画敕,再以右手小指的指甲掐了一道印记——这还是刘娥刘太后秉政时留下的习惯,因为害怕下面官官勾结欺瞒孤儿寡母,所以交下去的文件都要用指甲掐一个防伪标记;这张画敕的草稿交到政事堂后,再由中书舍人誊写到白麻纸上,就是所谓的“宣麻”——换言之,最迟到第二天早上,如今还对宫内事务茫然不知的汴京大小官吏们,就要亲身体会一遍道君妙妙宫变的巨大冲击了!
毫无疑问,那必将又是一场新的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对于汴京城三观歇斯底里的毁灭打击;甚至可以想像,哪怕如今有皇后及宰相的严密封锁,某些诡谲莫测的谣言也已经在夜风中悄然扩散,激起某些恐惧而奇异的揣测了……哎,还不知道现在众口铄金,传的都是些什么幺蛾子呢!
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了;这一番史无前例的惊天闹剧之后,所有人的体力脑力均已耗竭;以至于基本手续办完以后,一切人都呆坐原地,木楞无声,连说几句收尾客套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说真的,就饶了他们这条老命吧!
如此呆坐许久,寂寂无声,眼见窗外晚霞渐散,日头已经坠地,蔡相公才强撑着站了起来,叉手行礼告退——皇帝已经昏迷,仅有皇后一人维持局面,哪怕为了名声着想,都绝不能让外臣留到夜幕之后。所以行礼已毕,抖一抖衣袖,将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卷包一并带走,大家各回各家,养精蓄锐,预备迎接明天的惊涛骇浪。
卷吧,卷吧,打工牛马的宿命,不就是卷么?
大概是实在累得狠了,几个人怏怏行礼萎靡出宫,拖着步子走出大内,一声不吭坐上了宦官们安排的马车,全程都再没有斗上任何一句嘴。直到马车辘辘出发,在暮色中驶过御街之时,自交出草稿之后全程沉默的小王学士,才终于眺望着车窗外依稀闪烁的灯火,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他嘘气片刻,欲言又止:“今年这个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道君皇帝执政之时,处处糜事增华,荣华富贵,唯恐不尽;每年冬至元宵之前,都会早早安排人在御街两侧枯萎的树木上包裹绸缎锦绣,顶端系上绢花、悬挂灯笼;等到正日子时一字燃起,那就是灯火辉煌,花市如昼,火树银花一样繁华富胜之至的情形;但现在他们缓缓驶过,眼见两边严阵以待,包裹齐备的各色节日装饰,作为如今汴京城中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他们却也只能唏嘘感慨而已了。
——节日庆典已经齐备,兴致勃勃观赏庆典的道君皇帝却已渺然无踪;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岂不令人悲哀喟叹,不胜伤感?
嗟乎,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被小王学士如此一点,文明散人显然也有些伤感了;他左右逡巡了一圈,同样出声感慨:
“是呀,闹得这么大,今年的年终报告怎么写呀?”
小王学士:…………
谢谢啊,不是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欠一篇给祖宗的报告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仅仅一句话的功夫,方才那种朦胧的、飘渺的、近乎诗意的悲伤与怅惘就一扫而光,仅仅只留下牛马面对无穷压力森*晚*整*理之时,那种近乎于无措的绝望……是呀,你的年终报告改怎么写呢?
小王学士的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当然,就算苏莫本人不提醒,小王学士自己也是明白的,再怎么无视拖延,他这篇报告也是敷衍不下去的;因为再过数日就是祭祀灶王的日子;按照民间的风俗传说,无处不在的灶王爷会在年末将一国一家的收尾统合上报,评判善恶;也就是说,哪怕他蓄意隐匿,带宋今年发生的种种逆天大事,也是决计瞒不过神灵的耳目,并且必将四散流布,扩散无拘……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连一点自己的解释都没有,那才真是百口莫辩,任人搓圆搓扁了!
无论事实再怎么艰难,你都必须要发声;发出了声音总是有挣扎的余地,要是害怕尴尬而一动不动,那么无异于将整个舆论阵地都拱手让人——而在如此紧要的大事中,这无异于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为了地府不彻底爆炸,搞出先前龟甲爆炸,新旧斗殴的惨剧,他都必须要想办法给个交代,给个交代……
王棣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好吧,也许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迟疑片刻以后,苏莫喃喃出声:
“其实,今年变故如此之多,也不是都是坏事,我们还是要从积极的方向看……”
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积极的方向?”
什么积极的方向?积极在什么方向?契丹武士好歹没把皇帝给x了是么?
“往好处想。”苏莫道:“至少我们赶在巨大变故之前,抢先清除了最大的障碍,终于赢得了一点胜利的曙光。再怎么说,道君皇帝总不能再作妖了,是不是?所以这一场闹剧其实也是值得的——丢一点脸面,就能解决政治上最大的暗雷,这其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小王学士:…………
他竟无言以对。
当然,出于臣子的基本礼貌,他绝不能出声附和;不过,在愕然木楞之中,小王学士却也敏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巨大变故?什么变故?”
“也算是历史正常的进展吧。”苏莫道:“根据我前几天收到的消息,女真部的完颜阿骨打应该已经起兵反辽了。”
小王学士微微一怔:“女真人——”
一语未毕,某种巨大的、不可解释的惊恐遍骤然泛滥了上来;以他的记忆,当然不会遗忘某些曾被反复记诵、铭刻于心的可怕预言:
【西夏、契丹,还有女真人——】
王棣的面色悚然而变了:
“你是说——”
“不错。”苏莫轻描淡写道:“文恬武嬉一百余年,互相装模作样的踢了这么久的假球;宋辽两国,乃至整个东亚,终于要迎来自己的清算时刻……究极的野蛮人已经诞生了,血腥的清洗即将到来——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
对于华夏自古以来所有的封建王朝而言,北方的蛮夷大概都是一个永恒的、痛苦的、不能磨灭的话题;每个王朝一统之后,都必须耗费巨资维系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上农耕与游牧之间脆弱的防线,动用人力物力在草原复杂的生态间长久的纵横捭阖,赏赐、征战、威吓、杀戮,绞尽脑汁维持一个脆弱的和平;诸多努力有成有败,但位置耗费的资源人力,大概已经是填山填海,无可计算。
不过,在这样漫长的挣扎博弈中,带宋却似乎是一个罕见的幸运者;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为它担任野蛮人这一角色的基本是契丹;而契丹的野蛮,居然也恰好卡在了一种“正巧”的位置上——一方面,他们对中原缺乏根本的认同,没有什么必须南下一统天下的使命;另一方面,他们也没疯到天天掳掠厮杀,屠戮洗劫,基本捞到一点岁币贸易,就可以舒舒服服缩在北方独自享受,最后奢侈腐化、一塌糊涂,把自己搞到和带宋菜鸡互啄、彼此彼此的水平,基本不构成什么根本威胁。
有此种种天时地利加成,带宋才终于享受到了数千年来独一份的待遇——它和野蛮人签订的澶渊之盟居然是有效的;双方虽然彼此敌视,龃龉不断,但靠着一点实力与运气的相互平衡,居然也还真把一张脆弱的盟约延续了百年之久,久到双方都因袭为自然,乃至自鸣得意,可以大肆鼓吹澶渊之盟的“伟大胜利”,而鄙视古往今来一切忙忙碌碌,穷竭物力对抗蛮夷的王朝——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搜集战马锻造铁骑,搅扰得天下汹汹、万姓流离,德薄之至;反观带宋,澶渊之后偃武修文,每年不过银十数万两绢数万匹,轻轻松松不劳国力,就可以买到一个大体的和平,与之相较,高下何以道里计?
带宋,有德啊!
不过,这样有德而慈悲的外表下,隐匿的却是绝不可忽略的风险。实际上,在王安石决心变法之先,为直言政事而力陈神宗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之中,就曾经直接戳破过带宋的虎皮,所谓赵宋之所以可以百余年无事,纯粹是因为“非夷狄昌炽之时”——蛮夷也是一群混子,大家混一混日子就过去了;可是,万一蛮夷自己混不下去了呢?
这叫什么?这叫“虏亡,中国之忧方大”;带宋在南面混日子,契丹人在北面混日子;而过去一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北方的草原是会定期刷新出野怪的,长期惫懒倦于治理,当然就会将这些野怪越喂越壮,越喂越强,直到养出足以毁灭一切的天灾为止……比如现在的女真人。
对于这一点,带宋的有识之士其实是有共识的;从当初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再到王荆公熙宁变法;大家都清楚眼下的苟安不过是浅薄的幻象,而带宋真正的时间其实非常之紧迫——契丹并不是真正的外患,但必须赶在契丹崩溃、北方天灾成型之前,好的赖的先把带宋的兵力整备起来,至少可以拥有一点抵抗的筹码,可以做长久的打算。
那么,现在天灾已经成型了,请问带宋做好准备了吗?
小王学士完全清醒了;刚才那种牛马的倦怠与隐约的伤感顷刻消失,此时心中千回百转,只有某种鲜明之至的诧异,乃至于恐惧:
“可是契丹,契丹——”
“契丹人多半没有察觉。不过,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察觉了。”苏莫轻轻道:“女真人其兴也暴,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强横几乎是不可阻止。”
正因为不可阻止,所以苏莫也从来没有费心阻止过——即使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能够阻止女真人的短暂时间窗口,大概也只有在完颜阿骨打正式起兵之前,利用权谋手段分化瓦解大肆收买,吐出巨量利益安抚蛮夷,使契丹与女真双方能够达成微妙的和平,看看拖个十几年能不能把女真人的锐气拖下去;但现在,现在,女真人起兵之后,很快就是一连串辉煌到匪夷所思的连环胜利,往来纵横扫荡无敌,十余次大小战役居然没有输过一回——暴力是人类最基础的准则,面对这种级别的军事胜利,还能有什么“权谋”可以阻止?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却无力回答;因为苏莫吐露的消息已经完全超出了朝廷现有的应对策略。说实话,一百余年安逸下来,带宋士大夫应付外扰已经总结出了套路;要么就是加强军备;要么就是联合盟友;最后大不了送岁币——过去一百年下来,这三板斧就没有不成功的时候……可是现在呢?
如果女真当真当得起一句“强横无敌”,那么别说带宋自己的武备了,就是带宋抛弃一切嫌隙,忘掉道君的光屁股光大腿以及整个朝廷的颜面,从此与契丹联手并肩、合作抗敌,恐怕也未必能抵挡得过;至于什么“岁币”……蠢货,女真人把你毒打一顿,这些金银财宝也是他的!
绝对的力量意味着绝对的自由;过往一切的惯例,从此都再不成其为惯例……以此观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莫大变故”呢?
“用这样的说辞解释,今年种种的疑惑就能交代得过去了吧?”苏莫道:“天下已经要乱了,哪里还能顾得了什么体面呢?只要能够保住一线生机,那就是用一点非分的手段,又有什么大不了?”
说白了,这篇报告要是实在难写,那就先搁着不写;过一段时间后连同女真起兵、连战连捷的战报一起烧过去,那地底下愤怒的先人自然能够体谅——或者说,不体谅也没办法了。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近似于要挟……但如果仔细想想,除了这种要挟的手腕,又还能怎么交代过去呢?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了,你待怎么的吧!
面对这种颇为无耻的态度,小王学士却没有做出什么明白的反应。他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时间竟没有说话;指导马车驶出御街,驶入元夜前格外热闹的夜市,眼见四面喧哗水雾升腾而起,他才低声开口:
“……莫大的变故,必须要用‘非分的手段’;所以你又做了什么‘非分的手段’呢?”
“和蔡京合作算不算?你要知道,在蔡相公身边的每一秒钟,都只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瞪着他。
“好吧,好吧。”苏莫道:“其实我是打算在年后请你帮一帮忙,看一看能不能在江南的监察体系上动一动手脚,最大限度解开束缚的……当然啦,这也有点违背带宋祖宗之法,所以一直拖着没怎么说;但现在看来,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啦。”
说实话,道君皇帝挂机之前,还可以一切问题怪道君,对道君之后存在一点期盼;现在道君皇帝挂机了成摆设了,才真正看出带宋这套班子的真正水平——蔡京辗转腾挪,最大的本事不过是把禁军调到河北加强防御,等于是站着桩子等敌人硬冲上来送——而仅仅是着么一个简单的操作,就几乎已经用尽了蔡京的政治能量,逼得他不能不与文明散人大搞暧昧,彼此间捏着鼻子热住恶心,也要继续合作了。
——要知道,这还是皇权空缺后的宰相,理论上一个权臣可以抵达的最高水平!带宋权臣最高水平,能耐亦不过如此而已了!
至于你说什么女真人的军队灵活多变速度极快无可抵御,必须全面改革军制建设一支战斗力与机动性同样可靠的应急部队,才有希望应对一二?——喔对不起,这个是真的做不到。
说实话,对于带宋体制来说,相较于触动军制、得罪丘八,还不如讨论一个稍微实际一点的话题,比如跳大神跳下来一颗天降陨石直接砸女真人脑门什么的……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对整个带宋体制说一句抱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让我先想想吧。”
第80章 祭文 大章
·
当检点到今年各处烧来的祭文时, 鬼差阿乙忽的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虽然早在数月前料理青鸟降真香所制造的种种麻烦之时,付出处理对外交接的鬼差们就已经猜到了今天这一遭。但猜测归猜测,等真正事到临头, 那种惊骇惶恐,仍然不可自制。阿乙强自镇定,抖着手掀开报告扉页,果然看到了那个可怕之至的名字:
【不肖子孙王棣谨报……】
好吧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嗖一声合上报告, 拼命拉动悬在空中的一根丝线——这根线直通上级,用于汇报交接中一切重大的事务——总之, 他接通了顶头上司的频道, 尖声发出警告:
“大的要来了!”
·
在诸多下属的重重包围之中,负责统筹祭品事务的顶头上司阿甲同样伸出手来,仔细翻了翻报告的扉页——因为某种隐私上的顾忌,接手祭品的鬼吏是不能检查内容的,他照样只能看到扉页上的签名,然后慢慢、慢慢的吸一口气。
“到底还是有这一日!”
这还用你说?一群下属眼巴巴望着上司,期盼他能在此时表现出一点难得的担当,在这样重大的危机之前能够慨然承担一点应有的责任。而阿甲……阿甲沉吟片刻,终于在一片灼灼的目光中开口。
“按照规定。”他道:“只要通过了审核, 就必须立刻转交……我们应该立刻通知王荆公。”
稍稍沉默之后,他又道:
“当然, 通知了王荆公, 司马光也必定会收到消息吧?与其遮遮掩掩,被旧党的人抓住把柄闹事,不如光明正大——把司马光也通知来吧!”
前一句也就罢了,最后一句话音刚落, 周围立刻就是整齐划一的抽气声,然后是乱七八糟,完全不可控制的杂乱抗议:
“不——”
“我的天呐,上次打得还不够吗!”
“司马光,王安石!不如直接开无限制格斗赛算了!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拳击擂台吗?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打就打!”
“话说我刚刚突然有点不舒服不知道这个时候请个病假可不可以?啊我的意思是王安石司马光也就算了,章惇就实在没有必要通知了吧?”
“是啊是啊,能不能把章惇关起来?我的意思是和苏子瞻关在一起,这样他们可以彼此折磨,总不至于折磨我们——”
总之,叽叽喳喳,一片骚乱,管辖的下属们争先恐后上前,指手画脚、大声述说,以各种方式全力表达自己的不满——显然,数月前一截降真香制造的巨大混乱仍旧是创巨痛深,至今还在一切当事人的心底印刻着不可磨灭的恐怖——巨大混乱不仅仅是混乱,甚至也不仅仅是斗殴时的唾骂、厮打、拳脚交加,更意味着之后写不完的报告、交不完的文件,上报不完的各项损失和支出,起步都得是一个月连轴转的加班——马上要过年了你给大家上一波这种强度,你还要脸么?
众怒沸腾,好似浪潮,聚集的下属叫嚷着涌上前来,连上司阿甲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显然,过去的记忆如此深刻,绝不是上面区区一条命令就可以弹压的,要是阿甲执意发这个疯,就别怪大家不合作了——人心散了,看你还怎么带队?
没有办法,阿甲不能不迅速交代底牌:
“当然,惩于前车之鉴,直接叫人来见面,必定要出大事。我看还是要额外请一尊神像压场,当可无虞——”
下属将信将疑:“请谁?”
“赵宋太·祖。”阿甲道:“赵匡胤。”
·
总之,无论相关机构多么不情愿,办事规则都是不可以突破的;再怎么拖拉懒怠、大磨洋工,在收到祭品的一个时辰之后,势不两立的王安石-司马光集团还是同时收到了消息;而作为摩拳擦掌、势不两立,在上一次激情大乱斗之后犹自念兹在兹,怨恨满怀于心的宿敌,新旧两党的儒生们可就绝没有半点拖拉了;他们呼朋引伴,彼此响应,于顷刻之间召集了大半人手,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往分发祭品的衙门去了!
人上一百,无边无涯;即使新旧两派中尽有老成持重之高人,但也决计无力约束某些志愿助拳、奋袖攘臂的热血儒生;所以两派人马一前一后,刚刚在办事处大门前头碰一碰面,立刻就爆发出了声量不小的叫嚷与叱骂,甚至还有人袖子一挽,就要踏步上前,复刻几十日前令人闻风丧胆的骚乱——
还好,维持秩序的官差及时反应,当即一左一右,推开大门;门厅正中,端坐镀金交椅上的黑壮大汉闻声转头,恰恰看到了身后群情激愤的儒生。
他皱一皱眉,振袖起身,大步跨出门外,左右扫视,漠然开口:
“怎么回事?”
儒生的叫嚷与吵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为首的几个官位最高的大儒呆呆注目壮汉,仿佛在片刻中失去了语言能力,竟有反应不能的错愕;站在后面官职较低的萌新倒未必认得出这尊大神,但很快就有拜谒过画像的前辈扯一扯他们的衣袖,悄悄通报最为紧要的消息——于是,所有人都逐次闭上了嘴。
最后,在一片寂静之中,为首的大儒终于拜了下去:
“臣诚惶诚恐,昧死敬谒艺祖。”
·
山呼万岁,恭敬行礼,刚刚还泾渭分明、拳脚交加的儒生又被迫站在了一起,再拜谒见,束手低头,屏息凝神,甚至不敢抬头仰视台阶上的。
不过,面对这样毕恭毕敬、略无阙失的仪态,带宋艺祖赵匡胤却绝无欣然的神色。事实上,他只冷冷一哂:
“你们是谁?”
前方的大儒叉手答话:
“臣等是大宋的臣子。”
“大宋的臣子。”赵匡胤一手叉腰,仰头望天:“咱怎么不记得有你们这些臣子?”
为首的高官们默然不语,心中则尴尬之至;显然,作为真正熟知带宋皇室一切秘辛的高层,他们心领神会,是一听就听懂了艺祖皇帝的阴阳怪气——当初赵匡胤与弟弟赵光义在母亲杜太后面前立下金匮之盟,发誓赌咒的是所谓“再传约”;即带宋皇位兄终弟及,由赵匡胤传位予弟弟赵光义代掌,等到时日圆满,再在第三任时将皇位交还给赵匡胤的儿子;但世事无常,难以预料,这个所谓约定的执行效果,就是如今的模样——你们猜猜,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谁的子孙呐?你们再猜猜,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呐?
有鉴于此,九泉下太·祖皇帝的怨恨不满,当然可以想像;这也是他对带宋臣下颇为冷漠,甚至一开口就要刻骨讽刺的缘故——臣子?你们是赵光义的臣子,可不是我的臣子!
面对这样的阴阳,带宋的士大夫能回一句嘴吗?能辩一句非吗?无论新党旧党,此刻当然都只有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哑然无声而已。先前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瞬间消弭无影,大家都只能装听不懂了。
门前寂寂无声,一堆儒生低头望地呆滞不言;而官差们把守两侧,却不自禁地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意来——他们原本还以为要亲自下场,拼命扭打,头破血流,才能勉强按住这些热血上头的大儒;却不料请来的艺祖赵匡胤仅仅轻轻出声,就有他们千万句呵斥都起不到的效果!
哎呀,要不说上司就是上司,手段真正非同一般,不是寻常小官可以企及。人家能当这么大的官,那真是有人家的本事呀!
一片寂静之中,掌控全局的阿甲从赵匡胤身后转出;他站在台阶之上,对下面的儒生高声宣布:
“王棣烧来的祭文到了。我们根据指示,会转交给大家。”
儒生中有了一点骚动;但或许是慑于艺祖的威严,没有人敢公然发声。于是阿甲咳嗽一声,又道:
“当然,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误解,在移交祭文之前,我们还需要转告一些人间发生的大事,帮助大家了解情况……”
他从袖中翻出了一张纸条,仔细看了看。
“第一件大事。”阿甲慢吞吞道:“赵宋近日爆发了一次宫廷政变,道君皇帝本人被直接波及——”
一语未毕,儒生中立刻起了喧哗;毫无疑问,这一劲爆的政治秘闻直接击穿了在场所有士大夫的心理防线,以至于惊愕骇异,顷刻之间便不可遏制!
既然不可遏制,当然就要发泄;以常理而论,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儒生之间立刻就要原地分裂,开始就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祸乱进行甩锅分析——旧党马上就会跳出来指责是新党用人不当危害圣躬罪在不赦,譬如现在的宰相蔡京明明就是王安石当年称许过的奸臣;而新党自也会反唇相讥,指出我们王荆公确实提拔过蔡京不假,但蔡某人真正青云直上、攀龙附凤,可是在你们家司马君实的手上!“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这句话是谁的名言呐?
先是甩锅,甩不了就骂,骂不动就打;骂,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总之,双方怒目而视,都已经在愤懑中做好了热身的准备,只等一声令下,立刻就要猛扑而上——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清楚楚地评价:
“好死。”
儒生:?
愤怒的儒生一齐抬头,看到赵匡胤重新坐回交椅,还翘起了二郎腿。
“好死。”
赵匡胤简洁道:“不过,怎么拖得这么慢?那个道君皇帝——叫赵佶的是吧——上台多久了?十几年了是吧?拖十几年才动手,我看汴京城里的人也真是莫名其妙。”
儒生:…………
理论上讲,道君皇帝举止不论,身份毕竟是君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绝不能让人随意侮辱;哪怕此时身处幽冥,也当攘臂向前,愤君父之慨;但现在,现在——
总之,刚刚还在彼此敌视骚动的儒生,这一下又只有不吭气了!
不过,儒生们不吭气,赵匡胤可不放过他们。他继续尖利锐评:“赵佶这样的货色,居然还要花十几年才能搞下去,汴京城里的人在做什么?简直不可理喻!难道时日长久,连人心也会懒散?旧日的手艺荒废至此,我看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说到最后一句,艺祖皇帝愤懑轻蔑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作为被迫聆听的受害者,儒生们垂头望地,官差们抬头望天,没有一个愿意接上一句;只有——只有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王安石吕惠卿王韶等,在默然中彼此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共同的苦笑。
显然,作为带宋真正的高层,在掌握了皇室的某些机密之后,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到太·祖幽深复杂、不可言说的心境——当年太·祖亲妈杜太后劝他传位给亲弟弟,给出的理由其实相当合理,那就是五代以来道统坠地、人心浇漓,皇位必须得有精明强干的狠人才稳定得住;就算太·祖一意孤行真传给了长子,年轻人拿到了位置镇不住骄兵悍将,到头来也是被禁军一波推翻,全家共同葬送的下场;何苦来哉?
这个劝解非常难听,但在五代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无可规避的困境——五代的禁军不是军队,而是围绕在皇位附近的豺狼虎豹、嗜血毒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只要汴京城中的人稍微露出一点破绽,环伺的群狼就会蜂拥而上,争夺鲜美血肉……关于这一点,赵匡胤自己不就是最好的案例么?
传位长子家族夷灭,传位弟弟还有一线生机;至此地步,哪怕艺祖皇帝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着牙齿顺从大流,立后以贤,不以私爱。
不过,也正因为百般不愿,所以赵匡胤在地府依旧不能释怀,保持着一种极为扭曲的心态;一方面他离群索居,很少与太宗一系的皇帝往来;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要从各个渠道关注人间,尤其关注历代赵宋皇帝的质量——在他心里,自己既然是迫于形势,将皇位让给了更有能力稳定局面的赵光义,那么赵光义的后裔平白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就最好真显现出一点能耐来——说白了,你要真是鸡窝里飞凤凰,基因变异攒出个刘彻李世民级别的皇帝来,那再是不忿,他也只能吐血认了!
当然,刘、李这个段位的皇帝确实难找。但百余年下来带宋的皇帝质量也还算中平,勉勉强强能够维持住摊子不散架……直到当今道君皇帝为止。
毫无疑问,就是最顶尖、最了不起的大儒,也没办法掩盖道君那荒谬得已经完全不可理喻的举止;而正是这样离奇的荒谬,才一天又一天的激发了赵匡胤的愤怒——
不是说要能者居之么?不是说要稳定大局么?不是说为了家族全局考虑,为了长久计算,连我的皇位都要拿走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挑来挑去,就特么挑出这种货色来!你们是真会挑啊,你们是真有眼光啊!这就是你们挑出来的“能者”!
——入他十八代的先人祖宗,我儿子就是比不过别人,难道还比不过这等货色吗?这种人都可以当皇帝,我儿子凭什么不可以?look my eyes!回答我!
对了,先前一个个劝老子传位赵光义时说什么来着?说大敌环伺皇位危殆,选一个不靠谱的后继人露出缺陷,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立刻就要造反……但现在呢?现在呢?现在这么一个人头猪脑的货色就在皇位上,你们禁军怎么不造反了呢?喂,从魏博以来五代的光辉传统到哪里去了?平均十年换一个皇帝的气魄到哪里去了?踏马的你们也变费拉了是吗?皇帝废物到连国家都不会管,禁军废物到连反都不会造,这就是人人修为尽失的末法之世么?!
——x了个x的!
愤怒转化为不甘,不甘转化为怨毒,怨毒再化为恨意;到现在为止,赵宋太·祖皇帝简直已经生出了某种隐秘的期盼,日日盼望着汴京禁军能够牢记使命,不忘传统,给皇位上的那个废物货色上一波强度,至少证明他先前的担忧不是完全白费,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冤大头——而到了今天,一切隐秘的盼望,终于化为了现实!
“虽然拖了十几年,但好歹还是动手了——看来老手艺还没丢,将来还能见人。”赵匡胤冷笑:“动手的是谁?禁军?外地节度使?喔不对,要是外人政变肯定要大开杀戒,王安石的宝贝孙子绝对没有闲心写什么祭文……所以,是宗室内部的纷争?他孙子写祭文下来告状的?”
站在前列的王荆公闭上了眼睛。
只能说高手就是高手,哪怕先前没有任何的消息渠道,居然仅靠着三言两语就猜出了大致的情况……阿甲愣了一愣:
“是秦桧唆使道君皇帝第三子赵楷发动的政变。”
“啊哈,以子逆父!”赵匡胤一拍大腿:“不错嘛,总算不让李唐独美于前;老子以后见了李渊李承乾,到底有话可聊了!”
聊什么呢?大概聊亲爹被亲儿子政变的一百种心得吧。反正聊来聊去聊得李二火冒三丈,只能提着马鞭去找赵家兄弟——赵匡胤的武功还是很厉害的,所以李二只能带人毒打宋太宗——哎呀,这多是一件美事!
当然,赵匡胤觉得是美事,底下的士大夫可实在未必;闻听此种暴论,无论新党旧党,高官小官,此时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原地摇摆,从内心深处露出崩溃与恐怖的表情来;有几个心理素质弱的干脆抵受不住,当场流下泪来——
天爷呀!
还好,赶在艺祖皇帝继续以暴论摧毁儒生三观之前,阿甲咳嗽了一声,及时发话:
“不过,政变并没有成功。从灶王传递的消息来看,虽然道君皇帝因袭击而昏迷,但中枢仍然及时反应,控制住了局势……”
“喔。”赵匡胤抬一抬眼:“很迅速嘛,是谁平息的?”
“首相蔡京,文明散人苏莫,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棣——”
闻听此言,目瞪口呆的儒生们有了一点轻微的起伏——无论新党旧党,大家都是比较清楚王荆公家底细的,所以算一算大致能猜出王棣的年龄——这个年龄当翰林院掌院,是不是有些不大对头啊?
当然,仅仅年龄还没有什么,毕竟大家现在也不可能去卷什么年龄歧视了;但问题是,宫廷政变天大的勾当,最终却居然是这么三个人平息的——一个老态龙钟的首相,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士,还有一个年轻得匪夷所思的翰林学士……其余人呢?宰相呢?执政呢?枢密使呢?殿前指挥呢?一切理论上应该维系权力稳定的官位呢?
显而易见,作为赵宋制度的真正设计者,赵匡胤对权力运转的敏感更百倍于常人,他眯起了眼:
“这么几个人就能平息动乱?怕不是有什么特异之处吧?”
阿甲稍一踌躇:“是的。这些应该都记载于王棣的祭文中……”
“祭文?还要专门写一篇祭文来交代?写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赵匡胤忽地又冷笑出声:
“不对。按惯例这篇祭文早七八日就该烧下来了,为什么会拖到现在?——堂堂翰林学士,总不至于连篇文章都敷衍不了;怕不是难言之隐实在太多,要绞尽脑汁的揣摩春秋笔法吧?穷措大的心思,森*晚*整*理一贯如此!”
阿甲:…………
阿甲倒抽一口凉气,简直要隐约生出一点悔意——作为乱世摸爬滚打,寻隙上位的顶尖角色,赵匡胤当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目光毒辣、心思敏锐,能从最细微的端倪中轻易窥伺出异样;只不过做皇帝的时候要维持人设,还能以温厚粗犷稍稍掩饰;如今肆无忌惮,自然想说就说什么,两三句就能直刺要害,问得人心头发毛!
果然,赵匡胤毫不留情,直接点穿:
“穷措大的百般掩饰,咱是不愿意看的。就请上差直言告知,不必隐晦——这宫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甲:啊?
阿甲尚未开口,下首的王荆公却不能不说话了。他上前一步,拱手作礼:
“臣诚惶诚恐,昧死上禀艺祖;兹事体大,是否应稍作搁置……”
赵匡胤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体大?”
王安石……王安石有些无语,显然,赵老大就是再粗鲁无文,也不至于听不懂“兹事体大”——什么体大?你说王棣要在人间憋个七八天才能憋出来一篇交代得过去的汇报文章,这事能不大么?
在场都是搞文字工作的,不少甚至就是翰林学士出身;他们当然能够明白,一篇憋了七八天都憋不出来的官样文章,问题会有多么大——没看到上一任翰林学士,苏子瞻苏东坡的脸已经绿了么?
总之,同样作为前任翰林学士,王荆公依旧在拼死挣扎,试图挽回圣心:
“陛下总要顾及皇室的颜面……”
事件公开出来丢脸的是谁,难道你不清楚?
赵匡胤淡淡道:“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不劳王相公挂心了。”
言语至此,连全程板着老脸站立在侧的司马温公都绷不住了——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缘故,司马光入地以来,基本与王安石形影相避,各自隔膜;就算被迫同处一室,也很少会主动搭言;现在悍然打破惯例,可见心中惊涛骇浪,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可怕的威胁之前,新旧两党居然都被迫团结一致了!
司马光抗声道:
“陛下何出此言?什么‘自家的事情’,王者本无私事!”
“喔。”赵匡胤上下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好一个‘王者无私事’!只可惜,朕先前徘徊如此之久,却从没有听一个士大夫说过‘王者无私事’!”
司马光正欲反驳,但刚刚开口,却不由喉咙一梗——他听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话;如果说“王者无私事”,权位传承是天下公务,那么为什么宋太宗公然违背金匮之盟的时候,没有一个士大夫站出来仗义执言,捍卫皇权传承的统绪?如果说皇权传承只是赵家私事,与他人无干,那么现在太·祖自己决定公开宫变猛料,又哪里轮得到你们插嘴?
坏了,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三言两语打发干净士大夫的抗议,赵匡胤再不做理会。他径直转过头去:
“说吧!”——
作者有话说:赵匡胤金匮之盟,指的是当初他母亲杜太后劝说他国赖长君,让他先传位给他弟弟,等赵光义干完稳定好了局势再还给赵匡胤儿子——而后来的结果,当然是赵光义理所当然地昧了皇位,赵匡胤长子也莫名其妙就死了。
所以你要说赵匡胤对赵家皇帝有啥感情么……
ps:艺祖,带宋一朝对赵匡胤的称呼,借用尚书的典故“归,格于艺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