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清理 预备
按照外交接待的流程, 小王学士将使团迎入驿馆后,需要在此处布设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宾接风洗尘;席面上觥筹交错折冲樽俎, 大家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下尽情的彼此阴阳,公然发挥一切文学素养,引经据典的发动言语攻击;而宋辽两国之间外交战场上诸多经典案例,也正是在这种皮里阳秋的交锋中诞生的;而今众人旧梦重温, 当然要遵循往日惯例, 在酒席上好好的做过一场。
如果以往常两国交锋的习惯,多半是大家共同吟咏自己最得意的诗词歌赋, 在文学艺术上一较高下, 吟风弄月玩赏词藻,于竞争中共同品鉴文章经国之风华;可是如今,在遭遇了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接连几次打击之后,到如今为止契丹人的心态真的也有点崩了;所以这一次他们反复商议,决定批亢捣虚避敌之长,再也不能在文学艺术上丢人现眼,而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丢人现眼——不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发动攻击,重新找回颜面。
而经过多次讨论之后, 契丹使团所共同选择的崭新角度,正是《古文尚书》。
如果平心而论, 那么这个选择其实还是相当之恰当的, 毕竟有秦会之预先透题,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太学外辩经的形势;如果他们暴然发难,又有保守派儒生里应外合,所谓天时地利占尽, 没有理由不旗开得胜,只要抓住关键一把发难,想必可以瞬间占据优势。
可是,也正如秦会之曾经有意无意暗示过的一样,不同的决策是不好照搬的;如果他们真能把王棣搞掉换一个没啥脑子的货色上来,那么这种突然袭击确有其意料不到的妙用;抓住正统和道德一通猛攻,真的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阿巴阿巴,当场变成一个反应不能的废物——带宋高层的官员是什么个水平,别人不知道,秦会之还能不知道么?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种种机缘凑巧,秦会之到底没能将小王学士给换掉;所以如今的局势,就成了天时地利具备,而唯独人和不那么的对——契丹人是要批亢捣虚、扬长避短的;但现在你真的确定,《古文尚书》是王棣的短板么?
——显然,除了萧侍先这种不问俗事的绝对权贵以外,辽国使团中但凡有那么一点常识的人物,都能立刻发现这个布局巨大的漏洞;而更不妙的是,因为先前萧侍先萧枢密在谈论数次后被秦会之迷惑得神魂颠倒,完完全全相信了这个南朝密探所提供的一切情报,所以契丹使团做的预案基本是一把梭·哈,基本完全将胜负的希望压在了《古文尚书》之上,根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备案!
没有预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席面上临时换题,开始重新聊他们并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么?我且不说契丹的文人大多无此急智来,就算真有一二高人,在官场上搞什么灵机一动、自作主张,也是非常之冒险的事情;毕竟众所周知,在政治上特立独行、展露风头,是比直接犯错还要更可怕的事情;循规蹈矩面临失败,到底还有大家一同承担,挨鞭子也总有个难友;但要是自己出头办砸了差事,那么天祚帝狂怒的小皮鞭,可就只有他们一人承受啦!
狂怒的小皮鞭还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所有的契丹文人心照不宣,一致决定,他们还是要照老规矩行事——也就是说,继续谈论《古文尚书》!
王棣:??!
“诸位确定。”他沉默许久,缓缓道:“真的要谈论这个么?”
——诸位确定,谈论这个不会被爆杀么?
寂静,尴尬的寂静,然后对面的儒生缓缓开口:
“是的。”
王棣:“……好吧。”
好吧,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要求的话。
·
“萧侍先极为愤怒。”从驿站折返后,小王学士马不停蹄,立刻找来了他的小小智囊团,将一日的见闻统统倒了出来:“辞别的时候,他甚至拒绝行礼,脸色难看得——难看得——”
他搜肠刮肚,略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为萧侍先的做法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不体面;临别之时他居然坐在椅子上拒绝起身,用某种要吃人的眼光环视四面,看得大宋方面的使臣一头雾水,而契丹方面的文人战战兢兢,几欲昏厥。当然,这种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哪怕小王学士位了体面已经尽力收着点打了,双方那一场关于《尚书》的辩驳仍然是极为残酷的一边倒——毕竟,你怎么能用三五日临时抱佛脚的造诣,来挑战一个课题组多日的攻坚呢?
小王学士可是《古文尚书》课题组绝对的中坚,躬身亲临了整场尚书大辩论的核心人物;几个文人靠着一点内幕消息就想斗倒对方,是不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输得如此之惨,契丹人大感愤怒,倒也不算什么离奇;但是愤怒得如此猛烈、显露、不体面,仍然大大出乎小王学士的预料,而也正是从萧侍先那近乎扭曲的脸色中,王棣迅速窥探到了一种可能:
“他必定还有后手。”他郑重告诉所有人:“萧侍先的那个表情,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在契丹就是以飞扬跋扈闻名,如今怕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那么,”文明散人问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小王学士微微有些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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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契丹人的阴谋诡计从来不会隔夜;仅仅当日下午,潜伏的暗子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先前虐粉虐了十几天的保守派大儒们突然跳了出来,带着门生弟子浩浩荡荡出门,赶着马车冲入汴京文庙,伙同人手砸开庙门,嗷嗷跪伏着开始哭孔夫子了!
说实话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契丹人前脚来你后脚就哭孔圣人,但凡有那么点脑子的都能意识到不对;而且,带宋开国百年,哭孔庙这一招早就被先人用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新意创意都已经寥寥无几;所谓第一次比做鲜花是天才第二次比做鲜花是蠢才,圣斗士不会被同样的次数击败两次,顶级的权谋奸臣更不会对这种熟烂的套路毫无防备;所以,坐镇汴京的蔡京蔡相公略无动摇,还特意派人告知盟友文明散人,让他也绝对不要惊慌,自己自有办法应对。
——不慌,这一波看老夫操作!
什么操作呢?哎呀这就不能不说到蔡相公宝贵之至的经验了。作为被儒生们抗议多次的老牌权奸,蔡相公在应对这种集体事件上实在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早就积攒下了一套极为成熟的打法。早在保守派大儒带着人一边哭一边往孔庙里冲的时候,蔡相公的情报网就迅速运作了起来,在文庙四面启动了关键的棋子——负责抄写的博士、负责印刷的作坊、负责贩卖零食的店铺,此时都被全面激活,严阵以待,共同应对这一波强势之至的冲击!
显然,到文庙哭老夫子不可能一哭了事,你得散播檄文散播布帖,公告天下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传抄檄文当然不能由大儒们纡尊降贵,那就只能花点钱委托附近的抄书博士印刷作坊,顺便吃点零食垫吧垫吧,预备之后翻滚大哭、以头抢地的能量开销。而在这个时候,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就会毛遂自荐,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一切印刷的任务来。
喔不要误会,蔡相公的暗子并不会在私下里搞什么破坏,毕竟印刷品的效果一目了然,任何破坏都会被立刻发觉,反而是得不偿失;事实上,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在服务质量上相当之高,印刷清晰从无别字,甚至还仿造文明散人的先例,每印刷一张檄文,都要在背后附赠一个笑话——不过,他们并没有文明散人的才华,或者说避讳太多,不敢搞政治笑话(唉,你要知道,现在政治上最好笑的角色,就是蔡相公本人),所以只有退而求次,猛搞其余路径,比如说,颜色段子。
当然,颜色段子的格调是低了那么一些,但效果应该可以期待;毕竟生理需求与精神需求同样重要;大家读完檄文满足满足精神需求,立刻就可以翻过来满足生理需求。在冗长哭祭之余激发激发精神,那也是好的嘛!
可是,正是在这样普通的小段子中,却隐藏着至为额度的奸谋——一旦确认加了颜色废料的檄文已经散布开来,蔡相公就会立刻派出衙役,冲进文庙搜查——不是搜查檄文,而是扫黄!
朝廷查抄檄文扣押儒生,那算是玷污斯文毁坏学术破坏了带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重大传统,必然遭遇强烈反弹;但查抄黄色文件,这在什么地方都翻不出浪来吧?
——怎么,你在孔庙看黄段子还有理了?
儒生赖以震慑上下的工具,不过一招道德审判而已;但只要搞点黄色搞点下流搞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桶污水浇下去后大家共沉沦,那么什么道德威慑力,当然从此都消解无踪——蔡京就不信了,保守派的大儒还敢公开站出来捍卫看黄段子的权利!
不止保守派大儒不敢,太学生也不敢,进士也不敢,举人更不敢;实际上带宋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体面的人物,沾到这种事情立刻就要酥成一团,软倒在地,反抗不得——没错,大家私下里都要看点不正经的玩意儿;但以现今的风气,这玩意儿一旦公开,那可就是千斤都打不住的社死了!
靠着这一招,蔡京解决过不知多少自以为是,要做不平之鸣的士人;堵不住嘴就堵□□,抓住了□□也就抓住了一个人的大脑。为了朝政被迫害还可以算忠贞义士,为了□□被毒打就只能是满汴京城的笑话——一个笑话还有什么煽动力?
有此前车之鉴在前,蔡相公简直是成竹在胸,略无惊慌;他直接向散人做出了保证:
“雕虫小技,徒增笑耳,又值得什么?散人不必惊慌,区区小事,老夫弹指即灭。”
对于这一点,散人还是非常之有信心的。所以他含蓄一笑,与蔡相公彼此对视,充满了对专业能力自信的默契。
·
“你说,”
蓬头垢面的秦会之站立于大儒面前,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字,就觉得两腿发软,站立不稳,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后面的话:
“你说,这就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作者有话说:预备与秦会之正面对决中
第62章 惊觉 反应
“你说, 这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秦会之颤抖的说出半句,只觉头晕目眩,简直要站立不稳, 跪倒在地,他强撑着把这话说完,语气中已经隐约带了质问的意思——
你们印出来的檄文,怎么是这个模样?
显然, 负责接待来客的大儒对这种质疑非常之不快;说实话, 要不是秦会之走了他老婆王氏的关系,有前宰相王珪的面子撑着老底, 盘踞孔庙的儒生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来应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太学学正——我们保守派的大儒都是学术名家, 是诗书大家,是著书立说的顶尖高手;你区区一个爬裙带爬上来的后进,又算得了老几?
于是,大儒只是冷冷作答:
“是又如何呢?”
以常理而论,地位不显的秦会之对这种轻蔑的态度极为敏感,哪怕明里不能发作,暗里也一定要给如此出言不逊的老登狠狠扎一根刺,叫他在痛苦中领会不可得罪小人的精髓;但现在秦会之实在是来不及关怀超绝敏感肌了;他匆忙开口:
“这样的单子,如何使得!诸位如此行事, 真正是荒谬!”
大儒更觉不满:“这份檄文是龟山先生审定过的,恐怕还轮不到阁下说嘴!”
再怎么是个熬资历的老艺术家, 只要资历上来了就总会有独到威望;这一次哭孔庙的计划几乎全盘出自龟山先生的谋算, 以他亲历新旧党争的伟大资历,当然不是区区一个太学学正可以质疑的。所以大儒厉声驳斥之余,面色不由大起怀疑——你小子这么喜欢叽叽歪歪,不会是文明散人和王棣派来的卧底吧?
显然, 这个猜想不说出来还罢,说出来非得招致两方同时围攻不可——文明散人当头就要跳上前来,吐他一脸口水,以此不顾颜面的做派,坚决表示自己切割的决心;秦会之倒是不会吐口水扯头发,但心中也大觉窝火:
“不是檄文的问题,是传单的问题。”他抖动单子,厉声道:“单子后面印的这些笑话,也是经过龟山先生审核的吗?”
大儒的脸色微微一红,显然,他自己也看过这个笑话,但明面上绝不能承认那么一丁点:
“这是作坊的小人为了兜售纸张耍弄的手段,与我等又有何干系?你不要随便诬陷!”
“这是我要诬陷的问题吗?”秦会之简直要疯了:“你们有没有脑子?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事体,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界?你们在孔庙拿这种传单,生怕朝廷没有收拾的借口是吗?”
直到此时此刻,秦会之的心中才直沉到底,不能不消灭最后一丝侥幸,意识到他面前究竟是一群多么天真、愚蠢、不堪一击的货色——作为顶级的贱人,秦会之的嗅觉一向灵敏,超乎寻常的灵敏;早在三大王府邸被那个该死的赵高青春畅想版low比小宦官阴过那么一次之后,秦会之就迅猛感知到了不对——当然,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消息,但仅凭一点诡异的感知,秦桧已经本能地闻到了味道,他熟悉的,阴谋的味道。
简单来说,如今的秦会之非常不安desu。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顶尖奸臣的从容;他们判断形势从来不是靠什么凭证,而基本是依赖直觉——在阴谋中浸泡得太久、腌入味儿了的直觉;而凭着这种直觉,秦会之开始像老鼠一样四处嗅探,拼命寻觅让他不安desu的要命关键。当然,三大王的府邸他是进不去了(low版赵高也是赵高,隔绝中外是人家的基操),思道院被文明散人把持得像铁桶一样,一切有可能泄密的人手都已经飞升到了重金属星球;所以秦会之闻来闻去,最终连夜摸到了儒生们哭文庙的大会上,然后发现了让他热血上涌要命内容——
“聚众看□□文字,还是在文庙里头!”秦会之几乎要咆哮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儒有点慌了,□□的帽子确实一击必杀,无论往谁的头上扣,脸面上都实在有些遭不住;他硬挺着回击:
“不要乱说!这都是作坊自己下作,如何可以迁怒?再说,各处店面的单子上这种笑话也不少,哪里就有什么罪名了——”
汴京商业繁华,到现在基本也有了相当发达的广告业务;各家商铺为了招揽贵客,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广告单子上印刷点颜色段子已经是基本操作,下得了血本的甚至会聘请画师画春宫——你要说伤风败俗那当然不忍直视,但这么多年来大家相安无事,又有谁会当真在意了?
秦会之忍不住上下看了对面一眼,确认此人并不是在有意搞抽象,而是当真认为法不责众,自己干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这群学术高明的儒生如今沦落能够到这个境界,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真没有任何权力斗争的天赋,愚蠢到近乎于天真的地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幻想什么“法不责众”么?
愚蠢至此,不能不下猛药了,他冷冷开口:
“没上称的不过二两,上了称的一千斤也打不住。怎么,你们都已经冲进孔庙写檄文了,还要指望上面睁一只眼闭一眼,继续宽纵么?未免也太天真了!你们主事的在哪里?我立刻要见他!”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无礼,接待的儒生骤然变色,立刻就要愤怒反击;但秦会之已经懒得和这种蠢货继续纠缠了。
“你有两个选择。”他道:“第一是立刻叫主事的来见我,我和他细谈;第二是继续犯蠢,然后我拿着这单子马上到衙门控告——被人蒙蔽无罪,倒戈一击有功,我真要出首上告,怕还能混一个首义!”
大儒:?
大儒阿巴阿巴,茫然不知所措;却见秦会之毫不含糊,已经一把抓住了传单,直接塞入袖中,顷刻炼化——显然,除非当场把他打死在这里,否则已经到手的要命东西,是绝对抢夺不出来了。
“来吧。”秦桧道:“自己选。”
·
到了带宋如此之久,苏莫所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古代糟糕的夜生活;不管各路典籍将汴京的夜市吹得怎样天上有、地下无,生产力差距的参差就是不能忍耐,实在没有办法敷衍下去。
其余普通的吃喝玩乐,或者还可以品尝一点新奇;但只要天色一暗没有月光照明,各处商家就必须大量使用有机燃料——烛火、木材、煤炭;燃烧中的烟雾水汽盘旋而上,熏染得四面一片烟火缭绕。如果在名作家手下,或许还可以热情渲染为人间烟火气,灯如白昼的美妙景象;但在习惯了电气化的现代人眼里,这玩意儿就只有一个意蕴——究极的空气污染,辣眼睛辣鼻子辣喉咙的始作俑者,每年京城一半支气管炎的元凶。
所以,除了刚穿越时逛过几次去魅以外,苏莫基本对汴京夜生活敬而远之;被熏了个来回后他也不能不改变往日熬森*晚*整*理夜的习惯,每天九点半准时就要上床睡觉,方便第二天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作妖。
不过,今日苏莫刚刚才躺下,就听到前门哐当哐当一通动静,又是灯火辉煌的四处搅乱,还有大喊大叫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拼命叫喊着要求见文明散人。文明散人从床上坐起,霎时一头雾水,还是愣了一愣,才拉响床头的铃铛,让管家把人给带进来。
说实话,以带宋这个低生产力下的慢节奏封建时代,过了吃晚饭的点基本就是完全的私人空间,除非有天大的公事,否则任凭怎样都不该搅扰正常人睡觉。大家政治斗争也很辛苦的,上朝的时候出于工作斗一斗争一争也就算了,休闲的时候还是彼此放过这一把老骨头,不要太过内卷的好。
寻常岗位尚且不必内卷,更别说文明散人这种玄之又玄,完全与正经朝政不怎么沾边的虚职了……考虑到思道院应该没有出什么意外,那么深夜惊动他的大事,难道是——
苏莫心下一跳,忍不住涌出一股热辣辣的喜悦与兴奋来:
难道是道君皇帝出事了?!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没有那么的美好。来人是蔡京府上的听差,被放进门来后只是匆匆行了个礼,神色几近气急败坏:
“我家相公叫小人提醒苏散人一声——孔庙的儒生们冲出城门去了!”
苏莫:“什么?”
听差显然是被吓着了,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说完这一件惊天的大事——因为要引蛇出洞搞什么扫黄的把戏,蔡相公特意纵容这些儒生在文庙过夜,暂时没有做打搅;毕竟大家懂的都懂,白天还可以装模作样演一演正人君子,到了晚上孤寂难熬,私下里面悄悄搞点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肯定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蔡相公的盘算,就是在文庙内儒生的私下创作搞到最高·潮的时候,派人直冲而入,来个神兵天降,直抓现行: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可是,就是这引蛇出洞的一个晚上,这些闹事的儒生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们放弃了继续盘踞文庙,而是严整队伍,高举孔子牌位,趁着年节城外防卫力量松懈,居然直接冲出了汴京大门,直往——
“往契丹人的使团去了!”
苏莫:???
——不是,你们带宋的首都防卫这么离谱的么?
好吧他知道现在要过年了,夜市上天天花灯杂耍热闹得不得了,守城门的禁军耐不住寂寞,找人顶班溜号的实在不少;但再怎么偷懒耍滑,软弱到连几十个儒生顶着个牌位都可以直接破防,那未免还是太——
他脱口而出:
“这些儒生,倒是好生骁勇!”
听差:啊?!
听差的精神几近崩溃,不能不尖声提醒他:
“散人要明白,这些儒生是往契丹使团去了!”
“我当然明白。”散人道:“所以呢?喔,我应该对蔡相公表示沉痛的遗憾。”
文庙的事是蔡京在管;本来想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最后却搞成了现在的尴尬结果——儒生们跑到契丹使团去了,你还抓什么人?怎么,你还敢当着辽国使臣的面扫黄不成?
再说,这些嚎啕大哭的酸子们会去契丹使团哭诉什么呢?他们哭诉了之后,光着屁股转圈丢脸的会是谁呢?哎呀,只要深入想上一想,就忍不住要替蔡相公生出万分的同情呀!
当然,文明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如今也是非常清楚了;他当然对蔡相公的境遇表示同情,但除此以外实在没有任何其余的兴趣——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就说好了,宫内的关他来过,宫外的坎由蔡相公负责;如今蔡京老马失前蹄,偶然闯出了这么大一个黑锅,那还能怎么办呢?
大家本就是半路夫妻、同床异梦,总不能指望散人来替你顶雷吧?
出于礼貌表示一下哀悼,您老就不必顺杆子往上爬啦。
总之,苏散人打了一个哈欠,不等听差再说一句,便抬手挥落肩上披着的外套,直接倒在了床上,翻一个身,用屁股对准了客人——他并不会带宋官场那些暗示送客的委婉妙招,但主人都当着你的面倒在床上了,你自己也应该懂事了吧?
可惜,听差负有重任,就算再如何懂事,也决计不能退让。他咬一咬牙,对着那个屁股说出了蔡相公交代他的最后绝招:
“可是,带领那群儒生出城的,恰恰是太学学正秦桧呀!”
果然,一句话立竿见影,苏散人嗖地一声坐了起来,比被火燎还要快:
“什么?!”
第63章 还梦香 鸳鸯梦
毫无疑问, 儒生举着牌子冲到契丹使团哭丧哀嚎,绝对是天下一等一的丑闻,足以令主事者当场魂飞魄散的可怕消息;闹出了这样的消息, 那当然是谁也别想着有一丝的安稳了;首相蔡京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局稳定的体面,立刻就派人深夜框框砸门,虎奔豕突, 凶狠好似抄家, 将一切有关人等自美梦中惶恐吵醒之后,立刻将公文往手里一塞, 拖出门就跑——而传递的命令, 也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那些逃出去嚎丧的儒生给带回来!
xx的,这是真的友邦惊诧了!
事出紧急,这一支临时拼凑的团队仓皇出发,连夜前往契丹使团,开始着手应付这艰巨之至的使命;与白日迎宾时纯粹的仪式性走程序不同,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任务,蔡京不能不紧急调整使团人选,豁出老脸将一切走过程混资历走了后门骗差使的关系户通通踢了出去, 全部换上了有能力应付这可怕局面的沧海遗珠——没办法,事到临头讲究不了体面了, 天下大事能者居之, 不管这个能者有多么离谱,蔡相公都只有咬牙破格了!
至于这个“破格”有多么之重量级呢……唉,这么说吧,蔡相公居然想办法把文明散人都塞进了使团里!
可想而知, 作为京中博闻广识、颇有才能的大臣(要不是颇有才能,如今也轮不到他们来紧急救火!),使团成员在看到苏散人莫名显现于前之后,心中是何等的惊骇诧异,匪夷所思;事实上,就连与散人最为亲厚的小王学士,在紧急下发的任命文件中看到散人的名字时,都险些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来——
让文明散人去打契丹人,真的假的?
可惜,现在也轮不到他们表示诧异了。政事堂正式下文,理解与否都必须执行;大家只有满怀疑虑,在夜色中领取勘合,迅速出城,一路上左思右想,难免生出无尽的猜忌,难以解释的惶恐——阁下,和这样的虫豸呆在一起,真的能搞好外交吗?
不过,与惶恐难安地外交官员所幻想的种种末日景象相反;文明散人一路并没有展现出什么不可控制的疯癫;实际上,他进入外交团队之后,就全程都是一副阴沉的、僵硬的、极为难看的脸色,默默无言,一句不发,有时候坐在马上眺望远处,收回目光之后,居然是一副咬牙切齿、颇为愤恨的模样;仿佛深仇大恨,莫名不可解释——这就很叫人疑惑了。
逶迤行进小半个时辰后,负责紧急料理儒生事件的团队终于抵达契丹人于城外落脚的驿馆;而契丹使团明显也早有预备,大半夜里居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日;驿馆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却有契丹的侍卫整装齐备,守卫四面——守备森严周密之至,以至于带宋官员在马上看见,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毫无疑问,到了此时此刻,官员们最后的幻想也不能不消失了;儒生冲出城墙与契丹人汇合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头脑发热的单方面举措,而必定是里外迎合、相互勾连——必定有个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两边凑合,才能如此顺利的消灭一切猜忌与障碍,搭出现在这么个场面!
果然,侍卫快步上前,振臂抽刀,寒光凛凛逼人:
“止步!”他厉声喝道:“我朝的贵人们都已经睡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骑马在前的王棣一言不发,只是抬眼逡巡四面,打量驿馆附近的地形;作为此次特殊团队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你总不能指望文明散人负责吧?!),他在路上颠簸这半个时辰,实际上已经暗下了决心,决定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是用暴力硬抢,也得把那些不要脸皮告洋状的儒生从契丹人的手中抢夺回来,避免对方拿这些东西大作文章,搞出什么要命的大事;所以,他此行带的不只是文官,还有十几个乔装打扮的壮汉,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立刻——
“别想了。”跟在后面的苏莫忽然道:“没机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主使这一件事的秦会之。”苏莫简洁道:“秦会之不会留下这种明显破绽的——尤其是这个破绽还关乎他的小命。”
他不懂攻防守卫,他还不能不懂秦会之么?
说罢,苏散人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兀自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那持刀阻拦的侍卫:
“辽国的大臣都睡了?”
侍卫早就领受了吩咐,绝不做一步退让:“当然!”
苏莫面无表情:“如果贵人都睡着了,我也不便打搅;但方才闯进来的儒生们总没有睡觉吧,是否可以请出来一见?”
他停了一停,又道:“对了,还有秦会之秦学正,隐匿藏身总也憋闷,何不同样出来见上一见?大家神交如此之久,如果擦肩而过,又是何等的遗憾!”
最后一句蓦然提高声音,在寂静的驿馆附近来回飘荡,响亮起伏,大概周遭没有人会听不到;但显而易见,绝不会有那么一个敢于担当的角色来出面应付这个挑衅式的叫阵,而挡路的侍卫也一如既往,反复只重复一句话:
“什么儒生?什么秦桧?下官实在不知道诸位在说什么。我朝的贵人都已经安置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眼见再无动静,苏莫终于移下目光,深深看了对面一眼:
“当真是都睡着了?”
“当然!”
“好。”苏莫道:“很好。”
·
当宋朝官员气势汹汹来要人的时候,萧侍先真的睡着了吗?
——是的,他确实睡着了,还睡得非常之香甜。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临敌不乱从容不迫的大将风范;也不是什么对秦会之的充分了解;实际上,萧侍先在看到秦桧带人上门来哭丧时基本是即刻暴怒,几乎马上就要抓起马鞭劈头打去,痛惩这个下贱货色欺骗自己的无耻罪行——当初不是你说了要把王棣除掉的么?现在老子颜面丢尽,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好——或者说很不幸的是,秦会之的嘴皮子实在来得,赶在萧枢密彻底爆炸之前迅速输出,又搞了一套不知怎样的妙妙说辞,居然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说动了萧侍先,说服他自己另有“妙策”,而收留这一波赶来申述冤屈祈求学术援助的儒生,也必定在将来会有莫大用处。巧舌如簧,百般谄媚,居然不知怎么的说服了脑子不太够用的萧侍先;把他说服得胸怀大畅,一转心结,居然立刻命人安置美酒,要招待这些有大用处的儒生们痛快畅饮——然后就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呕吐淋漓,吐完再喝,喝完又吐,一边喝一边还给儒生们灌酒,强迫他们人人过关,各个敬酒,叫酸子们稍稍见识了一回草原酒桌文化的厉害。
当然,此事根本也不足为奇;只能说我们契丹上层基本这样的,朝廷基本是由一个大酒蒙子带着一群小酒蒙子统治,政治的可靠性取决于重臣们的酒精耐受性,以及工匠们酿酒的工艺——酿酒工艺出色、甲醇含量不多的时候,政治就比较的清明;酿造工艺退步,选用的酵母不那么对头的时候,政治的水平就实在相当难评。
恰巧,这一段时间以来,契丹人酿酒的水平确实退化得比较的严重;所以心理生理都有严重依赖的萧侍先萧枢密,只要沾染上一点酒精,立刻就是固态重萌——他把库存吐得一干二净之后,立刻双脚一蹬,仰天躺倒,再也不动,呼呼大睡去了。
被叫来灌酒饮宴的大儒:…………
事到此时,儒生们酒醉之余,心中也难免泛起了一点后悔,深沉的后悔——先前秦会之闯进文庙,巧舌如簧百般挑唆,警告他们传单上的颜色笑话已经足以致众儒生于死地,而今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狡兔三窟另觅出路,迅速与契丹取得联络,震慑不怀好意的朝廷政敌——一番说辞舌绽莲花,条条是道,不能不说得儒生们心花都开,立即付之行动。
反正,长期的虐粉洗脑之后,在儒生们的心理,契丹人已经成为了他们憋屈辩论生涯的幻想投射,是远方的知音,是北地的斯文,是纵然僻在边陲,仍然心怀正统的士人典范。儒生们气味相投,投奔这样的士人典范,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的情形怎么不大对头啊?他们幻想的那个文质彬彬一心向学捍卫正统的契丹贵人呢?这不就是纯粹是个大号酒鬼么?
大儒们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将他们带到此处的秦学正,期盼秦学正能够兑现先前的诺言,解决这个尴尬之至的局面。但秦学正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兀自起身,招呼人把萧枢密扶下去歇息,全程神色淡然,若无其事。
——废话,反正人都已经到了契丹手上,再也飞不上天去,他干嘛还要再虚与委蛇?
现在人已经带到,他也拿出了足够的底牌,足以换取到契丹人的庇护,不必再忧虑被三大王身边的赵高阴谋暗算,卸磨杀驴;惶惶不可终日的疑虑自此消除,政治安全大有保障;大局已然稳妥,至于契丹人接待时酗酒吵闹这样的小事,那又何足挂齿?
儒生?儒生怎么办,关他什么事?
——再说了,让萧枢密喝点酒舒舒服服睡上一晚上,对局势搞不好还有意外的好处。大儒溜号后带宋朝廷必然会组队来要人;而在这个要人的序列中,秦桧别的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只有文明散人那一波势力——他是真的对这群人百般忌惮,生怕为首的疯子会搞出什么要命的操作,用什么离谱的激将法生生将萧侍先激得狂跳出来失去理智,搞出一堆根本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没办法,要是你亲眼见证过文明散人出手的邪门路数,亲自体会过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态发展,那你也会百般忌惮的——不可遏制的百般忌惮,难以解释的恐惧揣测,长久不能消散。
但现在好了,萧侍先喝得烂醉如泥,爬都不爬起来,就算文明散人的法子再过邪门,那还能无中生有,硬把萧枢密从床上拽起来不成?只要熬过这一夜,在光天化日下造成既定事实,那么宋朝官员无力翻身,他们这一波也就是赢定了!
一念及此,被憋屈了许久的秦桧酒意上头,简直忍不住轻哼起来。他再不看那些神色呆滞的儒生,飘飘然径直去了。
·
苏莫从侍卫身边退了回来,神色并无什么特殊的变化。仿佛刚刚的言语交锋只是清风过耳,根本不足为道,倒是小王学士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
“我想。”苏莫道:“驿站里的人应该是真的睡了。”
无论真睡假睡,只要他们咬死了不出来,那么干耗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王棣犹豫片刻,又道:
“我叫人带了爆竹……”
只能说宰相世家是有一手的,王家也不是靠着温良恭俭让占据的朝堂。出来之前小王学士就筹划好了,除了带壮汉藏兵器以外,还拖了几十斤加了大蒜花椒的爆竹随行;到时候要是契丹装死拒不交人,他就派人在上风向点燃爆竹,只说是年下了给贵宾去一去晦气——巨响连天毒气下灌,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乖乖藏得住!
这样的法子虽然过界,总比直接抢保险一点,至少还可以保留一些颜面。但苏莫稍一思索,仍然摇了摇头:
“波及面太广了,当作最后手段吧。我先来试一个办法。”
“什么?”
苏莫微微迟疑,从怀中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线香,张手向他示意:
“这是另一件道具——”
话没说完,小王学士便倏然变色,再明白不过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苏莫不能不解释:“这是用来沟通梦境的还梦香而已——”
“还梦香?”
“有情人远隔千里,唯有梦中才能一见。这就是为他们聊解相思之苦,沟通梦境的道具。翡翠衾寒鸳梦续,大致如此。”
系统其他地方可能不靠谱,但在这种你侬我侬、爱恨情仇的狗血技术上却是绝对的权威,丝毫不容质疑;人家宣传的口号是“翡翠衾寒鸳梦续”,那么效力就一定可靠。只要在香火上焚烧情人的信物,这对苦命鸳鸯就能在梦中迢迢相会,共赴良宵……
苏莫用火折子点燃了这一节线香,开始在火焰上焚烧信物——遵照外交礼节,萧侍先为答谢小王学士所亲笔写的回信;以及一块朱红色的布料……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觉得这块布料的纹路实在有些要命的熟悉:
“你手上的又是什么?”
“喔。”苏莫道:“这是道君皇帝换下来的法衣,供思道院中的道士为君主祈福所用……我悄悄剪了一块下来。”
小王学士:啊?
不,不仅仅该是“啊”一句了事,如果结合刚刚对这“还梦香”的解释,那么他就是想——
小王学士的声音变尖了:
“你这是要——!”
“建议你离远一点,不要闻到太多香气。”苏莫点燃布料,随之将线香高高举起,尽力避开烟雾:“你也不想在梦中旁观这一对苦命鸳鸯、颠鸾倒凤吧?那就赶紧闭嘴,不然香灰掉下来就实在不好了。”
第64章 变故 转换
在线香刚刚点燃的前半刻钟里, 驿站四面依然是寂静一片,略无动静;而赶来的契丹侍卫与大宋官员彼此对视,神色各自紧张, 但没有指令却谁也不敢先动上一动。这样尴尬的局面持续许久,久到两边的人都有了一些骚动——要到了年下了,十一二月的深夜又干又冷,在空地里站着吹风真的是非常不舒服。尤其是想想契丹的贵人们还在他们身后的温暖房间里舒服睡大觉, 那种怨伥的不平之情, 难免就更加——
肃立的契丹侍卫动了动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寒风中吹得太久了,吹得风寒有了什么毛病。否则他们怎么会隐隐约约, 居然在风中听到了几声狼一样的嚎叫呢?
汴京城外哪里会有狼呢?难道是冻坏了幻听了不成?
没等几人缩一缩头, 用风毛温暖温暖他们冰冷的耳朵,那风中近似幻听的嚎叫就突然响亮了起来;这一下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凄厉的、尖锐的、毫无掩饰的狂叫,惊恐绝伦,令人战栗,而且恰恰就是发作在他们身后的驿馆之内——
到底怎么了?
一群人惊骇恐慌,莫名所以,当场就有人脱口惊呼出来;但契丹侍卫面面相觑,却忽的齐齐向前一步,将宋朝官员封锁得更加严密——他们先前得到了严令, 无论如何也不许放宋人进来,还被千百番叮咛嘱咐, 一定要提防对方的诡计;所以纵然变起肘腋, 他们第一时间本能反应,仍然认为是对手下了什么阴毒招数,所以绝不会被调虎离山,反而要看守得更为仔细, 严防意外——
某种意义上,侍卫们的猜测还真没有什么错误,因为这的确是对面的诡计;不过猜测纵然正确,做出的选择却是一塌糊涂;他们忙着拦截同样一头雾水的大宋官吏,难免就疏忽了身后驿站的防备。于是,驿站中哐哐当当响成一片,尖叫嚎骂此起彼伏,叫唤震天动地——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以及一声惨叫,驿站大门被一脚踢开,狂奔着冲出来一个赤·条条的壮汉,跌跌撞撞滚倒在地。
这壮汉随即挣扎着爬起,呼呼狂喘。在一众人等惊骇之至的目光中,此人哆嗦着抱紧胸口,以一种狂乱疯癫的目光四处扫射——任何一个人都能从他充血的眼球、颤抖的手脚中看出,此人的精神绝对不算正常,恐怕现在依然在某种狂躁的刺激之中——而他环视了一圈,到底在火光下看清了前方列成一排的大宋官吏,以及,以及最前面几身朱红色的官服。
萧侍先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于向左侧头,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
对于契丹使团而言,今天的变故纯粹是事发突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最疯狂的预料。
因为久有经验,动作娴熟,在萧侍先酗酒醉倒以后,契丹的仆役就开始忙着烧热水、兑蜂蜜,预备解酒的蜜水——酒醉的人半夜醒来后口渴难当,没有蜜水吃必定勃然大怒,拔出鞭子就是一通乱打,当场打死人的都有,不能不万分小心;兑完蜜水,又要安排人在伙房看火煮粥,准备萧侍先酒醒后腹中饥饿,能够随时有可口的饭菜供上。做完这一切后,萧侍先最贴心的仆人在房门前打地铺睡下,竖着耳朵听门内的动静,随时等候呼唤。
一开始,屋内只是如常的酒气熏天,口臭扑鼻,放屁连天,呼噜响得惊天动地;但小半个时辰之后呼噜声就渐渐停止了。仆从能听到里面含混的嘟囔声、咒骂声、叽里咕噜的喘气和呻·吟声——噫,怎么还有呻·吟声——
总之,没有等仆从反应过来,里面就是轰的一声爆响,萧侍先撞破木门,赤条条一身地冲了出来,疯子一样狂喊大叫,四处蹦跶,随手抓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将四面陈设丁零当啷掀翻满地,就连旁边的听差不慎挨上一棍,都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惊天动地,真正不胜痛楚。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契丹贵人照例的酒后发疯,按照惯例都躲得极远,生怕被无辜波及,预备着等发完疯后再来收拾残局;但是这一次众人预料都有错误,发狂的萧侍先打完砸完,非但没有酒劲上涌倒头就睡,反而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掀翻的床铺、凌乱的被褥,撕裂的纱帘,然后——然后蓦然发出一声狂叫,居然反身往驿馆大门冲去了!
事起肘掖之间,躲避开的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只有被动静吵醒的秦会之秦学正前来查看动静,见此情形不由大惊,居然舍身挡在了门前——酒疯不酒疯的他不管,但现在宋人就堵在门口,契丹贵人怎么能直接冲出去?这样直接冲将出去,先前的种种拖延办法,岂不全部成了笑话?
——然后呢?然后凭空啪的一声爆响;秦会之被狂暴状态的萧侍先当头两个耳光,扇得口鼻喷血、脖颈向左一歪,好似开了酱油铺子,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接着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窝心脚,真要连心肝胃肠都一发踹出;于是就地三百六十度一个旋转,当面栽倒,再不言语了。
唉,世上还是好酒鬼多呀!
总之,狂暴萧侍先顷刻横扫一切障碍,狼奔豕突至驿馆之外,拼命逃离了那可怕而诡异的幻梦。他赤·裸着全身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终于打了个寒噤,从那恐怖之至的梦境残留之中恍惚醒来;他茫然环视四周,看到了熊熊点燃的火把、目瞪口呆的众人,以及——以及文明散人身上,那一袭猎猎飞舞的朱红官袍。
道君皇帝克己复礼,追慕周公;因此光复旧制,规定朱袍最贵,紫袍次之;这样一声朱红色的衣服,只有皇帝本人,以及被皇帝所深深宠幸的贵臣,才有资格穿着——文明散人被赏赐过这么一件,但从来没有上身试过;今日不知怎的,居然特意将衣服翻了出来,在黑夜中极为显眼。
而这样显眼的衣服,效果也果然立竿见影;至少萧侍先看过一眼,面色骤变,转头哇的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围观众人:…………
“哎呀。”文明散人冷冷道:“这是谁呀?”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唯有猎猎风声、汴河隐约水声、火焰必波的响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带宋的官员有不少认得萧侍先的脸,但当此诡异情形,真是一头雾水、莫名所以,不能不坚决沉默;至于契丹武士呢?契丹武士更不敢回头了——外戚贵臣赤·条条冲出来发狂,这是他们能知道的事情吗?这是他们配知道的事情吗?这样的事情爆出来,他们还有个好吗?
契丹宫廷生存的第一秘诀,就是见怪不怪,拼力镇定,什么时候都不能触犯禁忌规则;契丹朝廷是一个酒蒙子构成的朝廷,在一群随时会发狂发疯打人杀人的酒精中毒患者面前,任何一个心理素质稍微不稳定的角色,都会立刻遭遇最恐怖的下场——所以,最明智的选择从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绝对不要牵涉入高层诡秘恐怖的邪恶play之中.
——什么play?你说光着屁股醉醺醺跑出来,能是什么play?
因此,偌大的场地之内,一时居然无人回话,任凭文明散人的疑问在寒风中四面飘荡。眼见话茬落空,文明散人却也绝不在意;他等待片刻,又扭头问小王学士:
“你带了笔墨么?”
小王学士不明所以:“当然。”
“很好。”苏莫道:“按照规矩,两国邦交,关系匪浅;事无大小,都要详细记录,以昭青史……这样吧,你如实记载,就说今日有儒生奔入契丹驿馆,饮酒作乐,直至深夜;夜半时,又有一肌肉壮男自驿站奔出,赤身裸·体,举止狂悖,显是酗酒……”
小王学士:?
带宋官吏:??
契丹侍卫:???
就连呕吐完毕的萧侍先都一脸惊骇地抬起头来,满面恐慌。
——你你,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面对这诡异的惊异,苏莫面无表情,毫不退让:
“怎么,我说的有问题么?”
——怎么,我记载的有哪一个字不尽不实么?你指给我看!
儒生外奔不是事实么?饮酒至深夜不是事实么?赤条条跑出来发疯不是事实么?我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么全文当然也是确凿可信,毫无疑虑!就是后世历史学家穿越至此,也必定无话可说!
什么,你说这记载暧昧难言搞不好会引起后世什么不妙的揣测?不好意思那我可管不了了;现下这个局面,当然各人自扫门前雪,管不得他人瓦上霜了——要是带宋一方不如实记载,迅速撇干净这可怕的干系,怕不是将来还要有人心存疑虑,造谣他们是深夜赶来开x趴的呢!
“如实记录。”苏莫冷冷吩咐:“史家秉笔直书,一字不能改动!”
王棣踌躇片刻,当真从袖中摸出了墨笔;旋开笔盖,俯身铺纸,匆匆挥毫——虽然事出突然,不明所以,但事事留痕的习惯是绝对不会有错的;越是在这样暧昧可怕的关口,越是要站稳脚跟,一步错乱不得;否则将来史书工笔,丢人现眼的可不止一个——
眼见对方居然来真的,萧侍先当头就是一口冷气,几乎连四面彻骨的寒冷也忘了,赤条条地便跳了起来;旁边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抽刀露刃,紧逼上前——先前他们不敢管贵人的操作,现在却是不能不管了;一旦下了笔墨留了痕迹,那不单萧枢密身败名裂,就连他们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你想想,如果只是萧侍先一个人迎战带宋诸位大儒,那作为一个特殊趴体而言,是不是人数也忒单薄了些?但反过来说,如果把契丹众多侍卫,这些精挑细选、英俊精壮的男人考虑在内,那是不是瞬间就相当合理了?
当啷啷一连串拔刀声响,寒光扑面而来;但苏莫略无动作,奋笔疾书的小王学士也略无动作,而隐匿身后的诸多大宋士兵立刻向前,同样拔出兵刃,挡在了前面。
小王学士特意带来的十几号近卫,到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
两国邦交,谁先动手,谁就理亏;先前契丹人大胆无忌,就是赌宋人不敢直接冲击驿站;但反过来讲,他们又敢主动阻止带宋高官么?
“继续森*晚*整*理记录。”苏莫语气不变:“就说史官直笔记载时,契丹人不知为何,竟欲动手阻拦,险酿祸端。”
闻听此言,站在最前的几个契丹人当真是两眼一黑,双手发软,险些连刀都要握不稳了!
——天爷呀,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么!
小王学士家学渊源,一挥而就,顷刻间就写好了一篇详略得当的短文,马上捧给苏散人细看。苏散人扫了一眼,挥手叫他收好,随后居高临下,漠然瞥了一眼呆滞僵硬的契丹人。
实际上,苏莫并不太喜欢用这种下作的办法对付人;黄谣下三路,虽然有效,却也有限,终究上不得台面;可是,谁又叫你们非得和秦会之混在一起呢?
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上不得台面的人,非常合适,对吧?
将纸条严谨收好,苏莫平静开口:
“好了,天这么晚了,又是这么的冷,干站着也实在不是个事。我看大家既然没法谈妥,就干脆之后再谈好了。我们先去寻个下处休息休息,等着契丹的各位贵宾说话吧。”
迄今为止,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大儒;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攻守之势异形,他已经可以舒服歇息,等着契丹人来接招了!
第65章 开撕 预备
带宋的紧急处理团队从契丹驿馆退了回去, 沿着汴水逶迤向前,找到了一处庄园住下。这庄园原本是蔡京蔡相公的私产,轻易不便打搅。但显然你在文明散人面前说什么蔡京权威, 那听着只能叫人发笑——所以苏莫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哐哐砸门,把庄园上下全部叫醒,勒令他们将园中一切珍惜的食材——野鸡、山菌、牛羊羔子、鹿肉、补药, 通通交出来, 现场炖一锅山珍海味,大抵敷衍敷衍肚子, 为之后的恶战做准备。
蔡相公库房的积累多不胜数, 但剩余用不上的珍贵食材也觉不浪费,苏莫当场做主,按人头每人一份,权作深夜出差的补贴,辛苦一趟的伴手礼;他还振振有词,强词夺理,说这件事本来就是给蔡京擦屁股。擦完了吃他点喝他点又怎么了?他还得谢谢咱呢!
总之,大家吃完热汤热饭,用热水洗脸洗手, 在炭盆暖炉上烘好衣服,终于能祛除一夜奔波的凌烈寒气, 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软椅上, 从容讨论着半夜的惊魂——说实话,带宋团队虽然是整场闹剧中受刺激相对较小的一方(好歹不是他们自己脱了衣服赤条条打滚,是吧),但说起方才那场匪夷所思的变故, 仍然是面面相觑,反应不能;迟疑许久后,才有礼宾司的舍人讷讷开口:
“那个萧侍先怎么……怎么这样?”
“是啊。”旁边的同事心有戚戚,他站着的位置不巧,刚好在火光下看到萧侍先最尴尬的部位,现在精神动荡,很受伤害:“往常的契丹人不是没有骄横跋扈的贵戚,但举止也还算正常。这萧侍先就真是奇怪之至,倒像,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失心疯了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王学士端着一杯茶坐在火前,闻言不觉连连咳嗽,脸都涨得通红,显然是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过,作为真正的正主,苏莫却显得淡然从容,略不以为意。
“这样的琐事,就不必多言了。”他心平气和道:“两国来往,本是公务,何须关注他人私下的癖好呢?这样的小话,以后请不要提起,在背后胡乱揣度他人私事,实在也不是士人的风范。”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猛然转头,以一种惊骇之至的表情瞪住了文明散人!
不止小王学士诧异得死去活来,几乎破防;就连礼宾司的官员都颇为愕然,完全无法理解,甚至略有不快:
“可是,散人不是将当时的情形,一一都记录下来了么?”
你一边自己记录,一边不许我们谈论,这是不是太双标了些?
苏莫不慌不忙,开始背诵他从陆宰处抄来的经传:“《礼》云,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不说人之过,不虚美,不隐恶。天下之事,本应直道而行。”
不错,他是叫人记录了实况。但那可是如实记录,绝无添油加醋,亦无私自推断,完全符合君子坦坦荡荡的大义。和背后捕风捉影的蛐蛐相比,相距何以道里计!
——什么,你说这一段记录会引发后世无穷的遐想?哎呀那是后世人自己的事情,又与苏莫有什么相干?
我可是一切真诚、毫无虚伪的,你们非要自己联想,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总之,面对若有所悟的诸位官员;苏莫又道:
“无论如何,这样的私事都不好妄加推断;之后若是与契丹人谈判,也请诸位不要随意发挥,胡乱议论,省得失了气度。”
这一句平直坦然,不能不说得诸位官员面露愧色,大感微妙;心下百般琢磨,都觉得人言不可尽信,原来传闻中狂悖不可理喻的文明散人,居然也有这样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尊重仁义礼智的时候。唉,天下之事,果然不可以道听途说呀!
旁观许久的小王学士:…………
·
显然,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契丹人的反应速度也相当之快;带宋的使团刚刚暖和安置下来,契丹使团便倾巢出动,迅速追到了他们下榻的庄园处,坚决要求开始谈判!
带宋官员以德报怨,倒是没有学他们先前那副三推四让的嘴脸,非常爽快就答应了谈判要求;这一次双方也不搞那些虚无缥缈来回拉扯的无聊文章,随便在庄园内找了个书房,拉开摆设后清空一切闲杂人等,两国正面对垒,略无避让。
谈判伊始,居然是连夜赶来的萧侍先抢先发动了攻势——他酒醉后又被冷风狂吹,到现在脸色一片青白,但精神依旧高度亢奋,略不退让,或者说,也容不得丝毫退让——他直接指责:
“诸位深夜赶来,意欲何为?!”
小王学士正面迎上:
“自然是寻人。”
“什么人物,要劳烦你们寻觅?”
小王学士不动声色:“儒生夜不归宿,为什么不能寻找?尊使此语,叫人不解。倒是贵方留宿这么多儒生,实在不妥;瓜田李下,颇有嫌疑呐。”
听到“瓜田李下”四个字,契丹人的脸色一齐扭曲;但最令他们扭曲——或者说破防的,还是对面宋人的脸色——说实话,一路前来契丹人绞尽脑汁,已经预备下了无数撒泼打滚强词夺理的说辞,就等着先下手为强直接和宋人爆了,依靠蛮横无理的气势强行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但现在,现在,那群宋人却没有开口嘲讽,给他们挑衅的先机。相反,这些人面色古怪,几经调整之后,居然露出了某种极为诡异的表情:
——唉我们也知道你不容易;有的事情大家都很难启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这些君子是不会主动蛐蛐的——
这样的态度,简直更令人愤怒了!
坐在萧侍先旁的亲信、知户部司事耶律杰毫不迟疑,果断迎击:
“儒生出奔,不是贵国的过失么?贵国不反思自己的过错,为何要归咎他人,妄动干戈!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又曰,道不行,乘蜉蝣于海——”
没错,经过不愿透露姓名的秦学正之指点,契丹人先前打算做的文章,就是利用儒生出奔驿馆,指责带宋“失德”、“枉正”,指责他们沦丧了正统,才逼迫得大儒们不能不仓皇逃命——一整套小连招丝滑顺畅,很有操作。
因为指责中确有其真实性(你就说道君皇帝失德不失德吧),所以这一套招数威力其实很大;如果在正式场合光明正大的发难,搞不好真要闹出一个上史书的名场面。但可惜,为了抵消掉他们今天遭遇的可怕局面,契丹人不能不把这张牌提前打出,强行兑子——
契丹人赤条条不体面,你们儒生闹事就体面了吗?大家彼此彼此,有什么好说?
可惜,小王学士压根不吃这一套,他淡淡道:
“反思?我朝应该如何反思?老夫子也说过,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也;不知契丹有何典范,要让我们自省?——啊是了,那些儒生到契丹驿馆都做了些什么?尊驾不妨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参照着好好‘反思’。”
耶律杰未及开口,坐在上首的文明散人就开口了:
“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喝酒、宴会,闹到深夜,然后——”
他瞥了一眼萧侍先,露出微笑:
“哎呀,这个可不方便反思呀。”
耶律杰的眼睛凸了出来,他再明白不过的听出了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意思——如果说契丹是竭尽全力的想将儒生出奔事件给上纲上线,上升到“皇帝失德”、“国家昏乱”的政治高度;那么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暗戳戳地想将这件事往更诡异、微妙的方向带——儒生们逃到驿馆不是为了什么政治态度,而是为了喝酒、宴会,然后深夜一个个精壮男人脱得赤-条条的乱蹦——
所以,你让带宋反思什么呢?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给兴趣特殊的儒生们提供一个喝酒到深夜然后一个个精壮男人赤·条条乱蹦的机会么?不好意思,这个是真的没有办法呀!
显而易见,如果说政治指责已经足够有吸引力,那么这一套编排的吸引力就更要大上百倍千倍、不可计算——情·色、宫廷秘闻、禁忌感情、异域风情,与苏某人暗示的禁忌故事相比,什么失德不失德的指控,那就只能算个狗屁呀!
——你就说吧,千年之后大家阅读史书,是关注什么儒生出奔事件与带宋高层的内部矛盾呢;还是更关注一群爱好特殊的儒生,和一个精壮赤条条的契丹贵族?
怎么,我们带宋容纳不了一群爱好特殊的儒生,难道是很大的错误么?这里是汴京城不是索多玛,实在也容不下这堆苦命鸳鸯呀!
天杀的!
最关键的是,耶律杰还没法反驳什么;因为猜想归猜想,揣测归揣测,苏莫与小王学士每一句发言,都是绝对的事实,不可辩驳的现状;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没有人可以公然指责他们的发言。
不过,在耶律杰绞尽脑汁的思索措辞时,旁边就有人实在忍耐不住了——枢密萧侍先的脑子刚好足够理解到苏王二人的阴阳,又刚好不足以理解更深层次的后果,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爆炸了:
“x你x了个x!你x了个——!你们这些贱货小王八犊子,还胆敢威胁你爷爷!小贱种,你们塌马不让步,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子怕你xx!”
小王学士皱起了眉,苏莫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我认为,最好管住你的嘴。”他淡淡道。
第66章 纠缠 商议
“我认为, 最好还是管住你的嘴。”
此语一出,就连小王学士都忍不住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不是诧异文明散人出言不逊,而是诧异散人怎么这么和蔼、温和、彬彬有礼——他还以为散人要骤然暴走发难, 直接一发大招应付过去,当场跳起来与契丹人开撕呢——如今只不过半阴不阳的说几句似乎警告、似乎抱怨,但实际并没有什么难听辱骂的话语。难道不是温和体贴温良恭俭让到了绩点么?
可惜,粗鄙无知的契丹人根本不知道体会这一点善意, 萧侍先喋喋不休, 继续发狂:
“狗儿的,贼王八, 真以为你们抓住了爷爷一点短处, 就可以耀武扬威、为所欲为了?爷爷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些贱人还不配!诶嘿,不就是一点吃酒闹事的事情么,你们爱怎么就怎么,老子怕谁?!”
听完这一桶似乎发泄、似乎恐吓,滚刀肉一样的发言,小王学士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驳斥:
“足下慎言!两国邦交,干系何等重大, 恐怕容不得足下胡言乱语、伤触国体!足下这般做派,契丹颜面何存?”
萧侍先哪里管这么多?横竖颜面已经丢完了, 他越扶越醉, 干脆直接撒泼:
“xx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教训老子?老子告诉你,爷爷抬起一条腿来,怕不是比你两个的头还高呢!”
一语未毕, 苏散人冷冷开口:
“借酒装疯,有何效用?我恐怕要郑重提醒萧枢密一句,你的情况很不好,你手上已经没有牌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
“你手上已经没有牌了!”苏莫置若罔闻,继续强调:“我不能不提醒枢密一句,你所南下谈判的依仗是什么?无非是那些蠢货儒生而已!但枢密想过没有,以现在的情形,就是你真把这些儒生放出来,你又能左右什么?来吧萧枢密,我们现在就坐在这里,你不妨让人将那些儒生全部交来,大家当面对质,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话好说!——或者说,还有没有脸说!”
就算出逃儒生们是被特意保护起来,对驿馆前这一通闹剧并不甚了了,如今兵荒马乱的闹了这半日,只怕该知道的也都能知道了;要真逼着他们与带宋官员相见,那才是效果拔群,出乎意料,绝对足以制造会心的暴击——要知道,带宋儒林的圈子其实很小,在场不少人和出逃儒生之间可是相当熟悉的!
在熟人面前社会性死亡,那才叫一个刺激呢!
眼见话题进展实在不妙,耶律杰不能不硬着头皮挽回:
“你们胡说些什么?大宋的儒生分明是到驿馆议论经纶学术,议论得高兴了喝一杯酒而已!这样正当光明,容不得你们诽谤——”
“诽谤?你也晓得诽谤?”苏莫冷笑:“如果晓得诽谤,那为什么还要这么不知好歹?”
“你——”
“我们什么?”苏莫蓦然提高了声音:“大儒的事情如果泄漏出去,那就是双输,大家都会颜面尽失、难以辩驳;正因为顾虑到此,小王学士和我才特意等候在此处,连觉都没有睡一个,就等着与贵国谈判,妥善处置!可是请贵国搞清楚,双输也好,丢脸也罢,恐怕终究是贵方输得要多那么一些!我们辛辛苦苦奔波,只是为了避免这个局面,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耶律杰:?
未等耶律杰反应过来,苏莫厉声大喝,泰山压顶,堂堂而来:
“我明确告诉你,我们小王学士是可以让你们先死的,是可以让你们先丢脸的;但他没有,不但没有,反而是克制了自己,试图弥补;小王学士这样的恩情,你们就是如此报答的吗?”
小王学士:??
“我等这样为大局着想,你们难道不应该对我们小王学士,对我们大宋官吏说一声谢谢吗?!”苏莫一拍桌案,直指对面:“只要说一声谢谢,接受你们现在这尴尬的局面,而不是装疯卖傻,大吵大闹,我想,这会好很多;你们应该尊重事实,认清自己的地位,好好说一声谢谢!”
“我不认为你们手上的大儒还有什么用处,如果大家谈不妥当,这个事情就会非常麻烦;你们的处境很不好,你们已经没有牌了,但如果你们愿意让步,你们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说罢,苏莫双手一挥,气势磅礴,瞬间压垮了胡搅蛮缠的契丹人。耶律杰目瞪口呆,踌躇半晌,只能开口:
“贵国的大儒……”
“大儒?大儒什么?”苏莫再次双手一挥,翘起食指:“我明确告诉你,没有人比我更懂大儒!”
他用食指指着耶律杰,语气咄咄逼人:
“你想做什么?派个大儒出来和我们打擂台?怎么,你以为这些儒生是什么团结一致、争先恐后的货色么?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是出头的椽子先烂,缩在后面还可以赌一个时日长久,大家日渐遗忘;但谁敢第一个出面,谁就会承担所有,必定留下永远的印象——你不妨赌上一赌,看哪个大儒有这番决心!”
“——当然,我也要提醒贵方,到了现在,就不要想着耍什么小花样了。毕竟是一国的大臣,好歹顾及一□□面。你们不妨看一看我们小王学士,这才是真正的名臣做派呢!”
说到此处,苏莫又气势汹汹,伸手一指身边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王学士,语气愈发高亢:
“今天不过两方数十人,有什么不对,好歹还可以彼此敷衍;但是你们要明白,我们小王学士是可以选择把事情闹大的——这里离汴京城也就只有十几里的路程,诸位不妨想想,如果小王学士派人把儒生们的亲眷请来,让他们到驿馆索要亲人,那又是个什么场面?没有闹出这样的场面,还不是小王学士心善!”
一言既出,契丹人一齐色变;显然,在诸多恐怖情形中,如果只有两国官僚对峙,那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官僚机构没有感情也没有取向,不会对任何刺激的情·色产生过度反应;可是,如果叫上一群家里的亲眷来围观,那个性质……
儒生外出宿醉不归,赤·条条壮汉深夜狂奔,家里亲眷被逼拍门抢人—你说说这几条信息凑在一起,你能想出个什么?
一念及此,契丹众人呼吸都要停止了,有几个人甚至悄悄转头,颇为畏惧的盯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小王学士——哎呀,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谁能知道一个名门出身、斯斯文文的宰相根苗,居然也想得出来如此恶毒阴损的主意!真不知道他道貌岸然的皮子下面,还在琢磨着什么坏水!
无辜躺枪的小王学士:…………
“而且,诸位难道还以为这些大儒很清白、很纯洁、很禁得起考验么?”苏莫继续道:“诸位以为,这些大儒先前是在文庙里做什么?我明确告诉诸位吧,他们在文庙里印的单子,真正是各种肮脏,淫·秽不忍直视!各位觉得,这样的事实要是曝光出来,又会是什么结果?”
“实际上,小王学士也同样可以选择把大儒搞淫·秽的事情曝光出来,但他依然没有,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这样处处退让,处处为大局考虑,难道就换不回来一点感恩之心了么?”
——经过苏散人这一番遵遵教诲、循循善诱,契丹人升起感恩之心了么?喔当然没有,实际上契丹人的脸完全扭曲,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恐惧之色。
苍天呀,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耶律杰终于当先反应了过来。显然,现在的局面已经非常明了,他们根本无力应付对面诸多阴狠毒辣的手段,再这么拖下去非得把裤衩子都输干净不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能不强行暂停:
“我等半夜赶来,尚未饮食,如今实在有些饥馁;不知可否休息片刻,容后再谈?”
显然,契丹人是要暂时回撤找救兵商议了。但苏莫微微一笑,居然也并不阻拦。于是契丹人接连起身,转入了书房后的一间小小暗室——他们赶到之后,立刻就把里面整理了出来严密封锁,禁止一切闲杂人等窥伺,也不知道是在搞些什么勾当。
“你说。”当最后一个契丹人消失在门外,苏莫终于慢悠悠开口:“他们是在找谁商量呢?”
·
契丹人退入密室,关好房门,左右确认无人偷听,才点起烛火,照亮了被他们秘密运输到此处,随时预备咨询的救兵——一张肿得足有南瓜大小、鼻血和眼泪还没有擦干净的脸。
是的,在萧侍先终于从恐慌惊骇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必须从宋人手上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誉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必得挑选一个精干强劲的团队,不能再被对面牵着鼻子团团乱转;而毫无疑问,能够面对如此阴险歹毒之宋人的,当然只有另一个阴险歹毒的带宋官员——
所以,脸肿成五倍大的秦会之就被强行塞进了马车,在颠簸与惨叫中抵达了此处。
事实上,在先前双方的约定中,秦会之曾经反复强调,绝不能将他的存在直接暴露于宋朝官员之前——是的,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稍微有点能耐的人用几个手段就能猜出幕后主使,但猜测归猜测,只要没有真正的、确凿无疑的证据,那么政治第一规律就会稳定发挥作用——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可是,装傻充愣毕竟有个限度;现在将秦桧直接带到现场,却无疑是大大增加了他被暴露的风险。要是秦桧还有能力反抗,那么他就是撒泼打滚,就地排泄,像只猴子一样抓起粪便到处乱扔,也决计不会从命的——可惜,唉,他那张肿到五倍大的脸和脱臼的手脚实在没办法做出什么,萧侍先也懒得听肿胀嘴唇中含糊不清的拒绝,几个下人找张软椅直接一抬,就把人抬到这里来了。
现在契丹人齐聚密室,中间点燃的烛火恰恰能照亮缩在软椅里动弹不得的秦会之;毫无疑问,寒冷冬夜的奔波极大地恶化了伤势,所以在那么一刹那间大家都有些分不清楚秦学正的脸和屁股——都肿得差不多大了;还是从头部发出了一声呻·吟,才勉强辨认出来。
显然,契丹人对此毫无怜悯之心;耶律杰直接道:
“宋人非常难缠,请问秦学正,眼下应该如何料理?”
第67章 面圣 谋划
“宋人非常难缠, 请问秦学正,眼下应该如何料理?”
躺在软椅上的秦学正:…………
毫无疑问,但凡秦学正能够做出一个动作, 此时都应该大大翻一个白眼,或者干脆直接唾上一口。刚刚在发热与疼痛中挣扎的半个时辰里,秦会之大抵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也不可自制的生出了滔天的怒气——不仅仅因为契丹残忍暴虐绝不做人, 将他视为牛马肆意驱赶;更因为这些蛮子的愚蠢、傲慢、无耻——喝醉了酒乖乖挺尸不行么?你特么光着屁股亮什么相呢!
蠢货!白痴!贱种!老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这辈子沦落到与你们这种货色相处!
可惜,无论再如何痛苦破防, 事实都已经无法改变了;他就是和这群蠢货绑在了一条绳上, 成了挣脱不掉的蚂蚱,不能不竭力求存了!
秦会之只能无奈地闭紧双眼——实际上也用不着怎么闭眼,因为他的眼皮肿得根本就睁不开;再极为吃力地伸出一只青白的手,颤颤巍巍向前一递——他现在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哆哆嗦嗦的用手指蘸墨水,在铺设的白纸上缓慢画字,再由旁边的人一一辨认,以此交流。
不过,因为手指实在是疼得狠了, 沾了水后同样也是移动艰难、一触即收,在纸上画了片刻, 只有一点模糊的形状;萧侍先利益攸关, 实在忍耐不得,干脆抢上前来,一把抓住秦会之的手,直接往下一摁!
秦会之:!!!!!
脱臼擦伤的手再被这么死命一摁, 效果简直和拶刑相差无几;十指连心,真是痛得秦桧两眼一黑,呜呜狂叫,连尿都挤出来了几滴;不过这种疗法,着实妙手回春,至少秦桧痛晕过去一回再醒过来,居然真能抖颤着移动手腕了——大抵是疼麻木了,现在实在没啥感觉了吧?
他勉强写道:
【苏在否?】
耶律杰看懂了,不由挑一挑眉毛——与总是喝得烂醉如泥的贵人枢密萧侍先不同,虽然同为宗室,但耶律杰并不怎么受宠,所以脑子也就相对正常;多日以来他负责与秦会之对接,明里暗里已经察觉出了秦会之对那位“苏散人”不可言说的忌惮;但这也正是他诧异之至,完全不能理解的地方:
“宋人这次谈判。”他指出:“应该是由翰林掌院王棣主持。”
是啊,整场谈判中苏某人的确很活跃,但口口声声都让他们“感谢小王学士”、“为什么不对小王学士说谢谢”,主次之分,一眼可见;而过程中最为狠辣、恶毒、一击毙命的主意,也分明是这个小王学士想出来的——什么“小王学士心善”、“小王学士顾全大局”,哼,当他听不懂威胁么?
如果能够发声,大概秦会之早就冷笑了。但现在他实在没有精力解释,只能继续写字:
【何言?】
耶律杰简单解释了几句,大致阐述前因后果,并额外强调了小王学士的可怕威胁——曝光这种大招,应对如何应对?
秦会之垂头片刻,终于缓慢伸手,继续写字:
【无虑恫吓尔】
耶律杰将信将疑:“当真无虑?”
废话当然啦,反正光着屁股跑出去的是你不是我,丢脸的是你们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顾虑?
秦会之面无表情,再次书写:
【为我细论苏某所言】
真不知道秦学正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不休的在意区区一个文明散人;耶律杰只能按捺性子,详细论述苏某人的那些疯言疯语,古怪比喻,从“说谢谢”到“小王学士恩情还不完”,不一而足。秦学正专心致志,仔细聆听,思索片刻之后,终于抖起双手,又颤巍巍开始写字:
【今有缓急二法】
耶律杰与萧侍先精神一振,刹那间简直颇为诧异:他们在谈判桌上被折磨得□□,反应不能,只觉得能有什么办法稍微挡上一挡,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里想到人家只是闭目一想,立刻就能给出两个法子?难道这就是专业高手的水准?
果然,在他们屏息凝神,专心致志的瞩目下,秦桧哆嗦手指,写下了他筹备的“二法”——所谓缓急二策,说来也不复杂;急策者,无非是搞点大事转移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尽量堵住所有人的嘴——比如说,设法挑起一场战争;不用太大,只要是死个几万人十几万人的战争,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嘻嘻不出来,再也没有心思关心什么大儒与契丹裸男不得不说的一百件故事。
人们什么时候有心思聊八卦?那不还得有钱有闲、百无聊赖的时候。打起仗来边关要出人,汴京要出钱,上上下下一团混乱,舆论危机自然消除无形……至于后世史书公评?唉,以契丹人的脑子,其实也在乎不得什么身后青史了,是吧?
当然啦,这一招造的杀孽肯定不计其数,搞不好还会摧毁数十年来辛苦维持的国际局势……但还是那句话,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秦桧断断续续将这几句写完,仰躺着连连喘气,自肿胀的眼皮下小心窥伺契丹人的表情——不出他的预料,脑子不大灵光的萧侍先并无什么反应,而旁边的随从则神色紧张,相当之不安desu——显然,寻常出使一趟,反而搞得两国兵锋相见,这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绝对的外交失败,面对这样惨烈的失败,萧侍先或许可以在皇后姐姐的庇护下逃过一劫,他们的沟子却必定是大吃苦头,搞不好要被天祚帝活活抽烂……
当然,这也正中秦会之的下怀;他倒是并不在乎发动一场战争;但现在却实在不是什么好时候。身为一个顶尖的权谋高手,贱人界毋庸置疑的MVP,虽然如今仅仅只与契丹人接触过几次,他却已经敏锐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下贱的气味、肮脏的气味,与自己差相仿佛的气味;这样的味道洋溢四面,充分说明了契丹高层的水平——完全不能抱以期待的水平。
换句话说,对于追求长久权位的秦会之而言,契丹人也不再是一个值得投靠的优秀卖国对象了。他先前卖掉大宋投奔契丹的宏大计划不能不暂时变更,转为居间用事穿梭外交两头硬吃,在带宋是带宋人,在契丹是契丹人,岂不也甚是妙哉?
不过,这种穿梭外交的第一要义,就是双方绝不能真正撕破脸面;所以所谓“硬招”,不过纯粹是秦桧的铺垫而已——提出三个建议,第一个建议根本不可执行,而后面两个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这就是我们带宋臣工历代迭代出来的官僚主义之集大成,糊弄你个契丹蛮子,那还不跟玩一样?
总之,眼见对面沉森*晚*整*理默不语,面露难色,秦桧又勉强振作最后的精力,在纸张上滑动手指:
【若欲缓缓图之,则需贵人忍辱片刻】
·
也不知道这些契丹人私下里是商量了些什么,反正他们飘然折返之时,神态已经完全恢复,重新摆出了那副无所畏惧、傲慢自大的嘴脸;双方归坐后继续争辩,唇枪舌剑之中果然又提到了什么“小王学士心善”、“为什么不说谢谢”;而这一次契丹人再无顾忌,毫不示弱地反驳了回来:
“贵方当真可笑!”耶律杰厉声道:“什么‘谢谢’?我们为什么要向这姓王的道谢?这等无父无君之言,亏尔等也开得了口!”
来了!
苏莫本能坐直了身体,终于在熬夜的困倦与疲惫中体会到了一丝难得的兴奋——毫无疑问,如果说先前辩论之时,契丹人的撒泼打滚还仅限于胡搅蛮缠的回击,那么现在他们的攻势就终于有了章法,有了门路,也有了——也有了真正的威胁性。
“无父无君”!多么熟悉的上纲上线,多么熟悉的黑锅乱飞;熟悉到能让人顷刻领悟,迅速闻出某些邪恶的臭味……苏莫默然片刻,终于答话:
“尊驾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咱所料不错,尔等应该是受大宋皇帝陛下的委派,前来迎接的吧?”耶律杰冷冷道:“既然是受大宋皇帝的委派,为何口口声声不提皇帝陛下,只提什么‘小王学士’?这是臣子服事君父的道理吗?真不知贵国皇帝知道,当作何感想!”
话语一出,带宋的官吏脸色微微一变,刹那间竟有些说不上话来;他们大抵也没有想到,对面这些向来以粗俗无礼闻名的契丹蛮子,居然还能说出这样条理分明、深谙礼制的辩驳来,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还确实颇有些道理——当着外邦的面,他们确实应该多颂扬道君皇帝,而非大臣;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有点逾越。
不过,这个麻烦是文明散人惹下的,当然也只有散人自己料理;在场众人沉默不语,只听到散人淡淡道:
“好端端的,贵使提及道君皇帝做什么?我朝皇帝的心思,似乎还不劳贵使揣摩吧?”
“两国往来,怎么能说与圣驾无干?”耶律杰果断回击:“再说了,我等此次出使,除祝贺新禧以外,还要向道君皇帝进献贺礼,恭颂道君如天之仁,尽道我等仰慕之情——诸位如此举止,不是侮辱我等,也侮辱了道君皇帝的圣名么!”
说到此处,他义不容辞,立刻摆出了一副道貌岸然、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是真对道君皇帝充满敬仰,也仿佛是真对宋朝官吏无视皇帝盛德的僭越冒犯大为愤慨,义愤填膺,不可自制,可以说完美达到了秦会之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没错,秦桧给出的所谓“缓法”,说穿了同样非常简单:他需要辽国使臣,下狠力气去舔道君皇帝。
众所周知,事实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事实;而此次深夜闹剧之中,真正的关键在于哪里呢?——在于赤身·裸·体么?在于诡秘传闻么?在于苦苦辩驳么?喔都到了这个时候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现在的诀窍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在场的人统统闭嘴,一句话都不能泄漏出去!
显然,契丹人绝不会找死自己泄漏,唯一可能的缺陷仅仅只在于宋人;而这个世界上,能够威逼利诱,迫使带宋臣子勉强闭嘴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人——虚荣自大的道君皇帝,好大喜功的道君皇帝;被外邦人拍一拍马屁,就必定要飘飘然飞到天上,浑然忘却今夕何夕的,道君皇帝。
所以,他们只需要忍受耻辱,逢迎谄媚,将道君皇帝捧得飘飘欲仙,油然生出某种万邦来朝的快感,情不自禁的施予庇护;那么一切泄漏消息的威胁,当然也就在无形中尽数消弭,再无顾虑——怎么,道君皇帝喜欢的人,你却说他是个裸·奔变态,你几个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致命的攻势;只要抓住了皇帝,也就抓住了带宋朝廷本体,立刻就能控喉扪背,致敌死命……耶律杰几乎是满怀快意地说完这句话,心满意足的看到对面带宋官吏的面色倏然而变——显然,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无与伦比的威胁。
不过,文明散人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只是低声道:
“……贵使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的意思是。”耶律杰一字字道:“我国萧枢密希望谒见贵国道君皇帝,当面陈述敬仰之意。”
和皇帝打交道,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被隔绝中外(这正是秦会之惨痛教训之一);为了避免外交上的尴尬,往常契丹与宋帝会见,总是在大厅中遥遥一拜,派官吏远远传话即可;但现在为了保证万全,萧侍先决定忍受耻辱,面对面向带宋皇帝下拜行礼,顺便大拍马屁——只要有了带宋皇帝的当面赞许,那么区区一点流言,又有何畏惧?
果然,这一招釜底抽薪,效果更为明显;至少坐在苏散人旁边的小王学士于顷刻失去了一切血色,甚至于当啷一声,失手将桌上的茶几都掀翻在了地面。
可是,文明散人的脸色却颇为古怪,既不像是忌惮,也不像是畏惧,反而是某种似绷非绷,古怪到了极点的表情。
“……你说。”他轻轻、轻轻开口,仿佛生怕搞错了什么:“萧侍先、萧枢密要‘亲自’面见道君皇帝?”
萧侍先不耐的点了点头,耶律杰朗声开口:
“那是自然!萧枢密还有特意预备的礼物,当亲自献予贵国皇帝呢!”
苏莫略微瞪大了眼睛,小王学士则莫名其妙的在旁边发起了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喔。”
·
沉默片刻之后,苏散人终于深深吸气,呼气,好像拼尽了全力,才压住了某种感情:
“在下不胜冒昧,斗胆问贵使一句,请问劝说萧枢密谒见我国皇帝陛下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萧侍先挑了挑眉毛:贸然打听别人的谋主,当然是无礼之至的举动;但现在不同了,方才秦会之面授机宜的时候,特意叮嘱,允许他们将自己的名字转述出来——这倒不是放肆,而是更深沉的算计:秦桧之与契丹人的真正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如果细细纠结,少不得一个叛逆罪名;但如果契丹人真能拍马屁拍得龙颜大悦,那么作为背后出谋划策的谋主,道君爱屋及乌之下,只要轻轻松一松口,秦会之所有的肮脏勾当当然也就能愉快洗白,从此洗脚上岸,再无顾虑,可以自如的做自己的穿梭外交,岂不美哉?
朝堂之上,是非曲直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抓住皇帝的心——这就是秦会之长久习练,所谙熟在心的密术;只要皇帝高兴,那么其余如何愤愤,又有什么要紧?
听到如此妙论,小王学士蓦然打了第二个哆嗦,看起来简直要从椅子上直接滑溜下去。而苏莫呢?苏莫忽然屏住呼吸,用手背死死抵住了嘴唇,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强自忍耐,而不是承受不住,当场狂笑出来——
总之,苏莫在原地足足憋了一刻钟,险些把嘴唇生生咬破,才勉强缓过神来。他放下右手,只能咳嗽一声:
“……好吧。”
“怎么?”耶律杰乘胜追击,出言挑衅:“尊驾还要阻止我等面圣么?”
“那自然不会。”苏莫立刻道:“绝对不会的,请贵使者放心。”
小王学士打了第三个哆嗦——
作者有话说:虽然身为契丹贵人,但萧侍先其实是不认识道君皇帝。所以……
第68章 报销 准备
真是奇妙之至, 分明先前还是那么一副剑拔弩张、毫不妥协的模样;但在契丹人悍然抛出他们的终极绝招之后,带宋的态度却忽然软了下来;咄咄逼人的苏莫及王棣忽而态度大改,不但再也不提什么谢恩、感谢, 而且话里话外,骤然变得极为和煦,似乎是在有意无意,试探他们面见皇帝的决心。
这样的转变显豁之至, 耶律杰与萧侍先自然立刻就感受了出来, 心下登时就是一片大喜,暗想秦会之果然是聪明绝顶, 非同凡响, 只需轻轻一番话语,便能将整个局势顷刻颠倒,彻底挣脱困局;就连咬舌难缠的苏某人与王某人,对此也是目瞪口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大秀操作——
喔,那个文明散人苏莫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可能是熬夜熬得傻了,全程都是一副似绷非绷, 莫名其妙的表情;倒是那个小王学士期期艾艾,迟疑不断, 提到面圣就要额头冒汗, 极大满足了萧侍先的扭曲快感——他先前被羞辱得体无完肤、反手不能;如今得到机会,当然要痛快发泄回来,一泄心中的愤恨;就连做小伏低,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容忍了!
总之, 他阴阳怪气的强调:
“俺是十分仰慕道君皇帝的,不知道能否拜托两位使者,替俺转交此拳拳仰慕之心——想来,这总不违背规矩吧?”
这又是秦会之恶心死人不偿命的绝招之一;使者的职责之一就是上传下达,带宋官吏无论如何不能拒绝这个转达仰慕的请求;可是,一旦在御前公然转达了仰慕,那么涉事的官员就自然会被认为是赞同契丹人的一方,将来就是想开口反对,也会平白丧失立场,从此只能闭嘴认了——这样一种堵嘴于无形的手腕,厉不厉害?
显然,带宋这边的官场老油条对此毒招同样谙熟,闻听此言立刻皱眉,脸色很不好看;而对此反应最为激烈的,则是主持谈判的小王学士本人——他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在原地打起了哆嗦!
在这种情形下,文明散人就显得格外之不丢分了——当然,也可能是他没有听懂;他只是微笑:
“萧枢密很仰慕我国的道君皇帝?”
也不知怎么的,听到“仰慕”二字,小王学士愈发打起了寒战,不能不紧紧抓住桌边,防止自己在惊骇中顺溜溜的滑下去。倒是文明散人——文明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的。”他道:“我们一定转达。”
这同样也不出秦会之先前的预料。秦会之明确告诉他们,“仰慕”这种词,在带宋的政治体系中是很有分量的;这意味着君王德行大成,能够以文治感化远人。更不用说,如今表达仰慕的,还是契丹这样强势而特殊的“远人”——毫无疑问,在接到萧枢密的“仰慕”之后,道君皇帝一定会志得意满,于顷刻之间梦回往昔,仿佛自己神功告成,隐约已经窥见唐太宗的境地;于是情不自禁,当即就要轻哼出声。
试问,满朝文武大臣,有任何一个人敢于破坏道君皇帝的粉红泡泡时刻么?皇帝正哼得起劲你去泼冷水,怎么你很想念三亚了是吗?
所以,带宋官吏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哪怕他明知道这下面暗藏的谋划……而今的苏莫果然也没有拒绝;事实上,他答应得相当之爽快。
不过,这是不是也答应得太爽快了些?萧侍先还不觉得,耶律杰踌躇许久,却本能……本能地觉得有点微妙。
当然,微妙归微妙,在这样大好的气氛下,耶律杰到底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
总的来说,这场耗尽精力的夜半谈判还是相当之成功的。虽然一开始时只能称为“坦率交换意见”、“会谈气氛热烈”、“会面是有益的”;但在来回撕扯,彼此都拿捏住重大把柄之后,会谈终究还是有惊无险,战战兢兢持续了下去,并达成了一系列有建设性的成果。
总之,在一夜的谈判后,宋辽双方达成共识;辽国同意搬出驿馆,将投奔来的大儒直接扔在原地,由宋人派侍卫接管——本来是该直接押解回京城的,但现在双方精疲力尽,谁也折腾不动,实在怕押解途中又出什么意外,干脆将人就地看管,严防变故;当然,在抛弃这些千里投奔的大儒之余,契丹还郑重承诺,接下来的外交流程中绝不再随意作妖,老老实实遵守规矩、恪守礼仪。
至于带宋一方,则承诺隐匿今晚的见闻,同时为契丹使者转交对于道君皇帝的“仰慕”之情,择机安排后续的会面事宜。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一份协议都可以算是彼此有利,完全可以交代得过去。日出之后,带宋官僚团队迅速奔赴蔡相公府邸,汇报了谈判的整个内容;而全程未睡的蔡相公仔细听完,也同样长长舒了口气——他幻想中的情形,还要比这个更加恶劣十倍,如今能够以这样的结局平静收尾,真已经是意料不到的喜讯了。
“既然如此,那些儒生就先在驿馆里扣着,一个不能放走。”他沉思片刻,立刻做出决断:“等契丹使团走了之后,再好好的料理他们——哼!”
哼,蔡相公三天不吃人,你真以为老虎要打盹了?今日不叫尔等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咱这个蔡字也当真是该倒着写!
不过,苏莫可不关心蔡相公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清理门户;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契丹人再三陈情,说是希望当面谒见皇帝,我们也答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一同赶来汇报的小王学士蠕动嘴唇,似乎是想竭力阻止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绝望的见证事态发展。而作为最后拍板的决断人,蔡京蔡相公思索片刻,觉得此事着实也无伤大雅,能够满足满足皇帝的虚荣心,确实也利于局势的稳定,只是……
“宫里的消息。”鉴于双方在此事上利益攸关,蔡京决定吐露一点情报:“圣上昨日梦寐不安,今天心绪不佳,拒见外臣;谒见的事情,恐怕要拖一拖再说。”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的呼吸又暂停了片刻;而苏莫呢?苏莫微微一愣,忽而灿烂微笑,明媚到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哎呀。”他柔声道:“真是不巧极了……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宫中的事情,那里是外人可以随意探知的。”蔡京道:“不过,今日一早,宫里就派人到御街索取桃木柳枝与街心土,急如星火。”
一言既出,几人面上各有古怪。显然,虽说道君皇帝着意封锁,但大家懂的都懂,桃木柳枝街心土,不正是道术中劾治吸人精气之淫鬼的法门么?道君皇帝好端端的,忽然就要劾治淫鬼,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蔡京道:“圣上也不过一夕惊梦罢了,过几日自然好了,我再替他们安排就是……”
小王学士脸色惨白,苏莫泽愉快的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神色。
谈完重要的关窍后,苏莫向蔡京转交了此次谈判的文件。大局已定,蔡京倒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所以结果后只是随意一翻——但就是这么随意一翻,他的脸色就突然僵住了。
沉默片刻之后,蔡京从文件中夹住了一张白纸,对着苏莫晃荡:
“这是什么?”
“报销的单子。”苏莫道:“相公应该明白,这一次大动干戈,花费可实在不小。偏偏事情隐秘,又实在是走不得公账,当然就只有拜托给蔡相公了。”
理论上讲,他们这一次被迫出马,纯粹是因为蔡相公老马失前蹄,错误估计局势,不能不找人替自己擦屁股;既然全程都是帮蔡京擦屁股,那过程中一切开销,当然都得记在蔡京头上——总不能叫人家自带干粮吧。
这肯定是非常合理、非常正常的,不过——
“银霜炭上等选用两千斤,中等三千斤,柴炭五万斤,胭脂米五石,碧糯六十斛,白糯六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六十斛,下用常米两千石?”
蔡京越读越快,声音都变尖了:
“大鹿六十只,獐子一百只,暹猪五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五十个,野猪六十个,家腊猪三十个,野羊五十个,青羊五十个,家汤羊六十个,家风羊六十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八十对,鹿筋二百斤,海参一百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一百条,虾干二百斤——”
一晚上就报销这么多?你特么是来老子这里进货呢?!
“是有点糜费。”苏莫抹了抹头发,神色自若:“不过,事出非常,多花一些也没有办法。相公应该能够理解的,是吧?”
说罢,他含笑看了小王学士一眼,看得小王学士额头渗汗,脚趾抠紧——实际上,这张单子纯粹是他们送走契丹人之后,文明散人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他嘟嘟囔囔,非说什么这一趟大家熬夜都不容易,再说年下了不能不搞点年货;就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他念小王学士写,当场一挥而就,写成了这篇煌煌大作。
显而易见,这么多年货堆积,就是在场的官员再如何天赋异禀,也决计消耗不完;但苏散人却略不在意,劝他们不必替蔡相公省钱——喔,小王学士倒是没有替蔡京省钱的念头;只是抄写时心中颇为纳闷;因为这张年货单子整整有法,条理清晰,实在不像是随口胡说;可问题在于,文明散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年货细目呢?他也不像是会关心这个的样子呀!
如果文明散人知道如此疑问,大概会非常之谦虚的告诉他,这些数字当然不是出自他的创见,而是因袭至内行的经验——要知道庄头乌进孝一次给贾家上供,就能拿出这个数目,这还是他自己捞过之后的量;蔡相公权倾天下,难道手上的储备,还不如中等破落户贾氏不成?
果然,虽然蔡相公的脸扭曲得像是吃了只苍蝇,但在听到什么“大事”之后,他到底没有发作,而只是漠然将单子扔在了一边——这基本就是默许了。
“很好。”文明散人欣然道:“那么,相公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报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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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蔡京板着脸直接逐出相府后,苏莫与王棣步行返回;散人一路走还一路喋喋不休,抱怨蔡京小气吧啦,居然连往返的路费都不愿意报销,真是忘恩负义,用过就扔,可恶之至。
不过,既然蔡京如此不仁,他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不义了。苏莫直接告诉小王学士,这几天不要进宫,避免遭遇真正的尴尬局面——这个警告本来应该在蔡京面前提及,让相公也小心小心。但蔡京如此无礼,他也实在不必浪费这个精力了。
小王学士心下一突,不能不想到最可怕的事情。他低声道: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那‘回梦香’并无副作用的么……”
“的确没有副作用。”苏莫慢吞吞道:“准确来说,这不能算一个bug,只能算一个feature……”
“什么?”
“大致讲,‘回梦香’是一种留味持久的香型。”苏莫道:“他不仅仅能在午夜发挥作用,更能制造一种近似于清醒梦的效果,即使在白日时分,也能惊鸿一瞥,偶尔见到心上人。”
“——啊?”——
作者有话说:苏莫的想法:和中等人家贾氏比起来,蔡相公当然是绝对的、仅次于皇室的上等人家,既然贾家都可以拿出这么章年货单子,蔡相公岂不更是轻轻松松?
怎么,我要得很多么?
第69章 远程 犯难
当苏莫与王棣折返家中时, 留守在后的陆宰及沈氏兄妹都险些吓了一跳;因为苏莫犹可,小王学士的脸色却真正是难看到了极点,仿佛是出去一次后大受挫磨, 竟有失魂落魄、恍兮惚兮之感——搞得众人不明所以,大为紧张,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还好,苏莫明白的告诉他们, 论公论私, 论精神论物质,这一次出使获利都颇丰;他得意洋洋的向众人解释一切, 并特意拿出了年货的单子, 请客居京华的沈、陆几位先挑,千万不要替蔡相公省钱,也千万不要顾忌什么蔡京的不满,因为用不了多久,蔡京就绝对不会记得这点小小的不满了——
沈博毅愕然:“什么?”
小王学士闭上了眼睛,苏莫则露出了一个诡秘的微笑。
“天机不可泄露。”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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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某些完全可以理解的担心;在办完这最后一件大事以后,文明散人等基本就缩在了家中预备过年,再也不往屋外乱走一步,开始老老实实办起了杂事。
虽然是初到京城, 但毕竟地位不同,已经全盘接手了祖父的人脉;小王学士里里外外要忙乱的各项杂务, 自然是繁杂多样, 不可计数;在衙门封印停工之后,他就要给各处世交写拜帖、送年货、登门饮宴、彼此道贺;还要忙着周济京中稍有落魄、年关难过的同年,给远在江南的宗族送信道平安——总之,要兢兢业业履行一个顶级士大夫应该有的职责, 丝毫不能马虎。
但是,正是在这样一丝不苟的连轴转中,小王学士内心的挣扎却是愈发剧烈,如沸如煮,不可自制——当然,这倒不是他的应酬出了什么问题;实际上在年末惊人一跃,凭借文明散人与蔡京的助力猛然登上翰林院掌院的权位之后,如此一飞冲天的伟大事业,就简直成了京城官场令人闻之咂舌的奇迹。一朝飞升,炙手可热,学士府邸前简直门庭若市,往来不绝,殷勤奉承之人,简直不计其数;别说小王学士速谙礼数,迎候并无缺失;就是真有什么缺失,也决计没有任何人敢于计较。所以,活人这边的逢迎,总是花团锦簇、一片热闹的。
可是,过年办事,最紧要的还不是活人,而是先人;年节最为盛大的仪式,当然还是祭告先祖,供奉神灵,即使客居京城,亦绝不能例外。而小王学士在忙碌之余,苦思冥想,却始终不能解决一个最大的麻烦:
——你说,他这一年以来的经历,该如何向先祖报告呢?
子曰,祭如在;祭祀祖先要诚诚恳恳、专心致志,绝不能有一点虚妄隐瞒之处。可是,可是,他这一年——不,半年多以来的所见所闻,是能过秉笔直书、如实上报的么?
天爷呀,你是嫌年节下不够热闹,还要在地底下添一添人间烟火气么?
每每思虑至此,小王学士总觉得毛骨悚然,不可自制,无论再如何定心养气,也实在无法压抑;哪怕他白日里忙得团团乱转、应接不暇,只要闲下来稍有空余,那种煎熬不胜的痛苦之感立刻就会涌上心头,真正是百般拉扯,莫可解释——至于他早就应该预备好的那篇祭祀先祖的文章,则至今仍是一片空白,根本不能下笔一字。
——这实在没法写呀!
对于这样的困局,文明散人也爱莫能助。不过他告诉小王学士,祭祀这个难关能过还是要尽量早点过,早一天了断也是早一天安心,总免得夜长梦多,又牵扯进来更大的不安定因素——毕竟,从现在的局势看,将来始料不及的重大变故,其实还可能有很多,是吧?
对于这个理由,小王学士完全无言以对。因为事实正如所言——在紧急索取桃木柳枝街心土驱逐淫鬼以后,道君皇帝的梦呓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他甚至在召见蔡京蔡相公的时候忽然发狂,大叫着捂住屁股乱蹦、挣扎、呕吐,还险些扔出一个茶杯,将蔡京砸得迎面翻倒、头破血流;而宫中好不容易按下来局势之后,又紧急传来了不少神霄派的道士——神霄派精通雷法,犹擅驱鬼,传唤他们收场,也算是最后的绝招了。
当然,苏莫向小王学士信誓旦旦,保证这种乱象绝不会长久;还梦香再如何留香持久,能够支撑两三天也差不多了;皇帝还是可以很快从后续影响中恢复过来,做好充分准备,迎接真正的大事。
什么大事呢?当然是接受契丹使者的“仰慕”,为了表示怀柔化远之心,与契丹人当面“会见”的大事了!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登时就是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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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无论王迪内心如何痛苦挣扎,事情的进展都不会有半分拖延。神霄派道士进宫之后,道君皇帝的梦魇果然大有好转,喜悦之下重赏道观,提拔观主;并破例御垂拱殿,举行了年终最后一次朝会。而先前受惊不小的蔡京也瞅准机会,果断安排了契丹使者的谒见事宜。
当然,蔡相公的手段总是非常之高妙的;他没有直接上报契丹人的陈请,而是花钱收买了最近声望大起的神霄派道士,让他们观星说北方有金玉吉祥之气靠近京师,再让契丹人随便搞了个什么金镶玉的香炉,上面刻一个“天子万年”,恭敬献上——这一套连招丝滑美妙,顺顺堂堂的将道君皇帝所剩无几的脑子缴获得一团稀烂,相当之欣然自得的接受了这个设定;认为这就是他文德昭昭,慈化万民,连契丹人都被感动得屁滚尿流,要来恭敬献上诚意——这样看起来,先前星象所昭示的文德之世,不就恰好应于此时么?
因此,他非常愉快的答应了契丹人谒见的请求,同意在冬至前一天召见使者;而且召见的规格与地点,同样是精挑细选,衬托身份——如果要走正式召见的程序,那么就必须要经历各种礼仪,由礼臣逐次传召,双方重重阻隔,相距极远,实在不方便使者亲自传达仰慕之情。所以道君皇帝特意更改流程,将会见的地点安排在了更为私密的福宁殿——这是所谓“燕见”的规格,更加私密、更加狭小,也更加亲热,更方便道君皇帝贴身享受吹捧。
——你要知道,道君接受的可不是一般人的吹捧,那是契丹人的吹捧!
自从辽宋澶渊之盟以后,带宋已经在契丹人面前装了多久的龟孙子了?神宗时保守派恐吓皇帝,说宋辽百余次大战,带宋只赢过十次,所以无论新党怎么跳梁,都决计不会是北面的对手;到哲宗时朝政稍有振作,但面对辽人仍然百般忌惮;为了避免两面受敌,不能不屈膝忍让。而现在呢?现在道君皇帝文成武德,威震天下,居然连契丹人都回心转意,要郑重其事的来舔他道君钩子了——这不恰恰说明他的德行远迈先祖,真正是带宋鹤立鸡群、首屈一指的人物么?
哎呀,一想到将来史书工笔,堂皇记载,道君就简直忍不住那股快感!
其他皇帝做得到这一点么?其他皇帝都做不到!所以我们道君,他有德啊!
果然,有这样无大不大的胡萝卜吊在面前,道君皇帝立刻就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行动力;他立刻回赐契丹使团,而后命礼官迅速查阅典籍、安排礼制,又重赏一切有关人员——蔡京、苏莫、王棣,乃至秦桧。
——是的,甚至还有秦桧。
先前萧侍先明确说了,他“仰慕”道君皇帝、希望道君皇帝的想法,正是出自秦会之的提议;而苏散人绝不夺人之美,原模原样的在蔡京蔡相公面前转述了这一伟大功绩。蔡京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宽容大度极为惊愕,但事关重大,却也不好隐瞒,所以直接就汇报了上去。
道君皇帝当然不知道秦会之是谁,但既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光辉事业中立有大功,那么笔尖顺带一勾,随便赏赐一个越级任用,自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面对此超出常理的拔擢,原本对秦会之咬牙切齿、大有敌意的文明散人,如今却似乎一夜之间,骤然转性,居然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事实上,他现在开始操心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召见的名额。
因为燕见的福宁殿相对较小,不能容纳所有的朝臣;所以道君皇帝忍痛割爱,只能选择最为亲信体贴的心腹,当场见证他超越先祖的伟大时刻;而文明散人百般钻营,就是想在现森*晚*整*理场搞到一个旁观的位置,可以近距离观察实际——那个刺激,哎呀……
“——我觉得。”小王学士板着脸道:“你最好还是别去了。”
苏莫大为震惊:“为什么?”
能为什么呢?难道要他明说,迄今为止带宋的颜面实在已经是扫地无余,委实没有任何必要再施加任何羞辱了——旁观?谁知道你在现场旁观什么?要是你在现场又拿出什么妙妙小道具来,岂不是大家都只有嚎啕了么?
总之,为了带宋最后的体面,为了守护摇摇欲坠的底线,小王学士表现出了空前的强硬:
“请千万不要去。”他道:“实在没有任何必要,是不是?”
苏散人瞠目许久,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让了步——毕竟,也实在不必在这种细节上争论,对吧?
“好吧。那么,我用点办法远程看一看直播,总可以吧?”
这倒是没有话可以反驳,小王学士沉吟再三,不能不勉强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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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仅仅依据恐惧而仓皇做出的决策,或许也未必那么妥当……小王学士将会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面!
第70章 见面 惊变
如果有回顾往事的机会, 那么小王学士大概会用最漫长的时间来后悔这一回的可怕决策。
当然,这个决策一开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苏散人在软磨硬泡下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同意只远程围观这一场金风玉露一相逢之千古盛事, 而不能不放弃贴身围观的难得机会;不过,他迅速由振作了起来,决定尽一切可能弥补这一缺憾——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个全新的、据说是为异地恋情侣所专门设计的道具,一面可以映射远处图像及声音, 印照栩栩如生的铜镜;预备全程转播福宁殿内召见的盛大典礼。
这实在也不像是什么体面的主意, 但小王学士已经无力阻止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莫将铜镜安置在密室中,每隔半个时辰去看上一眼——是的, 哪怕召见的时日尚远, 文明散人也口口声声,宣称自己要“躬逢其盛”,随时感受此盛典的宏大气氛。
毫无疑问,这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围观,给小王学士带来的是无可想象的痛苦。因为无论他如何有意粉饰,都实在没有办法遮掩道君皇帝在这一项典礼上近乎狂悖昏乱的举止——从铜镜彰显的影像看,道君皇帝为了铭刻这一文德化远、远迈先贤的伟大时刻,当真已经是竭尽全力,郑重其事, 纵使糜费万千,亦在所不惜;即使预备召见的时间只有短短数日, 仍然加班加点, 赶在贵宾到来之前,不惜工本的装修了一番福宁殿。
——以各色金玉器皿装饰殿阁,内里陈放温室的花朵蔬果;以锦绣绸缎铺陈地面,一寸就要匠人数日的苦工;再以珍珠玉石编织纱帘, 点缀其间;就连极少数裸露的墙面,都要重新涂抹、装潢,然后用进贡的沉香及龙涎香熏染,遮掩一切可能有的气味。
盛事增华,无顾糜费,只要能让道君皇帝心满意足,只要能震慑住契丹的蛮夷,国库如何空虚,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时间毕竟太过紧迫,正常来说是容不得这样大动干戈的;但这一点可难不倒我们道君皇帝,从铜镜泄漏的信息来看,他为了赶上进度,居然临时撤销了宫城的大量防卫,违背历代制度,私下从宫外招来工匠修理;为了不耽搁时辰,必须连夜赶工,每到夜晚,又在宫殿四面张设碳堆,火光冲天而起,亮如白日,一日消耗炭火就在千斤以上;冬天泥土冻结,难以施工,又派人往来煮沸热水,浇灌地面,将土基烫软,方便动工。
嗟乎,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道君视之,亦不甚惜!
这样近乎疯癫、不顾一切的搞法,纵使远远围观,亦觉触目惊心、不能自制;而最为恐怖的,却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挥霍之下,皇帝那种日渐鲜明的态度——毫无疑问,即使在道君生平不计其数的奢侈举止中,这种近乎癫狂的浪费举动,毫无疑问也是茅坑里面撑杆跳——委实太过分了。
那么,皇帝老夫聊发少年狂,突然之间搞这样过分、激进、毫无约束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王学士明里不开口,暗里却隐约觉得,契丹人声明“仰慕”皇帝这一招,怕不真是骚到了道君的什么要命痒处;他大概是当真觉得,在北地蛮夷心甘情愿、完全诚服以后,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经无可挑剔,臻至圆满,不能不用一场最精致、盛大、恢弘的典礼,来隆重纪念这一必将永载史册的伟大时刻,以此作为他辉煌执政生涯的雄伟丰碑——就仿佛昔年真宗皇帝的天书封禅一样。
哎,也就是时间紧急了一点,要不然道君皇帝怕不要提前五百年开发出新爱好,要命令群臣给他进献青词做贺表了!
毫无疑问,这样的狂悖昏乱,绝对是危险到极点的信号。前朝真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虽然软弱、无能、多疑了一点;但在染上天书之后,种种表现其实也和二百五相差不多;真宗尚且如此,更何况本就是天生天成绝世二百五的道君皇帝?
——这还经得起细想么?
可惜,不管小王学士如何的细思极恐,在召见前最后一天,这个信号终于到了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连文明散人都发现了不对。
“奇怪。”他手指铜镜,内里的宫人正在铺设地毯:“怎么仪式上有三大王的位置,却没有太子的位置?”
在重大典礼之前,宫人们会在地毯上铺垫各种颜色的丝绸,方便贵人们辨认自己站立的方位,临行不至混乱;但他们看来看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太子的位子——这就很奇怪了。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微微沉默,低声道:“太子生病了。”
“喔。”苏莫微笑:“病得真巧啊。”
病得真巧啊,恰恰在这样关键的仪式前生病了……是真生病了呢,还是被生病了呢?
小王学士无言以对,他也说不出话。因为眼下的形势已经非常明确了;近日以来,道君皇帝在志得意满、雄心勃勃的迎接他恢弘的人生丰碑之时,对于先前星象所预兆的什么“文运大兴”,同样也深信不疑、再无动摇;他明确的认为,正是因为“文运大兴”,文德感召,所以才会感动得百余年的宿敌契丹人痛改前非、自愿归顺;而作为弘扬文运的伟大君主,他当然也有义务遵从天命,为天下挑选一位文采出众、克肖朕躬的继承人,传承这伟大的文运。
也就是说,道君皇帝也坚定认为,不能再令不肖子居爱子之上了!
有鉴于此,易储之心骤然坚定,政治更易的浪潮亦风行上下;所以太子为什么会“生病”,当然就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必提及的问题了。
苏莫数了一数地毯上的绸缎,又道:
“这样说来,蔡相公也要生病了?”
因为长子蔡攸投奔了三王赵楷,现在蔡京的地位非常尴尬。既不能公开反对道君皇帝易储,又不能婉转迎合,自陷险境,也就只能装病退让,勉强保持中立。太子生病,他当然也要带着自己人一起生病,好歹眼不见为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过,这么一来,参加这场仪式的宗室重臣就只有——
“郓王赵楷、宰相李邦彦、执政白时中、御史中丞王甫、殿直学士唐恪——喔对了,还有蔡攸蔡长公子。”苏莫对着地毯颜色,板着指头一一计数:“这个布置,哎呀——”
哎呀,还真是带宋类人群星,璀璨闪耀之时呀!
小王学士木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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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无论近日的异象引发了多少议论,都没有人敢公开的触道君皇帝的火头。所以整场仪式的预备,还是在糜费万千中正常进行了下去。到冬至前一日的清晨,契丹使团被引入皇城,做召见最后的准备。
虽然各怀鬼胎,但初次接触的气氛还是相对融洽;就连最桀骜不驯的使臣萧侍先,全程都算老实听话、并无作妖——这一半是出于惨痛记忆,另一半却也是真正的感激;先前他知道大宋的皇帝用神霄派的灵符制服了梦中的淫鬼之后,就赶紧派人讨取灵符;而皇帝也并不含糊,立刻赐下灵符,果然迅速止住了萧侍先的梦魇;即使以萧侍先的傲慢,这样大的恩典,也真足以让他心生感动了。
——天爷呀,谁又能知道一连数日的可怕梦境,到底有多么折磨人心?
有鉴于此,双方沟通的程序非常顺畅;契丹使团全程没有作妖,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能够将秦会之算入会面人选之中——是的,在经过几次往来教训之后,萧侍先对秦会之的能耐已经深信不疑,认识到自己如今能有宽松的局面,全是秦桧一力促成,所以心动之余,更增依赖,当然要随时请秦会之相伴在侧,以保万全。
按理来说,秦会之本官不过区区太学学正,纵有加衔,也决计没有资格涉足这样紧要的场合。但带宋官僚入内请示片刻,却轻松答应了契丹人的一切请求;有几个与三大王相熟的官吏,还笑意盈盈走将出来,悄悄将秦会之拉到一边,往他手中塞了一个玉佩——正是三大王贴身的玉佩。
是的,眼见秦会之运筹帷幄,不但在道君面前立下新功,更在契丹人手上颇得恩宠,原本微有芥蒂的郓王自然也回心转意,再次认识到秦学正确乎为下不可多得之人才,因此网开一面,纡尊降贵,决心亲自拉拢拉拢秦会之,展现他独特的识人之能、特达之知。为此稍微越矩,亦不足为意。
果然,秦会之千恩万谢,恭敬收下了玉佩。而在行礼之时,纵使以他的城府,也不由展颜而笑,与周围的官吏共同对上了一个万份喜悦的眼色。
——契丹人收获了体面,秦会之收获了恩宠,郓王收获了人才;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赢,赢麻了都,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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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一刻,福宁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契丹使团列队整齐,在礼官的指引下依序入内;众使者以枢密萧侍先为首,踏入正门之后,立于影壁之外,折腰拱手,向内遥遥行礼;四面钟鼓再作,内侍传命曰“兴”,由执政答礼;使团再入第二道门,抚胸行礼,恭敬捧上预备的贡物,内侍再传命曰“兴”,由宰相答礼;使团又入三门,在一众重臣礼官的团团簇拥之下,终于能隐约望见帘幕后掩映的带宋道君皇帝……
——然后,走在最前的萧侍先就有些僵住了。
或许是梦魇太久了的错觉吧,又或许是神霄派的灵符终究还是有些缺憾,未能完全驱逐邪气;否则——否则这宫殿洋溢的沉香气味之中,怎么总有一种诡秘的、熟悉的、叫人毛骨悚然的梅花香气呢?
应该,应该只是错觉吧?
当然,纵使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也足以勾起萧侍先心中最为不堪的恐怖回忆,乃至于令他脚下停顿,微微颤抖……还是荣膺宠幸,紧随在后的秦桧见事不对,赶紧瘸着腿越位上前,悄悄推上了一把,才让萧侍先反应过来,一步一迟缓的跟上了礼官的指引。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就算真有什么幻觉,也绝不能出半点岔子;萧侍先无论如何,都得咬紧牙关,老实履行所有的流程——可是,这个幻觉却似乎这短短几步之间迅速的恶化了,萧侍先只是向前数步,那种若有若无的可怕香气便越发鲜明起来,甚至他耳边嗡嗡作响,都似乎渐渐响起了曾经再三听到的可怕声音——
契丹使者尽数跨过殿门,钟鼓声暂止,殿上传来金口玉言的命令:
“且将使者引上来。”
这是莫大的恩典,非分的宠幸。要知道,先前契丹觐见,都是要远隔十丈以外的!
礼官俯首称是,萧侍先却莫名打了个哆嗦,脸色竟倏然而变。全程注目的秦桧皱了皱眉,但实在没有资格插上半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礼官将僵直的萧侍先带到殿上,距离御座不过数丈之遥;与此同时,御座前的内侍也掀开了帘幕,显露出带宋道君皇帝的真容——
先是片刻的寂静,然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不,两声恐怖的尖叫;那是比野兽发狂还要尖利、扭曲、不可思议的嗥叫,而后是哐当一声巨响,一上一下的两个人影同时窜了起来,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杀了他!”道君皇帝满脸涨红,一跃而起,眼珠几乎已经全部突出,他手忙脚乱,一把抓住了旁边仪仗持握的一把金锤:“杀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烧成飞灰——”
显然,相比起恐惧狂怒中还要支使他人的道君皇帝,萧侍先的反应就要简单粗暴得多了;他直接抓起旁边礼官捧着的金玉狮子——原本是预备进献给皇帝的礼物——一把朝皇位上扔了过去:
“淫鬼!淫鬼!”
狮子砸中了御座把手,当啷一声碎片飞溅,四散滚落于地,周围随之大哗。引导的礼官惊恐欲绝,本能的大声叫唤,试图控制局势:
“外人慎言,这是我朝道君皇帝——”
“皇帝?”萧侍先精神错乱,大声嚎叫:“哪里有光着屁股的皇帝?哪里有恬不知耻的皇帝?——他是妖怪!他是淫鬼!你们不知道,他在我的梦里——”
大概是被这一声异动刺激,道君皇帝咆哮一声,飞起一脚,踹开两边不知所措的仪卫,双手拎起了金锤——他应该是想抡圆了金锤,向下面这邪恶的幻鬼直接甩去,可是多年养尊处优,却叫他实在太疏忽了一把金锤的重量;尤其是九龙拉棺后钙元素急剧流失,更严重动摇了他的骨骼韧性;所以道君皇帝惨叫一声,手臂噶吧一响,被坠得向前一栽,踉踉跄跄滑下了阶梯,往前冲去。
当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御座下的金阶只有六级,就算道君皇帝站不住直接滑了下来,下面的侍卫也绝对能把他拦住;可是,皇帝连滚带爬滑下台阶,却一脚踩上了一个断裂的狮子头——刚刚被萧侍先大力砸过来的狮子头;于是吱呀一声,道君重心改移,直接向后一翻,刚好掠过侍卫张开的手臂,一个倒翻立刻栽倒;只听皇帝后脑勺在金阶上重重一敲,当的巨响之后,立刻就是鲜血飞溅!
直到此时此刻,在懵逼中恍然惊醒的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过,值此要命之至的关口,就真能看得处一个人的水准了。身为此处地位最高身份最显,理论上应该随时把控全场的两人,三大王赵楷仍然还在发愣,宰相李邦彦倒是及时反应了过来,却迅猛扑了上去,抱住道君皇帝的脸开始大哭:
“陛下!”他哭叫道:“这是怎么了呀陛下!来人,快——”
砰的一声,李邦彦白眼一翻,软倒在地,额头鲜血,汩汩渗出;他身后秦桧面目狰狞,高高举起了一把血迹淋漓的镇纸。
“圣上这是被邪术蛊惑了!”秦桧嘶声咆哮,一双眼珠已经通红:“谁要是敢随便向前一步,那就是谋逆!”
嘶吼到最后一句,秦桧的语气已经完全扭曲变调;但没有办法,事发突然,大出意料,能否保住他的一条小命,就看而今这生死一赌了!
·
“卧槽!”
苏莫失声惊呼,直接站起了身来!——
作者有话说:进入大情节!【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