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虐粉 沟通
伟大的文学家曾经说过, 创造与新意乃是文学绝对的灵魂。第一个将少女比做玫瑰的可视为天才,第二个第三个做此比喻的则只能视为邯郸学步的蠢材。而同样的规律,亦当然适用于政治斗争领域——第一个灵机一动, 想到用“气病了”、“气晕了”来博人眼球、占据道德高点的儒生,或者可以称为高手;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继续气病的儒生,则简直不能用画虎类犬来形容,而只能称之为愚蠢。
——没错, 在不了解学术圈内幕的一般人看来, 大儒们为了捍卫正统而悲愤致病,或许还是个相当感人的故事;但这么短时间里这么多的大儒接力赛一样连续“气病”, 那就是再年轻、再单纯的圈外人, 也当然能立刻察觉到不对!
怎么,你搁这儿刷成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急不可耐地接力气晕,摆明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重大图谋;但令王棣大为迷惑的是,眼见大儒们一连病倒五六个,保守派却至今没有对文明散人乃至自己发起道德攻击,简直大大违背了以往的惯例——当初旧党大佬就地躺倒痛哭先帝之后,第二波的起手攻势必定就是娴熟的道德绑架,比如暗示皇帝变更先帝法度大有不孝之嫌疑, 再比如攻击王安石铁石心肠执拗刚硬,居然不躺下来和他们一起哭先帝——王家在这种攻势前□□了十余年, 应付招数简直都要形成□□记忆了。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们不应该立刻跳出来攻击文明散人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迫害斯文么?为什么除了接二连三的生病消息以外, 他再没有收到任何可以被视为道德攻击的重要信号呢?
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大儒们接连气病,他们的得意弟子当然要上门探望;在亲眼目睹了师长为道统为经术为煌煌大道所付出的纯粹心血之后,在亲自体会到师长对于异端邪说的滔天愤怒之后,这些得意弟子当然会痛哭流涕、悲愤不已, 所谓士皆瞋目,慷慨激昂、发尽上指冠——
小王学士:差不多得了昂,你们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写文章都写得要秃瓢的脑袋,还哪里来的多余头发“上指冠”?
毫无疑问,这是拙劣的模仿,可笑的操作,愚蠢的煽情,段位上远远不及旧党的老前辈。作为琴儿聆听过旧党老前辈光辉叙事的小王学士,对此其实是相当之不屑的。
不过,文明散人却莫名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他告诉小王学士:
“我怀疑这些老登是在虐粉。”
“什么?”
“通过展示自己被各种折磨的不公正待遇,激起弟子们同仇敌忾的逆反心……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苏莫慢吞吞道:“你想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多大儒被‘气病’,当然会制造一种咄咄逼人、大难临头的气氛;诸位沉浸在被迫害妄想中的儒生,自然也就会团结一气,暂时激发出斗志。”
王棣很惊讶:“可是,他们装得也太拙劣了!”
这么拙劣的伪装,居然也可以如此迅速的煽动出情绪么?你们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个伪装呀。”苏莫道:“再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气病了”是没法子验证的;大儒们年纪都大了,年纪大的人多半有点胳膊疼腿疼风湿咳嗽,这些病怎么不能是被气出来的?再说了,要是实在不行,痔疮和脚气难道就不是病了么?
不管是不是气出来的,有这么个“病”就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儒生们都必须要有那么一个正当的理由发泄自己的愤恨;他们总不能说,自己是辩论不过就无能狂怒,像猴子一样胡乱蹦跶;在这个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迫害简直比甘露还要美妙,足以让他们瞬间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理直气壮地发泄一切的不满——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颜面而卑劣的愤恨,我这是为了师门遭受的迫害而高尚的愤恨,懂不懂?
喔,至于师门到底有没有真的遭受迫害,那当然就并不是什么重点了。这是一个政治观点,所以与事实无关,明不明白?抛开事实不谈,你就说我们有没有受迫害吧!
当然,虐粉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懂得维护自己粉丝的明星,隔三差五总要虐上一虐,以此增加团结力的……但问题是,大儒们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撕代言,他们虐粉做什么呢?
苏莫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张一张嘴又不知如何解释。虐粉的要命之处在于,一旦形成了封闭的信息茧房,那么阴谋论入脑的粉丝就基本不可能接受其他解释;他们会将所有的外界信号都解释为迫害的一部分,心满意足的沉浸在黑暗世界的幻想中——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被迫害的痛苦恰恰可以转化为道德上的崇高快感、遗世独立的精神享受;粉丝沉浸于被世界迫害的痛苦之中,就仿佛抖m在享受一场精神上爽快淋漓的鞭打;这个时候你冲进来夺走皮鞭吹掉蜡烛告诉他们这一套是有害无益的——你觉得人家会给你好脸色么?
如果要从从粉圈的理论来看,正面攻击只会加强虐粉的效力,唯一能够对冲一个虐粉高手的,大概只有另一个更高明的虐粉高手——所谓你受了迫害我也在受迫害,你被世界压迫我也在被压迫;你哭天喊地抱怨不公,我也哭爹喊娘痛恨不平;大家要上吊一起伸头,要跳河一起抬脚,彼此都是惨痛受害人,看你还能站什么道德高地?
第一次出现的迫害是正剧,第二次出现的迫害是闹剧;如果大家人人遭迫害各个都卖惨,那就是buff叠满的究极喜剧——所有迫害所制造的伟大道德意义,当然也就消解无余,再也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项目组目前还算隐于幕后,尚且缺乏那么一个可以用来承受迫害,引发粉丝共情的完美偶像,想虐也虐不怎么起来……喔等等,等等,如果真要包装的话,那么小王——小王学士学士倒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可以用于卖惨的对象——荆公遗孤什么的、新学传人什么的、支持真理而被老登残酷迫害的年轻人什么的……如果能利用好年龄优势,引发同样年轻的太学苦逼学生的共情,那么年轻人情绪上头起来,搞不好还比中登老登厉害得多呢。
嘿嘿,都是卖惨虐粉,这一套全新卖惨方案,怕也不输给大儒什么!
不过,这种精妙计划必须是要本人情愿配合,才能巧妙施展;但以现在的情形,苏莫又能怎么说服小王学士同意呢?——为了防备敌人的邪恶计划,为了真实的爱与和平,为了守护他们心爱的新学,就拜托小王学士出道成为偶像吧?!
哎呀,这样的话说出来,怕不是小王学士当场就要翻脸,从此割席断交,再不与疯癫的苏散人往来呀!
即使一向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看法,苏莫也知道这个方案应该是过于超前,眼下实在不适合实践。所以,他也只有叹息一声,默默掐灭了这精妙的计划——唉,虽得其时,不得其人,悲夫!
“……总之。”他只能不情不愿道:“还是等等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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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辘的马车停在了小巷拐角,马车车夫跳下前坐,快步上前,重重拍打门环;片刻功夫后,紧闭的木门露出一丝缝隙,内里的管家探出手来,接过车夫递上来的名刺,仔细查点之后,才抽开木栓,将大门推开,屈身在门内恭迎。
虽然天气一片晴好,但先一步跳下车的仆人仍然张开了一张极大的黑伞,仔细擎在车顶之上;确认四面都被遮蔽以后,马车的车帘才全部拉开,这位被恭请到来的贵客在黑伞的荫庇下跳下马车,被两个仆人簇拥着匆匆迈入门坎,衣衫一闪,随即消失不见;而大门亦随之紧闭,隔绝了一切可能的窥伺。
在走入二道门后,两边的仆役终于撤掉了遮蔽的黑伞,神秘的来客亦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清癯的老脸;他环视四周,见到三五成群围聚在小院里的儒生们此时都站了起来,同时望向了他。
总的来说,旧党大儒经过多次迭代之后,在虐粉这件事上确实有了更高的造诣;一般来讲,大儒们虽然“气病”了,但是那些胳膊疼腿疼脚气痔疮什么的其实也大不必劳烦外人陪床;但旧党的魁首们已经总结出来,虐粉卖惨这种事情关键就是气氛,你必须保证粉丝们时刻处于某种激进躁动不可理喻的情绪中,否则他们回去后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搞不好就会觉得这事太滑稽了瞬间就要下头;所以,大儒们千方百计,仍旧设法以“彼此有个照应”的名义将儒生的骨干留在家中,大家彼此说服彼此激励,时刻保持某种上头的状态;而一切外界的消息,则由专门的人手秘密打听,谨慎送入。
——当然啦,其实并没有谁闲得蛋疼要跟踪这些酸子,但还是那句话,你总得讲个气氛么!
总之,现在的气氛就烘托得很好,大家都屏息凝神,以一种专注之至的目光凝视着悄然入内的通信人;而这位负责窥探的儒生亦不负众望,他高举双手,以庄严的口气宣示了莫大的消息: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第52章 挑唆 离间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此语一出, 满场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的欢呼——当然,因为担忧隔墙有耳, 这个欢呼很快被消弭了下去,大家只是激动地彼此对望,小心翼翼按捺那狂喜的情绪;共同享受着伟大的、光辉的时刻——他们“友邦惊诧”计划的第一步,终于是成功迈出了!
很显然, 你要找洋人告洋状, 那总也得叫洋人知道知道你在做甚;否则洋人叽里哇啦,总也很难插手;所以友邦惊诧计划的首要步骤, 就是得将陈情的文章秘密送入契丹使团, 感动异国他乡的大儒,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助力;而这一艰巨的使命,则由龟山先生杨时的弟子慨然承担——旧党成功发动数次“友邦惊诧”,与契丹及西夏的文人之间均有默契,由他们出面完成勾兑,才是最稳妥、最可靠,最不容易泄漏的。
——当然啦,还是那句话,实际上压根没什么人关心他们在干什么;但在这种团建活动中, 恰当气氛总是非常要紧的,保持一种诡秘的、奇特的、随时会被青蒜的恐惧, 非常有益于团结人心。
默然等候片刻, 等到大家都已经安静而悄无声息地发泄完无穷喜悦以后,送来消息的士人才再次开口,他道:
“契丹使团中也有文人;我已经与他们谈过一次。”
众人肃然起敬,立即有老儒颤巍巍上前, 行礼发问:
“敢问先生,契丹儒生,可能明白汴京的形势?”
使者拱手还礼,语意郑重:“契丹士人中亦有以《古文尚书》为本经者,学识渊深、见解高妙,未必在中原之下,怎么会不明白现在汴京的情形?再说,捍卫斯文,本就是儒生的职守,即使僻在戎狄,也当义不容辞。”
他条理分明,如此缓缓道来,自有一番安抚人心、不容质疑的效力;于是拄着拐杖的老儒不觉双手发颤,眼角微微湿润,连四面的士大夫亦面面相觑,忍不住稍有唏嘘——唉,自从太学门口的辩论正式开场以来,他们也真是太受压抑了;对手不讲武德突然出招,以匪夷所思的奇葩招数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到现在没办法喘息过来;更不用,己方的猪队友一鸣惊人,搞出来的神经操作至今仍旧铭心刻骨,耻辱永世不能遗忘!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他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竟尔要遭遇这样的搓磨!
在如此打击与挫折之后,来自于异国他乡的一点微弱共鸣就弥足珍贵,更能激发起儒生们被深刻压制的情绪,唤起一种温暖的、炽热的、直抵心扉的真挚感情……德不孤,必有邻;果然,天下儒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纵使远在边陲,也有义不容辞、捍卫道统的义士啊。老夫子云,“礼失求诸野”,此之谓耶?
——总之,在短短数句交谈之后,儒生们立刻感到,自己的心已经与辽国大儒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至少比汴京城中的异端要贴得紧密、更加妥帖——所谓从道不从君,在此时此刻,他们更宁愿选择契丹的一方!
当然,使者也只能透露这么一点消息了。更深、更秘密的内容,还必须要入内与真正能话事的大佬细谈;他向四面的同僚点一点头,裹紧身上的披风,匆匆进门去了。
因为保密工作确实做得非常到位(完全没有必要的到位),所以密谈的内容,大抵永远也不会显露于世间。不过,密谈的结果还是非常清楚的;卧病不起的大儒们收到消息,在谨慎讨论后得出至关重要的结论。简而言之,他们决定加大虐粉的力度,加紧煽动情绪,为了最后的大招做足准备。
好事不怕晚,只要能够捍卫斯文,捍卫道统,捍卫他们毕生研究《古文尚书》的伟大心血,那等一等又有什么大不了?
总之,在长久的愤恨、悲哀与怨毒之后,这样崭新的希望总是能让人身心一畅,更深处某种即将打脸的快感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登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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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作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反派,苏散人与小王学士并不知道大儒们心中委婉曲折的弯弯绕。将近年下,中枢的事情也少了很多,公务一下子就空了下来。他们现在除了预备过年的各色打点以外,额外忙的也就是迎接辽国使团的公事。
澶渊之盟以后,因为多次试探实在无力彼此消灭,宋辽之间勉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两国的君主彼此以兄弟称呼,逢年过节也会派遣使者相互祝贺,勉强伪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为了注重两国的邦交,这种你来我往的外交还必须搞得盛大、庄重、煞有介事,必须派遣朝中顶尖的重臣操办,以示毫不敷衍的诚心。有鉴于此惯例,自真宗以来,带宋朝廷中所有大有前途的臣子,基本都干过接待辽人使团的差事;而蔡京特意将此分配给小王学士,未尝不是表示合作的诚心,在小事上略微释放一点拟人的善意。
虽然宋辽两国菜鸡互啄,谁也没法占据上风;但正式场合的彼此角力,依然丝毫不曾放松;外交场合没办法搞武斗,那双方就在唇枪舌剑中折冲樽俎,搞一搞阴阳怪气的文斗;辽国访宋的使团多半是士大夫,带宋接待的文官一定也是士大夫,士大夫之间吟诗作对议论经典彼此暗讽,嘴炮可以轻轻松松打个三天三夜不重样;而两国之间颜面的胜负,往往也就在此嘴炮中定谳了。
显而易见,多年以来,辽国虽然准备充分,高度重视,在外交嘴炮领域倾尽全力,但奈何地处边陲,文风浅薄;过去百余年来,面对的又恰好是带宋文运最鼎盛、五百年来最文华风流的时代——仁宗英宗哲宗三朝以降,负责接待辽国使臣的重臣是晏殊、是欧阳修,是范仲淹,是王安石,是苏东坡,是令一切稍有常识的文艺爱好者都要目眩神迷,不能不退避三舍的可怕名单;在这种级别的降维打击下,人力的挣扎委实没有办法发挥太多效用,过去辽国被反复打脸的教训之惨痛,大家都可以料想。
不过还好,还好,再怎么铁打的局面,也总有翻篇的那一天;而辽国卧薪尝胆,就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时机——喔,这倒不是说宋朝文风衰弱人才凋零了,现今的顶尖水平当然不如仁、英之时,但拿得出手的人也应有尽有,并不算什么青黄不接;但在蔡相公铁腕出手,用元祐党人碑横扫了几遍朝堂之后,现在的汴京则多半已经是百花凋零、万马齐喑,稍有见解的人才,都被反向清洗了个干干净净;于是契丹人细密打探,终于惊喜发现,他们的机会到底是来了!
没错,你要说和王安石苏东坡相比,辽国文人确实只能算个弟弟;搓圆搓扁,无可挣扎;但现在带宋的高层都是些什么角色?和他们一比,辽国的自信立刻就来了!
所以说凡事还要找好参照物;虽然一百年来被带宋的传奇名单搞得心态都要崩了,但是现在找好了对比对象,契丹高层又觉得大事犹有可为,事情未必就是那么糟糕;所以,他们迅速抽调人手,组建了一只颇为强干的使团,大张旗鼓地显赫南下,立誓要报多年的旧仇。
——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蛮夷穷!
契丹这个心思,别的北宋高层可能太蠢看不懂,政斗界声名赫赫的五步蛇蔡相公可绝对是一清二楚——因为要换做他是契丹的高层,也肯定要趁着这个空隙拼命恶心人一把,而且恶心得还要更加精妙、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抵抗;不过,知道归知道,但他现在委实也很难反制;朝中的人才确实是被霍霍得差不多了,高位上真没有什么恰当的人物可以顶这个大雷。除了——
“兹事体大。”蔡相公告诉文明散人:“请转告小王学士,万事都要小心。”
明明是托付给小王学士的任命,为什么还要特意让文明散人转告呢?这其中显然有极大的深意,但如此惺惺作态,诡异暗示,对于文明散人而言,似乎就实在有些浪费表情;不过还好,苏莫从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内耗:
“小心什么?”
“契丹使团的规格很高,是由皇后宠爱的庶弟、枢密副使萧侍先率领,随行多有扈从。”蔡京道:“如此盛设其事,必然大有图谋;而契丹人的做派,总是相当……”
能让蔡京都欲言又止,说一句“相当”,那说明契丹人的手腕,委实有点意料不到的危险;按理来说,朝堂上大家彼此含蓄,暗示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但文明散人可不是一般人,他决不容蔡相公高来高去,仅仅凭借一点暗示就能从容撤走,继续当自己的不粘锅——他非得蔡相公说个明白不可,否则就绝对听不懂:
“什么意思?”
蔡京:…………
没办法了,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谁叫他霍霍得实在太惨,现在完全搞不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操作呢?他只能强自按捺,面无表情:
“意思是,请小王学士千万小心——另外,如果实在遇到了大事,也不是不可以用一点非常的手段,明白了吗?”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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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某些外交上的默契,即使蔡京明确知道这只契丹使团必然另有图谋,他也不好对使臣们使用他惯常的手段——安插细作、收买人心、挑拨离间、乱泼脏水;否则监视失败事小,要是被契丹人抓住马脚,搞出什么真正的外交冲突,那就是蔡京的地位,挂落也要吃得不小——还是那句话,友邦惊诧的效力,总是相当之够味的。
所以,即使驻地相隔不远,蔡相公对契丹使团的了解,也终究要隔了那么一层,总不能严密监视。也正是因为这种必然的疏忽,某些颇为微妙的东西,才能避开他的耳目,被秘密送到辽国使团的驻地之中。
当然,颇为微妙并不等于真正有什么要紧;这些东西中,大半都是儒生们就《古文尚书》辩证写的长篇大论叙述文章,除了部分特殊爱好者以外基本激发不起任何人的兴趣,唯一能够称得上“重要”的,大概只有被严密包裹,谨慎送入的一把钢刀。
“回尊使的话。”来人弯下身来:“这是思道院产的好刀。”
第53章 说服 合作
辽国使臣萧侍先大马金刀地盘坐在铺设虎皮的金交椅上, 神色中颇有几分强压的不耐;当然,他的不耐烦也是非常之正常的;作为辽国天祚帝的亲信,皇后异母的血亲, 萧侍先兄弟三人煊赫一时,权势之盛,绝不在南朝蔡京、童贯之下,所谓朱紫盈门, 高朋满座, 四品以下的小官要想一谒国舅的尊容,起步就得送百两黄金的门包, 气焰嚣张, 可见一斑;可是,自从接受了这个到宋朝出使的任务,跋扈如萧侍先也不能不强自忍耐,至少在带宋境内戒掉了他到处找人要红包的习惯——这样的戒断效应,怎么会让人愉快?
所以,萧使臣现在一视同仁,对于每一个来访的人物都公平地摆出臭脸,以此哀悼他不得不痛失的黄金;直到这位据说由带宋三大王派出的仆役恭敬献上一份“薄礼”,他的脸色才略有好转——然后迅速又难看了下去——同样身为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带宋的三大王赵楷也没有什么奉承人的经验,他预备的“薄礼”, 真的就是薄礼:几百匹顶尖丝绸、几十件上好瓷器, 以及一百来把——钢刀?
“钢刀?”萧侍先忍耐不住了:“叵耐南朝的铁器,又有什么可观?贵方倒真是拿得出手!”
铁器?钢刀?你在跟我开玩笑么?难道你不知道契丹人的“契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镔铁”的意思!契丹原身不过草原渺小部落,你猜当初是什么从突厥柔然列强环伺之下,谨小慎微、逐步壮大的?那靠的就是一首出神入化的冶铁技术, 靠的就是给各部打造兵器换取资源,一步一步稳妥发育!
某种意义上讲,炼铁就是契丹的看家本事;你在这种冶铁出身的部落面前炫示铁器,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道君面前比风骚?
自取其辱,自取其辱,没想到南朝的皇室,居然也是这种狂妄自大的蠢货!
咦我为什么要说“也”?喔这不重要,反正萧侍先已经懒得和这种妄人废话了,他直接往椅子上一靠,挥一挥手就要送人。
但三大王的仆役却兀自站立不动,坚持说完了规定的台词:
“回萧枢密的话,这是思道院出产的钢刀,三大王请萧枢密一定要细看。”
没有办法,再狂妄自大的皇室终究也是皇室;带宋害怕友邦惊诧,契丹人也不敢随便搞出外交争端;对方既然公开搬出了皇子,萧侍先也不能不略微坐正,表示敬意;他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探过身去,亲手接过了使者手中的木盒,打开了盒盖。
盖子刚一掀开,萧侍先便不由惊异出声——盒中锦缎之上,蜿蜒卧着一道凛冽的寒光;刀尖反射、光辉灼灼,几乎已经分不清这利刃的形状;还是萧侍先伸手遮了一遮,挡住外面射入的阳光,才看清内里的细节——是一把半尺来长的匕首,匕首面上纵横交错,正是淬火形成的花纹;花纹细密绵长,缠绕不断,是相当成功的淬火技术,而且纹路周边并无裂纹,显示质地也相当之纯粹……
萧侍先猛地拔起匕首,运力往下一挥;只听咔擦一声,厚重木桌的一角骤然飞起,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他伸手抚摸桌角的断裂处,只觉触手并无毛刺,颇为光滑,这说明匕首一刀两断,干净利落,中间略无顿挫;再反手检视匕首,依旧是寒光凛凛,挺拔笔直,完好无损——即使以萧侍先廊括天下珍奇的眼光,这样锋锐强韧的利器,也实在是不多见;大概总得要契丹境内的高手匠人反复试验,浪费几十把匕首的材料,才能勉强造出来一把;但对方似乎说过,他们送来的匕首有一百来把……
萧侍先扔下了匕首:“什么思道院?”
“为圣上炮制方物的衙门。”仆役叉手道:“近年以来,思道院炼制了不少上好的铁器,大蒙宸赏。”
萧侍先皱眉:“炼制?怎么炼制的?”
来人不答——喔,这倒不是他坚贞自守拒绝泄漏技术机密,而纯粹是因为他也不明白;三大王从宫中悄悄偷个几百把匕首非常简单,但想要搞懂思道院交上来的那些天书一样的“技术说明”,大概仍力有未森*晚*整*理逮;按照秦学正的指示,在这样遮掩不住的无知面前,他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萧侍先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反复把玩这把匕首,不能不承认这是一口好刀,连契丹人也很难打造出来的好刀;不过……
“穷尽人力,只为了几十把刀子,这也不算什么。”
是的,作为契丹的高层,萧侍先非常明白冶铁的诀窍;这种玩意儿高度依赖于经验,很多所谓的“技术进步”,纯粹是靠试错试出来的;南朝或许取得了一点技术进步,但如果只是依靠堆砌人力物力打造一点奇观,那么这种螺丝壳里做道场的搞法,终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你打造铁器,总要考虑成本么!
“萧枢密恐怕太小看思道院了。”仆役从容道:“事实上,思道院已经下令,将此种冶铁的心得发至江南、西北,权作试验;而两地的作坊也已经广泛采用,打造了大量的农器;如今江南对外购入铁器的开支,比去年下降了足足三成……”
仆役饮用的数据,同样来自赵楷在宫中四处搜罗翻出的关键;在一份由思道院递交的报告中,文明散人强烈建议,出于“环保考虑”,希望将新的冶铁技术及新的冶铁匠人送至经济活跃、国防压力较大的地带,在现实的考验中进行“试点”推广——喔,这倒不是说不在汴京推广,但总的来说,我们是缓推广、慢推广、稳推广,让一部分地区先推广,让有组织力度和技术能力的人先推广;总之,汴京可以等待,等待循环有序的推广。
啰哩啰嗦,不知所云;按理来讲,这样一份报告根本不可能在任何层面上通过;就算道君皇帝打破惯例,为了追求修仙给予了思道院太大的权力,思道院内也绝对有人能阻止这么一份近乎废话的神经文件——唉,可是众所周知,在长久的修仙实验之后,思道院中的客卿基本都已经前后脚的飞升了重金属星球,所以偌大衙门,横扫一空,原本完善的制衡体系全盘崩塌,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摆设。
所以,这一份由思道院客卿文明散人提出的报告,就顺利通过了思道院掌院文明散人的审核,并得到了思道院提举文明散人的批准,最终成功下发各地,悄无声息执行开了!
因为思道院体系的独特性,这一份文件基本只在系统内部运转,连政事堂的宰相都茫然不知(理论上讲它必须报告皇帝,但那只是理论上);要不是三大王为了夺嫡积极性大增,硬生生顶着压力翻遍了宫中库存的所有文件,从厚达数千页的丹药飞升记载里无意中抖出了这份报告,大概他们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不知道新式的冶铁技术居然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四处扩散,到现在已经有了到处开花的苗头。
说实话,在上下一片矇昧之中,能够靠着这纯粹为方术而设立的佞幸机构,无声做下这样的大事;这反差之剧烈强大,不能不令人震撼……而毫无疑问,三大王的党羽们在得知此事时受到的震惊有多么大,如今才听闻消息的萧侍先反应就只会更大——如果说赵楷的属下只是惊讶于朝廷权力运作的诡谲多变,那么一种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冶铁技术,对于契丹的冲击就自然无可言喻。
果然,闻听“推广”二字,萧侍先的脸色立刻变了,在日光熹微之中,他的神色急剧变更,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忌惮、厌恶,乃至于痛恨——秦会之秦学正为三大王所谋划的说辞恰到好处地抓到了对手的软肋,于是局势倏然一转,屋中的气氛,霎时又微妙了起来。
仆役注视着契丹贵人那怪异的脸色,徐徐说出早已预备好的台词——当然,也是秦学正教他的;秦学正在这个上面特别有天赋:
“萧枢密应该知道,要是真让思道院办成了事情,恐怕两边的贸易就……”
萧侍先微微一愣,眼中迅即射出了两道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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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辽国的权贵,在听闻南朝的冶铁技术获得重大突破的时候,萧侍先萧枢密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呢?
作为一个思路正常的普通人,你大概总以为他是在担心技术扩散后优势不再,两国的国力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可是,在考虑带宋时期的外交时,任何人都必须要充分结合当下的史实;我们应该能够注意到,迄今为止,道君皇帝登基掌权胡作非为,差不多也有那么十几年的时间了;如果契丹的贵族真是那么一群忧国忧民心系大局的人物,那么道君多年倒行逆施下来,两国之间怎么可能还能维持均势,丝毫不变呢?
——除非,除非东亚大区的匹配机制再次稳定发挥了作用,为辽国同样选上了一群丝毫不减于道君皇帝的类人群星?
所谓两桀不能相亡,任何两个可以长期对峙、维持稳定的组织,其高层的水平多半都相差无几;所以,我们从道君皇帝、三大王、蔡攸的道德水平,就可以自然而然推断出萧侍先的道德水平;在这样的道德水平下,你猜他真正担忧的是什么呢?
萧侍先的目光变得凶蛮而近乎狂暴了,他嘶声道:“你们要反悔?”
“谈何反悔?”仆役很平静:“贸易本图重利,要是江南的冶铁作坊真能铺开,利润必然大大下降,商人们唯利是图,三大王也无力阻止。”
萧侍先的火气愈发上涌,偏偏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有的话实在是明说不得的,尤其是有关于铁器贸易的、要命的话题!
要知道,在仁宗年间,宋辽两国就曾因西夏爆发过冲突;除了外交纷争军事摩擦以外,双方还纷纷祭出了贸易制裁的手段;契丹禁止对大宋输出铁器,大宋反手就对契丹禁运了茶叶和丝绸;后来冲突缓解,贸易恢复,但高层痛定思痛,决心一定要大笔投入,完全解决被敌国卡脖子的问题;于是带宋开始投资铁器,契丹开始投资丝绸茶叶,双方都搞起了产业自主化。
不过,在中世纪神奇的匹配制度下,两国关了的发挥都一如既往的稳定;如果说一开始大概还真能往产业中投点钱,那么几年下来以后监督松懈,经办的官僚很快找到了妙妙窍门——技术突破、自主生产实在过于困难,为什么不走私一点敌国的铁器/丝绸,直接交上去当作科研进步的伟大成果呢?
反正商品又不会说话,只要上下打点妥当,谁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躺着吃朝廷经费赚一笔,私下倒卖还能赚一笔——一笔买卖倒腾出两笔收入,简直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大肥羊;几十年以来,这种上下勾结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许多权贵掠夺财富的重要法门,维系关系的命脉行业,灰色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正是如此,带宋技术突然突破的噩耗,才会骤然激发起萧侍先的巨大愤怒,乃至恐慌: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躺平一起摆的吗?怎么你还自己卷上了呢?拜托我们都是说说嘴嗨的,怎么你还真搞起独立自主来了?
我不能接受!
你卷不要紧,可现在你突破了冶铁技术摆脱依赖,那老子的走私贸易还怎么做?走私贸易做不了,上上下下的人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上上下下喝西北风还不要紧,万一贸易萎缩凑不齐丝绸,他们该怎么给朝廷交代?
——你卷个x呀!
仅仅是刹那之间,买办对于卷王的由衷愤恨便油然而生,几乎冲爆了所有的理智——但还好,萧侍先及时反映了过来。他强自忍耐,反复吐气,总算没有在南朝的人面前露出太大的失态——虽然已经相当失态了。
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面前的人:
“说吧,你偷偷摸摸地来交代这些,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被派来的心腹仆役再次行礼,神色恭敬之至:
“回禀枢密,我家大王特意派小人通报,正是另有要事,盼望与大王合作一二。”
第54章 地位 发难
蔡京与苏莫达成一致, 同意使用某些“特殊方法”应对契丹使团之后,小王学士就正式接下了外交接待的差事;所以连日以来,都在忙着朝廷的公务——学习礼仪、了解掌故、熟悉迎来送往的各项习惯;忙得几近脚不沾边, 连《古文尚书》讨论的组会,都不能不暂时停止,留待来年举行;倒是苏莫无所事事,在思道院的实验告一段落之后, 又开始每日散淡, 继续与陆宰大谈特谈尚书证伪的一百条全新妙妙思路。
按照两国接待的惯例,契丹使团原来是客, 小王学士则是主家的代表;为了表示对远道贵客由衷的热忱, 在使团跨过汴水之后,朝廷的主官就要派人慰安顿问,馈送亲笔写就的诗赋,慰问一路风尘之苦;当然,两国之间在文化领域的暗战,也就至此展开——接待的主官作诗之后,契丹使团照例需要唱和;唱和的诗歌会被紧急送入汴京,再由主官敷陈吟咏,又作新文——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较量甚至可以持续十余回合, 直到一方弃笔认输,不能不低上一头为止。
在往日里, 唱和这些诗歌的是欧阳修, 是王安石,是苏轼,那种才华横溢的思辨无碍,那种横扫千军的文采风流, 到今日仍旧令人记忆深刻,并油然而生敬畏;而现在,这光辉的重担义不容辞,决然落到了王棣的身上。
在如此莫大荣耀的背后,当然也是莫大的压力、难以克制的惶恐;他的才气恐怕永远没办法与祖父乃至东坡先生比拟,所以只有在勤奋两个字上大下功夫——王棣专门抽出半日,仔细推敲出了一首七言绝句,反复修订后犹嫌不足,又拿给沈家兄妹、陆宰评价请教。
——当然,因为文明散人也在旁边,小王学士又总不好意思让文盲别看,所以文明散人同样也接过了草稿,仔仔细细看过了数遍。
沈家兄妹和陆宰的评价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一首好诗,词句典故或许可以推敲,但文气还是相当之妥当的;其中“东风已得江南绿”一句,化用荆公名句,很显自己身份;雍容得体,颇有格调,非常拿得出手。
几人点评一番,略作订正,但都没有什么改动,只有苏莫扫过数遍,啧啧出声。
“我觉得。”他慢吞吞道:“是不是词句上还略显穿凿,情感——情感不是那么真挚呢?”
小王学士:喔?
一语点破,小王学士立刻有了兴趣,不觉转头望了过来——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无论几位师兄师姐如何赞扬,他心里都知道此诗却有不小的缺陷,而且难以规避:这种迎接贵客的诗歌,主题无非是表达迎宾喜悦之情,顺便歌颂歌颂即将到来的美好春天。可是无论迎宾还是咏春,都实在是已经烂俗透顶的题材,所谓前人之述备矣,又能做出什么花样?那不都得有意无意的模仿一二,显得穿凿之至么?
至于“真挚情感”什么的……他能对契丹人有什么真挚情感?没有情感那也装不了呀!
所以,文明散人的点评居然还算是妥帖恰当,正中要害,可见苏散人不学有术,审美品味上还是非常高明的……小王学士不由多问了一句:
“那么请问有何高见?”
还好,大抵是与散人讨论学术久了比较熟悉这种苏式作风,陆宰非常警惕,迅速插了一句关键的问话。
“敢问散人。”他抢在前面,果断开口:“散人点评‘情感不真挚’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苏莫:“……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果然如此!王棣与沈氏兄妹的面色倏然而变,陆宰则毫不意外,轻描淡写地抽走了那张写着诗的稿纸。
显然,当你点评诗歌的时候,正常人都应该选择一个正常的标准——以王棣的水平而言,挑选陈师道陈与义等人的诗歌作为标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衡量;如果以欧阳修、梅尧臣的寻常之作作为考核,那么跳一跳大概也能摸到;但一上手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王荆公此生最得意、最漂亮的名篇之一,是新法刚刚开头,作者壮志满怀,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妙手偶得的绝顶文章;那恐怕就……
说白了,荆公当年纯粹是时势所成,慷慨激昂,豪情满腹,才能一挥而就,写成这样生气勃勃、万象更新的宏大气象,纯粹是天时地利,不可再得;待到后来新法受挫、心志消磨,就连荆公自己,都决计无力复刻此等大作——而现在,你却拿这种玩意儿做考核标准?
点评诗歌的人至少应该懂一点诗歌;你拿千古名篇作为合格底线,然后诧异怎么普天下的诗人都写得这么穿凿浅薄——那能有什么奇怪的呢?
总之,几人在片刻诧异之后,果断无视掉了苏散人的宝贵意见。他们展开草稿,再次点评诗歌:
“我想,这里的‘已得’改为‘又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样窜改,怕不是套作的迹象实在太深,失之下成……”
苏莫悻悻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
辛苦订正一日以后,王棣终于交上了一份大体满意的诗作;礼部按照流程,立即命礼宾院的舍人携带慰问的礼品及诗作,及时到汴水边的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契丹使团。
按照过往的惯例,接到带宋主官庆贺的诗作之后,契丹贵人应该立刻品赏点评,并且让扈从中的儒生出面,当场作诗唱和,比较高低。可是,这一回契丹的举止却大违常理,带领使团的外戚重臣萧侍先并未露面,只有他的心腹趾高气扬地下马,接过单子,抬眼一扫,便忽然伸手一指:
“这个‘王棣’究竟是谁?”
送礼的舍人心中咯噔一响,意识到事情不对——明明大宋接待的名单早就通报过契丹使团,此人明知故问,又是何意?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公然无视疑问,只能老实答话:
“这是新任的翰林学士,兼领接待诸位贵宾的职守。”
“翰林学士。”对方咄咄逼人:“什么级别的翰林学士?”
舍人心中更觉不对,契丹人对大宋官制知之寥寥(说实话,真懂带宋官制这堆屎山代码的人确实不多),怎么会突然问及这样详细的事?他只能道
“小王学士上个月才点了知制诰。”
翰林学士知制诰,基本已经有了独立起草重大文件的资格,算是在普通翰林学士的等次上又升了一级——半年之内连升三级,简直是能上得了历史书的飞速拔擢;要不是道君皇帝昏聩神经视规矩如无物,那就是以文明散人的熏天权势,亦绝无可能达成如此成就。
拔擢如此逾越常规,以至于舍人开口之时,心中都略微有些发虚,生怕契丹人老奸巨猾,突然质疑一波“幸进”。
但舍人完全料错了,契丹人直接攻击了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向:
“知制诰!”心腹的声音立刻提高,抓紧时间显现出巨大愤怒:“区区一个知制诰,连个掌院学士都不是,居然也有资格担当迎宾的重任么!南朝莫非是小觑我等,有意贬低?这样的慢待,贵国皇帝陛下知情么?”
声色俱厉,当头而来;咄咄逼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直接喷到脸上;还好舍人临危不乱,迅即反应了过来:
“贵客误会了,我朝绝没有小觑的意思;贵客大概不明白,在本朝的规制中,从来没有规定过接待辽国使节的大臣,必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分——”
“你少在这里耍花样!”对方咆哮道:“宋人的规矩我不懂,但前几次接待的例子,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你胡说八道!”
“什么‘惯例’——”
说到此处,舍人不觉浑身一个寒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对,对方似乎确实抓住了要害——先前宋朝派去接待的大臣,那都是当代文坛的领袖、儒林的宗师,是范仲淹,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而以带宋的官场默契,这样文华风流的人当然地位非凡,前途无量;他们彼时的官职,要么是翰林学士承旨,要么是御史中丞,最次最次,那也得是个知开封府尹——换句话说,与翰林院掌院的品级相等,而刚好——刚好比小王学士现在“知制诰”的级别高上一等!
当然,这样的安排应该纯粹是无心的巧合,大概也就是安排的人恰恰合适,所以基本没有关注什么官职的等级……可是问题在于,再怎么无心巧合、纯粹无意,在同样的巧合出现数次之后,这种安排都已经可以被视为某种“惯例”。官场无例不兴,有例不废,莫名其妙打破一个惯例,当然会惹出巨大的麻烦——
“这个王棣我知道,王安石的孙子嘛!”巨大的麻烦发出了冷笑:“咱记得清清楚楚,五十几年前王安石也接待过使团,但那时他可是翰林院掌院,翰林学士承旨,稳妥的四入头!怎么,现在南朝打发我们,随便拿个知制诰就算了了?”
舍人:…………
舍人很想指出,翰林院掌院已经是半步宰相、巅峰重臣,权位高到不可思议的皇帝心腹;王安石当时四十余岁,声名尊隆天下拜服,坐这个位置倒也当得;但他孙子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是做个知制诰都算升得太过离谱,怎么可能再做什么“掌院”?
什么你说这一届的掌院?这一届的掌院学士早被蔡相公一脚踢出汴京啦,现在翰林院空空如也,基本就靠着王棣与小猫三两只苦苦支撑;院内事务基本由小王学士上上下下一手包办,其实实际权力与掌院差别也不大,只是碍于年龄,没办法迅速走上一步而已——所以你们就不能讲求一下事实,尊重尊重小王学士的真实地位么?
很可惜契丹人绝不通情达理;无论舍人如何解释,对方咬准了身份问题就是不肯松口;反复只强调一个原则:你们派的人级别太低,那就是看不起使团;你们看不起使团,我们就拒绝过河,拒绝见人,拒绝履行一切程序;要么你们赶走王棣换一个位置更高的人来,要么我们就把官司打到两国皇帝面前,看谁理亏——自己选吧!
派来的舍人绞尽脑汁,百般辩驳,到最后也实在没有办法驳倒这一通歪理;于是无可奈何,只有把礼物书信留在附近,找了一匹快马迅速进城,要赶着向政事堂回报这天大的消息——汴河渡口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外,真要让使团在这里堵上三天三夜,那京城的舆论只怕立刻就得爆炸!
如斯大事,不容丝毫迟缓,舍人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而去;而与舍人斗嘴半日的贵人心腹立在原地,驻目远眺那滚滚烟尘;等到人影消失于树木掩映之中,他才挥退手下,快步趋近于身后被数名侍卫拱卫的马车,躬身行礼:
“回枢密的话,一切都已经办妥当了。”
内里嗯了一声,掀开纱帘,露出了萧侍先萧枢密略带喜色的脸——方才两方唇枪舌剑之时,他就是静坐在马车中遥观其变,静静地等待这最后的消息。
外交场合的冲突不适合由贵人发难,所以才交由他这个心腹假扮恶人;现在看来这个伪装的效果的确很好,给予了措不及防的大宋官员迎头一击,真是恰到好处地发泄了萧侍先被卷王暗算的愤怒……而且,如果游说他的那个南朝官员讲述无差,那么这一记痛击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力——按照对方的说法,那个“小王学士”正是思道院卷王团伙的中坚份子,赖以运转权力的骨干,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他从接待的任务中生生逼走,那就能大大打击思道院卷王团队的威望,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铺平道路。
阴毒、缜密、一丝不漏,偏偏又完全符合官场规则,即使宋朝御史亲临,也决计挑不出半点毛病;制造这个阴谋的人,必然对宋朝的规制把握至深、了解极细,而谋算的心计,也必定是深不见底,难以揣测……说实话,即使以萧侍先的粗鄙轻狂,在亲自见证这样的谋算之后,都难免有点心惊。
不过,这样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青春痘长在什么地方最不让人担心呢?当然是长在别人的脸上。萧侍先可懒得替道君皇帝操心什么阴谋家问题,他真心实意的夸赞:
“你的办法很不错。”
“枢密过奖了。”站在黑暗中的秦学正向前一步,露出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下官委实惶恐。”——
作者有话说:这里简单解释一下。如果以现在的地位作对比,那么普通翰林学士相当于在中办工作的厅级秘书,已经是极高的官了,回老家祭祖可以让地方官钩子发抖那种;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于提到了副部级,而翰林掌院(翰林承旨)则等于是正部级,而且前途无量、半步副国,马上就可以入局的那种正部级——所以你就知道为什么小王学士不太可能当掌院了;说实话真要这么搞,那基本就等于政事堂里来了个年轻人……
而契丹人刁难的理由相当于:前几次都是正部级官员接待我们,这一次凭什么派副部级?你是不是小瞧我?说实话,真要这么发难,确实非常难回应。
第55章 坑爹 擢升
“我说不错, 就是不错。”萧侍先哼了一声:“你住在哪里?我叫人私下里给你送五十两黄金来。”
天潢贵胄,飞扬跋扈,哪怕是蓄意拉拢人心, 都显得这样的傲慢自大,居高临下;要是换做稍有一个心气的士大夫,大概当场就要勃然色变,断然拒绝此嗟来之食;但秦学正显然不觉得有什么, 他拱手行礼, 恭敬谢过契丹萧枢密的好意,答词殷切激动, 笑容亲热灿烂, 却既不多上一分,也不少上一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标准的郓王党羽被外藩权贵赏赐后该有的标准表情——依旧找不出半点瑕疵来。
不过,萧侍先可注意不到这点细节;他只是觉得自己收买人心已毕,可以问点付费内容了:
“不过,你的这套办法,真能把那个王棣直接搞下去?”
“是。”秦会之从容道:“被使团当面鄙夷,实在是士大夫莫大的屈辱;既然无力反抗,就只能挂冠求去。王棣名门出身, 宰相根苗,这样的人物, 做派总是一致。”
他实在是太清楚这些名门正派的做派了——既要又要, 永不满足;明明已经在官场混迹,却总还被家族的名望所困,念念不忘地记挂着什么风骨,什么正义, 什么政治斗争的底线,以至于左支右绌,难以周转——对付这样僵化保守、死要面子的角色,实在是太轻松、太简单了,只要抓住机会,他随手就能料理一个。
所以,真要严格说起来,秦会之虽然计划谨慎,百般设计,但心中对那位位高权重的小王学士,委实并没有半分忌惮,甚至都不屑于敬畏他声名赫赫的祖父;在诸多显赫的政敌之中他真正有那么一点顾忌的,大概也只有思道院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文明散人——与其余货色不同,秦会之辛苦揣摩如此之久,到现在都摸不清楚此人的真正路数,这就实在有点……
萧侍先可不知道秦学正这幽深暗沉的顾虑,他兀自皱眉:“你说得这般轻巧,万一你们朝廷直接换人怎么办?”
“不会换人的。”秦会之淡淡道:“枢密要求的是以翰林院掌院的身份接待;如今朝中并无掌院学士,唯一能与之平齐的,大抵只有同为四入头的御史中丞;不过,现在的御史中丞王甫,恐怕不大适合这个场合。”
御史中丞王甫,靠卖钩子上位的第二位小白脸佞臣——他得到宠幸的重要缘故,一是他会舔,二是他长得好看,好看到可以称为“美貌”的地步;至于他的真实水平,大概也就与道君皇帝的其余佞臣相符——换句话说,与蔡攸相差无几。
显然,除非蔡京蔡相公的脑子被门夹得直接返祖了,否则绝不可能派这种货色出门献宝,契丹人大可放心。
萧侍先继续追问:
“就算不换人,万一你们朝廷破一破例,紧急给那什么小王学士升官怎么办?俺可是听说了,这王棣已经做到了知制诰的位置,距离什么掌院也就一步之遥,要是逼急了直接把人给升上去,那岂不是自找没趣?”
即使以秦会之的城府,听闻此言都不觉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果然,蛮夷就是蛮夷,蛮夷沐猴而冠,就算侥幸读了两本史书,也根本不能理解盛唐以来官僚机构叠床架屋、源远流长的形式主义之美——什么叫“知制诰与掌院只差了一级”?政协和主管领导还只差了半级呢,他们的权位有一毛钱的可比性么?
如果说提拔三十出头的人做翰林学士,只能叫“富有创新”;那么直接把人扔到掌院学士的位置,就简直是极具魄力——别说王棣和蔡京那种相看两生厌的关系,就算你是蔡京的私生子,这老登也断断不会拼上政治生命,为你搞这种惊天操作!
不过,要想对蛮夷解释这样精微奥妙的政治操作,还是太浪费口水了。秦会之想了一想,换了一个更容易理解的理由:
“钦点掌院学士,必须得有皇帝陛下的圣旨。”他道:“而近日以来,郓王都留驻宫中,寸步不离御前,所以一定不会有事。请枢密只管放心。”
·
“所以。”文明散人道:“我们干脆就直接把小王学士任命为翰林院掌院呗。以升代换,不就两难自解了吗?”
蔡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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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被契丹人摆了一手的礼部司丝毫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屁滚尿流地找到了礼部尚书;而礼部尚书自知无力处理如此大事,于是反手迅速上报,一路捅到了最后能拍板的大领导手上;而位高权重的蔡相公只是看了一下首尾,登时就觉得头变大了两倍!
是的,与那些慌慌张张一头雾水的愚钝下属不同,以蔡相公的敏锐高明,当然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带宋官制的复杂诡秘天下闻名,纵使身在其中,亦难免有当局之谜;契丹人隔岸观花,又怎么可能对汴京的局势了如指掌,居然如此迅速的寻觅到接待惯例中存在的瑕疵?
毫无疑问,这多半是有高人指点,还必定是一个对带宋规制了如指掌,娴熟政务且计谋深远的人物——换句话,另一个极为危险且极为难缠的政坛毛辣子。
蔡京皱了皱眉。显然,现在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外他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政治斗争本来也不需要证据。这是一只毛辣子对另一只毛辣子的感应,一条五步蛇对另一条五步蛇的忌惮——一个小区不容两个邪恶摇粒绒,而蔡京几乎可以确定,有那么一条不逊色于他的毒蛇,已经潜伏在侧,预备发起攻击了!
这当然是绝不能容忍的。如果稍有余裕,那么蔡相公大概立刻会发动一切人脉把这件事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非得将隐患消灭于萌芽不可;可是,这个阴毒的对手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绝不会在谋算中给蔡京留任何机会——使团留给他反应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天,而在这区区的一两天内,他纵有千万般手段,又能使出多少?
蔡京的眼中掠过了寒光;他前后推敲一阵,发现自己的确是无可奈何,难以挣脱;无论什么办法,都很难在这短短数日内转圜如意,不留痕迹——于是左思右想,无法可办,只能再让人通知文明散人,议论这重大的变故。
按照两人先前的默契,这种通知大概也是一种暗示,暗示文明散人可以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但蔡相公做梦也没有料到,散人的方法居然非常规到了如此地步——
“所以,我们干脆把王棣直接升到翰林院掌院么!”
纵使早已经洞森*晚*整*理悉了苏莫的疯癫本质,蔡相公仍然感到了百之百的无语;他直接瞥了苏某人一眼,干脆一言不发,以冷傲充分表明了态度。
“其实完全可以,是不是?”苏散人仍旧不死心:“只要将王棣任命为翰林院掌院,那么现在面临的一切困难,当然立刻就迎刃而解了——朝廷的威严不会损伤,契丹人的刁难也无从发作……”
“无从发作。”蔡京讥讽道:“那你干嘛不把契丹使团直接送下地府呢?这当然更‘无从发作’!”
“可以吗?”文明散人略微惊讶,但很快高兴了过来:“可以的话我这里恰好有一些毒药——”
——你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此事绝无可能!”蔡京不能不粗暴打断,直接说出关键:“贸然拔擢到翰林院掌院,激发的非议必定无可想象;如此仓促动作,朝局立刻就要乱了!”
“未必然吧。”苏散人完全不以为意:“蔡相公,我们之间何必说这样的官样文章;老实说,最近这十几年来,上面搅乱朝局的操作还少了么——”
蔡京:…………
是的,冠冕堂皇的文章糊弄别人或许有用,糊弄苏散人就显得太过无力了——你要是在别的时候指责什么“乱政”,那或许还算一个相当严肃的攻击;但你在道君皇帝手上纠结什么乱政……怎么,这十几年来高层乱政还乱得少了?大家乱搞过来乱搞过去都乱搞成习惯了,现在苏散人想要乱一乱,你倒要立什么贞洁牌坊了?
你几个意思?你几个反应?别人摸得,我摸不得?
蔡京资质理亏,不能不迅速转进:“任命翰林院掌院必须得有圣旨,岂是你我可以一言而定?这样躁进的举止,圣上那边绝不会答应!”
“这就交给我吧。”苏莫大包大揽:“宫里的关我来过,相公只需办妥宫外的事情,我就一定能让皇帝松口;只要——”
只要什么,蔡相公已经无暇细听了;在意识到苏某人的攻势委实是咄咄逼人、不可阻挡之后,蔡相公迅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趁着苏某人大作保证的时候,居然一言不发,直接推开椅子,拍拍衣袖,拔腿就溜了!
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呀,散人!
苏莫:?
·
事实上,蔡相公之所以被寥寥数语逼得不要脸皮,仓皇逃窜,原因也是相当清晰的。蔡京非常明白,提拔王棣为翰林院掌院,确实可以一劳永逸堵住契丹使团的臭嘴,直接了当的解决当下一切问题;可是,这种提拔除了要皇帝点头之外,还必须消耗他作为宰相的巨量政治资源——而正如秦会之的预料,作为一个贪婪自私而实权在握的政坛毛辣子,蔡京当然绝对,绝对不会愿意为王棣做到这一步!
——凭什么?凭什么非要老子出血?
带着某种既得利益被威胁的愤恨,蔡相公拂袖而去,跳上马车,急匆匆往家里赶——既然与苏散人的合作直接告吹,那么他就不能不另外寻觅破局的办法;而愤怒之中大脑飞速运转,当蔡京跳上马车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尴尬局面中某个微妙的关键——要知道,任命王棣接待辽国使团是他与文明散人私下达成的协议,公布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日;为什么契丹人那边就能够反应如此迅速,在这样短的时间就迅速找到破绽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他们附近有了泄密的探子?
有了探子就意味着有敌人,有了敌人就意味着政坛毛辣子一身的武艺终于有了施展之处,再也不是这么憋闷的和疯子打哑谜;所以蔡相公抖擞精神,跳下马车后立刻招来管家,要他迅速安排人手,仔细排查周遭的一切异样!
但出乎意料,他忠实的心腹管家聆听到如此清晰的要求之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俯首答应,而是略微显出了迟疑——蔡相公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
“回相公的话。”管家叉手道:“前几日相公到政事堂办公之后,确实有人曾经进过书房……”
书房储存着蔡京料理政务的所有机密,但凡从其中窃取到一星半点,都会有意料不到的巨大威力;但问题是,这样谨慎机密的要地,怎么会被人随意潜入?相府上下的家人,为什么没有一个敢于阻拦?
蔡京的心沉了下去:“是谁?”
“是。”管家小声道:“是长公子,长公子还叫我等不必告知,所以……”
蔡相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天旋地转,顷刻间站立不稳,不能不连连后退,几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坑爹呀!!
第56章 被迫 同意
“所以, 相公现在是答应了?”
苏莫搅了搅茶杯里的沫子,等到最后一点雪白茶沫在旋转中消散殆尽,他才摇晃茶杯, 以茶著敲击杯口,将沾染的茶叶逐一震落——完全错误的示范,足以让一切风雅士大夫当场晕厥过去的粗鄙举止;而苏莫之所以慢不愣登的搞这么一长串动作,目的也绝不是为了什么雅致品茗(事实上他压根不喜欢宋朝的抹茶), 而只是为了发泄不满, 阴阳怪气而已——怎么,方才一声不吭的拍拍屁股就走, 现在还不过半个时辰, 就屁滚尿流地又回来了?
当这里是公共厕所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显然,仓促赶回的蔡京已经没法在乎这点子冒犯了;他脸色难看之至,好像是刚刚被人逼迫着在公共厕所炫了一顿热的,不等苏莫的阴阳发挥效力,他已经直接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令郎蔡攸的动作?”苏莫微笑道:“那也谈不上早就知道,最多只是提前一两天打听消息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偶然发现。”苏莫轻描淡写:“我前几日派人采买物资,恰恰看见蔡公子走进了郓王的府邸……”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偶然, 实际上苏莫早就猜到蔡攸必定会与郓王勾勾搭搭,所以才会一直派人悄悄盯个梢——而这样胸有成竹的稳妥, 当然是出自历史惯性的预言;蔡公子不是什么聪明的货色, 三大王同样也不是,所以在局势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他们事实上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郓王按捺不住结党营私、夺嫡上位的渴望,蔡攸也忍耐不了被他亲爹压抑许久的权力欲·望和情绪价值;干柴烈火, 一拍即合,两个货色彼此对眼,迟早都会勾搭起来。
这样的推论自然不适合公开吐露,所以只能交代为“偶然”;但如此托词,明显对蔡京的打击还要更加剧烈;这老登脸色一白,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是的,蔡京幻想中最为可怕的景象,到现在终于成为了恐怖的事实!
这个蠢货——这个蠢货,居然当真和郓王勾结起来了!
如此打击,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头一棒,直接把蔡京砸晕到了九霄云外。作为政坛的一切罪恶之源,他此生大概已经预备过了无数盟友与亲信的背叛;但所有背叛加在一起,恐怕也绝没有此刻的震惊,骇然,乃至于莫大的恐惧与悲愤——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父子连心的痛楚,被爱子背刺的悲哀;你实在也不能指望政坛五步蛇能够有这样珍贵的情绪——可是关键在于,这天下有做儿子的背叛做老子的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子之间的孝慈与君臣之间的忠义一样,是这个世界赖以运转的基本原理,不容置疑的根本法则,天经地义的道德规训——普天之下,谁能容得了贰臣,谁又能不轻视逆子?就算你背刺了你的父亲投靠旁人,又有哪个正常人会信任这个毫无底线的小人?
正因如此,即使蔡攸向来愚蠢专断、不可一世,蔡京也一直对他保持了最大的容忍,乃至于信任——这并非出自亲情道德,而纯粹是根本利益的捆绑;父与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不可分割的;就算蔡攸再怎么歹毒自私,总不会自己损伤自己的利益吧?
但现在,蔡相公悲哀的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疏漏——蔡攸倒的确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但他可能太蠢了,蠢到连自己的根本利益是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自信之下胡搞乱搞,直接搞出了这样一份天大的动静!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菜逼克高手呢?
但是现在,被克制的高手就要被迫面临这天崩的局面了——显然,在正常的外人看来,蔡攸投靠郓王必然意味着蔡京也选择了郓王;首相站位,平衡崩溃,感受到重大威胁的太子赵桓必定会不顾一切,拼死做出强烈的反击,足以立刻颠覆朝局,使局势完全混乱的反击——到了那个时候……
自己亲儿子下场搅合夺嫡,蔡京连推脱不知道的借口都没有,必然会被直接卷入进斗争;太子亲王首相,最高权力赤膊下场,大家翻翻滚滚打做一团,那才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呢!
一念及此,蔡相公的后脑勺登时又是一阵闷痛——理论上讲他应该立刻找到蔡攸把他的狗腿直接打断,以此血淋淋的教训宣示自己绝不会参与夺嫡的决心。但显然,蔡攸早就已经预判到了蔡相公的预判,所以提前躲进了三大王的府邸,现在也不肯现身;蔡相公再怎么神通广大,总不能冲进后院抓人吧?
没有办法可想了,没有空子可钻了,蔡京只能咬着牙齿,以无限的屈辱和悲哀,说出了那句万分痛苦的台词:
“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莫抬了抬眼——理论上讲,在被蔡相公公然甩脸放鸽子之后,现在他应该对突然软弱的蔡京千般刁难、百般磨折,好好发泄发泄刚刚被羞辱的痛苦。可是,与小里小气的老登不同,文明散人总是宽宏大度、愿意为大局考虑的;再说了,就是煮熟的鸭子也得尽快吃到嘴里,才能防止它长出翅膀跑路——所以他毫不迟疑,果断应承下来:
“既然相公同意,那就什么都不说了;还是按照原来的分派,宫内的关我来过,宫外的事务相公负责,争取两日之内全部办妥,如何?”
还能如何?这样躁进行事,必定会极大消耗政治资源,但事到如今,蔡相公也顾不得这一点微小的算计了;他只是提醒:
“郓王如今就在宫中,片刻不离御前。”
疏不间亲,有道君皇帝最爱的儿子时刻在旁边吹风,那就是连蔡京也没有本事能够说服下来。但文明散人绝无犹豫:
“这些都交给我,请相公不必多虑。”
真的不必多虑么?蔡京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实在不能多说什么了,只能点一点头:
“好吧,我明日在政事堂等散人!”
·
郓王在宫中的耳目,总是那么的灵敏;文明散人入宫后不到时辰,被他拉拢的小宦官就及时送来了消息。于是郓王急急忙忙,迅速赶到皇帝宫室之外;为了防备万一,手上甚至还捏了一张小纸条——这是秦会之秦学正为他设计的整套话术,足以天衣无缝地推拒掉一切违规拔擢的话术;他已经私下里排练了数遍,自信这一套话术已经演练得完美无缺,绝无瑕疵,再不是区区一个散人可以抵挡!
唉,你不能不承认,秦学正在这种挑拨离间私下使坏的领域还是太有权威了;以至于郓王与其接触不过半月,就已经是色授神与、神魂颠倒,完全痴迷于秦会之的妩媚诱惑之中——比起他府上那些唯唯诺诺、僵化死板的老东西,秦会之的手段委实是高明精妙得太多了;云泥之别,一眼洞见,就是以郓王的智商,也不能不为之倾倒:想想吧,他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府上的老货劝来劝去,只会劝一句“忍耐”;而如今秦学正只是轻轻出手,便可以轻而易举,痛击政敌——其间差距,何可以道里计!
要当好一个皇帝,就是要多多招揽这样的大贤之士;所以郓王匆匆迈入宫殿,心中已经反复盘算,为秦学正规划好了将来升职加薪的路线。而他入内后抬眼一扫,果然看到正殿纱幔飘拂之中,文明散人手持拂尘,飘然站立;而自己的亲爹盘坐在蒲团之上,气色颇为萎靡。
——果然是来进谗言了!
郓王毫不犹豫,抬脚就要往里面走;但他刚踏出一步,旁边的大宦官梁师成便忽然上前,躬身拦住了他:
“好教三大王知道,圣上法旨,只许闲杂人等在旁观看,绝不许入内打搅。”
郓王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他这放肆的狗贼;但话到一半,又不觉咽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排练辩论细节之时秦会之就曾经反复劝告自己,在办这件大事的过程中千万不能得罪皇帝的身边人,否则说不好什么时候人家就给你扎一根刺——于是调整情绪,淡淡开口:
“到底什么事?”
“回三大王的话。”梁师成恭敬道:“是陛下偶有不适,所以叫人瞧瞧……”
“不适?”
郓王微微茫然,不觉看了内里一眼——即使隔着纱幔,他也能看出自己亲爹的气色神态其实相当不错,委实看不出什么“不适”来呀!
——喔,因为时代的局限,宋人对于“气色好”的评价标准,一般是心宽体胖、面色红润;而道君皇帝这样白白胖胖、被激素催得气血焕发的欧米伽,当然在任何标准中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气色好”、“身体好”,“可可爱爱胖宝宝”;也正因为如此,道君此时的抱怨才真叫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好叫散人晓得,朕这几日动弹着就不舒服,睡觉睡得很浅,常常梦中惊醒,叫人开了安神药也不管用……”
——几个月长肥几十斤,肥肉压迫胸腔压迫气管,那能不难受么?
文明散人不动声色:“偶尔梦魇,也不足为奇;请问陛下,还有其余症状么?”
“骨头常觉酸痛,炭火烧到最大也不管用——”
喔外源激素加剧了钙流失,外加冬天里阳光不够维生素d合成不足,钙元素吸收欠佳,所以酸痛当然在所难免。
“另外,只要寒风一吹,皮肤一道一道都是口子,比往年厉害得多……”
又是高糖又是高油又是九龙拉棺,几个月催肥这么多,皮肤绷不太住不是很正常吗?
简而言之,道君皇帝的问题其实一点都不复杂——过于糟糕的饮食习惯,急剧增长的体重、九龙拉棺级别的激素滥用;这几样哪一样都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他们加起在一起,威力更是翻倍?道君皇帝到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实际上已经算是底子很好了——果然是能在东北熬上几十年的人物呀!
事实当然非常简单,一目了然;但这个事实能明说么?难道要文明散人郑重警告皇帝,这些征兆还只是小样,再这么吃下去迟早会把自己吃成大胃袋?
所以,文明散人毫不迟疑,果断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他道:
“陛下这都是叫人给妨的!”
第57章 神药 请教
“陛下这都是叫人给妨的!”
掷地有声, 毫无迟疑,迅速抛掉了皇帝个人的一切责任,爽快而又直接地将黑锅完全扣在了所谓的“幕后黑手”上, 当真是又快又准,效力老到,有效规避了道君皇帝的所有雷区——唉,皇帝先前还在担忧, 以为是自己胡吃海塞起居不节, 菜硬生生吃成这样的呢;现在知道都是别人的责任,他心里就松快多了!
还是那句话, 一个猴有一个栓法, 难道你面对着道君皇帝,都还要浪费口舌,讲什么科学理性?
不过,道君皇帝倒也不是完全傻的;他放松片刻,很快又意识了过来:
“可是,朕近日并没有见什么外人呀!”
难道妨克皇帝的小人就在宫中?这个指控可是非常严重的呀!
“妨克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地。”文明散人一抖拂尘,云淡风轻:“陛下修炼有成,已经得了半仙的法体;半仙的法体感应最是灵敏, 纵使相隔千里万里,冥冥中也能察知与圣上相克的小人;既然察知了小人, 仙体当然就会做出反应, 警示圣心;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皇帝的这一堆问题不是问题,而是仙体给的“警示”;所以所以如今反应巨大,不仅不该紧张, 反而应该欢喜;因为反应越大,越说明法力高深,明不明白?
理论上讲道君皇帝应该明白,但他刚刚露出一个笑容,便不觉嘶嘶倒吸了一口气——龟裂褶皱的皮肤时常痛痒,动作中但凡与衣服摩擦,都会意料不到的难受,因此多日以来,只能穿着最轻柔细腻、不伤肌肤的丝绸,再多一点磕绊都忍受不住;但偏偏丝绸又是最不保暖的衣料之一,怕冻的道君皇帝只能一直呆在温暖的室内,然后因为心情恶劣,导致皮肤状况愈发糟糕——简直恶性循环。
要不是今日被苏散人宽解一二,安慰说这样的不适正是他仙法大成法力通天的征兆,恐怕道君皇帝不快之余,都已经预备要收拾两个宫女宦官出一口这无明火气了。但就算火气被法力消灭,那种不舒服仍旧遮挡不住,时不时的要刺挠一下——还是还句话,道君皇帝与其他痴迷仙道的君主不同,他连修仙也是要怕苦怕累、摸鱼躺平的;其余信众勇猛精进,再怎么不适都能够强力克服,遇到性命关口,坐上三年枯禅都绝无畏惧;而我们道君皇帝呢,他只是嘶嘶抽气,随即脱口抱怨:
“就算是冥冥感应,这感应未免也太猛烈了!”
说实话要是真有个仙人坐在面前,听到这样挑肥拣瘦要东要西自私无耻的疯话,大抵非当场破防不可——怎么,我给你警告还警告坏了?——但还好,坐在皇帝面前的是文明散人,而文明散人绝不会因此动一点怒气,实际上,他还露出了微笑:
“陛下要是实在不适,臣这里还有一些特制的仙药,可以稍稍缓解皮肤的症状,或有效用……”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紧闭的瓷瓶,用丝巾托住,小心旋开——在料理这个瓷瓶的时候,文明散人还特意翘起了兰花指,只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瓶盖,以一种战战兢兢的姿势仔细掰开瓶盖,生怕沾染到半点;等到打开之后,他又稍微仰头,尽力远离内里乳白色的药膏——显然,文明散人一点也不愿意碰这玩意儿。
不过,没眼色如道君皇帝,当然是看不出来这种微妙情绪的;他打量着瓶中药膏,神色颇为疑虑——显然,就是蠢如道君皇帝也知道,仙药是不能随便乱吃的,否则搞不好就会飞升什么星球。不过,散人的举动一向非常贴心,他翘着手指将瓷瓶推了过来,解释说这玩意儿是外敷的药,只需抹一一道,一时三分就可以见效;干脆利落,迅速果断,非常适合毫无耐性的道君皇帝。
与口服相比,仅仅外用涂抹似乎确实要安全得多;所以道君皇帝稍一沉吟,微微点头,决定赐予散人这个用药的殊荣;他抬起一只尊贵的右手,预备先试一试看看情况。
可出乎意料的是,散人并没有亲自上手为皇帝涂抹;他谦虚地拒绝了这一荣耀,只称自己略感风寒,不易近身,而将触碰皇帝玉体的机会让给了侍奉在侧的中贵人梁师成;梁师成受宠若惊,自以为是上次合作搞下盛章后大家彼此回报的默契,所以赶紧给了散人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随即趋奉上前,接过瓷瓶,用顶尖的丝巾擦拭药膏,小心为道君皇帝擦拭手背。
文明散人的法门,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立竿见影;那冰凉的药膏接触肌肤不久,道君皇帝便觉手上一松,仿佛多日以来困扰他的瘙痒和疼痛顷刻间便减退了下去,就连丝巾擦拭几处皲裂飞皮的病兆,都并不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疼痛。他微微诧异的握了握拳,拱起手背,还是没有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不适——这效果未免也太快、太明显了吧?这么快就有好转了吗?
显然,散人仙药的妙用还绝不限于此;梁师成屏息凝神,战战兢兢的擦了片刻药后,他忽然手上一颤,脱口惊呼:
“哎呀!”
一语道出,梁师成立刻趴伏下去,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见到奇景,一时忘情,竟尔惊扰了官家,只求官家饶命!”
要是换在一刻钟前,大概满身不适的道君皇帝反手就会给一耳光,直接叫人把这废物拖出去赏个二十板子;但现在他状态好了心情也好得多了,所以还不会和自己的宠臣计较,只道:
“怎么了?”
梁师成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语气依旧飘忽:
“官家——官家的手……”
“朕的手怎么了?”
皇帝漫不经心的抬起了他擦拭药膏的右手,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因为经常欣赏自己的仙体,所以道君皇帝迅速发现了异样——因为长期的饮食起居不调,他的手背实际已经生出了不少纵横的纹路与暗斑,平日看起来颇不美观,也让道君皇帝相当烦心,怒气上涌,不可自制;但现在,现在,官家借着阳光端详片刻,很快发现了端倪:他手上几条最深刻的纹路,似乎在无形中浅淡了很多?
是错觉么?是幻象么?皇帝怔怔地看了片刻他的右手,随后迅速抬起左手,示意梁师成迅速上前,为他展示一下对比实验——这一次梁师成跪伏在地,手捻丝巾,屏住呼吸,更以十二万分的精力为皇帝涂抹仙药;而就在一主一仆,以及帘外三大王眼巴巴的见证下,皇帝左手的纹路同样被迅速揉散,恢复了一片光滑的、细腻的肌肤——
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如此奇迹,在场的数人几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消除皱纹、消除暗斑、消除松弛——放在一千年以后,这大概只能算一个成功的美容广告;但在一千年以前,这就是伟大的神迹,足以上《列仙传》、《搜神记》,永垂不朽的神迹;任何一个稍有道家常识的文人,在目睹如此神迹之后,都会立刻想到同样的名词——返老还童、鹤发童颜、洗髓伐骨、后天复返先天;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总之,这就绝不可能是凡间该有的手段,更不是寻常方士可以达成的幻术玄法——道君皇帝甚至亲自上手,用力捏了捏那一块光滑的肌肤,在确认皱纹暗沉是真的消失而不仅仅是什么障眼法后,他环视四周,终于从周遭宦官那同样惊愕之至的面色中意识到了真正的事实。总之,官家倒吸了第二口凉气,骤然翻身坐起,发出一声尖叫:
“你怎么做到的?!”
面对这样亢奋而诡异的情绪,苏散人的表情依旧平静。他只道:
“回圣上的话,这种东西极为难得,臣百般搜求,手上也不过只有这一点残余而已……”
啊这倒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因为这瓶药膏确实是连系统都难以复刻的珍品——它已经在两年前停产,就连手上这一瓶都是二手货;还是苏莫花高价买来的。
至于为什么停产,那说穿了也不稀奇;这瓶药膏的主要成分其实是效力相当猛烈迅速的麻醉药,它发挥作用的方式是切断痛觉、麻痹神经,减少肌肉的痉挛,迫使皱纹舒展,粗燥的毛刺平抚,色素细胞萎缩——外表上看起来,就是一切因为衰竭和节律失调所造成的迹象都在短时间内迅速消失,仿佛瞬间就年轻了下来。
——简单来说,作用和肉毒针差不多。
不过,药效这么猛的玩意儿副作用当然也猛,虽然比不上肉毒杆素的赫赫威名,但过度使用后导致的神经麻痹肌肉僵硬脸肿成大馒头的后遗症仍然频频发作;所以在被药监局多次警告以后,药商基本上停产了如此百试百灵的神药,剩下的那一点都是存货——比如说,苏莫手上这一瓶据说就是某位患者用来涂痔疮的,麻痹痛觉放松肌肉,效果非常之好,连括约肌都展开了;而现在用在道君皇帝的玉手上,效果当然同样拔群——
赵官家反复比对他的左手和右手,眼神专注之至,已经近乎痴迷;就连等候在外的三大王赵楷都忍不住向前一步,同样是专心致志,瞩目凝神——与他的亲爹相似,郓王同样也在道法方术上极有造诣;所以亲眼目睹如此神迹,那种色授神与的痴迷,并不比他亲爹少上半分;只恨不能爹有事儿子服其劳,亲自体验体验这神秘的药膏!
可惜,道君皇帝显然没有叫人代劳的意思;他只是来回看过了一次,便一迭声的叫唤:
“快,快,再换一块丝巾,朕脸上也要试一试!”
梁师成赶紧答应一声,亲自洗手换布,再次沾染了药膏,轻轻擦拭皇帝因为糖化而暗淡松弛的皮肤——效果果然也是立竿见影,顷刻间便能看到肌肤滑腻紧致,再显年轻——道君皇帝对着旁边的铜镜左顾右盼,细细比照,又忍不住抬手抚摸面庞,体会细腻触感——那种欢喜之情,真是油然而生,情不自禁便上了眉梢。
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好,好,好!在官家长出头发之后,官家的皮也终于展开啦!果然是神仙法体,妙用无穷呀!
道君皇帝仔细欣赏,神色欣悦,旁边的梁师成抓紧机会,立刻开始歌颂官家“法力无边”、“道行高深”,拔宅飞升,指日可待;一群心腹你吹我捧,气氛好不热闹,道君皇帝笑容满面,也是愉快之至;只有——唉,只有郓王看得两眼火起,一双眼睛真恨不能贴在那瓷瓶之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瓷瓶小小一个,略不显眼,要是没有什么袖里乾坤的手腕,估计装的药膏绝不会太多;偏偏梁师成这死阉人大手大脚,每次一挖就是一大坨——混账!你用得这么多,我用什么?
难道只有道君皇帝渴盼着修仙有成,返老还童么?道君皇帝的儿子也想呀!姓梁的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岂不是连一点残羹剩饭都不愿意分给郓王?居然胆敢抢占亲王机缘,我看你这阉人已有取死之道!!
刹那间怒气上涌,郓王两眼突起,真是愤怒得要原地起飞,口吐怒火,生生烧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奴才。可惜,梁师成一干人正在搜肠刮肚、竭心尽力的赞颂道君皇帝复返青春的伟大神迹,无论郓王如何的无能狂怒,此时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们的手继续伸向瓷瓶,继续染指那珍贵的药膏。
——可恶!!
·
丝毫不出预料的,道君皇帝果断答应了将小王学士拔擢为翰林院掌院的请求——实际上,苏莫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楚“翰林院掌院”这五个字,皇帝大概只是听了一耳朵之后就迅速挥手,直接让人立刻起草诏令,他当场盖章了事——他还急着立刻回宫,让宫人用药膏涂抹自己的仙体呢!
至于在场的其余人等呢?大宦官梁师成是文明散人的盟友,刚刚又领受了散人的恩惠,此时自然什么都不会说;至于唯一一个可能下蛆的郓王嘛……唉,此时郓王正两眼发直的瞪着那个小小瓷瓶,俨然是超脱物外,神游天际,急切渴望之下,什么寻常俗事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是的,秦会之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郓王一定警惕,如果文明散人有所举动,那就必须得在宫中拦住小王学士的人事任命,严防斗争升级;此事干系重大,是丝毫马虎不得的;可是,作为道君皇帝最爱的好儿子,郓王当然也继承了他亲爹一切的脾性,乃至爱好——他贪婪自私阴毒险恶,所以才能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秦会之的一切建议,但也正因为贪婪自私阴毒险恶,所以在面对自己更感兴趣的修仙灵药之时,他当然也就会轻描淡写,将秦会之一森*晚*整*理切发自内心的苦苦叮嘱,顷刻间抛到脑后!
苦口婆心?用心良苦?筹谋万全?拜托,郓王是听得进去什么苦口婆心好建议的人么?他要是听得进去别人的建议,当初就绝不会用你秦会之了,是吧?
他可以听不下去别人的话,当然也就听不下去秦会之的话,这才是不双标,对吧?
总之,在这种莫名诡异的气氛下,任命小王学士的圣旨以秦会之做梦都料想不到的超高速通过了流程——当圣旨交到苏莫手上的时候,这一份绢帛上甚至都还散发着菠萝的气味——这是药膏中添加的香精的气味;在皇帝首肯之后,方才为官家涂抹药膏的梁师成都来不及洗手,是直接翘着手指拈着玉玺给他用的印!
拿到圣旨之后,苏莫抬头一看天色,眼见太阳才刚刚西垂,决定趁热打铁,立刻拿着旨意去锤蔡相公家的门,直接在今天就把事情全部办妥,最好不要夜长梦多,拖到明天——喔这个时间点政事堂应该已经下班了;但没有关系,他可以拖着蔡京再去挨家敲门,把宰相全部叫出来加班开回,当场就把任命状签了——这是外交大事,外交大事是容不得拖延的,明不明白?
不过,他刚刚告辞走出内殿,转过一条小路,便见前方有一青衣宦官匆匆赶来,直接拦住了去路。
“苏散人。”青衣宦官叉手行礼:“我家大王有事请教,不知散人可否移步?”
第58章 震惊 秦生
苏散人猛的向后退了一步, 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圣旨;他狐疑不决地打量了这宦官一眼,大致判断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差距——根据他的评估,如果此人不是什么隐藏的武功高手, 那么双方应该还有一搏的空间,至少不必担心会被一把抢过圣旨,直接撕毁——所以,他将圣旨塞入怀中, 不动声色的开口:
“是郓王么?郓王有何要事?”
“三大王请问。”青衣宦官依旧是垂手侍立, 毕恭毕敬,略无冒犯:“散人的仙药, 到底是怎么配置成的?”
苏莫上下看了对方一眼。说实话, 当面向一个靠着密法求生的方士打听他的核心技术,在各个意义上都是不知所谓,无礼之极;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养尊处优的皇子、道君皇帝的一比一复制,那么如此做派似乎也不算奇怪……显然,在郓王心中,除了他更加高贵而不可理喻的亲爹之外,这世界上就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拒绝他;他想要,他命令,他就会得到, 哪怕他勒索的是自己实际上的政敌,也绝不该有什么意外。
我和你作对, 不等于你就能忤逆我, 明不明白?
当然,文明散人的地位还是很够的,如果真想要撕破脸拒绝回应,那就是郓王气急败坏, 估计暂时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苏莫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不难。”他笑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外丹法而已,只是原料难得些。这么说吧,你把四五月里的芳香胺烷烃取下来,把负电子集团与氢原子去尽,只要净碳链,低温降低反应速度;再拿一支含苯试剂取出苯基来,把这碳链上蒸笼和苯基缓慢反应了,再拿出来烘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石蜡瓶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反应好的的基底物一拌就是了。”
小宦官:?
小宦官极为不体面的张大了嘴,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突出——显然,即使是身为郓王最宠爱、最伶俐的仆役,仓皇之间听到这么一长串贯口,那也要被噎得口吐白沫两眼翻起,几乎怀疑自己不是在人间——
这是什么?这是人话吗?我到底都听了些什么?
苏莫抑扬顿挫的朗诵完这长长一串,面色依然丝毫不变——在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了,达官贵人们修道炼丹,并不会真的苦苦追求里面的什么“原理”——说难听些,人家是权贵不是苦逼学术牛马,难道还真要探究原理追求实验复现不成?在很大程度上,贵人们追求的是感觉,那种仙气飘渺、若有似无、隐约神秘、超脱凡俗的感觉。
——所以,你难道还真要给这些人解释清楚什么反应原理么?你要真给人家解释清楚了,那么神秘面纱破除后只余冰冷而确定的理性,所有人反而顷刻间就会失去一切兴趣。因此,为贵人们演示操作,要的就是这种一头雾水、要的就是这种似懂非懂;你只管得吧得吧,尽情发挥,只要你的产品出色,他们自会本能脑补,填上一切解释的缺憾——说不定脑补得比你本人的解释还好呢!
所以,苏散人睥睨着瞥了小宦官一眼,绝无兴趣再做什么解释,满脸都是“我们神仙的事你们凡人不懂”的倨傲;而作为郓王的贴心人,这懂事的仆役果然也没有废话打搅;他只是再行了个礼,恭敬请教:
“那么请问,散人手上的‘仙药’,现今还有多余的么?”
多余的?有啊!抹痔疮的是没有了,抹座疮的应该还能买到——然后呢?
苏莫上下看了小宦官一眼,平静开口:
“三大王的意思,下官都知道。不过,这等药膏原本难得,而且也绝不许轻用。”
小宦官洗耳恭听,聚精会神的牢记苏散人的每一句教诲,方便将来为三大王转述:“敢问散人,这药膏到底有什么避讳?”
散人轻描淡写:“既然是仙药,涂抹时当然不能有小人冒犯;否则仙气浊气交相逼迫,反有大害……这一点诀窍,三大王恐怕还是要留意。否则就是哪怕了仙药,也没有多大用处。”
小宦官何等敏锐,立刻就是瞳孔一缩:
“先生的意思,三大王的身边莫不成有……小人?”
苏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莞尔一笑,飘然而去了。
·
结束了一天挑拨离间的工作之后,秦会之匆匆忙忙自契丹使团折返,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多喝,立刻就带上心腹拜谒郓王府邸,赶着向三大王汇报他与萧侍先秘密会谈出来的成果——阴谋诡计、恶毒算计同样也要消耗巨大的精力与时间,需要反复勾兑密切联络,时时刻刻的关注局势变更,分毫迟误不得;可是显而易见,你当然不能指望养尊处优高贵雍容的郓王来亲自操心这些琐事,所以就只有由一流的牛马秦会之义不容辞,果断担当起这样的大事——
牛马组会,启动!
还好,秦会之在阴谋算计上的造诣非常之到位,所谓椎入囊中,其末立现;虽然托付于郓王门下不过十余日,但宾主之间相见恨晚,真正是恋奸情热,天雷勾动地火——郓王只与他谈了不过数次,就已经为此前所未见的狠毒心机所油然倾倒,慨然给予了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府、乃至于调取相当的资源的权限。
——唉,我平生见的贱胚也多了,怎的才能得一个下贱得这么纯粹的杂种啊!
仰赖这种权利,秦桧见人从来不需要通报;他挥手斥退几个下人,快步走入王府后门,踏足偌大的花园——平日里郓王无所事事,都是在此处鉴赏玩物、吟诗作赋、编制歌舞,打发时光,所以四处都收拾得极为清净隐蔽,最方便密谈;但近日他刚刚转过影壁,便忽地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不是花香,隐约闻来又酸又甜,倒像是什么奇特的果香。但到底是什么果子,那就是耸鼻嗅闻许久,也无法分辨了。
秦会之本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多半是三大王又偶然得的什么奇物。他刚走出树荫,却见前方笑语喧哗,人影环绕,郓王仰躺在一处软榻上,左右两侧则是跪伏的宦官宫人,正用一处浸透了的丝巾擦拭他的肌肤——那种浓烈古怪的香气,正是从丝巾上源源散出。
是的,虽然苏莫以没有存货为由婉拒了郓王的索取,但位高权重如三大王总有自己的办法;比如说,他私下里威胁了皇帝身边的宦官,想方设法地取到了药膏仅剩的那一点残留——那个空空如也的的小瓷瓶,以及为道君皇帝擦手擦脸擦脖子之后,被药膏浸透了的丝巾。
喔对了,你还别嫌恶心;擦手擦脸算什么?只要仙药真有效用,那纵使付出再多,也不过是求道路上微不足道的考验!就连这擦手擦脸的丝巾,那还是郓王地位崇高,才能先下手为强,提前抢到;至于其他擦龙腹擦龙臀擦龙腿的丝巾,现在还在几位大宦官手上彼此争夺呢!
辛苦得来的珍物,丝毫不容浪费,就是听到了秦桧的脚步,仰躺在软榻上的郓王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生怕会挤出一条纹路妨碍吸收;他所有的动作,只是“嗯”了一声。
秦会之:?
还好,秦会之最会调整表情,他面上略无动静,只是恭敬拱手行礼:
“回大王的话,臣从北边折返了。”
契丹使团就在汴京北面,秦会之与郓王早已约定暗语,以此暗示谈判已经取得重大进展,应该一一详细核对;可是,郓王依旧只是躺在软榻上,依旧只是从嘴角蹦出一句:
“嗯。”
秦会之:???
你嗯个什么嗯?收到这种紧急消息后不应该是立刻屏退闲杂人等迅速开始秘密磋商么?你搁那儿躺着干嘛?闲得皮痒直接摆烂吗?
没办法了,牛马秦会之深深吸一口气,不能不直接点破关键:
“臣惶恐,不知能否请大王私下一叙?”
他们谈的事情能经第三个人的耳朵吗?你换个时间再躺不行吗?!
郓王没有说话,兀自闭目感受——他能感受到面部微微发热,油润的药膏被体温融化,一寸寸渗入细微的褶皱与裂纹,从内而外的修复肌肤。焕发活力;那种返老还童的神效仿佛也在缓慢发挥作用,滋润着他的肌骨气血……
在这样紧要、关键的时刻,在这药效发挥作用的要命时刻,该做什么选择,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不可以。”
秦会之;????!
秦桧险些直接傻在了当场,完全搞不懂这是个什么套路——不是,我们这可是在夺嫡,是在暗算,是在搞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你这是什么姿势?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什么反应?
是我刚刚进门的姿势不对么?是我的脑子除了什么问题么?怎么世界上还能有这样的回应呢?
秦桧完全被整不会了;他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足足愣了半刻钟的功夫,一句也言语不得;可是,无论多么的紧张、茫然、局促,此时他都必须开口——
“可,可,可这是大王早先的吩咐……”
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夺权的么?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争位的么?拜托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儿戏,你我都已经上了贼船,哪里还有一丁点的退路可走?!
如果换作往常,秦会之绝对不敢这么没有眼色,硬顶着皇子的不满强行开口;但现在他也没辙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这种夺权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要出了什么走展,那么郓王或许能靠着身份退步抽身,他秦会之却必定是一败涂地,毫无办法可想!
要知道,秦会之已经收到消息,说文明散人在找人调查太学了——他就是太学学正,你说苏散人莫名其妙调查太学,又是为了什么?
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丝毫侥幸,秦桧甚至向前一步,决定哪怕是冒犯亲王,也必定要将事情办妥!
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先前的吩咐,又或者是看在秦会之往常的妙妙谋略面上;郓王虽然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开口了:
“急什么?等寡人忙完再说!”
忙?你又在忙什么?秦会之实在忍不住:
“敢问大王,到底有何要事?”
郓王不再说话,因为他感觉自己刚刚动作略大,已经震动了几滴珍贵的药液;倒是手持拂尘,恭敬侍立于后的青衣小宦官开口了——自从带回苏散人的口信之后,此人的地位骤然擢升,已经提拔为了郓王面前的第一心腹,有资格伺候主人享用仙药;而作为位高权重的心腹,宦官当然对秦会之方才的急于赶人密谈的语气不满之至——居然一上来就要垄断消息,你什么意思?
为了表示报复,他阴阳怪气地回击:
“殿下正在涂抹仙药,岂是凡人可以冒犯?要我说外官不知就里,而今还是闭嘴的好,怕不是秦学正的浊气冲撞了,这药效凭空还要少上一截呢!”
秦会之:——啊?!!
·
瞬息之间,秦会之愣在原地,做声不得;莫大荒谬错乱之中,纵有千万个念头逐一在心中闪过,最终却只有李商隐的两句名言愈发鲜明,再明确不过的横亘于胸——当然,考虑到眼下的现实,我们还是需要对名言做点改编;所谓——
青室夺嫡访奸臣,秦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权谋问鬼神!
第59章 赵高 冤屈
总之, 秦会之直接□□沉默了;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刻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遇到了什么——在这样涉及权谋斗争、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自己效忠的主公居然临阵开躺, 直接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什么“仙药”上!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天下还能有这么办事的吗?
生死大事,如此儿戏,秦桧火气上涌,几乎想要厉声出口, 怒喷这荒谬之至的选择——可是, 话到嘴边,他又不能不强行咽了下来——显然, 现在的事实是, 第一秦学正绝没有这个不惧权贵犯颜直谏的胆子;第二,如果郓王真的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懂得轻重缓急的人,那他也不会和秦会之混在一起,搅合这种夺嫡的烂局,是吧?
所以,无论事实多么荒谬,秦会之都只能咬紧牙关,绞尽脑汁,试图委婉劝谏——没错, 他居然都要被迫劝谏了!
——话说,这种劝谏主公不要因为痴迷仙道耽误正事的角色, 不应该都是什么忠肝义胆的臣子来慨然承担么?怎么现在他秦桧还要硬着头皮上了呢?这个进展是不是不大对头啊?
可是没有办法了, 政治斗争风云变幻,顷刻之间凶险百出,是容不得慢慢拖延的;秦学正只能硬着头皮说话
“兹事体大,大王, 大王是不是好歹听上一听,臣尽量谈得简短……”
三番五次的插话讨嫌,郓王哼了一声,干脆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的青衣小宦官瞅准良机,赶紧又阴阳怪气恶心一句:
“先前大王清闲的时候很多,秦学正不来谈事;如今难得宽松一回,办一办自己的差使,秦学正偏偏就来谈事了!秦学正是轻视大王年幼呢,还是故意要找难堪呢?”
秦会之:?!!
秦桧猝不及防,面色倏然而变,倒吸一口冷气——当然,他反应如此激烈,倒不仅仅是被几句阴阳刺激,而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妙的往事,古怪的雷同——
“帝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帝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上哉?且固上哉?”
——这不是,这不是当初赵高诬陷李斯的说辞么?
沙丘立胡亥后,赵高试图清洗李斯,采取的手段就是让李斯在胡亥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求见,然后在胡亥面前大进谗言,说李斯有意在皇帝玩乐时打搅,就是看不起皇帝的权威,最终顺利送了李斯一个全家铲;作为大一统历史中第一个高层政治斗争的案例,《史记·李斯列传》的这一段记载,当然是后世一切有志官僚所必须反复背诵,牢记在心的典范——可是,作为一个将《史记》倒背如流的顶级高手,秦桧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人这么坑害的时候!
——等等,这角色设定是不是不大对头啊?按照历史演进来看,应该是他秦会之仰承先贤,悄悄下这个蛆才对吧?喂这个安排是不是有点过于颠倒错乱啦?!
学习赵高,效法赵高?你们摸着良心说说,京城方圆十里地里,道德品质及历史评价与赵高最为接近的,到底是哪一个?
倒反天罡!欺师灭祖!你这个ooc同人,居然还敢舞到秦学正这个指鹿为马正统精神续作的头上了!——狗儿的,凭你也配?!你不过就是下面割了一刀,白白占了身份的便宜!
可是,历史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这小废物仗着一点身份的好处,就是可以将秦会之搓圆搓扁,毫无反抗之力。他面色急剧变化,深深呼吸数次,终于压下了情绪,强行恢复了正常,直接行了大礼。
“臣惶恐不胜!”
是的,作为一个顶尖的奸臣,奸臣届冉冉升起的新星,未来的政坛毒蛇,秦会之非常清楚,在这种尴尬要命的时候,任何辩驳、斥责、愤怒、乞求都是无效的,郓王现在已经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在这种不耐烦面前多浪费一秒钟,都只会给后续的谗言更多可乘之机;他唯一的办法,只有迅速低头,赶紧离开,尽快止损……
秦桧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一副不胜打击的模样,只是讷讷连声,拱手请辞——当然,这种状态一半是伪装出来为了平息郓王的不耐,另一半却也真是发自本心——他真被眼下的局势搞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他实在不能明白!
等到秦会之仓皇离开,花园中又恢复了方才的悠闲;几个手脚灵敏的宫人继续替郓王上药,其余人等则绞尽脑汁,竭力歌颂药膏的神奇,尽力烘托气氛,绝不敢没有眼色,效法刚刚那个蠢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在此时打搅大王?
不过,因为郓王还很年轻、身体不错,纵使涂抹许久,药膏也没有道君皇帝身上那种立竿见影,返老还童的神秘效力,最多也就是消一消色素暗斑、各种疮疤而已——所以,无论宦官们说得如何的天花乱坠、神妙非凡,郓王揽镜自照以后,都难免有些不快。
是的,消除色素暗疮已经非常厉害、非常神妙了;但郓王可是亲眼目睹过比这更神效十倍百倍,近乎于奇迹的伟大妙用——如今仅仅只是消除一点色斑暗沉,又怎么能体贴郓王的心意?
是药膏没有效用了么?应该不会;道君皇帝的案例自不必说,郓王可是亲眼看见,梁师成为官家擦拭身体之后,那一双皱褶横生的老手同样也变得紧致、细腻、光滑,不能不让人深信此神迹——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郓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他招手示意青衣小宦官上前,徐徐问出一句话:
“你先前说,文明散人告诉你,这药膏忌讳小人?”
青衣小宦官赶紧叉手,连连称是。郓王又道:
“那你说,谁才是小人?”
青衣小宦官不敢开口了;他平日里很喜欢胡说八道,蛐蛐别人,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却也绝没有那个胆量敢于搅合主君的大事——仙药为什么不灵,他怎么能妄言?
不过还好,郓王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郓王自己就很会发挥想象;他躺在软榻上愣神了片刻,忽然慢悠悠,慢悠悠的开口:
“……你们说,有人替秦会之看过八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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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连轴转一直忙到了下午,但苏莫折返回家之后依旧马不停蹄,他甚至都来不及吃上晚饭,直接就招来了课题组所有的研究人员,宣称自己刚刚才去了皇宫,现在恰有几件要紧的大事,需要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办理。
他不吃饭别人可要吃饭,实际上好几位成员就是在饭桌上被硬拽下来的。如今听到文明散人语气郑重,煞有介事,不由面面相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从皇宫中带来的大事,应该真的很关键吧?
然后,文明散人郑重道:“请问在座之中,有谁真懂八字玄学的?”
众人:?
还好,作为与散人接触最多的人,小王学士及时反应过来了,他一针见血的指出:
“你是文明散人,你不应该才是那个负责玄学的人吗?”
“但是。”散人道:“我现在找的是真懂玄学的高人——是真的懂,明白吧?所以,到底有谁是真有造诣的?”
其余人等:???
聚会的书房中安静了片刻,直到——直到沈括的长子,沈博毅战战兢兢举起了手。
“家父,家父在时,于旁门小道,颇有涉猎。”他小声道:“在下恰恰就学过一点八字……至于易学占卜,恐怕得家姊出面了。”
众人目瞪口呆,言语不得,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个,是“真懂玄学”,还是梦溪先生匪夷所思的知识储备、莫名其妙的家传学说?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沈括沈梦溪在他的笔记里,对这种玄学是完全嗤之以鼻,大加鞭挞,认为玄说诡秘,存于六合之外,根本不必细论的吧?一边认为玄学“不足为训”,一边对玄学详加研究,造诣极深(不会真有人相信什么‘颇有涉猎’吧?),这到底什么扭曲的世界观呀?辱追也不必这么分裂吧!
在这种惊骇莫名的目光中,沈博毅举起的手都不由微颤;还好苏莫反应及时,立刻大步上前,从怀中郑重取出两张纸条,双手递了过来:
“这里有两个八字,请沈先生仔细看看。”
小王学士站立在侧,随意一瞥,立刻分辨出了第一张纸条上散人乱七八糟的字,写着的是“壬戌、辛亥、丁巳、甲辰”——标准的八字排盘,不过——
王棣心中微微一动,他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八字对应的时间,忽然发现,这个天干地支,似乎刚好——刚好与当今道君官家相合?
当然,因为道君皇帝自发避讳的缘故,就算亲近如顶级重臣,也只能知道官家的生日,而决计探听不出来官家的生辰;但是,仅就他知道的这一点消息,就已经与纸张上的八字若合符节,完全能够对应得上——
这到底是谁的八字呢?
当然,小王学士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道君皇帝既然痴迷玄学,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关键的私隐?能够佐证皇帝生辰的一切信息早就被掩盖殆尽了,原则上讲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探知道君的八字——不过我们都知道,原则这种东西总是会变更的;道君皇帝被押运北上至五国城养老时,女真人的鞭子只要稍微挥舞得快那么一丁点,道君皇帝当然也就屁滚尿流,该说的不该说都得吐露个干净,那当然什么机密,至此都不能算是机密了。
总之,苏莫讲两张纸条交付了出去,郑重嘱托沈博毅:
“请沈先生仔细算一算这两张八字,看一看他们的刑克妨碍之处——不过,批算一定要言之有据,字字都要站得住脚,绝不能叫人抓住半分把柄,明白了么?”
这最后一句嘱托又引来了小王学士惊骇的注目——显然,小王学士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看一眼敢给人算八字的角色,现在居然也讲究起了什么“严谨”、“正确”、“言之有据”;而苏莫神色不变,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小王学士的诧异——唉,他的苦心,外人哪里能懂呢?
没错,玄学玄之又玄,不可解释;要是对付一般人等,只要开口安上一个罪名,自然能够将他打入深渊地狱,万世不得超生——可是,他现在对付的是一般人么?
——要知道,先前与蔡京谈妥之后,苏莫就曾经摩拳擦掌,要在太学里寻觅证据,立刻将秦会之秦学正发配到三千里外吃馄饨面;可是,他大费周章查了半日资料,最后却骇然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秦会之的半点把柄——实际上,秦桧虽在太学任职数年,地位尊隆,权势非凡,但如果真从官方档案来看,那此人简直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无善无恶,无奖无罚,随波逐流,隐于大众;如果不是刻意探寻,大概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的无视过这个毫无特点的人物,将之抛诸脑后,归为虚无……印象尚且虚无,更不必说寻找什么“罪证”了。
当然,没有罪证也可以莫须有;只要权位足够,欲加之罪,自是何患无辞;可是,秦会之已经提前投入了郓王的怀抱,搅合进了夺嫡的大局,有皇子权势作为庇护,再要动用非常手段,就必然受到重重的约束。
而也正是在此时此刻,苏莫才恍然醒悟,意识到秦会之此人的老辣、狠毒、缜密——他绝不是苏散人先前一时口嗨,仿佛抬手就可以解决掉的货色,相反,此人既然已经主动跻身于夺嫡权力的致命漩涡之中,那么解决他的手腕就绝不能再有一丁点的瑕疵;什么胡说八道,当然更不能容忍——要是叫秦桧找到缝隙、逃出生天,那才是要命之至的勾当!
“总之,请沈先生千万留意,不要出差错才好。”
苏莫再叮嘱了一遍,将纸张交托给了一头雾水的沈公子。他又在原地想了一想,仿佛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遗忘的内容。
“……对了,还有第二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团绢帛,直接抖开,展平褶皱:
“刚刚在政事堂拿到的文书,考虑到外交上的特殊情况,拟正式任命王棣为翰林院掌院……手续都已经办完了,你明日领旨之后,直接拿着过身去见契丹人吧。”
小王学士:——啊?!
第60章 交手 第一回
总之, 苏散人说完这一句后,就飘飘然挥袖而去了;仿佛他递给小王学士的不是一张至关紧要、足以顷刻搅动朝局的任命文件,而只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捡到的废纸, 甚至还不如太学门口的大字报要紧——所以,满头雾水的王棣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大概还以为这是苏散人吃饱了撑的和自己开玩笑,因此随手接了过来,随手展开——
小王学士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把将帛书攥得死紧;他木立了片刻吹了吹冷风, 随后才咬牙切齿,再次展开——
皇帝的印玺、签字, 没有问题;政事堂宰相的签字画押, 没有问题;各处衙门的印章,没有问题;苏散人并未撒谎,这确实是一份走完所有程序的、完全合法的任命文件;理论上讲,接到这份文件之后,小王学士就已经算是正牌的翰林院承旨,一院之长了,后续的流程,岂是都只是冠冕文章,根本不必过多留意。
——可是,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小王学士抬起头来,看到沈博毅与陆宰同样迷茫的脸;显然, 大家都是名门出身的士大夫, 都晓得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分量;但正因为清楚翰林院掌院的分量,所以迷惑才不可解释——这样事关重大的人事任命,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关键变更,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丢过来的吗?拜托, 我缺的仪式感这一块谁来补呀?
而且,如果小王学士记忆不错,那么他的祖父五十年前被任命为掌院学士的时候,可是谦虚再三,亲自在宣旨的使者面前写过两封辞职的奏表,才在神宗皇帝的劝慰下接受了职务;这样三请三让的做派,不仅仅是必要的程序,更是彰显士大夫的凛凛风骨,不慕名利;按理来说,他也应该追慕前贤,完成这同样的程序,才不辜负世家的教导;可是,他现在又该怎么走这个程序呢?
门外传来了文明散人的招呼声,似乎是问管家有没有热水,有热水的话下点汤饼吃一吃,他还没吃晚饭呢——先前他拿到文件之后,是马不停蹄冲进相府拍着门把蔡京叫起来签的字;蔡相公被打搅得一肚子火气,签字用印后立刻赶人,连口热水也没留文明散人喝;文明散人现在还是饿着的。换句话说,如果小王学士要走什么三辞三让的流程,那就只能拿着张纸对着稀里呼噜吃热汤饼的文明散人大念特念,抒发自己惶恐不胜的一百万种理由了。
……唉,想想还真是挺煞风景的。将来要是上了史书,他可不好解释呀!
小王学士摇一摇头,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在了袖中。
“明日就要见契丹人了。大家还森*晚*整*理是议上一议,应当如何应对吧。”
·
总的来说,契丹人应当是绝没有预料到现在的局面;萧侍先被秦会之说服,是真心诚意的相信自己已经拿捏住南朝的把柄,所谓旗开得胜先下一城,将来可以舒舒服服的发难。所以,当小王学士带领随从骤然显现于前,高声通报姓名之时,契丹负责对接的大臣直接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试图借助小王学士的身份发难,王棣已经直接用了大招:
“蒙圣上恩诏,在下荣升掌院,忝为伴辽使。”王棣面无表情:“骤临大事,诚惶诚恐,唯请多多指教。”
说罢,他抬手一指自己身上——紫色官服、黄金鱼袋、蜀锦绶带,正是标准的从三品高官的服饰,是昨日文明散人拖着蔡京蔡相公一路狂奔,从吏部府库里紧急抢出来的一套衣服——还好尚且合身,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负责对接的辽国使臣突起了眼睛,神色霎时间变得慌乱——他们用以刁难宋朝的借口是小王学士身份不够;但现在这个刁钻古怪的借口被顷刻反转,则几乎是当头一棒,直接砸懵了契丹人——不是都说好了这盘攻势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被破解么?这和想象中的怎么不太一样呀!
王棣注目凝视对手,没有错过这一抹浑然出乎意外的慌乱;他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先前与苏散人及陆宰等人推敲的某种猜想很可能是成立的,也就是这批契丹人恐怕并不是靠自己想出来的这一整套缜密阴毒的主意,他们之所以能招招凌厉,攻敌必救;背后必然是有智囊,有谋划,有某个熟悉大宋局势的毒辣高手;而在脱离了这个高手的指点后,契丹使团的面具就会全部垮塌,直接显现出他们的真实水平——与大宋高层差不多的水平,慌手慌脚、全无准备的水平。
当然,也不知道文明散人是吃饱了发神经还是真有实据,他在商谈中莫名其妙,一口咬定,坚持声称契丹背后的主使应该姓秦,或者姓杜,或者姓刘;小王学士一句话都听不懂,也只有全部抛诸脑后了。
总之,小王学士逼视对方,绝不给他一丁点缓和喘息,从容思索的机会;他一字字道: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遵照惯例,拜谒使者了呢?”
契丹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实在再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两国的外交明争暗斗,但总体还是要在规则与惯例的约束下默契运行;毕竟大家菜鸡互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打破惯例——先前有神秘人物指点,他们设法找到了带宋接待程序中的漏洞,扼吭拊背,一击抓住了对方软肋;但现在漏洞已经完全消失,他们要是还咬住不放,那失礼的就成了自己了!
带宋的道君皇帝没啥脑子,带辽的天祚帝难道就很有智慧了么?如果道君皇帝是奢侈腐化挥霍无度,天祚帝则是酗酒狂暴,不可约束——要是他们的原因把外交搞砸了锅,那么宠臣萧侍先或许还可以逃得一命,其余随从却非得被鞭子活活抽死不可——曾因酒醉鞭名马,晓不晓得?
所以,在契丹人默然无语,仓皇汇报之后;使团的正主萧侍先到底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不能不亲自面对大宋的官吏。
外交讲究程序,但基本也只讲究程序;只要萧侍先按照程序准时露面,那无论他的表情多么难看,其实都已经无关紧要。王棣迅速摆上职业假笑,拍一拍衣袖,上去与萧侍先寒暄——同样也是全部按照流程,先问候两国皇帝的安泰,再问候两国朝堂上的安稳,最后再叙一叙往日的交情——显而易见,两人这一辈子都实在没有什么交情,各种意义上都只能相顾无言。不过这难不倒小王学士,他转了转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开始畅谈起五十年前他的祖父王荆公曾经接待辽国时辰的往事,一述多年的情谊;而毫无疑问,对面萧侍先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当然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五十年前与王荆公交锋,可以算是契丹人至为惨痛的回忆之一;当时王荆公的名声还没有传到外国去,契丹使团以貌取人,对素来不太注重仪表的王介甫颇为鄙视;结果当场吃了一发标准的装x打脸,被打得双颊红肿,现在都不能忘怀——好容易熬到王荆公下台,契丹人秣马厉兵组织强手,预备回来找一个场子,结果迎面撞上了新的翰林院掌院,姓苏名轼字子瞻,那个结果嘛……
总之,你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往事,那就是有意找茬,蓄意要打契丹人的脸——萧侍先心中大怒,索性也管不得什么先后次序,直接冷冷开口:
“我听说,宋国的太学正在辩论什么《尚书》?”
按照秦会之先前的叮嘱,他们应该在宴会大庭广众之上,趁着宋国招待的官员精神懈怠、意态慵懒之际,将这个关键问题直接翻出,公然发难;可是现在萧侍先等不得了,第一他要果断迅速的发泄愤怒,第二他也本能地产生了怀疑:秦会之保证得信誓旦旦,说他们联手一定能把王棣给挤下台去,可怎么刚刚才一日过去,这姓王的就堂而皇之,公然站立于前了呢?
而且,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这王棣不但没有遭受打击,还立地飞升,成了什么“翰林院掌院”!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嘘万吹嘘,说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关键紧要,是绝不可能轻易授予的么?
好哇,你这混账舌绽莲花,条条是道,敢情是骗老子做耍呢?我们使团怕不是给人算计了!
狗儿的,老子不叫人把赏赐的黄金连本带利一通刮回,老子便也不配姓萧!
既然是给人算计,那萧侍先气急败坏之余,干脆也无所畏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八拳一通乱打——秦会之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在关键时刻才能抛出《尚书》这张大招?嘿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么办!——每与秦反,事乃可成尔!
果然,小王学士立刻有反应了;他深深地看了萧侍先一眼:
“敢问萧枢密,这个消息是哪里得来的?”
还好,萧侍先虽然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懂得闭嘴的,至少不会一时上头,脑子短路,将所有消息张嘴倒个干干净净——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在宋辽诸多类人群星之中,他就已经是上上之选,可以令有识之士热泪盈眶,视为亲贵之明日新星的人物了——该闭嘴的时候知道闭嘴,下雨了懂得往家里跑,收了钱好歹还办事,哎呀,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呀!
总之,萧枢密冷哼了一声:
“经纶大事,人人都要注目,还非得要真有个谁来特意告知么?不过俺倒很是好奇,都说太学是宋国一等一的文华富盛之地,才华品行都是再高贵不过的;怎么一窝子读圣贤书出身的儒生,如今还诽谤起先贤的经传来了呢?”
针对《古文尚书》的辩难,终于堂堂发轫,由辽国使臣萧侍先之口,正式打响了第一波攻势!
不过,两军对垒,彼此交战,最重要的还不是什么气势强度,而是发起攻势的时间和场合,天时地利若不凑合,再多心机也是白扯;如果此时此刻,秦会之秦学正能够侍奉在侧,大概听到萧枢密开口来上这么一段,那多半当场就要两眼发黑,气得手脚冰冷,堵塞难言——谁叫你在王棣面前说这个的!
没错,这一串贯口的确是秦会之教给萧侍先的,叫他牢牢记诵深刻体会,然后在大宋官员接待时暴起发难,以“捍卫斯文”、“捍卫经传”为由当头一棒打个措不及防;等到大宋官员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剩余的辽国使臣再一起发作,大吵大闹、厉声斥责,或者干脆痛哭流涕,倒在地上嚎啕打滚,只说“我要往孔庙里哭老夫子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修道的修道,改经典的改经典,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样一闹,效力拔群,更加牵扯到经传正统的大事,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脚乱,反应无措,不能不连连退让;这一份毒计的心思,委实巧妙之至,功力可见一斑。
——但问题在于,当初秦会之设计这套话术,基于的前提是三大王脑子正常,能够在御前把小王学士的任命给拦下来,带宋朝廷迫于无奈临阵换将,只能找个草包仓促顶上,当然也就顶不住者爆发的三板斧攻势——可是,现在整个大前提都已经变了,你还这里缘木求鱼,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然,小王学士微微一愣,目光逡巡扫过四面——满怀挑衅的萧侍先,跃跃欲试、预备随时躺下来哭老夫子的辽国诸使臣,然后含蓄一笑。
“孟子曰。”他曼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老夫子说了,《尚书》也未必完全可信,全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老夫子早就质疑过《尚书》了,怎么,你还能比孟老夫子更懂?
萧侍先:???
旁边预备随时躺下来痛哭文庙的辽国使臣:???
尴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萧侍先才终于反应过来。当然,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小王学士的这句阴阳,但环视一圈,眼见亲信儒生目瞪口呆,并没有立刻就要扑上去撕咬的意思,于是心下打鼓,大概也知道自己刚刚那波攻势多半是坏了菜。
坏了菜应该怎么办呢?萧侍先绞尽脑汁,开始拼命思索秦会之先前透露过的消息——他很快不安的发现,秦会之的预案里并没有牵涉到当下的形势,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状况,必须要萧侍先自己想出办法,即时解决。
什么办法呢?哎呀,萧侍先想到了,秦会之似乎隐约提过,这姓王的翰林学士也是有后台的,这后台还是南朝皇帝的宠臣,唤做什么“文明散人”来着……是了,这姓王的看起来水平不低,凭他们的本事似乎一时料理不下来;但射人先射马,自己为什么不能先攻击那个靠山呢?
宠臣嘛!佞幸嘛!萧侍先在宫廷呆的久了,皇帝宠臣是什么个水平,他还能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果断出手:
“听闻南朝的文明散人在《古文尚书》的辩难中颇有贡献,不知能否有此荣幸,可得一见?”
听闻此语,前方的小王学士回过头来,以某种极为——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