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争论 弊端
苏莫困倦地眨了眨眼睛, 霎时间有些茫然,似乎依旧沉浸在冗长的经文;但他还是反应了过来——哪怕是吃力的、疲惫地反应了过来。他喃喃道:
“青苗法……青苗法……嗯,青苗法确实问题不小。”
小王学士道:“为什么?”
说完这一句, 他又忍不住补充:
“是因为吏治么?”
青苗法坏于贪官污吏,这几乎已经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论;都认为王荆公是操之过急,用人不明,以至于局面败坏, 不可收拾。但苏莫茫然眨眼, 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
“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敢问一句, 青苗法一年的利息, 大概是多少呢?”
“每年四到五成左右。”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不由迟疑;实际上,青苗法利息正是新党与旧党争论的关键焦点之一。旧党指责新党把利息定得太高纯粹是盘剥百姓,新党则反驳说民间借贷利息在百分百以上,青苗法收四成绝对能算是善政——双方争执往来不下,外加政斗情仇彼此森*晚*整*理纠葛,才把局势搞得错综复杂、完全不可控制。
不过,若以王荆公本心而言,其实私下里未必不赞成旧党“利息太高的指责。他晚年曾经告诉王棣, 说青苗钱利息收到四五成,多半是处于神宗皇帝为了敛财下的指标;而在他原本的规划中, 一旦西夏平定边境无事, 国家就该削减开支,降低青苗钱的利息,最大限度的避免“盘剥百姓”的质疑——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初的蔡京,愿意给此人提拔机会的缘故;说白了, 无论新党旧党,在利息上的见解其实都是一致的,他们本心上都以为,收取利息本质就是盘剥农民,所以都希望这个利息越低越好,最好借钱根本没有利息。这才是“先王之治”。
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讲,你才能意识到沈梦溪的非凡之处。至少人家可以摆脱这种纯粹出于朴素道德的直觉,敏锐指出利息也不能过低;可问题是——
“你觉得这个利息不合适么?”
“当然不合适。”
“那么多少才合适?”
“多少都不合适。”苏莫道:“或者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面对满脸迷惑的小王学士,他叹了一口气:
“梦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高利贷;官府借钱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被拿去兼并土地。官府的利息必须适当——可是,什么才叫适当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两成,所以官府借钱的利息应该知道少高于两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狭人稠,田租本来就要高上许多;如果换到西北,局势可能又是一变;而京东路、京西路多有权贵,他们出租田地的规矩,又与别处大有不同,到底什么样的利息,才能适合于所有呢?”
“——说白了,各处的市场情况完全不一样,哪里能制定一个统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场经济里的资金流动,而正如伟大学者殷殷教诲的那样,市场经济成立的前提,当然是你必须有一个市场;喔不要哈哈大笑以为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文学,实际上,对于一个封建王朝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近乎于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种意义上都属于痴心妄想了。
什么是市场?即使抛开所有经济学派的高要求,那至少也应该达到一个基础标准——只要你有钱,你就应该能买到绝大部分的东西;市场无形的大手调来调去,无非是涨价降价赔钱赚钱,从来没有说过你挥舞着钞票都没人要的;货币能够调动一切,这才是市场经济。
可是,在现在的带宋,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么?
仁宗年间,因为大旱外加西夏侵扰,西北各地粮价飞涨,几乎都要人吃人了,上上下下绞尽脑汁的找活路;而同时江南因为丰收太过仓储不够,不能不任由稻谷堆砌如山、自行腐败,而当地官员日夜悬心,担忧的却是谷贱伤农,农民必将大批破产——此时此刻,面对两地如此悬殊的价格差异,市场无形的大手在哪里呢?
几年前四川的盐井出了乱子,周遭州府供盐断绝,当地的百姓甚至要去刮尿碱来充盐;与此同时,京东路的盐却堆积如山,浪掷挥霍、无可计算——这个时候,市场无形的大手又在哪里呢?
无形的大手当然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但它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天生天成的奇迹;为了发挥无形大手的效力,必须要打通自然的屏障、统一上下的规则、越过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碍,如此才能如臂使指,将物资自由调动于广袤国土之上,最大限度的发挥价格调配机制的作用;也就是说,你需要有八纵八横的铁路网络、数十万公里的高速公路、村村通工程,上百万座的水库、大坝、罗网一样的运河——而这一切,只有一个伟大的力量才能完成。
甚至说难听点,就是在初步迈入工业化,生产力大大进步之后,要满足广袤土地上丰富多样的物资需求,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以至于不能不以票证来强行限制需求,勉强维持经济运转。人力真正战胜自然,经济终于进步到无往不至、灵活多变,可以完全依靠市场调控的境地,统共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而已。
而现在的带宋嘛……唉,何必这么不自量力呢?
“没有统一的市场,却搞统一的利息,这当然会惹出大乱子。”苏莫道:“青苗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或者说,新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
无论后人如何渲染宋朝的“商品经济”,但在本质上,带宋都依然是一个自然经济为主导的标准封建社会。那一点“兴旺”的商品经济,多半像是蛋糕上镶嵌的草莓——仅做展示;如果真被这种假象所迷惑,真正相信了什么“商品发达”,那么贸然推广全国之后,当然是要严重水土不服的。
“说实话,利息如果不匹配市场,是会搞出大问题的。”苏莫沉吟道:“金融危机啦、严重衰退啦、物价暴涨啦,诸如此类。不过,大概是下面的官吏胡作非为,随便乱搞的缘故,这种大问题居然还没有出现……”
因为官员胡搞蛮搞,所以青苗法基本等于没有执行;因为没有执行,反而使得利息与市场之间的矛盾隐伏不发,没有搞出真正的大事来——啊,这就是事实滑稽的一面。
试想一想,如果举国上下都是蔡京这种能干的官吏,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把青苗法贯彻了下去,那结果会是什么?仅仅一个淮南路土地兼并加剧,后续还可以设法弥补;要是全国上下都这么搞……
坏心办好事了,是吧?
小王学士:……
“所以。”他喃喃道:“你也反对青苗法?”
“不。”苏莫纠正他:“我其实很赞同青苗法的理念,政府应该统一管理市场利息……事实上,我对整个新法的理念,都非常赞赏。”
新法的理念是什么呢?如果抛开新党旧党之间意识形态争夺的一大堆无聊名词,那么以后世的眼光再次观照,则总体思路非常之清晰;无论是《青苗》、《保甲》,抑或《募役》,都是试图以商品经济的货币雇佣关系取代封建人身依附关系,试图促进市场活跃、发展尚在雏形的贸易。
——简而言之,求求你们搞一搞资本雇佣吧,封建人身依附实在是太low啦!
你能说这个理念有问题么?事实上这个理念简直可以说是太先进了,先进到但凡体会过商品经济便利的人,都会立刻被它吸引。
事实上,新旧党争中最铁杆的新党人,如果细细计算籍贯,那多半都是南方及京西、京东人。带宋南方及京城商业经济发达,吃过见过的人当然能意识到这种经济模式的巨大潜力;但反过来讲,出身中部及西北的旧党官员就没办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浑然不可理喻的思路了。
这就是世界观的差异,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调和的,双方都到天昏地暗,又有什么不合理?
不过,如果从事后诸葛亮的眼光看,那双方也确实没有办法分出一个根本的胜负——新党的理念或许是对的,但而今这个时代,委实不是这种理念大展身手的时候。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不合时宜。”苏莫道:“试图在带宋的体制上运转新法,就好像在奔腾处理器上运行win11一样,啊,必定非常吃力;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这是古往今来众多变法的悲剧……”
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王荆公犯的是这个错误,张太岳犯的也是这个错误。他们所预见的未来光辉而又璀璨,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精准而又可靠,他们选择的方向就是历史的方向——封建自然经济的确不可持续,必须尽快发展市场、发展商品交换、发展新的生产要素;但是,他们挑选的路又的确不可能在那个时代走通——于是强烈的冲击与矛盾,便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要知道,即使在剧烈动荡摧毁了一切旧有利益集团之后,为了组建一个统一市场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仍然是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而经济转型时的风击浪险、战战兢兢,更不是一句简单的变法可以概括的——王荆公的理想最终被证明了它的正确与光辉,但那已经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苏莫叹了一口气
“……正确的方向不等于正确的结果,所以,必须做出调整。”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他当然听不懂什么处理器不处理器,但最后一句话是听得懂的:
“什么调整?”
“允许一部分地区先搞新法。”苏莫慢吞吞道:“比如现在的江浙一带,以蔗糖为核心的产业链……只要产业链能够扩张,我们就可以逐步纳入其余地区,然后修筑基础设施、填平自然的障碍,为市场的完全成熟,做好准备……”
当谈到产业链扩充的伟大前景时,苏某人喋喋不休,萎靡的精气神似乎又有点恢复了;而王棣则哼了一声,没有接茬。他对苏某人的那一套奇妙理论不太熟悉,但对语言的微妙之处却非常熟悉。他已经敏锐察觉到了,再提及未来所有宏大的规划时,苏莫的表态都是“我们”,而非大宋的“朝廷”。
——那么,“我们”能够等同于大宋的“朝廷”么?
第42章 赵楷 潜伏
在新任组员抵达的第三天, 苏莫召开了《古文尚书》证伪项目组的第一次组会。
组会的议程大约如下:全体欢迎新组员,并向一脸懵逼的新组员、沈氏兄妹宣示他们伟大的愿景——推翻《古文尚书》、重新建立以实践为基础的新学,解决带宋百余年来一切的学术冲突, 顺便帮王荆公封个圣——喔,因为小王学士的强烈反对,苏莫不得不在讲话稿中删去最后一节;但明眼人懂的都懂,如果前三点都能达成, 那么最后一点自然也是水到渠成, 再没有任何阻力——所以,他们现在的工作其实是, 人造一位圣人?
“不要以为这一点很了不起。”苏莫大声鼓励他们:“孔老夫子的圣人地位难道是生来就有的吗?要知道, 单在战国的时候,还是天下分割,不归墨、即归杨的局面呢。孔圣地位的确立,大半不也仰仗董仲舒这样争气的后世弟子么?董可往,我亦可往;天下健者,岂独董公!”
总之,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地乱用了一堆典故之后,文明散人慷慨激昂地激励大家,虽然道路是曲折的, 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看到董仲舒现在的位置了吗?说不定大家将来也可以分上一块冷猪肉呢!
沈家兄妹:啊其实我不太喜欢吃冷猪肉,另外你画的这个饼是不是也太……
可是, 还没等被这巨饼噎得半死的沈家兄妹反应过来, 苏莫已经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汇报太学辩论的最新成果——总的来说,目前的进展非常之喜人;不少太学儒生都认为传单所述“颇有道理”,在辩论场上大占上风;不过, 这种瞬间的优势,一小半或许是因为传单的逻辑严密、思路新颖;一大半却源自大儒的怒送人头。没办法,现在太学门口人人都已经品鉴过了大儒的“一百字到底是哪一百个字”力作,所以看到有人上台为《古文尚书》辩护,那本能地就想爆笑。而支持《古文尚书》的儒生,也不能不剖腹证粉,一遍又一遍的证明自己真的有基本的数理素养,不会搞出什么难绷的笑话。
有这样的猪队友时时刻刻的大拖后腿,局势演变至此,自然一点都不值得奇怪。所以支持派痛苦挣扎之余,对于大儒的痛恨,恐怕还要百倍于传单之上!
不过还好,除了不靠谱的数理小天才旧党大儒之外,支持派还有更强力、更隐秘的奥援;至少苏莫就收到了确切消息,证明蔡相公正在迅速筹备人手,预备对传单发起新一轮强大攻势。
小王学士皱起了眉:“蔡京支持《古文尚书》?”
“他当然不支持了,他什么都不支持。”苏莫道:“他只是在支持弱势的一方而已——他需要维持辩论热度,所以得精准调节辩论的力量对比,不能搞出一边倒的局面……”
蔡京会对学术感兴趣么?早在他涂脂抹粉伪装于王荆公门下的时候,他的某些特质就已经暴露无疑了;他在新党中的人设是“能吏”、“干才”,唯独不是什么“学术高人”,因为他实在地没有这个天赋,也完全的没有这个兴趣——所以,他绝不会在尚书争辩的胜负上操一点心;他唯一关心的是辩论本身。只要辩论能够持续下去,保证太学生们的注意力不会转移到不该看的地方,那么一时半会的胜负,影响其实并不算大。
甚而言之,旧党大儒的数字笑话之所以能传播得这么广、这么远、这么有热度,那除了爆梗本身质量过硬、天赋过人以外,未尝没有蔡京私下推动、以此转移热点的意思。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蔡相公畜养大儒们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呀!
大反派被爆出血条之前,都是要吸一波小弟开启第二状态的,晓不晓得?当然啦,作为蔡相公庇护多日的小弟,大儒们也总该有这个觉悟吧?
总之,不管被蔡京顷刻炼化的大儒是做何感想,现在的局势都已经相当显豁——太学生的热情被挑动了起来;围绕着辩论已经产生了由足够传播力的热梗;而拥有力量的高层又无意强行阻止,甚至在以隐秘的手腕推波助澜——传播学一切有利于扩散的要素,此时都已经齐备,要是不趁此良机,好好宣扬宣扬他们伟大的、毕竟改变世界的著作,那反而是对不起这样的天时地利。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加快进度。”苏莫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用木棍啪啪敲击他新抖开的一页ppt:“我希望大家能够回顾一下你目前的研究进度,你的文献阅读是否完成?你摘抄收集的工作量是否足够?你的思路创新点与独特点体现在哪里?你是否统筹兼顾,考虑到了整个组的全面进度?总之,我们不仅要低头干,更要抬头看;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形成研究上的差异化……”
旁听的众人:…………
其他人也就罢了,新来的沈家家眷没有经验,听到这一串登时目瞪口呆,简直有目眩神迷、仓皇错乱,完全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沈博毅迟疑许久,终于小心碰一碰身边陆宰的衣袖,低声询问:
“敢问陆兄,这是在……”
“喔,不必紧张。”陆宰神色淡漠:“多听几次就习惯了,用苏散人的话说,这只是每次开始研讨前必要的仪式而已……”
研究需要理性,但又不能太有理性。虽然大部分时候你都得执行科学,但在有些情况也你不能不采取一点实用主义的观点,尊重一下某些古已有之的习惯,表示自己是学术共同体的自己人,而不是什么乡野村货。就像说相声开场前总需要背一段贯口暖暖场子,开组会之前你要不pua一下诸位牛马,那就连牛马自己都要觉得味道不对,本能就得怀疑这个组的前途和命运——不会因为程序不对,大家苦修之力不足,搞得科研之神不悦,所有人最后发不了paper吧?
而现在,履行完必要手续,以苦修取悦冥冥中之后的科研大神以后,苏莫心满意足的做了总结,表示他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顺利完成,已经充分吸引了儒生的注意力、开启了《尚书》大辩论的重要议程;现在可以推进更为深入的探讨,研究《古文尚书》伪造的本质——而这一个艰巨的任务,则主要交由小王学士负责汇报。
小王学士板着脸走了上来。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看ppt——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古文尚书》探源过程的最新进展,一一点出了其中隐匿的疑点,他最后又要言不烦,做出总结,认为从现在的研究看,《古文尚书》确有其可疑之处,但要以此论定,仍然是证据不足。
“需要注意。”小王学士漠然道:“支持古文尚书的派系中,仍然有大量见解高明、水平精深的大儒。如果他们也加入战局,那么最终的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苏散人。在小王学士开始宣讲那些长篇大论的文史资料、详细考证之后,种种晦涩名词的效力比神秘法咒还要强大,迅速又将苏莫催眠入了某种呆滞无神的半睡眠状态中。现在声音中断,他勉强抬起头来,眼神却近乎茫然散乱,显然完全没有听懂。
小王学士:…………
好吧,你本来也不能指望苏散人在对大儒的激烈斗争中发挥什么效果——他不在原地睡觉就不错了;他主要的地位,在于辩经时义无反顾站立在侧,提供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以及出其不意,发动让所有人都不可想象的妙妙攻势——
他移开了目光。
“另外还要指出,关于《古文尚书》的争论,似乎有波及到上层的倾向……昨日我当值的时候,三大王曾经派人来索取传单,以及太学门口辩论的各种资料。”
陆宰微微惊愕:“郓王?”
宋人呼皇子为“大王”;而当今排行第三的皇子,正是郓王赵楷。据说这位皇子肖似乃父(唉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同样是轻佻散漫挥霍无度薄情寡义的性格,但同样也是诗酒风流一等一的文艺天才,据说去年下场科举,甚至摸到过状元的位分——那是真真正正的科举婆罗门,最顶尖的文化高手,连士大夫亦不能轻视的状元皇子;这样的角色会对《尚书》辩证感兴趣,那当然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
陆宰的神色变得迟疑了。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士人,哪怕现下并无显赫官职,消息渠道一样灵通。比如他就隐约听闻,现在的宫廷绝对算不上清净,某些诡秘的传闻,一直萦绕在大宋皇权至上。
“那么。”他低声道:“官家和太子那边……”
是的,作为数百年来不世出的绝对昏君,道君皇帝在昏君这条赛道上也卷出了高度、卷出了水平;有的时候你都不能不怀疑他真是什么高纬度的奇葩玩家转世,降临人间来搜集昏君全成就,立志要打通什么《皇帝绝对不应该做的100件大事》的。在道君即位这短短十余年里,他刷出的成就包括宠幸奸佞、挥霍国库、残暴贪婪、大兴土木、崇信方术、挑拨党争——等等不计其数的数百条;某种意义上讲,他简直是昏君的最高结晶,是行走的皇帝错题集,是皇权制度的此世界全部之恶,是能够计入大撒旦那个级别的究极传说
——这,就是道君皇帝。
这种行走的皇权错题集,当然不会在权力交接这么关键的大事上安安静静、本分行事;作为自我感觉良好的文艺皇帝,道君一直很厌恶他软弱无能的太子赵恒(喔这一点他倒没有看错),想改立文学水平更高、审美上更合他口味的三皇子赵楷;而近年以来,由他亲手挑拨的储位之争也愈演愈烈,令一切有识者都感到了莫大的惶恐——某些熟识唐史的士大夫,甚至在私下里大感忧虑,生怕道君皇帝会重蹈覆辙当年唐太宗的覆辙。
——喔,这里并不是说的什么文治武功虚心纳谏英明神武之类的褒义词哈;这里说的是太宗皇帝晚年溺爱魏王举止失宜搞出两宫之争的神秘操作。要知道,以李二陛下的深厚德行,晚年搞了这么一出神经大戏,都震动得朝局大乱天下不安,自己的名声连带着一起葬送;更何况如道君皇帝之流,自己一辈子都谈不上什么“德”的货色?现在的带宋,经得起任何皇权交接的动荡么?
一位寻常的皇子关心《尚书》之争,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赵楷这样要命的人物居然也搅合了进来,那就不能不让人神经有点紧张了。
陆宰道:“这位……这位三大王,到底是什么用意?”
小王学士微微沉吟,还是摇一摇头:
“现在也看不出来。但郓王府最近并无动静,或者也就是对《尚书》有些兴趣?”
可能人家就是纯粹想了解了解呢,会不会自己想得太多了?
两人对谈数句,并无要领,坐在一旁的苏莫缓缓回神,却终于完全清醒。他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插嘴:
“我觉得,八成还是另有居心。”
小王学士微微惊愕:“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别有居心,怎么会关心《尚书》?”苏莫说得有理有据:“我看了太学生写的资料,一个个晦涩难懂得不得了,谁会莫名其妙的索要这么枯燥的玩意儿?必定是另有所图嘛!我看,他搞不好就要做什么小动作……”
小王学士:…………
他忍了又忍,到底忍耐不住,回了一句:
“散人未免太以己度人了!”
——你当人人都是你这样,听两句文史资料立时就要走神打瞌睡的奇才呢?人家郓王好歹也是科举婆罗门出身,正统的士大夫卷王!人家是看得懂《尚书》原文的!就算真心感兴趣,那又有什么奇怪?!
苏莫看起来还有一点不服气,但稍稍阖动嘴唇,到底没有说话——大概是毕竟知道自己理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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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教官家晓得。”郓王府的小宦官弯腰曲背,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语气不胜婉转之至:“三大王昨日在太学门口瞧见了不少好东西,正要呈送官家知道呢。”
第43章 天象 下场
在太学辩经如火如荼, 两派人马摩拳擦掌,正在准备各自下场的紧要关头;某个被长久忽视的的局外力量却忽然现身,向辩论投出了至为关键的砝码。
是的, 在神隐多日之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君皇帝终于又一次召见了他忠诚的大臣们。
虽然道君皇帝从外向外交代过他多日隐居的一点风声,但大臣们懂的都懂,都晓得应该是莫名爆痘后皇帝大受打击, 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闭门不出, 只能日日揽境自照,对着那些肿大通红的痈疮顾影自怜, 一个一个的计算这些要命疮疤的面积。但还好, 苏散人九龙拉棺的治疗方案的确够劲道也够强效,至少今日道君皇帝缓步而出,一张脸已经是容光焕发,洁白光亮,细润滑腻,丝毫看不出一丁点缠绵病榻的疲态,重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皮都展开了”的状态。
……可是,这个皮展得是不是也有些太开了?
因为不好直视天颜,被召唤来的重臣只能盯着皇帝的腰腹看;但就算隔着宽松轻飘的道袍, 眼尖的人也能明显看到皇帝的肚子上突出了一节,将原本宽大的衣服撑得有些紧绷;而方才惊鸿一瞥, 似乎也看到皇帝的脸明显圆润, 再明白不过的凸起了一个双下巴……
这么多天的高油高糖小蛋糕也不是白吃的,是不是?
但高油高糖小甜点的罪恶就在这里,它的催肥效果是完全无声无息的,如果不是特意关心体重, 那大概被催肥了自己都不知道——所以,臃肿肥胖的道君皇帝对本人的体型浑然不知,他依旧是优雅万分(或者自认为优雅万分)的飘到了他的大臣们面前,略微抖动紧了不少的衣袖,甚至特意将肿胀了不少的大饼脸对准阳光,以此炫示自己毫无痘印的肌肤。
——其他人能够在长痘后如此迅速地痊愈,不留痕迹么?其他人都做不到!只有他教主道君皇帝天仙法体,才可以如此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举重若轻的道君皇帝提胸腆肚,轻描淡写地令诸位大臣平身。他长袖飘飘,随意踱步,与诸位宰相对谈了几句养病以来耽搁的国事,终于迫不及待,进入了正题:
“朕听说,太学生们最近在辩论《古文尚书》的事情?”
蔡京束手答话:“是。”
“听说还议论得很热闹?”
“只是小事而已,实在不敢亵渎圣听。”
寥寥几语,堪称冷落,远远不是往日里千般逢迎、百样迎合,两三句就要放肆开舔的下贱姿态;以至于苏莫在旁聆听,都不由大为惊讶,回头看了蔡京一看。
要知道,先前御前对答,皇帝垂询事务之时,蔡京蔡相公都会抓住一切时机,在话里话外给自己的政敌下一点蛆,或是扭曲事实、或是阴阳怪气,尽力让他的敌人体会体会语言艺术之美,不能不老实吃完一切闷气。但今日的蔡京如此做派,却真正是大大超出常人的预料——显然,此人也根本不想让道君皇帝介入到太学辩经之中,所以一直在竭力控制事情的外溢程度,想方设法的转移话题。
一般来讲,这种任务并不困难。道君皇帝倒不是苏散人这种文史七窍只通六窍的丈育,他自然很懂《尚书》;可是,作为一个轻佻散漫,几近无可救药的人渣艺术家,道君皇帝的注意力从来是跟着他的审美走;而迄今为止,皇帝喜欢的是飘逸、轻灵、洒脱的艺术风格,是李白和庄子那一款仙气飘飘的调调;对于古朴、沉重、晦涩的尚书风格,是从来不怎么感冒的。以蔡京平日的手段,为轻佻的皇帝屏蔽一种他并不喜欢的艺术风格,其实只是小事。
可是,即使强悍如一代奸相,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因为被连续搪塞两次之后,皇帝居然兴致不减,相反,他露出了某种神秘的、诡异的、仿佛怡然自得的微笑:
“相公也不必如此轻视,朕前几日得了一个卦象,恰恰算出这《尚书》的辩论征兆非凡,正是上应天象,玄妙莫测呢……”
蔡京:??!
蔡京呼吸一滞,几乎本能地望向文明苏散人——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经历过苏散人看风水看面相看八字的神奇操作之后,如今再听到什么“卦象”、当然难免就要想到散人当年的丰功伟绩——难道是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姓苏的抢先下了一个蛆?
不过,他转头看去,却见苏散人的神色同样诧异莫名,难以自持,甚至与他目光相触之时,还直接了当摇了摇头——别沾边哈,这可真不是老子干的!
蔡京微微一愣,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确实不像苏散人的手笔;没错他和苏散人相持多日彼此过手,确实在此人癫狂错乱匪夷所思的举止下吃瘪不少;但正因为吃瘪吃多了吃出了经验,如今的蔡相公在挨创之余,隐隐约约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比如他就在朦胧中意识到,苏散人本人恐怕也是不希望道君皇帝搅合到这辩经事件之中的——准确来说,他应该是不希望道君皇帝搅合到任何大事中——所以,此人也绝不会对皇帝做什么“天象”的预言,挑逗起什么不该有的兴趣。
所以,这应该是另外某个被宠幸的方士搞出来的操作?
一念及此,蔡京不但没有长长松气,反而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是的作为现在最受宠的方士,苏散人到处大叫到处撒泼非常讨嫌,但好歹被创久了也就习惯了,没看到现在蔡相公习惯成自然,已经能从惨痛的教训中总结出一点规律了么?可是,要是换做另一个方士呢?另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脾性、完全不可把握的新宠呢?他所作的妖,恐怕就不是蔡相公所能忍受的了!
在金融学上,一个已知的风险要远远强于一个未知的风险,现在蔡京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天呀,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个苏莫,要是再来一个新的苏莫,他还怎么遭得住?
蔡京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力做了一点思想准备,预备即将来临的狂风巨浪:
“敢问陛下,天象主何征兆?”
果然,皇帝很高兴和人分享他的神秘学小心得:
“神霄派的道士说,二十年以来,紫薇垣大放光华,天权入于四辅,客星再现森*晚*整*理于天官,离火既济,洽与仁宗嘉祐年间的征兆相似;可见天心默运,垂于皇宋,文运大兴,正在旦夕之间。”
道君显然对这一套贯口记忆极深,所以滔滔不绝,脱口便来,洋洋洒洒,略无停顿;底下大臣垂手侍立,洗耳恭听这晦涩诡异的道家天文术语;看似毕恭毕敬,神色却早已茫然,注意力不知已经漂移到了哪里。唯有苏散人听到数句,眉头却不由略微一皱。
喔不要误会,苏散人同样不懂什么道教术语(怎么,方士不懂道术很奇怪么?),他只是敏锐捕捉到了要命的关键词,下意识起了联想——“天官”、“客星”、“仁宗嘉祐”!
仁宗嘉祐年间,天文学上确实发生过一件永垂后世的大事;嘉祐元年三月辛未,公元1054年,位于金牛座的一颗超新星爆发,强烈的光辉喷涌而出,闪耀夺目,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闪亮足有半月有余;其光芒之强劲闪耀,甚至足以在白天与太阳争辉,可以被错认为第二个太阳。而这样罕见之至的天象,当然也被北宋的司天监如实记录了下来,称为“客星入天关”。
不过,古人记录归记录,却绝无可能理解超新星爆发的真正缘由。所以客星入天关后的十余年间,大宋玄学界最大最紧要的科研课题,就是讨论这一星象的神秘学意义;而在数十年话语权反复争夺之后,玄学界的大佬基本对此事件达成了共识,都认为客星骤现,亮如白昼,是文曲下凡,带宋文运将兴的征兆。
——没办法,超新星爆发的第三年,就是后世称为“龙虎榜”的千年科举第一榜;苏轼苏辙曾巩这个段位的文学家,程颢张载这种段位的思想家,基本像下猪崽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那是真正的群星璀璨、光辉闪耀,足可在一切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伟大名单;在这种级别的人才富集程度面前,你是神秘学大佬你心里也要犯点嘀咕,嘀咕文曲星是不是在下凡搞团建,而那颗闪烁如白昼的“客星”,也必然是有点说法。
所以,在现在的带宋,“客星入于天关”基本是和文运昌盛相绑定的概念,在天文学大发展之前,基本没有可能扭转观念。可是,超新星爆发毕竟是数百年一遇的奇迹,这几年也没有什么爆发的迹象,老登骤然提及此事,又是怎么——
——等等,几个月前好像确实有一场金牛座的流星雨,方位恰恰在天文上的“天关”位置,虽然规模较小,但还是可以在深夜被观测到的——
苏莫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又遭遇到了一个知识的诅咒——他了解超新星也了解流星雨,自然觉得这玩意儿差别太大了太不相同了,所以连想也没什么“客星入天关”想;可是带宋一般的士大夫、方士,还有人头猪脑的皇帝,他们也知道什么“客星”么?啊他们多半只知道仁宗年间天幕的犄角旮旯出了点什么变故,现在同样的方位好像也出现了点变故,于是跨越时空的联想,自然而然就建立了:
仁宗嘉祐年间天幕出现过天象,现在天幕同样方位也出现了天象;仁宗年间的天象在玄学上被定义为“文运大兴”,那么同理可证,现在道君皇帝的治下也要出现“文运大兴”!
——综上所述,道君皇帝,赢!
苏莫猛然醒悟,心下重重一坠,大冷天里手脚更加发凉:坏了,他们被钻空子了!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某个居心叵测的方士盯准了流星雨这个罕见的机会,不知怎么的混进宫廷,向道君皇帝陈述了“文运将兴”的预言——道君皇帝的脑子人所皆知,空口白言都能把他糊弄得两脚离地;更何况现在还有仁宗一朝的参考文献,铁打的什么“事实证据”!道君一听入耳,再听倾心,三听入魂,当然就会色授魂与,把这个理念深深植入内心。
果然,道君兴致勃勃,继续卖弄他的妙妙预言:
“……如今看来,太学争论《尚书》,岂不正是我皇宋文治昌盛的预兆?可见天象丝毫不假,帝心早已默运;这也正是朕临凡降世,化育众生之意。”
道君皇帝在给自己上了一大堆道号之后,同样还指使人给自己编了个背景设定;他声称自己上一世是九霄长生大帝君,昊天上帝的长子,原本是逍遥自在的仙帝,纯粹是因为哀悯红尘众生为异端所悟不得解脱,才下凡来祸害——不,拯救他们——或者换一句话说,道君皇帝也是离九霄而膺天命,心为之伤了!
当然,这么大来头的人物下凡,那肯定是得有个使命的,而如今道君皇帝的小脑袋灵机一动,觉得他(暂时)又找到了足以为之奉献一生的重大使命了——他决定了,绝不辜负上天给予他的重大期望,一定要创立一个伟大的文化盛世!
显然,现在《尚书》的争论骤起,就是文化盛世即将降临的预兆。而他当仁不让,也一定要做出自己的卓绝贡献!
“朕以为,天心绝不可违。”道君欣然道:“除了《尚书》辩论以外,朝廷还要大展宏图,广试身手,方才不负委托嘛!”
蔡京……蔡京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4章 恐惧 被迫
可惜, 不管蔡京心下如何战栗,此时都决计无可奈何。他不是王安石范仲淹一流的宰相,根本不敢公开批评皇帝的狂悖举止, 而道君皇帝又显然绝没有一点容忍的雅量,所以纵使大觉不妙,还是只能咬着牙齿听下去。
道君兴致盎然,滔滔不绝, 将自己揣摩了很久的宏大计划和盘托出, 尽情畅想天命所预言的文运大兴时代。
一般来说,正常的皇帝要想振兴文化, 可以选的政策无非是修建学校鼓励教育奖掖大儒, 虽然思路难免老套,效果未必上佳,但最终总不会离谱到哪里去。可是,到了道君皇帝手下,一切事件的发展就再也不可以预测了——他用屁股想出来的宏大规划,细节大略如下:
第一,花上几十万贯办一个盛大的法会,向上天
汇报他大兴文运的坚定决心,顺便再给自己上一个“文德昌运帝君”的道号;
第二, 作为新生的“文德昌运帝君”,再住原本的狭小宫殿就实在不太合适了;虽然延福宫才修建没有多久, 但道君皇帝已经决定要仿照古礼明堂的规格, 在京郊修建一座“文运宫”,为宣扬文化所用。为了表示皇帝尊重圣贤的决意,文运宫的砖瓦不会使用京中现成的俗物,要从山东圣贤的老家挖土运来, 在京郊当场烧制——唉,道君这样尊重圣人,想必圣人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欣慰吧?
第二,既然要大兴文运,那么一切体制都要符合文化上的高标准、严要求。道君皇帝认为,现在大宋的各项官职、规制、礼仪制度,实在是太过鄙俗、太过简陋,配不上他这“文德昌运帝君”的身份,所以应该大刀阔斧,全力修订,将制度改得更为完善、庄严、妥帖、符合审美,更为符合周礼——至于具体开销么,大概也就勉勉强强五六百万贯,花个几年意思意思吧。
道君皇帝滔滔不绝,蔡京相公垂手细听,越听心里越是发凉,双手都在微微颤动——喔,他在意的并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按他的计算现在的带宋经济应该还有压榨的空间,挤一挤油还是不至于造反;但关键在于,皇帝怎么能如此兴致盎然、略无阻碍,自自然然地说出这样冗长、细致、有条不紊地详细规划来?
道君皇帝有这个脑子么?就算有这个脑子他有这个耐心么?
他做得到么?他做不到的知道吧!
按照正常的逻辑,就算皇帝被小人挑拨了突发奇想,那也只会召见宰相将这个宏大的命题直接丢下去命令他们执行;而作为掌握执行权的第一负责人,蔡京当然有的是办法上下其手,悄无声息的废掉他不喜欢的某些指标——比如说,他可以召集一个“文运复兴小组”,将文运复兴宏大命题拆解为具体任务,再把某些恶心的命令扔给某个办事不力的废物,坐视他搞砸一切,承受皇帝无尽的怒火——这种手法屡试不爽,除了没法收拾苏散人这种bug之外,简直无往而不利。
可是,现在这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居然遇上了第二个bug!
皇帝说得这样的清晰、明白、条理分明,说明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可是又会是谁越俎代庖,胆敢僭越蔡相公的位分?再说了,你逾越了也就逾越了,你要是只提一点修宫殿上尊号之类的小操作捞一笔钱,大抵蔡相公也不能多说什么,但又是哪里来的神经小天才,居然胆敢对官制下手,建议皇帝搞什么古礼复辟、符合周礼?
带宋的官制,是你可以随便动的吗?!!
要知道,带宋的官制不同寻常,那是从隋唐五代一路继承下来,三百年无数高手缝缝补补彼此拉扯,之后又被王荆公与神宗皇帝猛踹了一脚,最终莫名其妙运转起来的究极屎山代码——在各种程度上讲,这坨屎山代码已经抵达了一个混乱系统所能抵达的顶峰——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还能运转;就连蔡京这种混迹政坛多年的老炮,都仅仅只能理解它的表征,而无法掌握它的内核;它是一个不可观测、不可理解、不可掌握的黑箱,任何观测的举动都会招致难以理解的后果。
仅仅“观测”尚且如此,何况乎大刀阔斧,强力修正?而且这大刀阔斧、强力修正的参照对象,居然还是“周礼”!——亲爹呀,上一个参照周礼修订官制的妙妙小天才,那还是王莽!
蔡京心中骤然一沉,真是拔凉拔凉,不可自遏!
这是哪里的货色?这是哪里来的疯子?懂得修建宫殿敬上道号铺张浪费,说明此人不是不懂行的萌新,他应该晓得在带宋办事的规矩;可是,这样明白规矩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触犯最大的禁忌呢?
皇帝没有脑子,你也没有吗?
蔡京又惊又怒,偏偏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他一边绞尽脑汁,竭力推算这个惊天变故背后可能的主使,一边心下暗自后悔——唉,他原本以为苏某人已经是世间无敌了,但万料不到天壤之间,还有这样顾头不顾腚,纯粹胡搞的蠢货!这又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无脑?
仔细想想,苏散人碍事归碍事,不可理喻归不可理喻,至少行事上还从没有搞过这样同归于近的招数;甚至在面对真正吃饭砸锅的疯批——比如盛章——的时候,他们还能配合默契,共同维护一下大宋的爱与和平!
唉,苏某在时,不觉其异;苏莫没后——喔不对苏某还没有“没”——总之,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蔡相公深深吸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惜,不管他多么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现实都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道君皇帝已经兴致勃勃的介绍完了他的宏图伟业,然后愉快地补上了一句要命的问话:
“如此大业,宰相以为如何?”
宰相能说什么呢?宰相只能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回上一句:
“陛下高见。”
·
从皇帝处返回之后,蔡京再也伪装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尊容;他面色铁青,厉声开口,命令自己的心腹迅速打听宫中的事务,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疯批居然胆敢坏他蔡相的大事——宰相的情报网络从来都是如此可靠;一个时辰后宫中的盟友立刻送出消息。只是,带来消息的心腹却是吞吞吐吐,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响屁,搞得蔡京极为不快:
“怎么,你还要蓄意隐瞒么?”
心腹不能不开口了:
“宫里的贵人说,半月以来,三大王手下的亲信曾多次入宫面圣,举止诡秘,不知缘由。”
蔡京:??!
蔡京面色骤变,只觉前因后果,刹那间全部连通,一切窒碍,此时都再无疑虑——怪不得,怪不得!
谁能绕开他蔡相公的耳目,秘密进宫奉迎?当然只有最得宠的皇子,人人畏惧的三大王!
谁能一说便中,恰恰搔到道君皇帝心上的痒处?当然只有他最喜欢的儿子,最肖似乃父的郓王!
文运大兴,文运大兴,郓王为什么要找人鼓吹什么“文运大兴”?——啊,是了,既然天命注定,带宋必要“文运大兴”,那么作为文曲降临的盛世,皇位上的皇帝又怎么能没有文化呢?而考察文化水平,身为科举婆罗门的郓王当然吊打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兄长,更符合道君的宏伟规划——所以,只要鼓吹带宋的文运“天命”,说服道君皇帝开展计划,那么郓王上位的可能性,自然大增——
亲娘嘞,这还是个争储的高端局!
刹那之间,蔡京惊愕骇异,几乎不能言语——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赵楷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居然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大的活!
喔,这里说的倒不只是什么争储;郓王与太子暗地里角力多年,有点野心其实并不足为奇。可是,野心归野心,为了实现野心搞出这么一个局面,则未免过于夸张了——争储本身就会制造巨大的权力动荡,再叠加上这什么“文运大兴”计划中修订官制所造成的必然恐慌……三大王,三大王,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此看来,郓王倒确实是与道君皇帝最为近似的皇子。无论是这种贪婪无耻、争权夺利的做派,还是这种不顾死活,谋取权位毫无远见的轻佻风格……为了上位夺权,居然不惜炸毁整个带宋赖以存续的体制,你们还有脑子么?
就算歹竹难出好笋,这样惊世骇俗的奇葩货色一窝一窝的往下窜,也委实太挑战正常人的三观了——带宋人的十八辈祖宗到底是造了什么欺天的罪孽,怎么这么千古难遇的下贱妖孽,他们一遇就能遇到一家?
这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蔡京不能不紧紧攥住桌角,才能避免自己承受不住,软软滑倒——作为一个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对反派角色,此时他再次惊恐的发现,自己恐怕已经竞赛不过洪水的速度了!
夺权争储、更动制度,古往今来最危险、最难堪,最能损害朝局稳定的致命操作之二;如今道君皇帝居然想一次性通关两个,作为朝中最深知内情的重臣,蔡相公当然会觉得……
显然,作为相公绝对的亲信,派出去的心腹也已经迅速窥伺到了主人那诡秘莫测、难堪之至的神色;或许是出于某种忠诚,或许是出于自保的小心,他犹豫许久,到底低声开口:
“兹事体大,相公实在——实在不宜插手;以小人看,宫里宫外的诸位贵人,也都是明哲保身的……”
蔡京:…………
蔡京当然明白。夺嫡这样的高端局,一般的重臣是绝不会插手的;理论上讲郓王胡搞蛮搞应该阻止,但他毕竟是得宠的皇子、手握重权的宗藩、颇有继位希望的人物,贸然得罪这样的角色,到底还是太有胆量了——君不见章子厚之事乎?
显然,以当朝这些随风摇摆、软弱无能的废物点心,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决计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喔当然不要误会,这绝不是说蔡相公英勇无畏、敢于冒险,如果换做一般的情况他也造就怂了……但问题在于,问题在于,现在郓王搞出来的这波事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以蔡京定力,也实在有些蚌埠住了。
——不是,赵官家难道还真以为他的江山铁桶般稳固,可以容得了这样的折腾么?
王朝和王朝的体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如汉唐一样提三尺剑打下的江山,或者天下绝望、群雄熄心,就算皇权继位上稍微有那么一点波折,大概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毛病;可是赵宋呢??怎么,不过区区百年时光,姓赵的自己就忘干净了自己的根脚么?
作为顶尖的政客,蔡京非常清楚,带宋从来没有解决过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带宋也从来没有解决过五代的骄兵,它只是依靠收买、依靠恐吓、依靠小心翼翼的政治平衡,一代又一代的压制住这些危险之至的兵痞,压制住天下一切雄心勃勃的角色,勉强走着钢丝……可是,一旦皇权崩溃,秩序不再稳定,这些被压制了一百年的妖魔鬼怪,又会做出些什么来?
政治中斗争失败,大不了全家一起去岭南;把这些妖魔鬼怪放出来,那可就——
蔡京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未来实在太可怕了,哪怕以蔡京的柔媚无骨,都必须设法避免,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插手不插手,都是朝政上的事情;朝政自有大臣主张,轮不到你说话。”
心腹赶紧低头:
“是。”
但答应之后,他终究又不甘心,还是小心提醒了一句:
“……可是,朝中的重臣,恐怕——”
蔡京的目光微微闪烁。他当然明白心腹的意思,他有这个眼光,但朝廷的重臣未必有,这些人实在已经软弱涣散得太久,恐怕就算明知结局,也绝对不敢抗衡强大的皇子。而他本人孤木难支,多半是阻止不了郓王的……
不,等等,等等,这朝廷里应该还存在一个人,一个胆大妄为、放肆无忌、甚至可以无视郓王权势的人,如果与他合作的话,或许可以——
啊,可是,这样一来又算是什么呢?难道带宋的未来,居然现在要由他们两个来承担了么?
蔡京一生唯谨慎,苏莫大事不糊涂?——天呐,怎么感觉带宋的未来骤然间就变得灰暗了呢?
蔡京没有时间再多想了。他闭目片刻,下定决心:
“快去请文明散人!”——
作者有话说:本质上来说,赵宋从来没有纠正过唐朝的制度疏失;都说唐朝大搞玄武门继承法,但其实赵宋皇位传承也从来不平稳,只不过是历代宰相手腕高强、士大夫防微杜渐,一直没有闹出大事罢了。
赵匡胤兄弟的破事不说了,宋太宗驾崩的时候,他的皇后勾结太监王继恩,试图废太子改立疯掉的皇长子,还是宰相吕端及时察觉,控制住王继恩抢先拥立太子,稳定了局面;
宋真宗重病的时候宋仁宗还小,宗亲赵元俨也是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明摆着是要趁机夺权的样子;也是宰相李迪吓唬他会在饮食里下毒,把人吓走了后控制住后宫,确保稳定交接;
宋仁宗的后事更不用说了,不是韩琦拼命镇住禁军和宗室,赵家内部早就爆了……
这种局面接二连三发生,赵宋皇权的脆弱可想而知;所以郓王不知死活搞夺嫡斗争,才会严重刺激蔡京——不是,你是真不知道你家的位置有多危险吗?再说了,李唐再怎么搞玄武门继承法,好歹李二的合法性立在那里,至少大家都有共识,皇位上的人必须得是太宗子孙;你们赵家有这个共识么?你是真想再演一遍陈桥兵变是吧?
第45章 契约 交换
显然, 苏散人也意识到了今天的事不太对头;所以收到这奇特之至的消息以后,他居然没有拿乔作态,装模作样, 阴阳怪气的讽刺,匆匆忙忙就赶到了宿敌的地盘。而蔡相公亦绝不拖延,将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开门见山:
“今天发生的事, 想必小王学士已经给散人解释过了吧?”
苏散人:…………
诶不是, 你就这么笃定老子什么都不懂,非得等王棣解释不可么?你这老登未免也太欺少年穷了!
散人勃然大怒, 然后怒了一下:
“……是。”
“那么散人是否知道, 此事究竟是何人主使?”
“还请见教。”
事态紧急,蔡京也绝不卖关子了:
“天象之事,正由郓王指使;处心积虑,非止一日,或者是剑指东宫;《尚书》辩论的资料,也是郓王在全力搜集。”
“郓王?”苏莫恍然大悟:“他派人到宫中——原来是他撺掇的!”
是的,虽然先前已经恶意猜测,怀疑郓王赵楷莫名关心什么《尚书》是另有所图;但时至如今,苏莫才发现他的猜测还是太小心、太保守了——显然, 郓王的企图绝不仅仅在一本《尚书》上;或者说,《尚书》的辩论也不过只是他操纵的一枚小小棋子, 他真正试图借助《尚书》谋取的, 是更大、更深远的计划,比如说,以此辩论,暗示什么“文运大兴”?
我们母子——不是, 我们项目组被人算计了!
被人当枪使的愤怒当真不可忍受,苏莫脸色立刻就变了:
“郓王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
听到“肆无忌惮”四个字,蔡相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如果要说实话,那一个宗藩不自量力觊觎大位,还妄想挑动政局谋取权势,这在哪朝哪代都的确能算是“肆无忌惮”。可是——唉——由苏莫自己开口说出“肆无忌惮”四个字,总是让人有些蚌埠住。
“我们这些做大臣的,还是不要妄议皇子的好。”他道:“现今的局势,还要请问,散人有何高见?”
一般来说,带宋官场上的政治结盟是非常小心的,就算是交情再深关系再厚,在议论这样牵涉朝政大局,足以轻松葬送全部权位的大事时,都要再三试探、反复比喻,引用无数典故暗语来回揣摩对手心意,往往要含蓄拉扯大半个时辰,才能勉强达成一点小小共识,可以共饮一杯残酒——可是,如今面对文明苏散人,蔡京就完全不必花费这个珍贵地脑力了;因为对方反正也看不懂。
苏散人想了一想,但神色却渐转茫然——显然,因为历史经验的局限,他对道君皇帝手下的夺嫡之争还并没有什么直观印象;毕竟,仰赖于士大夫及皇室的默契,赵宋已经很久没有爆发过足以动摇皇权根基的争夺了,如果要回忆上一次闹得天翻地覆的二宫相争,那大概还是在李唐的时候,玄武门继承法的辉煌战果……唉,以道君皇帝这个拉垮的尿性,哪怕是来个低配的李二玄武门博上一把,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呀!
说白了,你要说有人虎视眈眈觊觎皇位,那大抵苏莫还会紧张一下;但你要说抢夺的是道君皇帝的皇位,那就真的很难在苏散人心中激发什么异样的情绪了——以现在这个局势,皇位上坐个司马懿也比道君强么!
显然,文明散人脸上的表情决计瞒不过蔡相公,蔡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只能深吸一口凉气。
……他的预料是没有问题的,苏散人确实不是那些畏惧皇权、胆小如鼠,听到储位争夺立时就要魂飞魄散的墙头草货色——但问题是,这人对皇权也太没有畏惧了!让这样的角色搅合进大局,真的不会搞出什么要命的事情么?
可是,现在他也实在是没得选了。蔡京只能心情复杂地开口,权做解释:
“以现下的情形,大位上实在不能再有什么波动;散人在朝日久,应该知道国事如何。要是再有动荡,便真是不堪问了……”
苏莫:…………
“很严重么?”
蔡京罕见地叹了口气:
“动静要闹得太大,恐怕破坏会在盛章的百倍以上。”
散人完全听明白了,同时也大为惊愕:
“这样不知死活的事情,郓王居然也敢做?”
不是吧?都知道争储会搞到朝局爆炸了,这位三大王还是勇猛精进,毫无收敛?
蔡京默了一默,淡淡道:
“郓王是最得官家欢心、也是公认为最肖似官家的一位皇子。”
苏莫:……喔。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你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会蠢到因为一点利益直接掀桌——尤其是他自己还要在桌上吃饭的时候;但如果这个人是一个与道君皇帝惟妙惟肖、毫无差异的纨绔皇子——那整个事情是不是一下子就合理起来了?
可是,这一点合理性仍然不足以让苏莫做出什么决断;在前次联手解决盛章的大事中,蔡相公或许误以为苏散人是发自内心的在乎朝廷的大局;但实际上苏莫根本不怎么关心最高权力的争夺;或者说,在他的关注序列里,汴京诸公的优先级远远比不上江南的明教、太学的辩论、作坊里的小丹药,目前大致只能与思道院的狗坐一桌(很高了好不好!);在这样约等于狗的优先级面前,你让他非要表示什么态度……
简单来说,苏莫可能管这一摊子闲事,但苏莫管这一摊子闲事不太可能;所以苏散人的惊愕一闪而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嗯。”
蔡京:?
——嗯?我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你就只回答一个“嗯”?
他压抑怒火,不得不补充一句:
“散人要明白,上一次储位动荡,禁军可是很不安分的!”
带宋上一次储位动荡是在仁宗驾崩英宗交接的紧要关头,彼时夜半无人宫禁深密,却居然有陌生人闯进宰相值班的密室,大喊大叫说新帝即位禁军不服,大家都渴望能有真命天子——几位宰相吓得魂飞魄散、和衣乱颤,脑中已经迅速浮现出了当日黄袍加身江山易鼎的恐怖往事,几乎以为往日经典复刻,当场就要遵循五代文臣操作指南,给禁军大爷跪下磕上两个;还是首相韩琦老练有担当,立马端起墨水泼了来人一个满头满脸,然后用衣服裹住他的脑袋,命令附近侍卫立刻斩首,迅速了结了此事。
至于此人是受何指示,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服”,那就连韩琦自己都不敢查下去了——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所以,对于稍有常识的士大夫而言,一切皇权政斗的恐吓,都远远不如“禁军”两个字有分量;禁军大爷要不安分了,你们这些酸子怕不怕?
怕,当然怕,都怕死了;怕到蔡京只要稍微回想一下欧阳公之《五代史》,两条腿立刻就要打哆嗦!
可惜,苏某人只是顿了一顿,随即慢吞吞开口:
“……嗯。”
嗯,禁军确实有点厉害,至少比你们这些士大夫厉害多了,然后呢?
蔡京:??
蔡京吸了第二口气:
“若不及时举措,那么太学《尚书》的辩论,必然要卷进风波之中……”
喔,这是打算拿《古文尚书》证伪项目作为筹码了?
嗯,这个筹码倒是不错,至少比区区禁军的恐吓有力度多了……苏莫抬起了眉毛:
“然后呢?”
终于有点动静,而不是再整那个浑然无所谓的死出了;蔡京决定加大筹码,吐露一点关键情报,作为交换:
“《尚书》辩论之所以能引动三大王的注意,是因为太学中有人给他通传了消息,指出了局势的关窍。”他道:“太子的几位老师,都是修习《古文尚书》出身,如果能假借辩论将他们拖下水来,那么自有无穷的妙用……”
连消带打,以学术争论挑逗政治冲突,这样的手腕悄无声息,引而不发,但的确算得上有“无穷妙用”,蔡相公这句出自本能的称赞,还真不能说有什么错误。苏莫微微一顿,都不由好奇发问:
“是谁想出的主意?”
蔡京稍作回忆:“应该是一个太学的学正,唤做什么来着——秦桧?”
“喔。”苏莫轻声道:“秦桧?”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提到了一个微不足道、权势渺小,根本不值得贵人任何留意的区区学正,苏散人的脸色却完全变了,变得比争储、比禁军,比蔡京所见识过的一切都要古怪、奇特、难以置信;他甚至在原地愣了那么几秒钟,仿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秦桧。”他喃喃自语:“秦会之?”
“……是。”
“宰相王曾的曾孙女婿?”
蔡京:…………
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士大夫之间的姻亲可谓错综复杂、难以尽述,非躬身入局,不能得其中三昧;要是小王学士在此,以他的身份地位,对秦桧来历了如指掌,或者还不算稀奇;但以苏散人平日的做派,怎么会对这森*晚*整*理样冷僻的信息念念不忘,如数家珍呢?
难道他和这姓秦的有旧?
“不错。”
“……啊。”苏莫轻轻道:“居然真是他。这人竟躲在太学,略无声息,难怪先前打听不到——”
这一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语气相当不对;不像是正常说话,倒像——倒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情绪极难辨认。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苏散人又沉默了;沉默足足半刻钟后,他长长,长长叹一口气。
“好吧,我干。”
“——什么?”
“我同意和蔡相公合作,共同应对郓王。”他简洁明了,一锤定音:“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瞬间变脸,答应得如此爽快简单,反倒让蔡京在惊愕之外,本能地起了警惕:“敢问是什么条件?”
“很简单。”苏莫轻描淡写道:“事成之后,我希望能将这位秦学正流放到海南沙门岛上去;——遇赦不赦、追毁出身以来所有文字、交地方官编管约束、永不许叙复原官、非死不得离岛、子孙亦一律除名;当然,如果能直接赐死,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蔡相公应该没有这个权限吧?那我也就不为难了——啊对了,我回去再看看前辈官吏曾经领受过的处罚,若有后续,再做补充……”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宰相要收拾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有什么罪名,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苏莫:此事体亦莫须有。
第46章 决定 外援
蔡京犹豫了半刻钟。
喔不要误会, 犹豫的这半刻钟里蔡相公并没有考虑什么公平正义罚不当其罪——说实话,一个胆大妄为,居然敢搅合争储大战、威胁政局稳定的小官, 那也没什么资格谈论公平正义——他只是在思索两件事;第一是这秦桧后面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第二是文明散人为何会如此应激,骤然显露出如此残暴、凶狠、近乎迫不及待地嘴脸。
要知道,就算是数月前联手绊倒盛章,在盛章垮台之后, 苏某人也没有落井下石, 继续动用什么残酷的手腕;对于盛章的清算和审判是由蔡京一手操作的,将盛章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规划也是蔡京全盘接手, 苏莫则似乎是做过即忘, 全程都是旁观的角色……所以,他今天骤然表现出的狂暴疯癫,就委实令人惊讶之至。
眼见蔡京踌躇,苏莫立刻催促:
“蔡相公还不答应么?”
他神色明显不耐烦了起来,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合作我找别人合作”的气色——这样的急躁刻深,也是很少见的情绪;蔡京压抑住惊讶,淡淡道:
“不是老朽不想合作,只是散人提的条件,似乎自相矛盾, 不合律条。”
是的,与一脑子浆糊的丈育散人不同, 蔡相公非常懂大宋律法, 但正因为懂大宋律法,才觉得苏某人提出的条件实在是令人无语——他啰里八嗦一长串,搞的明显是报菜名式的操作,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将一切自以为厉害的罪名统统往人头上硬栽,根本不管什么“可行性”、“合理性”——拜托,你报菜名报出来的这一长串罪名明显是自相冲突,你让蔡相公怎么执行?
判了死刑后还能判无期么?判了剥皮之后还能再判流放么?这逻辑上就不成立呀!再说了,你这么胡搞你是爽了,蔡相公将来怎么交代?
苏莫明显没想过这一层,下意识愣了一愣。不过他明显不死心,死鸭子嘴还要硬:
“相公领会精神就可以了,何必这么咬文嚼字!”
领会精神?什么精神?无非就是斩尽杀绝、毫不留情,要追杀秦桧祖宗十八代的精神么——唉也不知道苏散人哪里来的仇恨,蔡京不得其解,只是冷冷提醒:
“散人权势滔天,做事总也要章法;死灰尚可复燃,何况乎其余?”
作为整人的高手、暗算的宗师,政斗界的毛辣子、五步蛇、邪恶摇粒绒,蔡相公在整人方面极有心得;他多年以来恪守的铁律,就是一切整人的举动,都必须光明正大,必须经皇帝首肯,必须严格符合带宋朝廷的规则——喔这倒不是他衫,而是他深知规则的力量;只要你利用规则整人,那么规则就会成为你的帮凶,纵使敌手抓住机会,他要反击的也是带宋朝廷这整个庞然大物,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你——反之,逾越规则胡乱搞人,爽倒是爽了,但超脱规则保护之后,谁又真是刀枪不入的呢?
这样由亲身经验而总结出的教训,真可谓是金玉良言、一字千金,足以令一切权臣深刻领会、反复揣摩的心得;只可惜如斯忠言,对牛弹琴,苏散人充耳不闻,只记住了一个词——
“死灰复燃,死灰复燃。”他低声自语:“是啊,必须注意到这个情况——海南岛也不是什么绝境,幸存的风险还是不小的……嗯,这种祸害,总是难以料理——”
他思虑片刻,下定决心:
“那么,就请相公另外想想办法;先不必流放沙门岛,外放至雷州为官,如何?”
喔这个料理的办法倒是很符合带宋斗争的潜规则,至少比刚才那一堆报菜名合理太多了……蔡相公稍稍松气:
“可以。”
所以说人的本性总是折衷的;要是你莫名其妙,一开口就要把人赶到岭南,那蔡相公一定不怎么情愿;但如果你直接报一个罪名大拼盘,那蔡相公又会自我调和,觉得把人赶到岭南其实也不坏了——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
不过可惜,苏某人并不懂得调和;事实上,在蔡相公松口应允之后,他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微笑——雷州半岛孤悬海外,被贬谪的犯官赶赴雷州半岛,是必然要坐船的;只要上了船过了海,那么到时候吃馄饨还是吃刀板面,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是吧?
当然啦,这样的处置过于简单粗暴,未免少了几分泄愤的快感;可是,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最紧要的总还是把稳——稳稳当当料理干净首尾,当然比一点情绪价值更为重要,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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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场谈判虽然颇有波折,但结果大致还能令人满意;粗略达成共识之后,文明散人告辞离开,高深莫测地返回了住处;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提及谈判中的任何细节,而只是劈头问了小王学士一句:
“现在的太学学正当中,居然有个叫秦桧的?”
小王学士:?
哪怕全能全知如小王学士,刹那间都忍不住迷惑了片刻,直到他转动他的超级大脑,将近年来朝廷中所有的人事变故全部回忆了一遍,才终于记起来太学中确实有那么一个秦桧——去年才从密州任上调来的,据说是“能力卓著”,所以升迁很快。
“能力卓著,能力卓著。”苏莫呵了一声:“的确是‘能力卓著’,有这么一位宝贝学正,也真不知道太学生们是祖上十八代积了多大的德……当然啦,国事至此,这种极品货色倒也不是只有一个;话说,该不会杜充也已经踏入官场了吧?”
王棣:??
——不是,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杜充”?这人跟文明散人的职守就压根不沾边吧?
他踌躇了片刻:“如果说的是进士‘杜充’的话,如今沧州的知州,倒的确唤做‘杜充’,不过……”
不过也没听说此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迹,可以博取散人的瞩目呀?
“原来如此。”苏莫轻轻道:“那就没有错误了。”
是的,那就没有错误了;苏散人刚刚灵光一闪,玄机默运,慧眼观照,忽然之间发现带宋朝廷上其实存在着一个邪恶的、肮脏的、恐怖的“秦桧-杜充叛国集团”,而挑动郓王、参与争储,正是这个叛国集团宏大邪恶规划中小小的一步,惊天阴谋中危险的前兆、令人畏怖的魔影一角——当然啦,目前这个集团的恐怖主犯,秦桧和杜充之间甚至都未必认识对方;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瑕疵而已;毕竟大家都知道,证据这种东西,根本可以莫须有嘛!
既然邪恶集团如此恐怖、如此强大、如此难以应付;那么,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贯彻爱与真实的和平,作为可爱而又迷人的正派角色,苏散人当然义不容辞,要肩负起这个伟大的重任:
“那么。”他告诉王棣:“我和蔡相公已经共同决定了,我们要解决掉郓王。”
王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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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经受过了无数次惊骇,这一次的惊骇仍然足够强力、足够震撼、足够打动人心,以至于王棣完全失态,居然像一只被活活梗住的鹈鹕一样,极不体面地张大了嘴——而刹那之间,他的脑子空白一片,简直都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惊骇什么了——是苏莫莫名其妙,突然一跃千里的话题转进;还是苏莫蔡京二人疯狂到胆大包天的举止?你们才密谈了半个时辰不到,居然就决定要解决皇子了?
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宋吗?
“也没有必要这么惊讶吧?”苏莫道:“这本来也是迫不得已,不能不为之;说实话,郓王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他简单向小王学士转述了一下蔡京提供的情报,大致阐明郓王争储对朝局的恶劣影响;果然,士大夫就是士大夫,作为标准的高层士大夫,小王学士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苏某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的东西,他的面色微有变化,似乎也被“皇权争夺、禁军失控”的恐怖结局震慑了片刻,但尽管如此,他的疑虑仍然不可抹消:
“可是,郓王——”
直接“解决郓王”什么的,会不会还是太有魄力了。
苏莫道:“我和蔡京已经决定了。”
喔实际上蔡京并没有决定什么,他们仓促的会谈只是达成了一个简略的共识,同意双方联手,用一切办法阻止这场夺嫡风波,其余并无详细规定;但话又说回来了,直接解决郓王,不就能迅速、果断、快捷的一把解决掉任何的夺嫡风波么?
简单明了,一击破敌,再无纠葛;最重要的是,蔡相公本人也没有反对,是不是?
没有反对那就是赞同,既然赞同了那就该全力支持;所以苏莫毫不客气,立刻将蔡京划入了支持名单之中——这都是为了彰显团结,建议蔡相公不要不识抬举。
王棣:…………
王棣本能觉得,这个“决定”怕不是还有些猫腻。但他已经没法在说什么了,因为苏散人迅速掠过了一切质疑,果断跳到了执行步骤:
“蔡京已经答应了我,同意在《尚书》辩经问题上让步,由我们来主导辩论的全部。”苏莫道:“所以,我们可以着手对外发表新的一篇证伪《尚书》的文章了——不过,这一次就不必顾忌什么影响了;我想,大可以把动静弄得更大一些……”
王棣下意识发问:“什么动静?”
“我想。”苏莫若有所思道:“现在应该求助外援专家了吧?”
第47章 询问 进展
“太学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在太学外匆忙逃窜, 侥幸挣得性命之后,易安居士便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吃过午饭,她都会驱散所有不相干的下人, 向自己最信任的奶妈郑重问出这关乎要害的问题。
易安居士的奶妈也从来不会辜负期待;她的丈夫恰恰在太学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店面,所以会遵从娘子的指令,每日到激烈斗争的辨经现场窥伺状况,带回来一些关键的情报——大都是一些晦涩莫名、古里古怪, 完全不可理喻的文章, 而娘子会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阅读这些文章, 并反复听奶娘转述在现场的见闻。
显然, 易安居士并不关心辩论本身,所以她读完各种各样或激烈或温和的文章,神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好吧,在看到旧党大儒“到底是哪里一百个字”的抽象大作时,她的表情还是起伏了一下——她关心的只有辩论的整体:现场情绪是否可控?辩论话题是否稳妥?太学生还有没有打砸的风险?在逐一过问,放心无虞之后,易安居士才会问出第二个要命的问题:
“那么,文明散人有没有带什么话?”
文明散人一般是很忙的——忙着开组会,忙着鉴定方士热门小丹药, 忙着和朝廷里的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所以基本不会搅扰外聘专家(散人:没有拒绝就是同意!),李易安通常都会得到一个叫人满意的答案, 让她安安心心、毫无顾虑的度过清闲的一天——直到第二天再悬起心来, 重新过问一遍。
不过,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奶娘行礼之后, 会低声说出那句可怕的话:
“好教娘子晓得,昨日下午苏散人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李易安手上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登时溅飞到了衣袖上。
她深深吸气,仿佛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做了一下思想准备,才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关键的、要命的信;不过还好,信封上写的是“贤伉俪亲启”——文明散人应该没有这么文绉绉,文明散人的字也决计没有这么挺秀疏朗,所以这应该是小王学士的代笔,如果有小王学士把一道关,那么内容或许并不算……
可惜,事实无情粉碎了易安居士的幻梦;这封苏散人口述,小王学士代笔的书信极为简单,极为粗暴,毫无遮掩地直接告诉了关键——太学辩经疑似出现了幕后黑手,这个幕后黑手八成是郓王赵楷;郓王的用意不可揣度,建议他们好自为之。
易安居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信纸。她坐在原地,呆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嘶声开口:
“快去请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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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阁事秘,家族内部的争论与恐慌,并不为外人所知。反正在焦虑挣扎半日之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还是艰难做出了决断,他们派遣最心腹的家人秘密拜谒了文明散人,力邀散人于京中信得过酒楼会面,双方单独面谈,“共商大事”。
以万般焦急的心绪熬到了约定当日,夫妇两人乔装打扮,乘小车走偏道,在亲信奶兄弟的簇拥下悄悄溜进酒楼,直抵预留的偏僻包厢;等到苏散人从小门入内,他们又亲自带着散人逡巡看了数圈,才敢遣散随从,卸下伪装,向散人问候致谢,深感此援手之情。
是的,不管散人的书信多么直接粗暴,人家通报的这个消息却委实是重要之至,不能不让人感激涕零,尤其是赵家和李家这样有深刻利益纠葛、对已经风波畏惧之至的家族——这么说吧,赵明诚的亲爹赵挺之担任过尚书右仆射,为了巩固权位,曾经主动靠拢过太子赵桓;而李清照的亲爹李格非号称“苏门后四学士”,因为文人相轻、彼此攻讦,也曾与郓王的亲信交恶。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家世,你说他们敢不害怕争储斗争么?就算他们不关心夺嫡,夺嫡也必定要来关心关心他们呀!
说难听点,要是太子赵桓平安继位,可能看在当年赵挺之曲意逢迎的情面上,还能让两家从容度日,继续散淡时光;要是郓王夺嫡功成,清算政敌,那么他们一家的性命,就端的只能看这位三大王的政治气量,和人品道德了!
——可是,蔡相公不是已经事先警告过了么?这位三大王是最被道君皇帝欣赏、最为肖似亲爹的皇子——那么,你猜他的人品会如何?
总之,从夫妇二人的脸色来看,他们是绝对不敢存什么不该有的妄想。赵挺之刚刚问礼完毕,就匆忙开口:
“好教散人知晓,我夫妇已经即刻命人送信给两家的长辈了,家中长辈,必有准备。”
“那倒是辛苦。”苏莫直接打断了他——这样牵涉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也不必客气了;当然,主要也是他并不怎么会客气:“那么,请问两位有什么准备呢?”
赵挺之:…………
这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李两家虽是官宦传家,但时至今日也早已落寞,要是他亲爹赵挺之尚在,大概借着宰相的余威还能腾挪一二;但你要让赵明诚——一个最高不过五品的小官硬刚这种高端局,那就实在有些难为人子了!
没有办法,赵明诚咬一咬牙,说出他昨日斟酌许久的办法:
“我们夫妇商议过了,打算不日就寻一个外放的差事,尽快离开汴京……”
“喔。”苏莫道:“思危、思退、思变?”
这也是带宋官吏常用的手段了,所谓打不起总归躲得起,面对实在无法硬扛的强敌,大可以寻觅机会一走了之,躲到事态变化、局面稳定的时候再行反转——当初新党旧党互扯头花,双方抓脸踢裆斗到洪荒尽头之时,赵挺之就曾以此手段曲意避祸;如今赵明诚故技重施,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吧?
理论上讲,这一套办法的思路还真没啥问题,毕竟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自古莫欺少年穷;以带宋这个翻烧饼的频率和力度,忍一忍总不难有出头的余地;问题在于:
“两位当真以为,自己退到边陲,就能躲得掉郓王的注意么?”
不等对面回答,他又道:“三大王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两位应该比我明白得多吧?”
苏莫轻描淡写,一语点破。赵、李二人的面色则微微一变,神色中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一点苦涩。
是的,寻常人躲到外地忍一忍避一避,躲得远了大家都忘了他,确实可以无声无息地避开风击浪险的政斗狂潮;可是,赵、李二位有这个条件么?怎么,您二位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籍籍无名的角色了?
赵明诚是谁?前宰相赵挺之的儿子!李易安是谁?东坡之后首屈一指的文人,将来必定可以在宋词上单独开一章的人物!这样的搭配组合,这样的出色人物,你觉得郓王手底下的亲信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将之直接抛诸脑后?
郓王肖似乃父,同样不喜欢用他那崭新的大脑;但此处的无脑不同于晋惠帝式的无脑,或者说,此种无脑更比晋惠帝的无脑要可怕一百倍——他的愚蠢颛顼、傲慢自大,仅仅倾泻于他不喜欢的无聊事务,但在他感兴趣的领域上,郓王所表现出的博闻强识、聪明灵慧,绝对不是寻常人物可以想象——而不巧的是,赵明诚、李清照二人,恰恰就踩在郓王的正点好球区上!
换句话说,郓王就是忘了自己亲爹是谁,恐怕都忘不了“人比黄花瘦”;他忘不了“人比黄花瘦”,当然也就会铭心刻骨地记住它的作者——那个悲催的、痛苦的、此时正后悔得抓心挠肝的原作者。
……或许,当初自己真的应该小心谨慎,起一个绝对不会被开盒的笔名?
——线下被真实什么的,果然是创作者最大的恐惧呀!
总之,时至此刻,李易安终于深刻领悟了昔日东坡先生的痛苦;什么叫“我被聪明误此生”?这就叫“我被聪明误此生”。别人都能装傻充愣装丈育,他苏东坡能装么?别人都可以低调行事藏巧于拙,她李易安低调得起来么?
——谁叫你一写一个千古名篇的,这下麻爪了吧?
一念及此,两位对视一眼,面色愈发低沉,简直不能言语——当然,早在昨日商议之时,他们已经预见过了此种可能;只是彼时心中仍旧怀有极大侥幸;直至此时被一语点破,才不能不面对残酷现实:在汴京之中,苏散人大概算是最粗鄙、最浅显、与文艺圈子相距最远的高层了;如果连他都觉得两人的名声太大不可能被遮掩,那就说明任何的退步龟缩都是自欺欺人,绝不会有意义——你总不能指望郓王比苏散人还要粗鄙吧?
赵明诚脸色数变,终于悲哀……悲哀地吐出了一口气:
“还要请散人指点,我夫妇感激不尽,必定——必定结草衔环,竭死效力。”
“这可实在当不起。”苏莫道:“不过,两位自己应该也心里清楚,现在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选么?”
躲又躲不掉,又不甘心坐以待毙,那不就只有一个选项了么?
赵明诚瑟缩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必然的选项是什么,但这样可怕的选项被文明散人如此直接粗暴的点出,仍然让深受礼法规训的士大夫本能感到恐惧:
啊,让我这样的小官来搅合夺嫡斗争,真的假的?
可惜,现实世界从来不会控制难度曲线,而现在的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他们不主动参与斗争,竭尽全力争取一点胜算,那么坐以待毙的结局,当然可以想见。
“其实,也不必如此恐慌。”苏散人安慰他们:“夺嫡的事情当然无大不大,但恰因为无大不大,所以牵涉面也非常广阔,盟友相当之多,绝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游戏——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家各司其职,彼此都可以有个照应嘛!”
真是糟糕透顶的比喻,糟糕到易安居士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她闭目调息,终于低声开口:
“彼此都有个照应……以散人的见解,如我等人微言轻的草芥,又能有什么‘照应’呢?”
“这当然绝不会为难两位……”
苏莫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伸出一只手来:
“话说,我拜托易安居士的一点小小金石研究,不知道有进展了么?”——
作者有话说:李清照:我被聪明误此身!我被聪明误此身!
第48章 贞 笔名
闻听此言, 易安居士再明白不过地显现出了犹豫。
赵明诚转头看她,神色略微迷惑。作为同样在金石学上极有造诣的高手,他当然知道妻子苦心孤诣, 常年倾注心血,试图编撰一本廊括古今金石的巨著;只是因为公务繁忙,难以分心,他至今也不知道这本“巨著”的进度;至于什么文明散人的“托付”, 更只是略略知情、一笔带过, 完全不晓得这“托付”之下,尴尬而隐秘、堪称离经叛道的内情。
当然, 这个内情也是不能细说的, 毕竟易安居士总不能召集亲人心腹公开征询意见,说文明散人很可能要大逆不道违拗经典动摇三代之治,请问我们这些儒生应不应该支持——那样大抵只会制造出公开的混乱、癫狂、歇斯底里,以及大面积的精神创伤;她只有默默地、无言地忍受下一切,在巨大的惊骇与拉扯中独自面对这些琐碎而复杂的工作。
不过还好,易安居士的专业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即使在这样煎熬的心灵纠葛中,她也依旧顺利完成了工作——以金石学为基础,对牵涉《古文尚书》的内容做了一个查重……虽然局限于时间, 查重的范围尚且有所局限,但从仅有的局限研究中, 能够察觉出的某些细节却已经令人本能——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可惜, 不管如何畏惧,易安居士都无能为力,她叹息一声,从左边袖子中摸出一本厚厚的稿纸, 放在了桌上;迟疑片刻以后,又从右边袖子里摸出一本更厚的稿纸,同样摆在了桌面上。
“这是散人托付的成果。才疏学浅,疏漏必多,不胜惭愧之至。”她极简洁道:“请散人过目。”
苏莫没有过目,他甚至都没有接手翻上一翻——这是他在王棣手上学到的好习惯,如果不想过早暴露悲哀的愚蠢与无知,那么在面对你完全一无所知的高深专业领域时,保持必要的沉默就是最理智的选择——他只是挥一挥手,表示对易安居士专业水准绝对的信任;不过,他绕了一眼书稿,却本能诞生了一个疑问: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士便已经编撰出了两本书稿么?”
这效率未免也过于惊人了些。这可是专业领域的书稿,不是什么爽文小说!
李清照略一踌躇。
“不是两本。”她低声道:“不是两本。这两卷书稿的内容其实相差无几;只是第一本使用的是各类金石文物的铭文;而第二本还额外掺入了许多甲——甲骨文的内容……”
是的,虽然对那块来历不明,疑似幼儿头骨的“甲骨”极为畏惧,但一个顶尖的、高明金石学家却不能不被全新的领域所吸引,尤其还是这样高妙玄深、变化多端,俨然更超出于想象之上的知识……所以,长久以来,易安居士与文明散人之间保都持了某种奇特的默契;文明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皇帝的圣旨,宣布神龟龟壳恰恰契合道君的八字,因此下令全国的药店都绝不许售卖带有花纹的“龙骨”,必须将“龙骨”押运入京,秘密封存
——每当龙骨运至,散人都会拓印一些古怪的图像,请易安居士“分类”;而李易安亦满心挣扎,一边满怀恐惧惊骇,一边又止不住的被诱惑——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及这些“甲骨”,更不要提什么“索要”,但又每次谨慎的、小心的、堪称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送来的所有文字和图样,将它们分门别类、足一分解;她一一计算着这些诡秘的知识,知道这些都是禁忌的、不容于世人的内容,但又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们。
毫无疑问,现在桌面上的两本文稿,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苏莫只委托了易安居士以金石学的视角重新审视古文尚书,以常理而论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画蛇添足。可是,在写完第一本草稿之后,李易安又忍不住动手,亲自修订了全部内容,往里面塞入了不少她从甲骨文中得到的推断——没办法,在参入部分甲骨文后,原本因为资料短缺而晦涩古怪的金石铭文,忽然就变得流畅显豁、逻辑严密了;而一个靠谱的金石专家,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材料……
“所以。”苏莫好奇道:“居士在甲骨文上取得进展了么?”
李清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她只能道:
“我对甲骨文知之甚少。”
这是一句绝对的实话,无论如何的聪明颖悟,她接触甲骨文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根本不可能去得什么关键的知识;到现在为止,李易安对于甲骨文的了解仅限于分类——非常了不起,但也仍然只能算是浅薄。
“可是,总归是能识别出部分内容的吧。”苏莫坚持道:“那么请问,易安居士有什么感想呢?”
易安居士:…………
在此时此刻,李易安终于清晰体会到了小王学士常常体会到的巨大痛苦。在绝大多数时候,文明散人都表现得非常地好糊弄,你只要对着他长篇大论的朗诵某些玄妙莫测的经咒——古典文献、圣人经传、冗杂注释,就可以将他快速催眠,陷入某种昏聩茫然、不可理喻的眩晕迷惘之中,快速规避一切令人不快的发言;可是,有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进入罕见的认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反复逼问某些非常尴尬、非常微妙的问题,简单粗暴,而绝不容人回避,直到逼迫出真正的答案为止:
“我对甲骨文一无所知。”苏莫直截了当:“只能请专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些甲骨上的内容,是否有意义?”
“……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并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训诂——所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森*晚*整*理性”;叽里呱啦,长篇论述,无穷衍生,放飞想象,尽情歌颂圣人卦象中的“四德”,认为此语描绘万物生长之“四理”,阳气流布之“四法”。非常复杂,非常高深,非常玄妙——而此论亦流布极广,到现在几乎成了不可动摇的定论。
可是,根据李清照在甲骨文中勉强辨认出的部分内容,至少在殷商卜辞中,所谓的“贞”字却异常简单粗暴——它就是“占卜”的意思!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甲骨文的训示,那什么“元亨利贞”,按照本意,大概也就是“举行名为‘元亨’的祭祀仪式之后,就可以进行占卜了”——一条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毫无深意的占卜技术指导而已;至于什么“阳气循环”、“万物生长”、“圣人之德”……或许商代的巫师听了,自己都要一愣一愣,感慨还是后代的大儒会编——啊呀,他们要是有这个口才,那何愁不能把商王钓成翘嘴呀!
这样的简单粗暴,反而不像作假(谁敢超越常识,搞这种凭空做假?);再说,如果用甲骨文中的释义一套,那么众多西周青铜器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贞”字,居然也就迎刃而解,豁然开朗,基本再没有晦涩之处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甲骨文的释词就起码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既然释词本身可信,那么与释词相违背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相当可疑了;譬如说,《古文尚书》中同样出现了“贞”字,但它使用这个字的逻辑,却俨然是东汉大儒以贞通正,玄之又玄、诡秘莫测的那一套,根本不是殷商的原意;仅从这个迹象判断,就可以大致猜测,《古文尚书》伪造的时间点,恐怕应该在东汉之后。
这个论证的逻辑同样非常顺畅、非常有力,可以让苏莫欣喜若狂,再开一个组会,再发三篇paper。如果仅限于此,不失为是一个极为伟大的发现。可是问题在于,问题在于,李易安的进展稍微过于迅速了一点;譬如说,最近她就通过金文的对比,释读出了一个“用”字,在甲骨卜辞当中,大抵是“祭祀”的意思——每次“贞人”占卜之前,基本都要“用”些什么;“用羊”意味着杀羊祭祀;“用豕”意味着杀猪祭祀,语义都很通顺。
可是,如果这个释读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卜辞中频繁出现的“用人”、“用羌”,又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和深渊对视,自身也难免落入深渊。有些知识是有毒的,一旦你了解了它你就会被它诅咒,从此整个世界观都会被扭曲掉。无论再怎么谨慎小心、克制自己,在阅读了过多的甲骨文之后,如今的易安居士也再不是几个月前的易安居士了,她恐怕真的再没有能力,以过往的心态面对圣人经典中光辉灿烂的“三代之治”了。
这种接近天翻地覆的巨大反转,除了震撼以外,更多制造的其实是恐惧。所以,所以易安居士吞吐许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些卜辞固然可以印证《尚书》,但部分内容干系太大,是否——是否需要更多旁证……”
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把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给遮掩下去、拖延下去,不要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呢?
当然,虽尔口中吞吐、期期艾艾,但李易安的心中并不对这样的请求抱有什么期望;她几乎已经可以设想,苏散人会以怎样的平静的、淡漠的、实则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逼问,逼迫她不能不让步,松口答应交出全文为止……显然,这种软弱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她如何畏惧,结局都不可避免……
“好吧。”
李清照:?
“什么?”
“好吧。”苏散人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尽快见识到全文。但既然居士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李清照:??
她罕见地表现出了呆滞:“你——”
你不施加一点压力么?你不表明一下态度么?你不是应该威逼利诱,强硬决绝,逼迫得可怜的文人步步退让,不能不——不能不松□□代出最关键的内容么?
喂,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现这莫名其妙的宽宏大度呀!这让人很没有办法适应的好不好?
“学术上的事情,当然由学术专家决定。我这种局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苏莫慢吞吞道:“所以,研究结果的发表,自然是由易安居士自己决断——是完全发表、部分发表、还是说全部隐瞒,等到‘时间成熟’再发表?这肯定是由作者自己做主……”
“不过。”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易安居士,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打算死后再发表的话,那么我建议最好在序言上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免得给后世的历史学家添太多的麻烦——前辈总要替后背着想,是不是?”
“喔对了,如果真要隐瞒的话,你打算把真正的研究结果藏在哪里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隐蔽了,不然将来真要为了一本学术著作搞出什么寻宝大冒险,还是不太好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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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李清照面无表情道:“我同意完全发表,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取一个新的笔名。”李清照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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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领域威望卓著的开创者之一,李清照甲骨文研究最初的成果,都是以“泉道人”的崭新笔名发表。后世专家普遍认为,这是她为怀念家乡济南而另起的名号;但古怪的是,李清照终身没有承认过这个笔名,也拒绝在任何遗留的文字中谈及她倾心于甲骨文的早起历程——于是甲骨文研究的早期历史,竟尔陷入一片浑茫之中】
第49章 友邦 惊诧
“那个姓苏的忘八, 姓苏的贱人,下作的货色!他所有的手段,不过都是些装疯卖傻的办法!”锦衣的贵公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身披的长袍随风飘舞,依旧带着从外界携入的寒气;但这样的寒气并不能削减贵公子的愤怒,他越发不满了:“可那群没用的废物,却连这样的货色都应付不了!”
在贵公子的当面, 龟山先生杨时手持拐杖, 抖抖索索,双手双脚都在微微颤动——即使身着棉衣, 外披皮袄, 他仍能感到刺骨的冷气自门窗的缝隙中细密渗入,钻入帘幕,钻入衣裤,刺得他衰老僵硬的骨骼嘎吱作响,再明白不过的发出了抗议。
在如此寒冬腊月的时候,杨时这样的老年人是不应该脱离火炉和地暖保护的,即使他最亲近、最贴心的弟子,也只能在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拜谒老师,聆听教诲;而在其余时刻, 杨时基本都缩在家中,闭门不出, 最大限度降低寒冷的影响——这是龟山先生健康长寿, 最终能够熬走一切对手,把自己熬成老艺术家的重要原因。
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打破这个惯例,冒着伤风感冒的风险, 咬着牙顶住刺骨寒气的侵袭,一连数日的脱离火炉的保护,到这样四面漏风地方来接受考验——既考验身体,也考验精神;或者不如说,精神上的考验还要更剧烈、更痛苦得多;因为他每一次抵达此处,都多半要忍耐一长通喋喋不休、怨气满腹,而又基本毫无营养的废话以及抱怨,然后竭力从这堆垃圾中总结出尽可能多的有用信息——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太考验老年人的耐力了。
不过,无论这种对话如何的无趣无用、痛苦万分;杨时都绝不能多说什么,更不能稍作反抗。因为这样不厌其烦、用废话反复折磨老年人的愚蠢变态,不是别人,正是殿中直学士、宣和殿大学士、龙图阁学士,蔡京蔡相公长子,靠跳健美操跳上进士出身的伪·科举婆罗门,蔡公子蔡攸。
没有办法,当年蔡京上位,政潮暴起,杨时流落京师,惶恐无依,正是靠着逢迎蔡攸获取庇护,才苟延残喘,至于如今;所谓有因有果,如影随形,当然绝不是龟山先生可以靠什么“节操”能够挣脱的了——说难听些,他就算胆敢反抗蔡京,也绝对不敢反抗蔡攸;他只能咬着牙齿,拼力忍受对方一切愚蠢所带来的痛苦。
不过,这种忍受似乎也不是毫无效用的;至少杨时就能敏锐地从蔡攸的那一大段废话中捕捉到某些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信息。
比如说,在他的学生不小心犯下了那愚蠢之至的过错之后(没错,龟山先生花了几天的时间补了补私塾的算数功课,现在大致能够明白这个错误是什么性质了),蔡京蔡相公派人大发雷霆一番,随后再也没有花费心思搭理过他,将整个学派像垃圾一样弃置在了一旁,从此了无音讯;而龟山先生亦十足敏锐,迅速察觉出这应该是蔡相公卸磨杀驴的先兆,必定是要将他们抓在手中,顷刻炼化了
当然,作为一个老牌奸臣,这种废物利用的手腕委实一点也不令人奇怪;而杨时地位低微,即使知道自己将被炼化,本来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止,基本只有乖乖认命而已。可是,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杨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明明蔡相公已经明白无误的抛弃了他们,可是蔡相公的长子蔡攸却还是保持了定期打卡、折磨老年人的习惯;而这种与他亲爹迥异的做派,当然不是毫无缘由。杨时敏锐的意识到,如果说蔡相公行事多半是为了利益,那么这个养尊处优、从无挫折的贵公子,做事多半只遵从情绪——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绪。
蔡京行事以利益为准,一旦发觉局势不对,那么立刻就会高位割肉及时退场,顺带着将队友一把炼化补充损失;但蔡攸不同,这个高来高去一切如意的公子哥追求的大约只有自己的爽感;他政治斗争的逻辑,纯粹只是出于怨恨与愤怒——文明散人当初用科举的鄙视链狠狠羞辱了他这个黄毛体育生,这样的仇恨怎么可以抹消?
退场,凭什么退场?现在退场,岂不是要坐等敌人耀武扬威,耻辱更增百倍?!
所以,作为一个铁打的中世纪纯恨战士,怒气上头的蔡攸果断无视了他父亲的命令,继续保持与诸多弃子的联络,试图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复仇;而杨时猜想——不,杨时可以断定,自己应该是蔡攸当下可以利用的弃子当中,最强力也最可靠的那一颗,所以蔡攸才会不厌其烦地上门折磨自己,大声抱怨他那些废物手下在应对苏散人时的失败操作,顺便征求征求杨时的建议。
这样的折磨极为痛苦,但这样的机会却非常难得;至少在遭遇了那场耻辱性的数理惨败之后,杨时还能通过蔡公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触外部,了解辩论,而不必担忧招到什么恐怖的耻笑。当然,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他同样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建议;比如说,他建议蔡攸出面,借助权势组织太学里支持《尚书》的散兵游勇,团结起来共同应对质疑派的攻势——别看苏散人的攻击势不可挡,横扫千军,但太学中的顽固派始终存在;人家科举选修科目中就有《古文尚书》,这样生死攸关的利益冲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妥协的;所以,只要组织恰当,这些顽固派应当能鼓起余勇,悍不畏死,向邪恶的苏散人再发起一轮攻势。
不过可惜,这群英勇残党的牺牲并没有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纵使拼死抵抗,他们的努力依旧被邪恶的文明散人轻易碾碎了,而且这个碾碎的差距似乎还相当之大,大到足以让蔡攸大为破防,在老头面前拼命哈气:
“蠢货,夯货,废物!”他咆哮道:“纯粹丢人现眼——惹人笑话的废物——”
杨时缩了缩脖子,一方面他有点经受不起被酒色掏空的蔡公子在唾液横飞时的口臭;另外一方面他也实在大为不满:他推荐的保守派大儒们都确有真才实学,绝非蔡公子这种黄毛水货;就算一时不慎失了荆州,也绝不该遭受如此可怕的侮辱——
“敢问蔡学士。”杨时缓声道:“他们的辩论,是出了什么岔子么?”
“何止是岔子!”
蔡攸极不耐烦的脱口而出,本能想再怒斥一番废物的无能,但话到嘴边,却不由顿了一顿;喔这倒不是他忽然之间生出了什么怜悯,而纯粹是他记不清楚那一堆辩论的专用术语、稀奇名词,于是干脆抽出一叠单子,直接扔了过去:
“自己看!”
这简直又是一个“嗟,来食”了!杨时的面色微微一变,到底还是忍受了下来。他知道绝不能和这种纨绔公子讲任何道理,所以只能咬牙切齿,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腰,赶在一把老骨头发出最强烈抗议之前,好歹捡起了这份嗟来之食,将它展开——又是那种邪恶的、熟悉的排版,标题后面又是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什么【《古文尚书》研究工程·系列文章】——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规定的,但凡是这种“系列文章”,格式都相当一致:每面排22行,每行排28个字;每个段落上侧空二字,回行顶格;双面印刷;页码套正,不出现割断文意的分页……
——好吧,虽然杨时非常痛恨这些格式所承载的内容;但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样的格式确实非常清晰、明了、方便阅读,有一种读书人喜爱的,秩序与统一的美;至少他展开这份单子之后,可以一目了然,迅速阅读到关键的消息,不像他那些可恶门生写的糟心文章——什么“一百个字”。
不能再细想了,略微有些梗塞的杨时吐了一口浊气,开始细看这篇文章——啊,他一看就看得出来,这一篇单子与前一篇文章的风格大相径庭;如果说第一篇以数理逻辑论证《尚书》的文章是平白朴实,简单粗暴,那么这一篇文章的笔锋就要优美、婉转、漂亮得多,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手笔,行家里手的杰作,文采修辞与典故引用上吊打第一篇文章的那个什么不知名的货色,能让一切挑剔的老吃家充分体会到文学家的尊严与高贵;远远不是那些粗糙、乏味、缺乏美感的数字可以比拟……喔,这绝不是因为龟山先生看不怎么懂数字。
总之,龟山先生仔细品味完了这篇字字珠玑的绝妙好辞,并迅速抓住了重点:
“‘贞’、‘贞’。”他喃喃低语:“‘元亨利贞’,‘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这个‘贞’字——”
蔡攸更不耐烦了:“怎么,你也要说废话?”
“不敢——”
“那就说清楚些!”
杨时吸了第二口冷气,感到自己的肺在隐隐作痛,但只要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那种被羞辱的愤懑:
“这篇文章用的是金文考证,借助商周青铜器的铭文,论证古书中常常出现的‘贞’字,多半是占卜的意思;而后交叉比对,证明《古文尚书》确有其疑点……”
说到此处,杨时的语气不由低沉;与前面那该死的“数字证明”不同,他对金石学颇为了解,但正因为颇为了解,所以更能深刻体会到这一份论证的重量;旁证博引,信手拈来,在短短一篇文章中罗列了带宋现今能够掌握到的一切青铜铭文,以此佐证自己的论调;它甚至还引用了一些前所未见的文字,据说是个人收藏的什么“甲骨铭文”,同样是相当有力的证据,无可辩驳的思路。
到了此处,杨时差不多能明白他的同僚遭遇的困境了;这些大儒必定同样体会到了金文论证的严密周到,而且痛苦地发现自己很难反驳——他们都不太懂金文,而且就算懂金文,也实在没办法在这种论证面前过招——还是那句话,在考古研究的领域,一份崭新的材料完全可以瞬间决定所有论争的胜负;而这篇文章毫无疑问的暗示了,它的作者掌握着一些全新的、完全超出想象的资料:“甲骨”。
既然对方拥有了崭新的资料,那么无论大儒们如何挣扎,都很难玩出什么花样来,除非他们也能找到什么大开眼界的新材料——可是,有关于甲骨的资料现在都在谁的手上呢?——啊,都被某个文盲以为皇帝祈福的名义,搜罗到了思道院的名下。
别人拥有智慧,别人拥有权位,别人甚至还拥有你不拥有的、垄断的文献资料——在欺行霸市这么久以后,大儒们终于久违的体会到了被学阀凌辱的痛苦!
作为一个资深的学阀,大儒中顶尖的大儒,杨时非常明白,这种局面下自己已经再也没有退路;在学阀的领域正面与学阀对刚,那简直就是毫无希望;当初挑战他的新人没有胜算,如今充当挑战者的自己也绝没有什么胜算,他只有一个选择、一条道路:
“——综上来看,大儒们说得不错。”杨时静静道:“这篇文章,的确无可驳斥。”
他瞩目凝神,果然看到混子蔡公子的面色倏然而变,再明白不过地显露出了愤怒。还好,杨时早有准备,迅速接上了第二句话:
“不过,不是没有办法。”
刚准备怒斥另一个老废物的蔡攸本能反应了过来:
“什么办法?”
——果然,杨时的预测没有错误;如果是蔡京在现场,那么听到他公然承认对方的文章“无可辩驳”之后,就应该立刻挥袖走人,将整个局面直接当做废子处理了——文章“无可辩驳”,意味着它说的就是事实;当然事实也不是不可以扭曲,但扭曲事实必须要使用颇为下作的手段;而以蔡京的脾气,没有确定不移的利益,他自然不会冒险打破这个底线。
可是,蔡公子就不同了,只要能让黄毛体育生爽到,他大概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伦理,什么风险,什么下作手段必要的代价,他只会迫切的渴望发泄,在这个时候提出恰当的建议,多半都会被迅速执行,再无顾虑……
“这篇文章当中,论述了‘贞’字的起源。”杨时缓缓道:“但公子应该知道,古籍各学派之中,有这个‘贞’字的可不少;换言之,这篇文章挑衅的,可不止《古文尚书》一派……”
虽然很没有文化,但基本水平总还是要比苏散人好上一点,蔡攸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又要纠结大儒,搞什么群起而攻之了?”他大声冷笑:“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还是如此,黔驴技穷,徒增笑耳!这样翻来覆去的办法,xx的有个屁用!”
言语粗鄙,闻之可笑,杨时不能不吸了第三口气:
“公子说得不错,同样的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当然不会有什么效力……可是,公子应该知道,如今已经到了年下,契丹人派来恭贺新喜的使团,多半已经越过黄河,即将抵达京城了……”
“那又如何?!”
“太学来上一场或者几场辩论,当然没法子扭转大局的。陛下也大可以坐观成败,浑若无事。”杨时道:“可是,以大宋的习惯,这样的辩论,总不好让友邦惊诧的吧?”
第50章 故技重施 气病
是的, 杨时为蔡公子筹划的绝妙办法,无上奇招,足以一举扭转整个斗争局面、狠狠羞辱苏某人的招数, 不过“友邦惊诧”四个字而已。
当然,这个招数一点也不算新鲜,很大程度上是龟山先生抄袭了旧党元老们的故智,是一次跨越时空的遥远致敬;早在五十年前, 王安石被神宗皇帝启用, 预备大展拳脚更动法制的时候,被严重冒犯的保守派巨佬前赴后继, 就已经在朝堂上施展过了带宋政治斗争所能施展的一切手段——他们煽动舆论、鼓噪士人, 攻击新学;他们勾连外戚,说动太后,走后宫路线打击新政;他们阳奉阴违,蓄意拖延,试图将变法扼杀于条文。在一切努力皆被击穿,意识到皇帝的决心极难阻遏之后,旧党元老也曾气急败坏,动用过友邦惊诧这张大牌。
简单来说,他们告诉皇帝, 新法或许能富国强兵(是的,这个时候新法部分的效用已经显现, 连保守派大佬都很难否认了);但这种富国强兵的结果, 恰恰是最大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你富强了,契丹西夏友邦不就会惊诧么?契丹友邦一旦惊诧,那边境不又要起战端么?边境一起战端,万一打不赢怎么办?
综上所述, 还是废除新法,大家穷一点、弱一点,让友邦放心一点的好啊!
皇帝:?
说实话,这个逻辑委实有些太抽象了,抽象得当时神宗与荆公面面相觑,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但更抽象的是,这么奇葩、诡异、写在小说里都要被人骂无脑降智的逻辑,居然当真在现实中落实了——神宗皇帝倒是顶住了这个神经病逻辑没有怎么让步;但到高太后秉政的时候,旧党卷土重来,便自豪地重申了他们的伟大论述——旧党大佬指出,为什么神宗末年以来宋夏边境冲突不断?这就是因为新法秣马厉兵、增强国力,加大了友邦的忌惮!相反,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把土地白送西夏,自我削弱国力,那么友邦不再惊诧,和平自然可以到来!
——是的,这就是旧党“弃地论”的理论基础;在这一理论支持下,旧党大臣众志成城、团结一致,一反新法之所为,在前线向西夏大步退让,期望以此追求和平之诚心,消灭友邦的惊诧;而西夏友邦反应果然也非常之积极,迅速赏了旧党大臣们最喜欢吃的大嘴巴子。
作为亲自见证了几乎整个新旧党争的老艺术家,杨时当然非常清楚整个争论的来龙去脉,但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才会对这套旧日逻辑生出极大的信心,绝无半分顾虑。
在他看来,整个旧党复辟的流程之中,除了最后被西夏赏大耳刮子的部分不太体面以外,其他段落都是相当之完美的——实际上,除了部分反王安石反到魔怔的旧党疯批,大部分官员都对弃地论颇为不屑,中枢的异议从来不少;但是,只要旧党祭出“友邦惊诧”,以西夏以辽国甚至以吐蕃反复恐吓,执政的高太后就总会在忌惮中方寸大乱、步步退缩,直到整个朝局完全落入网络、再无力挣扎为止。
显然,友邦惊诧论或许解决不了挨大嘴巴子的问题,但用来解决一个没啥脑子的怯懦统治者,却真是对症下药、百试百灵,一点都不怕什么触犯……当然啦,先代哲宗皇帝可能不怎么吃这一套,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以杨时冷眼评判,现在道君皇帝的智力水平,比之先前手足无措的高太后,恐怕还要更加的……
所以,在龟山先生看来,他这一招委实非常保险,胜算也相当之大。以赵宋官家历来胆小如鼠、怯懦保守的做派,只要他们能设法挑动外藩对尚书辩论的注意,那么皇帝就很有可能因为“国际观瞻”而主动退让,将事情引导向他们喜欢的方向。
寻常外藩尚有惊人效果,更不用说这一次牵涉到的还是契丹人——在赵官家心里,这群契丹人的恐怖怕不是还在西夏的十倍以上!
只要契丹人一出面表示不满,道君皇帝必定会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双手高举,任由作为,这就是杨时的判断——精准、高明、老辣的判断。
“所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杨时徐徐道:“契丹的使团还有十余日才能抵达吧?如果公子能够设法说动这些契丹人,那么由他们出面、我们呼应,自可一举而下,纵使文明散人有千般手腕,也必定不能抵挡……”
有理有据,更有成功案例;蔡攸再额外想了想当今官家的脾性,觉得此事胜算当真极大,不觉大为心动;自然,屡次打脸之后,蔡公子现在也长了个心眼,愿意多问一句: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请权且忍耐。”杨时劝告道:“对面的攻势凌厉狠辣,不必直接抗衡;可以暂时撤出战场,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等到情绪积累至最大,才能事半功倍。”
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才可以把大儒们驳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怀悲愤不得发泄;届时情绪积累到位,才能说动他们乌央乌央跑去契丹人手下痛哭流涕告洋状,直接把事情升级到外交冲突,逼得朝廷再也不能无视争端,非得下场让步不可——这就是旧党当年大搞“友邦惊诧”,积累下来的心得。
蔡攸不怎么关心大儒的情绪,所以只是唔了一声。当然,到时候煽动儒生情绪告洋状等等高端操作,应该交由轻车熟路的杨时门生一手包办,并不需贵人操心;作为掌控全局的显要,他只要留神一点小事——该怎么和契丹人谈上一谈呢?
众所周知,告洋状也是要洋人自己愿意配合才可以的,不然你一群白胡子大儒莫名其妙冲出来抱着契丹人的腿嗷嗷哭,契丹人稀里糊涂以为是老登碰瓷,反腿来个窝心脚怎么办?
就算要“友邦惊诧”,总也得双方都有默契;但以蔡攸现在这浅薄的佞幸积累,似乎还没有这么一条可以和契丹人默契沟通、彼此信任的渠道……他的亲爹倒是肯定有此法门,但告洋状这种事,第一个冲击的就是执政的当朝首相他亲爹,如果不想屁股朝天两条腿都被打断,还是不要拿拨火棍捅老虎鼻子的好……
……等等,以蔡攸的见解,现在应该还有一方力量,也与文明散人隐隐不睦,而且这一方力量足够强大也足够显赫,必定有与契丹人内外勾结的办法。如果能够与之合作,那么所有的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好吧,那就让你试一试。”蔡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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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毫不出苏莫的预料,李清照化名“泉道人”的文章一经发表,就立刻在太学辩论中激起了莫大反响,那效果堪比滚油锅中直接倒了一瓢热水——喔,这倒不是说前面的数理文章反应不大,但或许是因为路数不同难以共鸣,就算儒生们在这样严密的逻辑前张口结舌无从反驳,他心里多半也不是真正服气,只会觉得这多半是邪魔外道胜之不武,自己不过是门路不熟,才被这前所未见的招数偷袭失败而已;可是,等到“泉道人”的金石学文章一出,那就连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也再无法施展了!
很简单,“泉道人”走的路数是百分之百的名门正派、无可挑剔的文史大道,所有儒生都不能不承认的真正正统,公信力与共识度都远不是一篇剑走偏锋的数理逻辑可以相比。
——被剑走偏锋的法子击败,可以推脱是对手不讲武德自己见识不多,毕竟大家都是醇儒,某些人那种稀奇古怪的论争方法,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可是,如果败在此堂堂正的名门正派手下,那还能再推脱什么?
无可辩驳了!一败涂地了!满盘皆输了!
所以,第一篇以金石学论证“贞”字的文章一出,效果便是立竿见影;文章被加急印成传单运到太学辩经的中心,所过之处真是效果拔群;支持《古文尚书》的一派拿到传单,扫了几眼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强自按捺心绪,从头细读,而一张老脸,往往也随着页数翻阅,逐步变得青而又紫,紫而又绿,最终毫无血色;个别承受力差的,甚至双手发颤,气喘如雷,乃至于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而周遭的学生们手忙脚乱、赶紧搀扶;在如此大受刺激的情绪渲染下,几个最忠诚的儒生终于抵受不住,当场大哭了起来!
有的晕,有的哭,乱七八糟搞成一团;而这样的消息迅速流布,也在口口相传中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到达苏散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什么?有人看文章把自己给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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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连苏莫都有些蚌埠住了。他当然想掌控辩经好好输出,但从来没想着真搞出人命——而且这搞出人命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诞了些:看个文章就能把人看死,这算什么?真文豪以笔杀人?
喂拜托,我还以为用笔战斗只是个比喻呢!
这一消森*晚*整*理息过于惊人,不但苏散人瞠目结舌,反应不能,就连一旁的小王学士都直接起身,脱口询问细节;不过,在听到了那几位看文章生生把自己气死的大儒名字之后,小王学士又直接坐了下来。
他嗤道:“谣传而已,不必在意。”
苏莫不解:“你怎么知道是谣传?”
“因为我对京中的儒生还算了解一二。”小王学士淡然道:“想要把自己活生生气死,那也是要有点心气才能办到的;至于这几个名字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和谁唱聊斋呢?大家全是学术圈的行家里手,资深内行,彼此还能不了解彼此了?真要是什么痴迷学术的博学醇儒,一个不留神出点意外也就罢了;名单上这种靠混工龄灌水混出头的老艺术家,也配谈什么“痴迷”?摸摸您那剥了壳的鸡蛋脸,您配么?
为学术献身也是讲求资格的;您要是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这个段位,宣称要为学术生为学术死为学术框框撞大墙,那大家当然肃然起敬,将来写作文都要引作优秀案例;但您充其量也就是个水paper混学位的老混子,何必往自己脸上贴这个金呢?
被学术变故气死?他们就没那个心气好吧。你还不如说他被京城连番涨价的房租气晕呢!
果然还是同行的眼光最为刻毒刁钻、不留情面,苏莫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喔。”
被派去打听消息的管家连连称是,但又垂手不动,似有隐情。等到小王学士开口询问,他才吞吞吐吐交代,说那些大儒的亲友学生们四处哭成一团,影响极为深广,这也是谣言纷呈,不知内情者都以为出了大事的缘故。
“博人眼光罢了。”小王学士冷笑:“辩经不能取胜,玩弄这种手段有什么用处?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真能把论敌哭死不成?”
说到此处,即使以王棣的气度,也难免感到一丝不耐。当然,这种不屑和不耐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他曾经亲耳听闻,完全体会过这种下作手段的真正效用——昔日新旧党争之时,旧党的老臣百般辩论不能取胜,最后的招数就是在皇帝面前撒泼打滚哭先帝,宣称自己痛不欲生要随先帝一起去了——摆明就是欺负皇帝年幼资历尚浅,而王荆公又生来就没有那一副急泪,没办法趴下来陪他们一起打滚,只能大家干站着愣神,各自尴尬不已。
这种手腕非常之恶心,但只要你脸皮够厚站得钩稳,那硬挺一挺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白了,哭先帝哭得次数最多的文彦博历任四朝九十余岁,熬走仁宗熬英宗,熬走英宗熬神宗,把历任先帝在地下熬得两眼发乌脑子发木,硬生生熬了五十年的资历,才以四朝元老的身份高高兴兴蹬腿去见赵宋列代先帝——你说,他是真的想念先帝么?
“他怎么会被气着?”小王学士一锤定音:“他们最多也就是装一装病罢了,你等久了就知道了——理会他们做什么?”
果然,事情一如小王学士预料,第二日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大儒们只是怒急攻心,一时气病了,并没有什么好歹;不过,这种怒火仿佛也可以传染,第三日第四日消息纷传,居然说更多的大儒同样也“气病了”,见不了人了!
王棣:……不是,这就装得有点过了吧?——
作者有话说:“越弱越安全云云”,出自苏辙。
苏辙创造性的指出,宋朝和西夏之所以战争不断,都是因为宋朝秣马厉兵,吓住了西夏,西夏反应过激,才有冲突;由此不难得出,只要宋朝不再搞什么富国强兵,和平不就自然到来了么?所谓“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
苏辙先生提前一千年发现了宇宙安全声明的伟大原理,这就是高明政治家的远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