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补缺 实学
金身被破之后, 杨时方寸大乱,招架无力,已经近乎神志昏愦;只是与赶来的王棣匆匆说了几句, 就赶紧行礼告辞;告辞之时茫然失措,估计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居然三言两语,被几个小辈给拿下了!
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知不觉之间, 还是被绕上歧途, 莫名其妙,葬送一切?龟山先生精神大受刺激, 脑门嗡嗡作响, 一时已经无力细想,只能赶紧退下,回去再做长考;因为神思不属,临别之时,还大有慌慌张张的模样。
眼见大敌离开,陆宰真是大大吐气,忍不住都要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此时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咬牙苦撑, 百般腾挪,居然真的熬走了这个师门中莫大的论敌!
一念及此, 他长身而起, 向苏莫拱手作礼,由衷发出感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散人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是的,直至此时此刻, 陆宰稍稍回顾方才的辩论,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无疑虑;真正信了苏散人的能耐——所谓“不学有术”,原来真有人天生天秤,无师自通,就算不学习儒家经论,也可以自己明白“经术”!
唉,这样的才能,居然还真正是存在的!原来当初王棣的形容,还真不是夸张!
苏莫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刚要显摆两句自己不动声色,摧折强敌的莫大智慧;小王学士便径直坐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驱逐敌手、斩获胜利的兴奋之意。他只道:
“先前龟山先生上门之后,到底是如何发难?还请师兄为我一一道来。”
连庆功的时间都没有,就急于复盘了么?陆宰微微一愣,稍一思索,将杨时进门后的发言一一复述;虽未刻意记忆,却也大差不差;小王学士手拈墨笔,侧耳倾听,听到杨时说什么“天若任理无情,则人何以取正”之时,面上不由微变。他稍一沉吟,终于长叹:
“龟山先生积年醇儒,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见识,迥然已经超出先贤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师!”
苏莫:?
他好奇道:“这句话很厉害么?”
他怎么不觉得呢?
“不错。”王棣轻声道:“不瞒两位,龟山先生此语,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
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重审新学学术,最后竟在自己辛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莫可解释的破绽;纵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终只得遗憾放手,寄希望于后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资绝顶,但自问比起祖父,段位相差还是太远,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那种震撼,何可言语!
陆宰大惊:“新学也有破绽么?何处破绽?”
小王学士缓缓道:“先祖晚年说,新学别处,都无甚挑剔;唯独在‘天’、‘人’的关系上,有难以解释的瑕疵……”
陆宰骤然色变,显然一经点破,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苏莫则满脸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么瑕疵?什么‘天’?什么‘人’?”
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小王学士微微无语,不能不叹一口气:
“概而言之,如果新学论述不差,天道当真无情;则人又如何从‘天’处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森*晚*整*理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法论”,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代写论文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振兴儒学,辟易外道以来,历代大儒前赴后继,都试图在儒学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弥补老夫子以来,儒家在形而上理论的缺失;而大宋以后,儒学的进展遭遇瓶颈,一切儒家学派就再也不能回避,必须要面对同样的三个问题——“什么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可是,这三个问题毕竟还是太艰苦、太困难了;艰苦到带宋最聪明的头脑前赴后继,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进展,能够说服大家公认。所以,无论旧党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论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轻易嘲笑——因为要你编这么一套原始的、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论,你能做得到么?
王荆公都被这个关卡卡住了,何况乎其余!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才真让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为,因为据王棣与陆宰刚刚一瞥的共识,至少在仓促之间,他们还真没在散人的信口胡诌中发现啥问题!
这这,这不对吧?
“……借鉴。”陆宰缓缓道:“敢问苏先生,借鉴的是什么高论呢?”
“就是一些关于实践的理论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论”,能够刚好补全新学的缺失,并且将整个体系推进到百年间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这样的东西,是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怎么”一笔带过的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以武侠作比;当年林朝英点出王重阳武功的破绽,尽破全真心法;王重阳殚精竭虑,依旧无法弥补。直到华山论剑后得到《九阴真经》,读过数页恍然大悟,登即推陈出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即使身为路人,先前从未听过这部经书的名字,到此时也该能立刻醒悟,明白此书的境界更远超林、王乃至天下一切高手,以至于只要领悟得其中一星半点的影子,都可以脱胎换骨、迥然不同凡俗;大家为此经书拼死拼活,确实不算枉然。
同样的,如果真有什么“实践的理论”,可以仅凭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弥补王荆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这个理论的水平,恐怕—
王陆二人固然不如荆公,但见识学问,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这点差距的惊人之处,于是相顾无言,神色呆滞——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真经的全貌,但管窥蠡测,终于也瞥见了一点真经的影子;而仅这一点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让人大脑当机,根本反应不及!
不是,所谓“不学有术”,居然能有术成这样么?
如此愕然许久,王棣终于喃喃出声:
“……你只说是借鉴,那么有何出典呢?”
苏莫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听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说辞,小心翼翼开口:
“实事——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陆宰立刻道:“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汉书——汉书——”
汉书在儒家经典中的鄙视链地位,还是低了一点呐。
王棣稍一沉吟:
“《易经·系辞》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嗯,显诸仁,藏诸用……”
——天地的大道隐藏在实际的运用之中,体会到了大道就能够得到智慧;只不过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没有详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实践中反复体察,才能够“显诸仁”。
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这一段引用与“实事求是”的用意其实相差无几;但是简单的转换之后,却将鄙视链骤然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汉书》不过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笔;《易经·系辞》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胆敢违背这两位圣人?
有两位圣人作保,这什么“实践求知”的理论,在儒学上的靠山算是牢靠得不能再牢靠。苏莫心下佩服之至,又道:
“还请两位不吝告知,这套办法真能交代得过去么——交代不过去,我也没办法了!”
用新学缝上半本实践论,可以交代得过去么?这要都交代不过去,他真没辙了!
王棣:…………
除了震惊于天阶功法的一点影子之外,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莫这种态度——没错,从理智上反复思虑,借鉴了那本奇特功法的只言片语之后,新学的根基貌似还真被补上了,荆公晚年的缺憾,貌似真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可是,在如此关键、紧要,将来搞不好还能上回忆录的珍重时刻,你怎么能这样的随随便便、一掠而过,仿佛浑然无所谓呢?
——你这什么态度?!
说实话,对于一个纯粹、一生追求大道的儒生而言,后者的刺激恐怕更大于前者。所以小王学士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苏散人的无礼,直接询问陆宰:
“以此情形,师兄以为……”
师兄以为,这个说法可以过审吗?
陆宰,陆宰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有气,有气无力的开口:
“但凭做主。”
他自己实在没有在这一套找到什么明显的瑕疵,但又怕贸然过审,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比如说,让师门蒙羞,损害新学名誉什么的;所以目视王棣,也只能期期艾艾,言语迟疑。
两位师兄弟面面相觑,终于不约而同,彼此长叹了口气。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如果说这套理论真找不到什么瑕疵,那么他们等于是完成了新学的最后半步,奠定了荆公升入圣贤的基础……可是,这样庄重、严肃、足以永垂不朽的伟大时刻,怎么会这样平平无奇的发生呢?足以与这个时刻相搭配的宏大气氛、庄重烘托,各色前情提要和铺垫呢?你这也太不符合常识了知不知道?!这种玩意儿就是写在小说里,也要被人骂草率的!
大概是这个感觉太过怪异,所以王棣自己也没法决断;如此对视片刻,还是只有摇摇头:
“再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王安石后数十年,其孙王棣著书立说,宣扬所谓荆公晚年的遗作,以“实践求知”弥补新学在方法论上的疏失;经此补全,新学终于臻至圆满,逻辑与方法论均无可挑剔,而立意更是迥然高拔,大大超出其余学说一个身位;所以后人评述,都认为这一次补缺实在有神仙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奥妙——着此一笔,则境界全出,从此脱离传统儒学的窠臼,踏入了哲学新的时代。
实际上,后世对于荆公新学的发扬,都更多只注重于作为补丁的“实践理论”,而非新学中长篇大论的什么儒学论述;新兴的阶级也更痴迷于新学在方法论上重大的创新,对于旧有哲学体系几乎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而并不怎么愿意理会学术性内容;这也是新学年深日久、逐渐变异,甚至被人称之为“实学”的缘故——关于实践的理论过于出色,以至于原本的学术论述反而无所谓了。
当然,正因为这种超凡脱俗、点石成金一样的“过于出色”,所以后世有大量人怀疑王棣宣称的所谓“王荆公晚年成果”的可信度;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32章 论证 证伪《尚书》
事实上, 局势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料。他们原本还打算静下来仔细推敲,一一思索这个“实践理论”的优劣之处。但隔日宗泽至吏部办事,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份传单, 说是龟山先生杨时的学生在太学散发的单子,攻击的正是新学“割裂天人”的错处——显然,龟山先生不是傻的,回去稍一冷静, 立刻发现自己纯粹是被一群新人的嘴炮给耍了;于是恼羞成怒, 力图报复,当即就让弟子动手, 开始公然对新学发起攻击。
恰如小王学士的预料, 龟山先生对新学的攻击非常强力,可以说是刁钻古怪,正中要害,以往经验,几乎无可抵挡;以至于新学门人们读完单子,彼此都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因为他们某然意识到,现在能够抵挡龟山先生咄咄攻势的,貌似只有——只有先前的那个什么“实践理论”了?
这这, 这合理吗?
可惜,事已至此, 无论合不合理, 都再没有时间细细区分了。小王学士无可奈何,只有拿出他写的草稿,供众人传阅——先前听文明散人高谈阔论完什么“实事求是”以后,他自己私下里记诵内容, 根据精要整理了一个大纲,引经据典、深入剖析,算是将理论大致阐释了一遍;原本还打算仔细修订,逐次完善,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也只有献丑求教,赶紧改上一改,看能不能应付住杨时的攻势。
——毫无疑问,所谓“传单”只是龟山先生——不,京中旧党文人——的试探进攻而已,要是没有有力举措,那么接下来的手段,就是层出不穷,难以应付了!
几人郑重其事,逐次翻阅,仔细传看(喔,文明散人只是看了个标题,王棣严重怀疑他只看得懂这个),彼此都不说话(散人大概是无话可说);如此沉思许久,宗泽慢慢开口:
“在下倒有一点愚见,也不知是否合适……”
“请宗兄指点。”
“不敢。”宗泽道:“学士才高八斗,辩词无碍,我只有望洋兴叹而已;只是,只是这篇文章的文气,似乎还略有缺陷……”
他踌躇少顷,低声道:
“文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从实际出发,经过实践的检验;那么,这篇文章本身,又是否有实践可循呢?”
王棣:……是哈。
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经过实践验证;那么你自己的主张,需不需要过一遍实践?你有没有一个确凿的实例,证明自己的主张确凿无疑?
旧党不需要这一套,因为人家是搞天道善的唯心论,我寻思就完事了;你口口声声要求以实践检验一切,那么自己怎么能不上一遍称?
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必须找个案例,提前堵上漏洞;但问题在于,到底该找什么样的案例,才能强力验证,略无缺陷?
陆宰思索片刻,开口道:
“不如就以江浙道蔗糖的案例验证如何?蔗糖丰收之后,‘有形大手’的学说成立,所谓实践之论,自然不证自明。”
宗泽摇头:“江浙的制糖作坊,毕竟还只是假设,并未落地。”
没错,你给江浙画的那个制糖的大饼非常香;可再香它也只是画饼,人家当然可以不吃——而且你还没啥办法。没错,或许你日后可以打脸,嘲笑他们眼光太差水平太低,但至少现在,你就是反驳不了他们!
说到此处,陆宰也不觉哑然。显然,恰当的实例不是那么好找的;他犹豫,犹豫片刻之后,居然不自觉望向了——文明散人?
人家“不学有术”,所见别出机杼,至今留下的印象,仍然是深刻之至;以至于陆宰恍惚之下,都忍不住心生妄念:说不定散人这一次也能剑走偏锋,挤出——或者说编出什么奇妙的实例出来呢?
果然,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散人是从来当仁不让的。他道:
“蔗糖的事例不好,那什么样的事例才可以呢?”
王棣略一沉吟:
“总得分量足够,可以引动人心……否则鸡毛蒜皮,总是难以服人。”
宗泽随即补充:“还要与儒生有所关联,引动他们的兴趣……最好与经论典籍有关,最能令儒生注目。”
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到此处,几位士人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妄想——你要说别的什么“实例”,苏散人靠着他的不学有术,或许还可以勉强应付;但要论什么经论典籍……唉,何必谈论这样伤感情的事情呢?
不过,苏散人却似乎并无甚自知之明;他转着眼珠呆了半晌,居然慢吞吞开口了:
“经论典籍,经论典籍……如果按这个算的话,我大概还有一个想法。”
来了!又是这种“我也有一道小菜 ”的语气!王棣抬起了眉毛:
“什么想法?”
“——比如说,以实践详细论证,《古文尚书》,其实是伪造的?”
·
“比如说。”苏莫道:“以实践可以论证,《尚书》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伪造的?”
陆宰:???
宗泽:???!!
两人目瞪口呆,刹那间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
当然,这种惊讶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尚书》在儒家的地位实在太高了,高到无与伦比,高到匪夷所思;它记载了尧舜禹汤所知的一切事迹;是周文王、周武王亲自订正过的典籍,是周公颁布的大典;是孔子注释过的经论——迄今为止,所有一切儒家的圣贤,都或直接、或间接的与它相关;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儒家乌托邦的原典,三代之治幻想的基石。
——质疑这样的基石,等同于质疑宗教的圣经,是真可能会搞到地动山摇的!
不过,相较于陆宰宗泽二人的惊讶,王棣本人的态度就要冷淡得多了;他只是抬了抬眼,本人却毫无动作;显然,相较于初来乍到,对事实尚且知之甚少,或者还抱有某种幻想的陆、宗,小王学士对苏散人的本性就实在太过了解了——了解到近乎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叹了口气,淡淡道:
“很大一部分是伪造?哪一部分?”
“……《古文尚书》?”
陆、宗:……喔。
大家脸色一舒,重新又坐下了。
《古文尚书》伪造案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众所周知,在秦末焚书之后,《尚书》原本,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老儒伏生,靠着记忆力硬生生背下了二十余篇诘屈聱牙的文章,算是勉强延续了这一条文脉;汉文帝时诏令天下求书,派遣晁错记录下了伏生背诵的残篇,即后世之《伏生尚书》,或曰《今文尚书》——这一版本传承清晰,后世基本没有什么疑问;毕竟,伏生七老八十了,也犯不着编本古书骗你玩是吧?
不过,西晋之时,五胡乱华;司马氏仓皇南逃,勉稳后为了笼络儒生,下诏奖掖天下献书的高贤;而豫章内史梅赜顺风阿谀,送上了一本以战国古文字写就的《尚书》,即如今之《古文尚书》,号称是自家家传的绝学,是为了响应皇帝的号召,才公之于天下。
显然,相对于《今文尚书》之传承清晰,历历可证,后一本《古文尚书》的来历,就委实可疑得太多。不过,东晋以来历代官方,仍然将此《古文尚书》视为真迹,不仅藏入内府,更列为科举必考的典籍,正式承认的教科书;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儒生——包括王荆公王安石——同样完全认可《古文尚书》的正统性,质疑之说,从来成不了主流。
当然,东晋至今七百余年,质疑之声再为微弱,几百年来也是蔚然大观,可以说穷尽思虑,已然攻击过了《古文尚书》一切的漏洞;但这也正是小王学士泰然自若,甚至听到《尚书》两字都隐约想笑的缘故——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么?当年王荆公开宗立派的第一本力作,轰动天下的学术成就,就是《尚书新义》!
——怎么,你还能有王荆公懂《尚书》?
说难听点,几百年来对《古文尚书》的一切质疑、批判、讨论,王荆公都懂,都明白,也都能完全回驳,不留余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连司马光苏东坡都不敢在王荆公面前装这个《尚书》的胖,你又算老几?
你要真提别的也就罢了,你提《古文尚书》……无怪乎陆宗两人只是听得半句,麻溜就坐下了呢。
王棣都不必多说什么,他只微微一笑,尽显从容:
“请散人指点,《古文尚书》,有何可疑?”
来吧,我倒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新招!
苏莫额了一声,面上现出迟疑之色——实际上,他之所以脱口而出“《古文尚书》伪造”,不是因为他精通什么典籍,而纯粹是因为穿越前看到“《古文尚书》伪造”上了三天的热搜——而历史学界之所以能百分百的确认伪造,是因为他们真从战国古墓里挖出了真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适合现挖一个古墓吧……
等等,他当时出于好奇还听了一节网课,似乎请来的专家特意讲了古文尚书的许多破绽——
“第一。”他慢吞吞道:“难易不同。为什么都是《尚书》,《古文尚书》就比较容易理解,《今文尚书》反而难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难易差别说。”
王荆公摧折百家之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质疑古文尚书的理论来了个分门别类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个门类中,这种“古文今文难易不同”的说法,也算是最浅薄,最容易反驳的那一类了:
“难易不过主观,似乎不宜臆断吧?”
你觉得《古文》难,我还觉得简单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苏莫费力思索:“第二,《古文尚书》中用词也不对,譬如《胤征》一篇中,有‘玉石俱焚’一词,这个成语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国的文人自己编出来的,怎么会现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王棣淡然接口:“喔,词源说。”
“词源说”,质疑《古文尚书》的第二重证据;质疑者认为,很多《古文尚书》的成语,在春秋战国的典籍中根本没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国以后才大量出现。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说,看到里面主角大骂对方是奶龙,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创作时间不应该超过近两年。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方向的质疑还是颇有力度的,至少比主观判定难易程度要有说服力多了……不过可惜,反驳的方法也早就预备好了——
“上古典籍,十不存一,到底用没有人用过‘玉石俱焚’,是不是三国文人第一次使用‘玉石俱焚’,那谁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也有很多古籍中使用的成语,是数百年后才重新出现。”王棣平静道:“再说了,现存《古文尚书》,本是梅赜的家学。”
什么是家学?家学是要批注、是要修订,是要根据一代一代大儒的理解重新诠释的——你说批注的过程中一时不慎,偶然在正文里夹杂了后世的成语,这很奇怪吗?
拜托,《周易》、《春秋》中也有确凿无疑,被后人夹杂入的错误“批注”啊,它们也能算伪造?
这样简单粗糙的质疑,真是轻松写意,弹指即灭;小王学士不觉莞尔:
“还有么?”
还有什么?质疑官职?质疑称呼?质疑礼制?来吧不要害羞,一个一个的展示高见;数百年来质疑者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越过这个界限!
苏莫:“……好吧,还有就是,《尚书·夏书·胤征》中又说,‘仲康肇位四海……乃季秋月朔’;即仲康即位后的季秋时节,发生了日食;但如果仔细推算,那么当时的季秋,是不可能发生可见日食的呀……”
苏莫记得很清楚,当时网课的专家为他们展示过远古的星象,显示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再往前,“季秋”时节只发生过三次日食,但月亮遮掩太阳的比例较小(日食食分值仅为0.5左右),只能通过专业天文仪器确认,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除非夏朝的人人均天文望远镜附体,否则怎么可能记载“日食”?
王棣:…………
王棣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坐直森*晚*整*理了身子。
“你真能算出来?”
“司天监中,似乎也有推算日食的办法吧?”
“那并不准确。”
“喔。”苏莫道:“……方法是可以进步的嘛;再说,日食的规律,也是决计骗不了人的。”
“——就算日食成真,也不一定就说明了什么。”沉默许久之后,王棣低声道:“有可能是‘仲秋’传抄错误,也可能——也可能是天气昏暗,夏人误认了日食。”
“不一定”、“也可能”——将过错归咎为“传抄错误”或者“夏人误认”,显然底气已经大为动摇,比起先前斩钉截铁、辩才无碍的回复;这一句话简直可以称为软弱……陆宰和宗泽惊讶地望向小王学士,猛然意识到,苏散人误打误撞几次攻击,搞不好真打到了连昔日王荆公都没有意识到的软肋!
当然,如果公允来讲,这也其实也算正常。王荆公是绝顶的文学家、理论家、儒宗,但在天文学上并无造诣;或者说,古往今来一切儒学大师,在天文学上都无甚造诣;而醉心天文者,往往又实在没有精力去钻研复杂艰深的《尚书》,于是两相隔阂,至于今日。
所以,小王学士说完这几句,便不由怔怔出神。但无论如何思索,都实在找不出破解这一句日食疑难的办法——历史上的大儒研究《尚书》,要么研究义理,要么研究训诂,最多不过研究研究三代史书,哪里有研究日食的?
坏了,难道真被抓住把柄了?
当然,仅仅一个日食的记载还不能说明什么,大不了把《胤征》开除尚书籍即可——《胤征》不是什么重要篇章,威胁尚且不大;不过么……
小王学士语气已然低沉:……“还有么?”
“还有,就是一项实证检验了。”苏莫道:“我——有人检查了《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的文风,发现二者高度类似;譬如说,《古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平均有十三个‘之’;《今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则平均有十五个‘之’;至于其余‘乃’、‘于’等助词,频率也相差无几,写作习惯几乎一模一样——这与日食不同,是可以自行检验的。”
王棣双目圆睁,面色终于完全变了!
·
刹那间一片死寂,先是王棣面色大变,瞠目不语;接着陆宰也反应了过来,面色瞬息白成一片,失去了一切血色。倒是宗泽对尚书所知不多,一时诧异,不由好奇发问:
“文风相似,习惯相同,不恰恰说明没有问题吗?”
陆宰,陆宰喉中作响,缓缓摇了摇头。
“宗兄。”他低声道:“《尚书》可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时一地的文章!”
宗泽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也说不出话了!
——是的,根据孔老夫子的记载,《尚书》可以算是上古历史记录的总集,是从夏商周三代文献中抽取出的重要文件集合;换句话说,这本集子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作者,写作的时间也是遍布三代、跨越数百年之久——请问,跨越数百年之久的文章,怎么可能文风“高度相似”?
这就仿佛《史记》、《汉书》并列,都记录了西汉的历史。倘若时移势易,《汉书》失传,百余年后有人又有翻出了一本据说家传的《汉书》;这个时候检查他上交的书籍,发现这本《汉书》的用词习惯居然和《史记》相差无几……那么你猜,这本《汉书》是怎么来的?
应该说,伪造《古文尚书》的肯定是绝世的高手(或者说,是数名绝代高手接力完成的手笔),他对《今文尚书》的了解实在已经深入骨髓,吊打数百年间一切大儒;甚至搞不好手上还真有一部分《尚书》的残稿,所以才能把伪书造得惟妙惟肖,与《今文尚书》之间几乎毫无分别。但正因为毫无分别,反而显露出了最大的破绽——《尚书》的作者又不止一个,谁会特意把文风写得和同行一模一样?
当然,这个破绽固然存在,往日里却也很难发现。文风、习惯毕竟是很主观微妙的东西,《尚书》又实在过于简略;就算研读时察觉到了不对,多半也会觉得这就是上古说话的风格——叽里咕噜,诘屈聱牙;上古文言与唐宋文言毕竟相差太远,隔膜太深,靠主观“感受”,基本是“感受”不到什么了,如果不是统计学技巧,大概一众人还要隔膜个数百年。
……可是,统计学技巧,这又是一个令大儒们一头雾水的禁区呀!
文风相似与否,是一个主观判断,打滚的空间很大;但用词频率高度一致,那可是绝对的客观标准,嘴硬是没有意义的。只不过可惜,过去几百年来大儒们过于痴迷主观上的价值判断而忽视数字实证,以至于延搁至今日!
可是,数字实证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只要你拿出了证据完成了证明,那么只要稍有逻辑的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它的正确性——在这种正确性面前,狡辩根本没有用处。
室内陷入了绝对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其实吧,今文古文尚书的官司打了几千年,到现在才算定案;为什么呢?因为挖出了真正的《尚书》,确认古文就是编造的。除此以外,一切验证方法,其实都不是完全的实锤,包括这里举的例子。
为什么呢?因为古文尚书伪造得太漂亮了;伪造者手上应该有一部分未曾现世的尚书残卷(多半是盗墓来的见不得人);然后在此基础上精心修订编撰,搞不好是前后接力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才伪造出来的;所以一般的验证方法,基本对它无效。
第33章 请示 荆公
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还是小王学士低低开口,语气已经近乎飘渺恍惚:
“……那么,你对照的是《古文尚书》的什么篇章呢?”
如果是《胤征》、《武成》等等不重要的篇章, 那么描描补补,尚可应付;如果是其余……
“喔。”苏莫回忆了一下网课的内容:“是《大禹谟》、《五子之歌》、《汤诰》等等。”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的脸色还是惨然而变了。他茫然片刻,只能喃喃念诵数字: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这也, 连这也——”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尚书·大禹谟》中,舜帝在传位之前,告知大禹的“十六字心传”,又称“虞廷十六字”,被唐宋大儒认为是尧舜禹一路传承下来,由周公孔子发扬光大, 儒家一脉相传的心法,历代儒生奉为圭臬的至高准则, 儒学最为核心的起源思想之一。
——这么说吧, 王荆公的《尚书新义》,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围绕这十六个字写的;东坡先生晚年呕心沥血,几乎穷尽精力才写就的《书传》、《易传》,自称也不过是为这十六个字做注解而已, 可以说,整个带宋儒学理论基石,儒学衍生出的所有准则,起码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十六个字上——现在,你告诉我这十六个字根本就是假的?
说实在的,这个辟谣的效力,等同于你跑到中世纪的欧洲宣扬太平大道,说自己是奉洪天王之命发卖你们这些庶孽,另外天兄财产归于嫡脉,罗马应该由广西人继承——如此谬论,如此狂悖,如此动摇基石,人家不把你烤得八成熟,那斗算手上的柴火不够多!
当然,带宋的儒生还是比同时代的神棍文明多了,一般没有什么烤人的爱好;就算党同伐异,多半也只是发送岭南。但你要让人家坦然无碍,接受自己一生的事业不过是纯粹伪造的笑话;那自然更是绝无可能。所以室内晓得厉害的三个儒生面色惨淡,彼此对望,都不发一言,刹那间,竟仿佛生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死气。
如此寂静许久,反倒是苏莫有些顶不住了。他喃喃道:
“几位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这样吧……”
“也不至于”?陆宰苦笑出声。他叹息道:
“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时就是天下大乱了。”
因为《尚书》太难,所以科举中主修《尚书》的儒生不多,一时打击面还不会太广;可是,也正因为《尚书》太难,所以敢于主修这本经书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气勃勃,绝不肯容人半步——现在你要动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础,你猜人家会不会强力还手?
诋毁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杀戮之仇还要严重;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于昔日之“青苗法”!
宗泽也随之叹息:
“荆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会高兴的。”
——是啊,研究了一辈子的《尚书》,最后发现重心全部放在了伪作上;所有论述,从此都是虚无缥缈的纯粹胡言;这样无大不大的笑话,谁又能绷得住?如果《古文尚书》真是伪造,那么《尚书新义》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先前他们为什么会提及《古文尚书》来着?啊,是为了给新学打补丁,给“实践检验真理”找一个完美无缺、足以吸引儒生注意力的案例——现在嘛,现在,他们倒确实找到了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案例——陆宰可以保证,只要此论调一出,绝对是哗然一片,震惊上下,顷刻间就可以夺得整个汴京,乃至于带宋的所有注意,将来必定还能永载史册,留名万古。
——可是,这一切的后果呢?
怎么,你给新学打补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荆公的学术成果给一波葬送了呗?
虽然口口声声,要“继往圣之绝学”,但真正事到临头,人还是不免发虚。所以陆宰闭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学士——显然,如果真把这一套东西宣扬出去,那么招致的质疑、攻击、诽谤,必定无可想象(你敲了别人几百年的饭碗,别人能饶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逊于另一波新旧党争。而小王学士自己的立场,恐怕也是尴尬之至:证伪《古文尚书》,对荆公新学的冲击不言而喻;后辈否定前辈还好说,如果来个孙子否定爷爷,那是否也太……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断,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进去的。
作为最微妙、最尴尬的当事人,小王学士愣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口说毕竟无凭。”他慢慢道:“能否形诸文字,细细推敲呢?”
喔,这是打算抽点时间慢慢想么?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苏莫稍一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写不好),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棣神色寂寂,径直起身而去,再不发一言。
·
总之,苏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绞尽脑汁将当初网课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差不多润色一回,独自交到了小王学士手上。小王学士一字不差,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却依旧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数理逻辑本身是不可辩驳的;所谓“细细推敲”、“仔细润色”,不过是让文字更通俗易懂一点而已,对于逻辑本身并没有影响。小王学士用几分钟不能打破的逻辑,花几个小时同样不能打破——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看来看去,神色变化,还是只能长长嘘气。而苏莫察言观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证伪《古文尚书》,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学士稍一犹豫,点一点头。
“有多大?”
“大致相当于。”王棣面无表情道:“你真对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苏莫:……喔。
那干系确实是很大了。
“既然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散人道:“这篇文章就干脆丢掉别发呗,要不我另外找个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抬头,以一种近乎惊愕的表情看着苏莫!
刹那间他几乎还以为苏散人是在阴阳怪气,阴阳他在真理面前毫无立场,瞻前顾后,软弱到无用的地步,还不如直接丢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苏散人这句话还真是发自内心,毫无掺假,真真切切的不愿意给他惹麻烦,所以觉得还是烧掉合适——说白了,苏散人压根就不觉得这本《古文尚书》有什么要紧!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紧,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意义其实都不大;能用来做论证当然好,真的会惹妈发就换一个呗。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瞬间简直都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更让自己无语——是苏莫三言两语揭破《古文尚书》,严重动摇儒学根基,必然会引发儒林震荡;还是苏莫这种冷淡的、俨然对经典毫无所谓的态度——拜托,这可是《尚书》!这可是几百年的莫大谜题!你这是什么表情?
仿佛意识到小王学士神色不对,苏莫讪讪开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证伪古文尚书,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不了’!”
苏莫张一张嘴,随即又闭上。事实上他想说,这种证伪手段还真没啥大不了——为了简洁起见,他仅仅只论述了网课中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听起来当然是斩钉截铁、确凿无疑,说服力无与伦比;可是别忘了,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与维护古文尚书的观点同时纠缠了上千年,双方各擅胜场,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维护古文尚书的学派,那肯定也是严丝合缝、绝无瑕疵的!
说难听点,大家能彼此缠斗一千年,说明水平相差无几,能用的招数早已用尽,相互之间破不了罩门;小王学士之所以被一通论证搞得震撼莫名、无力回驳,纯粹是因为苏某人不讲武德,跨时空用了数理统计的思路,来了个方法上的降维打击而已。可是,你质疑派能够用数理统计,我维护派就不能用数理统计了?维护派用数理统计搞出的结果,那也是精美绝伦呐!
所以,这一篇文章压根不是什么一锤定音、再无疑虑的决定性论述。或者说,单纯靠嘴皮子撕是撕不出一锤定音的;真正决定性的证据,只有文物——从地下挖出了《尚书》真正的原本,那所有人就再也没话说了。反过来讲,没有挖出原本之前,一切论证,当然都“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斗嘴总能斗下去,一直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小王学士不知此等内情,他的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经论之事,岂容疏忽?无论如何,总该——总该有求真之心。”
“‘求真之心’。”苏莫低声道:“所以,你还是打算将文章发表啰?”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沉默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其实,如果只是一点风波动荡,本也不算什么。”他缓声道:“儒生——儒生本来就有传承道统的职守,怎么能因为个人的荣辱,就背弃先圣的教导,畏手畏脚,不敢动作?只是——只是《尚书》之学,毕竟是先祖半生的心血,如果贸然推翻,恐怕……”
否定古文尚书,必然会激怒大量保守派;但横竖王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激怒了也就激怒了,说实在的没啥了不起;可是,否定“虞廷十六字”,等于否定荆公《尚书新义》,否定几十年来学术的一切根基——这对于小王学士来说,心理压力可就太过庞大了!
怎么,当年旧党集体围攻,声势浩大,终究也没能拿新学如何;如今反倒是你这好大孙举起反旗,一波推塔呗?哎呀家人们,这是什么级别的哄堂大孝呀!
以王棣生平的习性,要让他横眉冷对保守派还算好说,要让他“数典忘祖”,“哄堂大孝”,那就实在有点超出神经负荷了。所以犹豫踌躇、彷徨不定,也实在在情理之中
理论上讲,如果他们攻守严密,真能证伪古文尚书,当然足以留名青史,永垂不朽;可如果这个“不朽”的代价是自己的爷爷,那似乎也……
忧怀在心,不可解释;王棣沉吟许久,长长叹气
“喔。”苏莫道:“这倒没什么。如果你觉得荆公会有意见,我们就请示一下荆公,让他自己看一看这篇文章,再做决定断么。”
王棣:???!
“——什么?!”——
作者有话说:荆公:啊?
第34章 混乱 动手
“这是用来问卦的龟甲。”
苏莫掏出一个龟壳, 摆在铺平的黄土之上。
“这是我们的文章。”苏莫抽出一叠草纸,放在龟甲左侧。
王棣立刻纠正他:“这是你的文章。”
人的名,树的影;士大夫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借用的;是的这篇文章中小王学士出力甚多(主要是修订字词错误语法错误与一堆乱七八糟引喻失义的稀烂典故, 以及把整个文章重新抄写一遍,确保正常人能够看懂),但在真正署名的时候,他本人却绝不愿意沾上什么关联——无论从哪个角度讲, 都不愿意。
是的, 文章中对于《古文尚书》辨伪的思路,几乎精妙绝伦, 无可挑剔, 发前人之所未见,;但除此之外,则几乎一无可采,对文史常识的理解简直无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在这种货色上署名,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王棣出走半生,归来后数典忘祖,连十岁的水平都没有了?这会让他在学术圈声誉扫地的!
“好吧,我的文章。”苏散人让步道:“接下来,我们需要在文章上撒一些关键的妙妙小工具……”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瓶, 旋开瓶盖,往草纸上泼洒了一点泥土般的粉末;粉末四起, 微有香气, 但除此以外并无异样。王棣用力嗅闻,不觉心下微有失望——方才苏莫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说一定能够设法沟通幽冥;但直至此时此时, 这位“仙人”都决计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称道的神通;于是怀疑之心,难免又微占上风了:
“妙妙小工具?”
“这是汉宫的青鸟降真香。”苏莫晃了晃木瓶,向他解释:“可以沟通幽冥,传递信物,便仿佛王母座前的青鸟一般……据说当年的李少君,就是以此为汉武帝招引李夫人的魂灵,蒙获宠幸。”
不说还罢,说到此处,王棣抬一抬眼,面上怀疑之色,迅疾又深重了几分——你要是提其余神话人物,大家稀里糊涂,也就罢了;你那壶不开,偏就提孝武皇帝——怎么,武皇帝当年被方士骗得大买保健品的往事,还不够记忆深刻么?你觉得一盒标着“汉武帝倾情推荐保健品”的“方士神物”,有一毛钱的可信度么?
可惜,他在方术上纯粹是个外行,所以只能看着苏散人操作——倒一瓶盖的香粉,再倒一瓶盖的“燃油”,然后点燃草纸——蹭的一声光焰四射,浅红色的火焰骤然跃起,迅速将草纸全部吞没,连渣滓也没有留下一点。密闭的空气中香气大作,两人盘膝坐地,看着那火焰跳跃起伏,红色的光芒照得四周明暗闪烁不定。
“这就算差不多了。”苏莫翻检着降真香的说明书——这是某位朋友馈赠的使用心得,虽然相对简略,但关键处应该靠谱:“按照先前的经验,火焰会反应逝者的情绪;火光呈现橘红-淡红色,火焰大小低于半尺,说明接受祭祀的先人在地下的生活尚属平静,心态也还算愉快,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那原本跳跃的火焰骤然暴涨了半尺,火光亦骤然变色,展现出妖异而诡秘的浅碧色,灼灼刺眼;浓郁香气,顷刻间扑面而至!
“——喔,这表示先人出现了比较大的情绪起伏。”苏莫赶紧去翻说明书:“当然,这也是完全正常的。因为青鸟降真香非常罕见,每一次使用都会引起轰动,地府魂灵,大感诧异的自然不少——”
“完全正常”吗?可就在苏莫说话的这个当口,火焰又往上腾了半尺,几乎要燎到他的头发;苏散人不能不仓皇后退,颇为惊异的望着这凭空燃烧,噼啪作响,莫名扩张了数倍的绿色火焰——这显然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因为说明书上似乎也没有描述过这种极端的状况呀!
“我想。”小王学士淡淡道:“地下的魂灵应该已经读到前言部分了。”
为了让一无所知的先人了解地上的局势,王棣亲自提笔,给这篇驳斥《古文尚书》的文章加了个序言,不偏不倚——或者说尽力不偏不倚的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当然,他的用词是委婉的、含蓄的、尽力考虑到了先人的心理状况——虽然也不知道地下还有没有心理状况这么回事——可是,如果地下的人神识不衰,当真读到了这一篇雄文,那么无论前言如何巧为掩饰,恐怕都是挡不住那种震惊的。
——证伪古文尚书!拜托,你以为这是小帮菜么?但凡地下的人还稍微有那么一点感知,他们当然会立刻发狂!
苏莫微有惊异:“你怎么知道荆公才读到了前言?”
王棣没有说话,直到片刻后砰的一声巨响,那团绿色的火焰骤然又窜出一尺来长,火舌跳动、火星四溅,短短半秒内光芒扩张数倍,刹那间就有了熊熊燎原之势——直到此时,他才幽幽开口:
“看,这个时候应该才读到了正文。”
·
显而易见,如果说前言百般含蓄、千般委婉,只是婉转提到了一点“证伪《古文尚书》”的想法,那么由苏莫自己动笔、王棣稍作修正(实际上是大作修正,但小王学士拒绝承认这一点)的正文部分,就要简单、直接、粗暴得多了;学术圈写作也是要彼此给面子的,就算你信心十足,真要推翻某个因袭已久、影响力巨大的说法 ,你写的文章也不能叫“推翻”,而只能叫“商榷”;同样,你还得想办法在自己的文章思路中大量引用巨佬的著作,以此表示自己对巨佬还是尊重的,自己对学术圈的规矩还是遵守的;自己只是寻求真理,而不是直接掀了整个桌子。
但很可惜,苏莫显然压根不懂这一套;小王学士倒是很懂,但他接手的文章基本已经是个完整品,他又实在搞不明白什么“数理统计的基本逻辑”,为了保持气脉的完整,尊重基本的证据,就根本不敢做全局的删改;最多只能用点典故做遮掩——但显然,这种遮掩在顶级大佬面前是没有效用的;所以他们只能看着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强,熊熊火势,不可阻挡,将旁边的龟甲都一口吞了下去,再无痕迹!
苏莫惊叫:“哎呀!”
理论上讲,他们应该用沾染灵性的火焰灼烧龟壳,然后观察龟甲的裂纹,判断先人的回复;这是标准的殷商古礼,严谨的占卜流程——当然,幽冥与人世的沟通是很困难的,先人往往也对阔别的尘世兴趣缺缺,所以需要反复祭祀,再三灼烧,才能够完成通灵,从先人手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是,从现在的局面看,这哪里是什么“沟通兴致缺缺”啊?这分明是直接抢麦,打算疯狂发言了呀!
——不过,龟壳都被直接抢走了,他们还怎么看龟壳上的纹路呢?
还好,片刻之后,火焰中的一声巨响,灼热通红的龟壳又被炸飞了出来,摔到地上嗖嗖旋转,火星子四处乱溅,噼里啪啦的响声连绵不绝——被火烧之后,龟甲已然有通灵的能耐,但这种嗖嗖乱转,狂喷火星的状态,似乎是说明——说明——
“——说明先人很困惑?”
苏莫翻阅说明书,喃喃念诵上面的文字。据说祭祀完毕后,龟甲迟迟不显现纹路,就说明地下的先灵也对你请示的问题迷惑不已,难于决断;但通常记录的现象,也就是祭火烧来烧去,龟壳始终不开裂;从来没有过龟壳直接蹦出来开始疯狂旋转的情况——看来,王荆公的迷惑的确很深呢。
先是旋转,旋转半刻钟后,龟甲又凭空弹起,开始框框猛砸地面——似乎是惊骇之情,难于言喻,不能不拍桌发泄——如此看来,荆公估计已经读到了文章中用数理统计证伪《古文尚书》的部分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苏莫那一套数理理论的优势所在;如果是引用文史典故,各色注释,字斟句酌,仔细论述,那阅读者同样需要反复推敲、核实细节,一篇三五百字的文章,读个两三个时辰都算正常;可反过来看,苏散人的文字粗糙浅陋,近乎直白,但只要稍有逻辑思维的人,一读都能迅速读懂;甚至跳过诸多细节,直接看文末摘要,都能将证明思路还原个七七八八——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老妪能解”,虽然是以文词优美及准确为代价的。
所以,如果王荆公急火攻心,迫切想要了解实情,那么三言两语直接看到关键部分,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那个刺激么,恐怕就……
大致猜到了地下的进度,王棣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说实话,自从误打误撞,窥探到了证伪古文尚书的另一种门路之后,他内心百感交集、莫可解释,便一直有了微妙某种不能言喻的矛盾:
在一方面,他非常明白,如果证伪古文尚书的方法当真成立,那么苏莫、自己、陆宰、宗泽——一切与此文章相瓜葛的所有人选,都会登即拔地飞升,瞬间抵达儒生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名留青史、垂范后世;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凭借此文名留青史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摧毁几百年来稳固的儒学体系,重塑一代人的三观——包括他自己的三观;作为一个在四书五经中沁润大的儒生,这个选择都着实过于艰难了。
不过,无论选择如何艰难,如今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管旋转的龟甲如何犹豫踌躇。,最终都一定会停留下来,给出一个答案;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当然也必须做出最终的决断——
一念未毕,就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旋转的龟甲猛然从中间炸开,迸射为无数散落的碎片!
王棣:???!!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中心蓬勃的火焰四分五裂,炸出了千万道狂舞的龙蛇;这些迸射的火苗嗖嗖飞旋、生长,顷刻间膨胀数十上百倍,活物一样增殖扩张,借着风势从苏莫的面上一擦而过——还好,降真香的灵火并没有什么高温,但苏莫也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退到后面,同时赶紧召唤出系统光幕,紧急咨询送给他那盒妙妙香料的朋友,穆某人——
滴滴响了数声,通讯接通;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便发出了一阵响亮之至的咆哮: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地下会传来消息,说幽冥留存的大儒直接动起手来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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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易安 项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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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 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 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 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 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 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 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 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 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 好好去团森*晚*整*理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 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
以地府多年的经验,他们防备鬼魂闹事的重点,基本都放在那些雄心勃勃、壮志未酬,手腕毒辣的帝王将相上;所以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居然也会悍然跳反,来个聚众斗殴!赶来的差役人手不足,居然被牵扯进去,人人都挨了几发闷棍!
“下面的消息,说是有宋一代百余年的大儒,基本全被牵扯进去了!”对面怒斥道:“文章?你是说那篇罪魁祸首?撕啦!现在三分之一保留在新党手上,三分之一在旧党手上,三分之一不知所终——你高兴了吗?”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
来吧,大家重续旧怨,再忆往昔,必定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所以,这算是某人随意送上的一篇文章,居然引发了地府的又一次新旧党争、激烈缠斗么?
唉,苏某一计害三贤!
小王学士面容扭曲,忍不住伸手揉捏额头,下意识移开目光,躲避这个可怕而无语的现实世界。
“那么。”苏莫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沉默片刻之后,对面还是没好气开口了:
“——地府现在就在善后,还好先前发癫的只是一群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精神攻击;只要各自隔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下一次投递东西,还劳烦你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事情要是闹得太大,就必定没有办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对面又是一阵喧哗,他们分明听到一声惊呼:
“章惇,连章惇也下场啦!大家小心,这姓章下手厉害得很——”
滴滴瞬时大作,对面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估计什么“闹不出大事”,多半只是自我安慰的口嗨。儒生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殉道而死,前赴后继,短暂爆发的激情,还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弹压;——所以,在最后一声怒吼绕梁回荡之时,只有苏莫尴尬的盘坐原地,直视上空,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了许久,苏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同样一脸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小王学士。
他仿佛愣了许久,才慢慢,慢慢开口:
“现在的情况……”
他又顿了一顿,才终于道:
“……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遍?”
上一次是失误了,直接把文章丢到了斗兽场的正中央,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威力比投下一颗炸·弹还要巨大;但对面不也说了吗?不阻止他联系,只是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说不定这一次他们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就不会再出岔子了呢?
小王学士:……他觉得对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木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先祖肯定已经答应了。”
是的,如果他们是把文章单独交给荆公一人;或许荆公阅读之后,还要瞻前顾后,考虑一下文章引爆之后的结果,还要被过往的惯性纠缠,难以摆脱;但现在,现在,在激烈斗争中被司马光等人当面一激,只怕某种根深蒂固的执拗脾气,立刻就要发作!
——敌人越反对我,越是说明我做对了!司马牛那帮人蹦得比猴还高,更说明我对得不能再对!
天命不足畏,先贤不足法;要是连两句闲言碎语都怕了,他也不必走新法这条路!
“先祖必然已经同意了。”王棣重复道:“唯一的言语,大抵不过是提一点意见罢了;但你这篇文章……”
如果旁人写关于《尚书》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荆公一星半点的指点,必定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妙笔,足可以令行文脱胎换骨的画龙点睛;可是,苏莫这篇文章却太特殊、太不寻常了。理论上讲,他那个什么“数理统计逻辑”,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经论,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础,仅仅只依靠所谓的“计算”、“逻辑”、“常识”就能完成证明——这种文章,王荆公又能指点什么呢?修订语法错误么?
不过,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这种文章”,才让地底大儒们保受刺激,以至于汹汹之势,浑然不可遏制……
当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闹事,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当场也搞出大事来——
“所以。”苏莫道:“如果王荆公本人没有意见,这篇文章可以发了么?”
小王学士闭目片刻。
“可以。”
当然,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要缓一点发。”
·
是的,经过小王学士与苏散人的郑重讨论,两人一致认为,贸然发表这一整片文章,还是——啊——过于有魄力了,必须注意方法。当然,这不是说不发,而是缓发、慢发、优发,有节奏地发。让有准备的读者先读,让心态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发带动后发——总之,不是盲目地发,而是精准地发。
简单来说,一口气发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殴;小王学士的建议,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来就证伪整个《古文尚书》,而应该从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动手——质疑古文尚书的学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现在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大家都还算承认,古文尚书中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比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将范围缩小,质疑大家都比较怀疑的篇章,暂时别去触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谟》、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当然也就相对可控;如此循序渐进、娓娓而来,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机会。
要不然,你一上来就贴脸开大,直指根本,那谁能受得了?如此大事,总要水到渠成、慢慢做来么!
苏莫迅速接受了这个意见,他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既然是要循序渐进,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们可以搞一个科研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组。”苏莫兴致勃勃地介绍:“组织人手,攻关重大课题的体制——我们不是要证伪古文尚书么?这么大的话题,哪里是一两篇文章可以解决的?这是大课题、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辈子的项目呀!”
“总之,我们先把‘证伪古文尚书’这个大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分别找人负责,再统一汇总、定期报告;形成文章之后轮流灌水,争取时时刻刻抢占舆论制高点;群策群力、往来呼应,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发挥威力,弹压敌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学士愕愕不语,苏散人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越讲越是兴奋,一时在意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负手逡巡,左右顾视,俨然是在转动小脑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我们应该怎么分解呢?啊,第一个当然是文献综述,论述《古文尚书》的起源,从历史传承的角度讨论此书的可疑之处,寻找它的破绽——这一个子课题交给谁呢?哎呀,当然是小王学士和陆宰先生了!”
小王学士:啊??
“第二个怎么办呢?第二个当然是从数理角度出发,由天文、地理及用词规律,具体探讨《古文尚书》中伪造的篇章,顺便分析它伪造的手法——在这一点上,我就义不容辞了;另外,沈家的几位高贤若是不弃,也欢迎他们加入这个课题组——”
小王学士:不是,你还预定上了???
“第三个嘛,就应该涉及比较精深的古文比对,用上古三代的文字,与《古文尚书》之间进行核实,引入全新的材料,做完整论述。嘿嘿,我想那个伪造的人本事也未必那么大,真就能自己闭门造车,硬编出来这么多古文。他那些近似三代措辞的段落,多半有抄袭挪用的痕迹;如果过一过查重,怕不是相当有趣呢!”
王棣——王棣终于能说话了。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查重”,但前几句话还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他才不能不提醒一句:
“上古三代的文字,早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要拿上古的文章和《古文尚书》做比对?可是历年兵灾水火,轮流搓磨,上古文献早就所剩无几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全新资料”,供你比对?
“不错。”苏莫微有自得,忍不住卖弄起了他从专家处听到过的观点,全新的思路:“写在纸上的三代文献,确实已经所剩无几;但三代的文献,可不只有纸上那么一点呀!历代出土的青铜器皿,难道还少了么?”
小王学士微微惊讶:“金石学?”
金石学,专门研究青铜器铭文及形制的学说。考虑到夏商周三代正是青铜文明至为辉煌的年代,那么出土青铜器上篆刻的文字,确实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手资料,原滋原味的三代学说,真正的“全新资料”。但问题在于——
小王学士指出:“这里可没有人懂金石学!”
金石学的专业壁垒实在太强了,强到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家学渊源,基本不可能在这一领域建立什么成就;王家陆家或许精通儒学,但他们的“精通”,放在那些古里古怪、鱼龙狂舞的青铜文字面前,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要知道,纵使博学如韩愈,面对周代的石鼓文,都只能感慨“辞严义密读难晓”——一个字都读不懂。
“那么,我们只有外聘一位金石学专家。”苏莫若有所思道:“外聘,外聘——还好,现在还有一位现成的人选,应该可以应付。”
“谁?”
“易安居士。”苏莫微笑道:“李清照。”
·
“你还和易安居士有交情?”
王棣惊诧莫名,难以相信。如今东坡荆公先后谢世,汴京文坛久已寂寂,唯有李易安一枝独秀,当年“人比黄花瘦”的绝唱,纵使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但正因为略有耳闻,王棣才万难理解——为什么李易安这样风流飘举的人物,会和文明散人扯上瓜葛?
这跨界也跨得太离谱了;等同于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白云大妈的《月子二》呀!
“偶然而已。”苏莫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半年以前,我到大相国寺采风,正好碰到易安居士夫妇至此处求购金石拓片;他们看上了一块颇为罕异的拓片,偏偏主家要价极高,又自居奇货,说是今日卖不出去,就要送进宫里当贡礼,谋求一官半职——唉,其实多半也只是钓人的说辞罢了,但喜欢的人总是容易上当,他们两个都要被钓成翘嘴了,将身上的首饰银两典当个干净,都依然不够;恰恰我从旁路过,就顺手借了一笔钱解围,结了一份交情。”
当然,仅仅借一份钱解围,还不足以积累下什么深厚情谊。事实上,苏莫当时根本不是“顺手借钱”,而是凑热闹去看了那个拓片半日,随后信誓旦旦,指出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青铜器的拓片,易安居士肯定是被人给骗成了翘嘴。易安居士正在焦躁之中,听到这句话险些气笑了——她在金石学上浸淫多年,难道还能看不懂区区一块拓片?你这么轻佻质疑,岂非是蓄意挑衅?
苏莫闻听反驳,同样冷冷一笑,略不在意——他当然不懂金石学,但他可懂材料学;在青铜器上雕刻文字,痕迹会是拓片上的痕迹吗?这要能是青铜器,他就咔嚓把拓片当零食吃!
两人唇枪舌剑,绝不相让,于是悍然定下赌约;苏莫掏钱帮易安居士买下了拓片,但硬逼着老板一定要交代出此物来历;而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双方不分胜负,战成了个平手——原物的确是三代的古物,并未造假;但原物也确实不是什么青铜器,而是一片雕刻了文字的白骨。
虽然战成了平手,但不打终究不成相识;易安居士爽快答应,同意以后有学术项目“再行合作”。这也是苏莫大包大揽,敢于外聘专家的缘故。
“那么,职责分配完毕之后,我想在十天后开第一次组会,先把大致脉络厘定下来——请问有意见么?”——
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在《古文尚书》证伪项目中,著名金石专家、甲骨文研究的创始人李清照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然,从后世遗留的笔记来看,这种作用可能并非易安居士的本意。
第36章 传单 闹事
虽然口口声声, 宣称要开创一个无大不大的项目;但作为这伟大项目的开端,必将永垂后世的恢弘历史节点,《古文尚书》证伪学术委员会的第一篇作品, 却显得那么平凡浅薄,而又淡漠无奇——苏莫只是选择了《古文尚书》中被质疑得比较多的几个篇章,用最简单的统计方法做了点分析,整理成文、理清文字, 然后同样印成传单, 直接下发。
没错,龟山先生印传单, 苏莫王棣也印传单, 大家传单对轰,正面对垒,先就要在第一波攻势中决出一个高下!
当然,虽然说是“印传单”,但肯定不可能让小王学士拎着文章亲自去印、亲自去发——在这个方面,你就不能不赞美汴京人民的商业智慧了;自从多年前新旧党争儒生舌战局势浩荡成风之后,敏锐的商人们就迅速发现了其中的机会,并投入资本、反复打磨,锻炼了一条成熟而高效的辩经服务系统——大儒们只要将文章送到印刷作坊, 额外再支付一笔辩经费用,作坊就会迅速将文章印刷出厂, 下发给太学及御街周遭卖早餐的小摊贩;这样, 当点卯的太学生们来吃早点喝熟水的时候,小贩就可以热情问上一句:
“郎君,要不要新出的单子,是议论《尚书》的呢!”
当然, 一群拼死上早六的牛马太学生,基本上没啥心情在课外继续给自己增加负担,往往只是恹恹看上一眼,随即继续低头干饭;不过没有关系,文明散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传单之后附带了一点小惊喜:
“——好叫郎君知道,这一回的单子后面,还印有几个旧党笑话呢!”
太学生:?
——啊,他们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太学门口也散步过这样的单子,只不过上面印刷的是蔡京蔡相公的笑话;据说是由王荆公的鹦鹉无意中泄漏出来的经典语录——质量极高、角度新颖、不落俗套,简直有脍炙人口之妙,至今仍旧难以忘怀;只不过单子散播了数日随即消失,据说是吃了蔡京那老王八的铁拳。现在——现在旧梦重温,那种不可遏制的兴趣,立刻升了起来!
于是,太学生们果断伸手,直接要了一份传单,翻到最后:
【太医院的太医们坚决请求司马相公指导他们医术,治疗顽固痈疮;司马相公非常吃惊,赶紧推辞:
“诸位应该知道,老夫并未学医呀!”
“这不要紧。”太医们纷纷道:“您只要发挥您在对西夏领土谈判中的经验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您只要一做指导,那东西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看就是在阴阳司马相公昔日弃地的主张;所谓刁钻刻骨,果然又是先前蔡京笑话的作风。于是太学生们咯咯大笑,十分喜悦;看完笑话之后,心情大好,干脆又翻到前面,随便再看一看与《尚书》有关的正文。
真是奇怪,虽然议论的是《尚书》,但这份传单的风格却极为特异——开头不是什么洋洋洒洒几百份文献引用,也没有什么诘屈聱牙、不说人话、以示敬意;实际上,整篇传单洋洋洒洒、平铺直述,只说了这么几个简单的事:
第一、不同作者、不同时代的写作习惯、用词频率,应该是存在巨大不同的;
第二,《尚书》应该是由不同时代的史官接力完成的;
第三,《古文尚书》多个篇章中,‘之’、“于”、“乃”等字的频率,居然与《今文尚书》相差无几。
——到底怎么回事捏?
洋洋洒洒、平铺直述,绝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复杂高妙的辩证——当然,这也是苏莫有意为之;即使再怎么讲究严谨科学,开头就猛上什么统计分布假设检验,那不叫说服而叫赶客;所以,整篇文章号称是“数理统计”,但使用到的知识实际上只有数数字,只要有最基本的数数能力,都能毫不费解的理解内容,并沿着这个逻辑顺顺当当、滑滑溜溜的走下来;而走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手有些僵住了。
说实话,这个风格确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今大宋的文风饱受东坡先生的影响,辩论讲究的是旁征博引汪洋恣肆不可约束,起于不可不起,止于不可不止;相对于论据严谨,更注重比喻之精美;相对于条理分明,更注重气脉之通畅。文章中突出的往往是文笔、是情绪、是磅礴汹涌的气势,而不是什么逻辑;而与之相较,这篇传单的冷漠风格就实在是太过特异了——没有比喻、没有修辞,没有煽情,只有数字的罗列,冰冷近乎无情。
不过,各种风格都有各种的优劣;情绪充沛的文字当然很有感染力,但这个文章也要看谁来做。文学到底是有蛊惑能力的,如果是东坡先生亲笔撰写的大作,那么哪怕你不赞同他的观点,看到这么美的文字、这么美的文章,也真不忍心再说什么;可是,一般儒生东施效颦,写出来的玩意儿大撒狗血,效力基本等同于高考作文,说服力上反而远不如这样冷漠的传单——你不必被传单“打动”,但只要跟着传单思索下去,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相同的结论。
不过,这个结论的威力,似乎……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不再说话。眼见时辰临近,他们直接咽下最后一口油果子,将传单塞入衣袖中,匆匆起身去了。
店家:?
太学附近的店铺愿意发传单,一面是作坊给钱,一面是大家读了传单随手就丢,扫起来后还可以卖废纸赚钱。所以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诶不是,连这个生意你们也要抢么?不至于吧!
·
点卯的时间已过,太学门口的人流散去,喧哗渐渐停歇;左近卖烙饼的店家刚要预备放下门帘,便见一个青衣小厮径直走入,将剩余的烙饼全部买下,又指名要一张传单。
烙饼老板颇为为难,说今日传单被带走得太多,店中只剩下了几张,还多半被油污沾染,实在有些亵渎;但不料这小厮竟毫不嫌弃,要了一张油纸将剩余的传单全部包好,匆匆又去了。
这青衣小厮走到御街街口,和着水两口将烙饼咽下,又左右看了一看,眼见四面无人留意,才拐进一条青萝遮掩的小巷,快步趋至一架青壁小车之前,双手奉上油纸包:
“好叫娘子知道,左右都只有这两份了。”
按照官府人家的规矩,这样市井的物事,本该由贴身的养娘转交才是。但车中的女子却不迟疑,直接探出手来,拿过纸包,擦的一声当场撕开;也不嫌弃油污满手,抖一抖传单就开始读。
文章平白浅显,实在没有什么门槛,一眼扫过,迅速就能明白。可一旦明白之后,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脸便立刻就是惨白:
“居然当真攻的是《古文尚书》!”
数日前文明散人托人传来口信,邀请易安居士加入他恢弘远大、必可光耀后世的伟大项目组;而易安居士听虽然是听了,却绝没有怎么当真——在她的心中,文明散人与《古文尚书》这两个名词压根就不挨着,更不必说什么“证伪”;说难听点,这项目组搞不好就是苏散人误打误撞听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挑唆,在脑子里幻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妙世界——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居然还是个真的?
易安居士震惊了!易安居士无言了!易安居士绷不住了!
是我疯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终于疯了?我应该去找大夫看脑子么或者说应该劝王棣陆宰这些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去看看脑子?——苏某人发疯其实不奇怪,但你们怎么能搅合进去呢!
王棣,王棣,小王学士,你祖父可是王荆公呀!
李清照是真被整不会了,以至于脱口感叹出这一句感想之后,居然呆呆坐在原地,木然愣了片刻——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来消化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苍天呀!!
不过,虽然震惊得目瞪口呆,反应不能,但易安居士真正惊骇的关注点,其实在于“苏散人居然也懂《古文尚书》”以及“王棣居然也陪着他瞎搞”;——简单来说,是对人的。而对于这个事件本身,所谓悍然攻击《古文尚书》之伪造,她本人倒并没有过多的感想;或者说,在内心最深处,甚至觉得苏莫这种态度,其实并不算——并不算什么不正常。
事实上,多日以前,在拓片事件上不打不成相识之时,文明散人为了炫示自己的什么“材料学基础”,就曾经当着她的面检视过那片出自殷商早期的白骨;他称呼这片白骨为甲骨文,在仔细端详了构造后,信誓旦旦地下了结论:
“这是一片人骨——啊,还应该是幼儿的头顶骨,特征非常明显——”
李清照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莫道:“这就是材料学。”
事后,易安居士特意更改了研究方向,开始专心探索殷商的什么“甲骨文”;研究得多了见识也广了,她渐渐也可以确认,当初拿出来鉴定的那块骨头的确是人骨;至于到底是不是幼儿的头盖骨,易安居士则不甚了了——或者说,不敢再做深入了解了。
殷商是三代,三代应该是光辉的、璀璨的、绝无瑕疵的时代;更不用说殷商的早期,那应该是商汤、是伊尹,是仅次于周公的圣人之治——可是,什么样的“圣人之治”,会往幼儿的头盖骨上篆刻文字,祭祀神灵呢?又是什么样的神灵,会接受这样的祭祀呢?
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么?这种事情是可以细想的么?这种反差是可以承受的么?
显然,一个可以如此随意、散漫、轻狂的说出“头盖骨”的人,对于三代的敬畏可想而知;这样的人悍然发动对于《古文尚书》的攻势,当然也不算什么奇怪。
——可是,你苏散人是离经叛道无所畏惧了,她李易安可不是啊!拜托,她好歹也是在四书五经里泡大的好不好!
在她现在的人生规划里,可还没有欺师灭祖自立山门这一条道路呀!
总之,李易安刹那之间,直接被这匪夷所思的神展开给震住了。她僵木地坐在软垫之上,双手捏住传单不放,纵使油脂滴落衣服,亦毫无察觉;大脑兀自飞速运转,在处理这庞大到近乎爆炸的信息量。还是旁边坐着的养娘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过,回过神来的易安居士也根本没有留意到衣服这件小事,她只是环顾四周,察觉到东北方向有一点喧哗——
东北——东北——东北不就是太学的方向么?!
李清照脱口道:
“如今多少时辰了?”
“回娘子的话,辰时二刻了。”
辰时二刻,应该是太学早课的时辰了;可现在这个喧哗,不像是朗朗读书的声音呀——
李清照猛地打了个寒战,声音几乎变调:
“快,快回家去!”
养娘不解:“娘子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就要说回去的话呢?如今天色还早,何不到延庆观拜一拜,也为年下求一求福气……”
就在这说话之间,外面的喧哗越来越大了——这群酸子的动作好快!
“还等什么?!”易安居士终于急了:“还没听到么?太学已经要打开了!”
第37章 拉扯 爆出
有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知情的其余人等或许还会对太学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自小随同父亲耳濡目染的李清照,却百分百明白儒生——尤其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儒生——真正被激怒后究竟有多么之不体面;所以明察秋毫之末,听到动静稍有不对, 立刻下令迅速开溜,好赖没有叫风波给缠上。
当然,太学里儒生闹事的前因,说穿了也平平无奇, 无非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下传阅这份传单, 念到精彩处拍案叫绝,而此时太学中几位学正路过, 闻听这样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言论, 登时勃然大怒,立刻就出声呵斥,要太学生们交出传单,不许再传播这样悖逆胡闹的文字——太学的学正们都是积年的老儒,对《尚书》的崇敬已入骨髓,听到任何反驳,不管有理与否,本能就觉得刺耳;所以弹压的手段,当然格外严苛。学正们决然声称, 如果太学生拒不配合,今年的考核就必定是个“下下”!
如果是在往常, 这个威胁必定十分管用, 再桀骜不驯的学生,听到事情要涉及考核,动静都要平白矮上几分。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正连声呵斥数次, 围聚在一起的太学生们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望着师长;学正恼羞成怒,亲自动手,上前抢夺,一抢没有抢动,二抢被人避过,第三抢时——砰一声巨响,森*晚*整*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扔出一个破靴子,恰到好处的砸到了学正的头顶,砸得学正仰面栽倒,登时不省人事!
于是,瞬息之间,积累已久的熊熊火气,便顷刻被点燃了!
这种情绪蔓延得非常之快,一开始还是太学里自己推搡叫骂,半盏茶功夫后就是拳头与砚台齐飞,喊叫同墨水一色,无数毛笔砖块被高高抛飞,不少甚至还越过太学的围墙,直直砸到了墙外小贩的摊位上;于是小贩们向后一条,张皇大叫,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糟了,老活动复刻了!
虽然太学生们向来不太安分;但上一次闹事还是在上一次,近七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恰恰是欧阳修欧阳文忠公提调翰林院,负责科举大业;而欧阳公为了搞他的文学改革,宣扬平实简朴、言之有物的新古文文风,在考试中对浮华晦涩的太学文章痛下杀手,淘汰了大批太学学生,险些给太学剃了一个光头;利益受损的太学儒生勃然大怒,当时也是悍然上街,先是打人,后是骂街,最后直接动手把欧阳修的家都给砸了,惊动得仁宗皇帝亲自出手,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那么,今天又是要砸谁的快乐老家?
摊贩们见多识广,反应极快;一面手脚麻利的收拾摊位,一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太学里的动静,盼望着能够搞到什么猛料,好卖给酒楼里的茶博士,狠狠赚他一笔爆料费——自从仁宗年间太学生发狂烧过一次欧阳学士的房子之后,朝廷创巨痛深、谨慎管理,已经整整压制了儒生们六十年有余,哪怕昔日新旧党争,内部辩经,也终究没有搞到拳脚交加的地步;如今旧梦重温,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从他们爷爷辈传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些太学生闹事,第一步应该是写文章、做檄文,痛骂罪魁祸首,比如昔日之《讨欧阳老贼檄》;然后大家抬出孔子牌位,跪在至圣先师面前嗷嗷一通痛哭,酝酿酝酿情绪;等到情绪烘托完毕,众人再抬起牌位,敲锣打鼓,哭喊连天,悲愤交加地冲出门去,气势汹汹地砸人房子。那么,这一回闹事,打算做谁的檄文,又打算朝谁冲上一波?
快点端上来罢,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惜,这些摊贩竖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儒生们冲出太学大门;反倒是墙内的叫骂打斗动静越来越大,抛飞的笔墨纸砚在上空挥洒如雨,凄厉地大叫不绝于耳;看起来俨然是在内部强力斗殴,一时还不好分出胜负——太学原本是有士兵把守的;但大家平日里维护维护秩序也就算了,如今里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那隔空警告两句,都已经很对得起道君皇帝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钱了。于是一众人等口嗨两句,迅速向后撤退,劝都悄悄溜出门外,缩在墙角下听信,顺便唾沫横飞,对外面的摊贩大肆形容内里的情形:
“——墙上都叫墨水给抹了,几个学正满头满面都是雌黄——”
“哎哟哟,那可不得了了,先是支持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然后是反对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骂着骂着就开始吐口水、砸砚台,好几个人都砸得满头是血,煞是吓人!不过打人也罢了,还有人点燃了衣服挥来挥去,熏得四面一片黢黑——”
“要我说这些酸子也真是了得,狠劲上来连火烧也不怕了,居然抢了厨房的铁锅顶在头上,继续打继续——”
继续怎么样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四面轰的一声惊呼;正在演说得浑然忘我的几个士兵愕然抬起头来,看到墙内一股黑烟扶摇而上,火光照亮了天际。
——天杀的,这群酸子没有出来砸别人的屋,他们直接把太学给烧了!
·
“他们把太学给烧了!”
小王学士匆匆迈入问道堂,神色中犹自紧张——他是在政事堂办公时听到的惊人消息;太学闹事无大不大,顷刻间便惊动了一切重臣,好在蔡京政事娴熟手腕高强,立刻下令调动开封府的衙役,手持木棍进场,强行“劝解”打斗;同时暂时解散太学,将学生驱赶回自己的住处,命各处东家严密看管;再命中枢大臣在各处值守,随时防备变故。
小王学士恰好分到了宫中当值的职缺,于是毫不耽搁,立刻就到文明散人的办公室通风报信,语气甚为焦虑:
“闹得太大了!恐怕立刻就要惊动皇帝!”
“喔,这倒不会。”正在配置试剂的苏莫顺口接了一句:“按时辰算,道君皇帝刚刚才吃完他的蛋糕呢。”
吃完一块加油加糖的蛋糕,立刻就要晕碳午睡;这是近日以来,教主道君皇帝雷打不动的习惯。叫醒一个晕碳的皇帝是非常冒险的决策,搞不好你立刻就会得到一个因为起床气而脑子短路狂怒难当的蠢猪(好吧实际上官家平日里也没啥脑子);所以,只要在皇帝睡到自然醒之前——也就是说,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解决完首尾,那问题就绝不算大。
但小王学士的焦虑神色却绝无稍减,他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终于低声开口:
“你知道太学生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么?是因为《尚书》!”
苏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略微迷惑;但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是蔡京告诉你的么?”
王棣略微一愣:先前政事堂开会,的确是蔡京召集会议后先声夺人,立刻宣布是“太学生为了尚书打了起来”,还将传单发给众人过目,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小王学士本就心里有鬼,担忧这篇文章搞出大事,见此铁证更是紧张之至,才赶紧来找盟友商量对策——但关键在于,苏散人明明没有开这次会,怎么也对前方的消息了如指掌?
虽然小王学士并未明说,但苏莫窥探他的表情,心下已经猜出一二。他不觉发笑:
“你不会当真觉得,太学里的学生真有那么热爱学术,会为了《尚书》疑难,大打出手吧?”
王棣一愣:“可是先前地府里——”
“那是大儒,被学问浸透了的魔怔人——不是魔怔人,也不会在幽冥徘徊不去,死了还要搞新旧党争!”苏莫打断他:“但你真以为,现在的太学生有这个朝闻道的心气?”
这就是在宰相门第呆的太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弊端了;因为眼界放得实在太高,平生所见都是博学大儒、当世高人,所闻所知,都是最为精醇、虔诚、无可挑剔的学术氛围,精妙高深的讨论、呕心沥血的研究;所以此生此世,大概都想象不到一个普通学术混子的思维;而在这一点上,苏莫的发言权就要重上太多了——如今的太学生什么水平?其中或者有一二佼佼者,但其余大致也与前世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相差无几,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生平最大的希望是早课不要点到——仅此而已。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会因为学术争论集体斗殴么?你还不如说他们为了抢外卖斗殴!
王棣:?
他脱口道:“那他们打什么?”
“你初来乍到,多半不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这也难怪。”苏莫道:“这么说吧,在一年半以前,蔡京才撤换了太学的官员,将自己的人给安插了进去。而这些安插的人,在太学的做派,真可谓是人憎鬼厌,三天三夜,说不尽他们的讨嫌之处……”
蔡京是精明能干、手腕高强、不可挑衅的顶级奸臣。这种奸臣的权谋,绝不是盛章一流没有脑子的蠢货可以比拟。自从博取宠幸上位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蔡京多方着力,除了结交宦官献媚皇帝拉拢高层等常规手笔以外,还在关键机构布下了暗子;其中太学的抓手,就是蔡相公权位至关重要的基石——众所周知,朝廷大臣的子弟多半在太学就读,那么抓稳太学,无异于就抓稳了所有人必须忌惮的软肋。
——诸位臣工,你们也不想自己的子弟考试不合格吧?
理论上讲,这一招应该仅仅是用来威慑蔡京的政敌,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能被蔡相公相中的亲信,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善茬;蔡相公要拿太学办大事,他们当然也要拿太学捞小钱。把持太学后立刻排除异己,威胁学生们必须掏钱行贿,否则一律低分伺候——嘿嘿,横竖文科阅卷没有客观标准,抓你两个典故错误用词不当就可以拼命扣分;怎么,你不服气?!
蔡京亲信掌控太学一年半,硬生生弄出了个高分无寒门,低分无豪族;怨恨之心,自然盈溢满怀,莫可解释;只是对手手腕高强,不露痕迹,一时无可奈何而已。但是,这样的心绪长久积累,难道是能一直压抑的么?
“所以。”苏莫冷笑:“太学生当真是在关心什么《尚书》么,借题发挥罢了!”
太学生们已经不满很久了,但因为上面手腕高明,耍弄的阴招实在不露痕迹,即使有所察觉,也没法公开控诉;但现在,《尚书》恰逢其会,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光明正大、发泄愤恨的窗口——闭嘴,我们现在是在争论《尚书》!道统之争,何等重大,你胆敢阻止,我就烧了你的办公室!
“那么,蔡京提及《尚书》,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甩锅,只是为了震慑,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先把你给唬住。”苏莫哼道:“事实上,你回去后可以马上向他提建议,让他重拳出击,不留青明,立刻销毁所有传单,严厉禁止一切有关《尚书》的辩论,严禁私下勾结;如果尚有余裕,甚至可以追捕一下幕后黑手——你再看看这个老登,会有什么反应!”
王棣愣了一愣,本能想指出,他们就是此次《尚书》事件的幕后黑手,查来查去等于自己查自己;这般自投罗网,世界上还从未见过如此之蠢的建议——但他立刻又反应了过来——诶不对,蔡京为啥要查呀?
没错,要调查《尚书》事件其实非常轻松,抓到传单的印刷作坊一通拷问,重刑之下不愁找不出“黑手”;可是,蔡京本人当然该心知肚明,所谓太学斗殴的大事中,《尚书》不过是最表面、最不起眼的一根引子而已;大火已经燃起,销毁引线还有什么作用?或者更进一步说,如果传单未经查处,那么还可以将此次事件勉强粉饰为围绕尚书的所谓“学术冲突”;可引线一旦灭掉,矛盾再也无法粉饰转移,你猜太学生们忍无可忍,会把怒火对准谁?
在太学里打架斗殴烧办公室,总比烧蔡相公的房子强吧?
所以,蔡相公能查吗?查不了知道吧,没有那个能力。别说区区两句口嗨了,就算小王学士忠肝义胆义不容辞在蔡相公面前自我暴露,估计蔡京也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大喊大叫说小王学士失心疯了,快来个稳妥的下人把人拖出去——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所以,不要怕这个老登,他纯粹是在恐吓而已。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苏莫冷笑一声,重重扣上试剂瓶盖:“我就不信了,他这一屁股的屎,还真敢在我面前硬气不成?”
·
当天下午,小王学士就见识到了苏散人的硬气。
下午戌时一刻,蔡京在政事堂再次召集众人,宣布太学闹事事件暂时的处理结果——学生已经疏散,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学正学官已经送医,太学暂时关闭,等待清理。同时,蔡相公派去的衙役在现场抄到了大量议论《尚书》的传单——
“好!蔡相公果然果断!”蔡相公刚刚说完,特意赶来参加会议的文明散人立刻接口:“我看,应该立刻根据这张传单,深入部署指挥,马上抓出黑手!”
蔡京:?
蔡京没有开口,只是怔怔望着文明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沉默片刻,大概是实在不能理解这人的逻辑,所以想直接略过不提。但苏莫可绝不容他轻易脱手:
“这样的大事,我要当即奏闻圣上,调集兵力,满城检索!”
蔡京:??
眼见苏莫起身要走,马上就要把这“满城检索”做成既定事实;蔡相公到底绷不住了,他咬一咬牙,强行打断:
“……兹事体大,还是要等更多证据。”
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众人无不惊诧,当真是瞠目结舌,齐齐转头望向蔡相公——不是,这还是几个时辰前,那个声色俱厉,坚称《尚书》传单,大为可疑的蔡相公么?你什么时候,还要讲究证据了?!
怎么,几个时辰不到,就觉醒第二人格了?
“什么证据?”文明散人极为不满:“事实俱在,还有狡辩的余地么?证据云云,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这才一时三刻,仓促之间,哪里就能下结论——”
“再不迅速反应,难道要平白错过良机?”散人忠肝义胆,慨然承担:“我看事实已定,该当动手。相公不必担心,若有差池,我一力担当!”
蔡京:??!
蔡京简直要疯掉了。因为根据他的初步推断,这份传单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苏某人——所以这又是什么反应,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是你疯了吗?是我疯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终于不堪重负,完全变成了一个疯人院?!
可惜,不管怎样的一头雾水,迷惑不解,他都只能拼力支撑下去,绝不能真让这件事情被闹大,闹得天下皆知,闹得太学生幡然醒悟,大家一起上了称——他在太学里干下的事情,是经不得上一点称的!
“事实与否,也不是一张嘴就能论定的。”他断然道:“以老夫看来,这些传单——这些传单并无恶意,就算激起了什么变故,也不是大动干戈的理由;朝廷毕竟要尊重大家的见解,允许各门各派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兼听则明……”
众人:啊?!!!
说实在的,这一刻之于围观众人的震惊,大概还远在什么太学闹事之上——天爷呀,果然人经历多了就是有好处,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你看大家居然还能亲自看到蔡相公推崇什么“各抒己见”、“兼听则明”了!
——放在哪怕一个时辰之间,你敢想这话?
大概是知道自己今天ooc得实在太厉害,或者是怕文明散人不依不饶,继续说出不可理解的话;蔡京直接宣布此事待议,先行散会,然后一挥袖子,匆忙而去。但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却听到了散人极为大声的抱怨:
“明明是这样显豁的事情,我真不明白蔡相公为何要推三阻四——你们说,该不会蔡相公就是发传单的幕后黑手吧?!”
闻听此言,蔡京脚下一个趔趄,几乎从台阶上直接滚了下去!
第38章 争端 预备
正如苏莫的预料, 无论蔡相公的本心作何感想,只要有人堂堂正正出面,强而有力的要求他调查传单事件, 他都必须毫不迟疑,坚决强硬地捍卫学术自由,哪怕自扇耳光,亦在所不惜——说白了, 在整场事件中, 蔡京所处的地位其实比苏莫和小王学士更尴尬一百倍;苏莫炮制尚书传单引发太学混乱的闹剧,往最大了说也不过是举止失措该当严谴;但蔡相公呢?——总不能真让太学生来烧自家房子吧?
还是讨论《尚书》吧;讨论尚书好啊, 大家忙着讨论《尚书》, 不就想不起蔡相公先前缺德冒烟的无数手段了么?
所以,蔡京果断反应,绝不给苏散人任何趁机搞黑状的机会;当天就召集宰相执政开会,将太学事件强行定义为是太学生“举止失措”、学正“调停不当”,双方“积怨已久”的闹剧;从头到尾都与《尚书》传单没有任何干系;所谓现场发现传单,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同时,他还代替政事堂郑重宣布,本届中枢坚决支持学术自由,绝不允许有人借题发挥, 打压学术讨论!
虽然与会的众人诧异得死去活来,简直要怀疑蔡京出门撞坏了脑袋撞出了第二人格米京;但首相多年的威严毕竟不可侵犯, 只要不涉及官僚切身利益, 哪怕惊诧得瞠目结舌也要举手同意,共同通过了这一份高调宣扬学术自由、誓死捍卫辩论权利的文件——你别说,这整得还挺热血的哈。
通过文件后,蔡京立马下令, 将文件编为堂帖下发各部,迅速做成既定事实,防止苏某人从中坏事。不过,因为政事堂开会不能不叫小王学士(否则苏某人抓住把柄,不知又要兴风作浪,跳上几丈来高),所以蔡京心下疑虑,总担忧王棣会在会议上借机发难,继续坚持文明散人的疯癫立场,抓住传单撕咬不放。但还好,只要脱离了苏某人的影响范围,蔡相公的权威就能迅速生效,小王学士全程没有说话,老老实实起草了文件,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起草完毕,立刻印发,白纸黑字,不容返回;下午开会,傍晚就加急送到各个衙门,要求迅速执行;而京城中绝无秘密,当天晚上被强制关押在家中的太学生们就从各个渠道收到了这个消息,于是第二天,众人抖擞精神,假借讨论《尚书》的名义,光明正大冲破了衙役们的封锁,继续集会高论——闭嘴,我们现在是在在研究学术!怎么,凭你们这些文盲也敢妨碍学术自由?
没错,因为长期遭受隐秘打压,太学生们的心情是非常之苦闷的;所谓物不平则鸣,因为抓不住把柄,也不敢直接攻击蔡相公,就只能拐弯抹角的写一点阴阳怪气小酸诗。但可惜,你要写点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要往怀才不遇这个内卷到爆炸的赛道上挤——若论怀才不遇的经历曲折文笔瑰丽,往前看有李白杜甫李贺等等远古天神;往近看有苏东坡柳三变一代天骄;大家忙着读千古绝唱还来不及,谁会在意你的小酸诗?
沦落到写小酸诗已经够悲哀了,连小酸诗都没有人读,那简直可以算做悲惨——在悲哀和悲惨中被来回磨砺如此之久,太学生们压抑沉闷的愤怒,自然可想而知。而如今朝廷发布公告,等同于变相放开限制;那么长久压抑,自然要向着这唯一的发泄口喷涌而出!
可以讨论《尚书》是吧?那确实也不能不好好讨论讨论了!
第二日一早,小贩们加急印刷的传单被蝗虫过境一样的太学生们横扫一空,顷刻便不留残余;而第二个遭遇横扫的则是各处书摊上存货不多的《尚书》——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难,销路相当狭窄,大家都是不爱囤积的;只是没想到时事突变,蔡相公一纸公文下来,连这样的古书都成了香饽饽了!
唉,一切生意,果然还是得仰仗有形的大手!
众所周知,自古不得志的文人最擅长的就是两项本事;其一曰怀才不遇,悲愤吟咏;其二曰借古讽今,阴阳怪气;先前太学生们已经悲愤的怀才不遇过了,现在当然要理直气壮的开始借古讽今!
总之,当日中午,太学生们匆匆读完传单,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赶紧赶回太学,将上次打斗中幸存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出,铺上一层牛皮,横在学校门口,直直挡住往来去路,四面再陈设传单、《尚书》、笔墨,墙上张贴白纸,宣称要和一切路人辩论传单上的观点——显然,这效仿的是昔日横渠先生的典故;横渠张载拜谒汴京高门,就曾在大相国寺外设一虎皮座,坐在虎皮上辩论《易经》,与天下豪杰论战三日,绝无败绩,因此名震京城,永垂后世。如今他们照猫画虎,虽然实在已经找不到虎皮,但拿一张牛皮来,勉强也可以彰显态度——
来吧,来战!
当然,就和蔡相公压根不在乎什么学术自由一样,除了极少数利益相关者以外,太学的绝大多儒生们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古文尚书》的;他们只是想发泄,想泄愤,想喷个痛快,或者被人喷个痛快——
所以理所当然的,这场牛皮辩经一开始就充满了浓得呛鼻的火药味;除了衙役环绕不能直接动手之外,基本所有人上台都是开口狂喷,阴阳起手,脏话当头。偌大太学门口叫声四起,好似马嘶;唾液乱飞,好似猪圈;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政事堂原本安排在此处的人手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只能随风摇摆,眼睁睁看着人潮的情绪起伏跌宕,汹涌澎湃。
索性蔡相公经验丰富,对此早有预料,迅速派遣心腹手下赶赴城外,找到了僻居于此地的龟山先生杨时,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命令:
“相公希望,先生能尽快就《尚书》传单一事,发表高见。”
杨时:?
当然,这也不怪龟山先生懵逼;因为喜欢清净住得太远,消息相对闭塞;现在龟山先生的信息流还停留昨天小王学士等涉嫌散发传单、搞出太学骚乱的事件上——以龟山先生过往的见识来看,散发传单搞出大乱是不小的罪过,绝对够新学门人好好喝上一壶;这也是他全程稳坐钓鱼台,自自在在、浑无反应的缘故——新学自己讨死,还用得着他出手么?
可是,可是,明明昨日还是优势在我,怎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到今天就全变了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了什么变故?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急得团团乱转的不应该是新学门人么?
杨时一脸茫然,来人则再三催促:
“此事拖延不得,还请先生尽快!”
杨时愕然片刻,不能不尴尬回话:
“好教足下知晓,老朽并未曾参研《尚书》……”
是的,虽然师事二程数十年,但杨时所长,从来不在《尚书》;甚而言之,即使他的师傅痛恨新学入骨,晚年时将荆公著作从头到尾批了个透,都不能不承认荆公之《尚书新义》确有高明见解,只是“居心不正”,思想太过反动了!
大家懂的都懂,当一个大儒批评不了内容只能批评居心时,说明他是拿这书真没辙了。杨时对此心领神会,所以在选择研习的本经时,特意绕开了《尚书》,转而选择了《春秋》——为什么要选择《春秋》呢?啊那当然是因为王荆公生平最讨厌《春秋》,所以新学在《春秋》上的研究也最为薄弱、最为稀缺——批亢捣虚,知不知道?
当然啦,这种事说起来有那么一点羞耻,所以杨时开口之时,神色也略有尴尬;但他很快又想通了,安慰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被荆公战绩所摄,不得不避其锋芒的,难道只有他一人么?旧党里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易经》的,甚至有研究天文的,就是没有研究《尚书》的,你猜是为什么?
可惜,被派来的心腹只是一个粗鄙的下人,根本不懂顶级士大夫之间如此微妙、高深、难以言说的忌惮与默契;他只是冷冷开口,继续强调:
“相公指名索取,请龟山先生在下午交稿。”
杨时:???
杨时猝不及防,几乎就要勃然大怒,痛斥这样侮辱斯文,胡搞乱搞的野蛮举止。但他瞥了一眼来人哪张面无表情的脸,满腔火气,莫名其妙就随风而散,渐渐萎靡了下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来人道:“小人就在门外静等,先生只要写完,便请即刻呼唤,小人马上送往相府过目;只要相公满意,一定还有丰厚润笔送上。”
“……好。”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郁郁不乐的龟山先生才终于明白,一切丰厚的礼物,背后自然都有其代价;而被人包·养的文字,到底是谈不了独立人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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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时被击破幻想、被迫下场,在他绝不擅长的《尚书》领域殊死搏斗的同一日,苏莫与小王学士却没有再花费关心《尚书》争论的进度。这一日宗泽的过身终于到手,一切手续办理妥当,不日就要告辞出京,赶赴江南上任。小王学士特意在府中盛设酒席,为他送行。
临别之际,大家各有馈送;王棣陆宰等当然是吟诗一首,略表心意;轮到文明苏散人的次序,他却理所当然地一字不能下笔(小王学士本想替他代笔一首诗,但散人却直接拒绝了);不过,虽然文学上无足可采,散人却提供给了宗泽另一个惊喜。他告诉宗泽,虽然盛章的亲信在江南嚯嚯得非常之惨,但□□众,也不是全无抵抗。许多农民在某些“带头人”的引领下,将财产存粮都隐匿了起来,退入山中与官府周旋,保留了不少的元气。如果宗泽上任之后,能够设法取得这些“带头人”的信任,那么之后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得多了。
散人远在京城,居然还能了解江南的局势;这一份敏锐洞察,倒是令宗泽微有吃惊;不过转念一想,高层自然各有神通,所以纵有疑虑,立刻也就放下。倒是在旁边斟酒的小王学士手腕微颤,不觉溅出几滴热酒来——他同样身在高层,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细节?再说,就算不论什么信息渠道,单论这什么“带头人”——能够在江南农民中一呼百应,拥有如此之高威望的人,又会是个什么身份?
——“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的多了”;恐怕明教的势力,也就要悄无声息的渗透到这什么制糖的“先进生产力”之中了吧?
小王学士木然片刻,终于摇一摇头,将那酒杯继续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且尽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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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京城做这篇文章,落笔总在江南;《尚书》也好,实践理论也好,都不过是为宗公在江南‘有形的大手’做论证而已。”与沉默不语的小王学士恰恰相反,苏莫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兴致勃勃,顾盼自得:“当然,宗公应该也能明白,以中枢这个局势,要想争取什么特别的支持,那估计是不太可能了;我们这些人所能做到的。无非是尽量在中枢维持稳定,避免干扰地方的决策而已。”
这句话说得非常实在,以至于宗泽听了,都大为动容:
“这就实在感激不尽了!”
是的,与尚未深入官场,对朝廷或有幻想的陆宰不同,宗泽在地方混了多年,实在是太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了——说难听点,能够拴住这条驴别乱蹦,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德,足够让想办事的人感激涕零了!
被宗泽谢过一句,苏莫登时大为兴奋;被略微的酒劲稍稍一捧,更有飘飘然之感,于是不假思索,一拍胸膛,大包大揽的答应了下来:
“请宗公放心,长久了不敢说,一年半年之内,我们总能给朝廷找点乐子,不让上面有过多的力气——啊——折腾,绝不给宗公在地方办事添更多麻烦;比如说吧,现在的这个《尚书》事件,我们就可以添一把火,让它热热闹闹,持续的燃烧下去,给大家都开一开眼——”
闻听此言,本来早已麻木的小王学士手上又是一颤,杯中残余的大半热酒,全部都浇到了腿上。
第39章 数理 水平
当然, 虽尔苏莫在酒桌喝多了放肆口嗨,坚决主张什么“要把乐子搞大”、“要添一把火”;但口嗨就是口嗨,事实的走展变化, 也永远超出区区一个乐子人的小小预料;比如苏莫做梦都想不到,在他幻想着怎么给京城再添一把柴火时,龟山先生杨时居然有动作了!
不过,龟山先生的动作只能算是如动;他的确迫于蔡京的残酷压力, 被包养谈不了独立人格, 不能不屈辱写稿;但多年的大儒毕竟是大儒,稍一踌躇后还是想出了妙计。他以“年老多病”为由, 拒绝亲自动手, 而是将任务分配给了几个亲信的弟子,让他们分别撰写文章,辩驳传单,为将来留一个推卸责任的余地——就算真的学艺不精,被新党驳倒,第一可以推脱是弟子见识浅薄;第二还森*晚*整*理可以推脱是病中审核,难免疏漏;总还能保全一点洛学的颜面么!
老登如此滑头,真令来取文章的蔡氏心腹大为不满;但时间紧急,到底也不能争论, 只能立刻取走文章,马上送到印刷作坊刊印, 然后迅速发到太学辩论现场, 参加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撕x——蔡相公的意思很清楚;为了他的房子他可以容忍太学生就传单辩论,但绝不允许这篇传单散播太广、影响太大;所以紧急运来的这几篇反驳文章,就是用来灭火用的!
可惜,这几篇文章发挥的效果完全超出了蔡相公的想象, 甚至也完全超出了苏散人的想象——一开始散播的文章简直毫无作用,因为它们的质量确实不咋地,而且写得也是牛头马嘴,根本没有触及到传单的实质;直到有某位太学生在擂台吵累了跳下来买了半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要了一篇印着文章的白纸,准备读完后顺便擦一擦手。然后,他就看到了杨时先生某位高徒批判传单的某篇大作。
应该说,这位高徒还是比较老实的;他没有绕来绕去引用一大堆文献来搞顾左右而言他的把戏,而是认真面对了传单的核心方法——数理统计;高徒特意标注了传单中引用的《古文尚书》段落,然后勇敢地发出了质疑:
【传单中说,《古文尚书》里‘之’字出现的频率,是每一百字中十三个‘之’;可是,传单中引用的段落,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九个字,根本没有一百个字;就算考察《古文尚书》全文,那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字,也根本不是‘一百字’;那么,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太学生:???
太学生懵逼茫然了片刻,几乎怀疑是自己辩经辩得太久脑子给辩崩了,看到了什么排列错误的异世界语言,要不然这些文字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呢——
他低头再看,还是白纸黑字,略无变动:
【引用部分只有七十九个字,《古文尚书》全文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个字;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诶不是,这句话我怎么读不懂呢?
太学生又懵逼了片刻,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敢问店家,你家包子多少价钱?”
“官人吃得久了,怎么还忘了?都是十文一笼,加糖的再给五文。”
“……可是。”太学生指出:“我只要了半笼包子,店家这一上午统共卖的也是三四百笼包子;这十文一笼的‘一笼’是哪里来的?”
店家:…………
店家勃然大怒:“你想吃白食不成!”
不仅店家登时大怒,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同学都愕然转头,神色古怪之至,显然是怀疑他人已经被学术斗争斗得魔怔了;太学生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的文章递了过去。
于是片刻之后,他左右的几位同学也作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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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抽象迷惑大作比精美学术传播得还要快、还要猛;苏莫殚精竭虑找数据理逻辑,扛哧扛吃大半个月憋出来的传单,即使结论惊世骇俗、方法超出想象,还有旧党笑话强力助阵,那也花了小半日才传遍太学;但这一篇沧海遗珠的大作呢?——自从被吃包子的太学生无意间发掘以后,大作在半个时辰就火速风靡上下,太学儒生人手一份,而看过大作的儒生,就没有不立刻沉默的。
简单来说,面对这样少见的文字组合,大家的大脑都在刹那间宕机了。
还好,天底下总是要非常聪明、非常善于转换角度思考的人;这些聪明人在费力思索半晌后,终于隐约——隐约意识到,写这篇文章的大儒,大概——可能——也许,根本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
啊说实话,指责一个饱读诗书的成年人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那简直各方面都算侮辱人格。但只要打破思维惯性,接受这个设定,那么整个问题就好理解得多了——譬如说,这位大儒为什么这么纠结“一百字”呢?因为他对传单中“每一百字十三个‘之’”的理解,就是必须在《古文尚书》里找到不多不少的一百个字,这一百个字里必须刚好有十三个“之”!
不是哥们,这也——
思维惯性一被打破,接下来的问题也豁然开朗了。比如大儒似乎还不太明白平均数的概念,所以他又对传单中另一个数据(‘于’字出现的频率平均为每百字十一点五次)大加攻击,理由非常之充分——这世上哪有半个字的?
天爷呀,这不像是一般的不懂数学,这像是连私塾都毕不了业呀!
说实话带宋的儒生一般也并不怎么在乎数学素养;但再不在乎也得有个限度。你说你不懂勾股定理平面几何,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说实话儒生中除了沈括苏颂几个怪才外懂这个的确实也不多;但要是连平均数都不懂,那难免也太——
要知道,连包子铺的老板都不会犯这样的差错呀!
面对如此力作,所有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儒生们都会在刹那之间被抽象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立刻呼朋引伴,向他们介绍自己刚刚发现的重大成果!
——总之,这篇文章不出所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爆火了!
爆火到什么地步呢?爆火到文明散人原本还打算到现场搞点事情维持维持热度,免得儒生们三分钟热度转眼即忘;但他到了现场,只是看了一眼贴在木板上的大儒文章,便不能不长声叹息,随手将自己用来搞事的预案丢进旁边商家的火炉中,废然而返——此时他才知道,一个庸人绞尽脑汁思考十日,也决计比不上真正抽象天才的灵光一现!
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文明散人被打击得灰溜溜跑路了,儒生们则在热火朝天的传颂大儒的惊天大作,传颂的热情比先前看旧党笑话和蔡京笑话还要高——蔡京笑话可能是编的,但这篇文章可是事实;事实的效力,岂是区区一个串子可比?
这篇大作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太学,再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大半个儒学圈子;到了当天下午的时候,竭力为自己争取到时间的杨时走出书斋,预备赶赴那一场命运的决斗——在思索了大半日,并征求无数外援的意见后,龟山先生终于恢复信心,认为自己找到了《尚书》论述中的一点窍门,足可与新党中人好好周旋一番了。
然后,他刚刚踏出大门,就听见门外孩童蹦跳欢唱,唱的是一首新的童谣:
“举秀才,不识数;博学大儒不如——”
杨时:?
一瞬间里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这些年幼无知的孩子对着他哈哈大小,龟山先生才茫然回头——他一直憋在书斋里揣摩大招,还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形式,所以此时依旧蒙圈。
还好,蔡相公的心腹又一次匆匆赶到了。这一回心腹却是脸色铁青,举止失态,连最基本的礼数也没有了。他直接在杨时手中塞了一张白纸,厉声道:
“相公请先生仔细看看!”
杨时又怒又惊,直接展开白纸;上面恰好是蔡京以朱笔重重勾抹的、有关于他亲信弟子“一百个字十三个‘之’”的爆典段落。朱砂笔走龙蛇,狂野飞舞,看得出来蔡相公查阅这份抽象力作时,其愤怒之意,简直要洋溢于纸外了!
龟山先生双手微颤,不能不仔细读下去——别人还好说,蔡相公的愤怒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承受的。为了以防万一,他将整个段落读了一篇,又读一遍,再读一遍——
杨时:…………
他抬起头来:
“请尊驾指点,这几句话,到底哪里有问题?”
心腹:????!
·
显然,不管蔡相公如何震怒不已,这第一波关于尚书的争论,苏莫王棣一方都算是赢了,而且赢得相当漂亮、相当干净、也相当之莫名其妙——支持传单的一方未必有多么博学多才、辩论无碍,但只要挥舞着那张“一百个字”的文章念诵一遍,那么台下的观众立刻就会前仰后合、哈哈大笑,而台上的对手也立刻颜面无光,气势上难免要矮上一头——没错,这篇文章并不是他们写的;但自己这一方居然出现如此的爆典大作,那也真令人尴尬不已,仿佛实在无颜见人。
唉,在场众人或许没有互联网对战的经验;但知道此时此刻,大多数人终于能够明白,一个神一样的对手,破坏力到底也远不及一个猪一样的队友!
“所以。”苏莫对沈括长子沈博毅道:“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作者有话说:这里借鉴了一下现实中光绪帝死因争论的梗。
光绪帝死因在早年一直有巨大的争议。直到2008年,公安方面组织刑侦技术检测了光绪帝的遗骸,发现砷含量严重超标,确认砒霜中毒死亡,从此定案。
但事实上,定案之后,依然有不少历史学家提出异议。比如某位北大历史学教授就公开质疑检测报告,而他质疑的思路是什么呢?
刑侦报告中指出,他们剪了一小缕光绪帝的头发,晾干后切分为不同的样本,经检测发现,头发中砷含量最高为2404微克/克,每一克头发中有2404微克砷,远远高于安全值,基本符合急性砒霜中毒的特征;可以判断为砒霜中毒。
然后,这位教授就质疑,你检测的是“一小缕头发”,头发这么轻,怎么可能刚好就是一克呢?它要么比一克多一点,要么比一克少一点,反正不可能刚好是一克。既然不可能刚好是一克,那你“每一克头发中有2404微克砷”中的“每一克”是怎么来的?
最后,这位教授开始自行发挥了。他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认为这“一小缕头发”不可能有一克,最多0.1g,所以砷含量不是2404微克/克,而应该是240.4微克/克,直接缩小十倍。嘿嘿,这么一来,光绪帝就不是砒霜中毒啦!
这篇大作发表之后,刑侦专家没有回应。我估计也是不知道咋回应吧,毕竟这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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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青苗法 疏失
虽然收到书信最早, 但沈家家眷抵达汴京的时日,却是最晚、最迟,来得也是最为低调小心, 不露锋芒的;苏莫和王棣甚至都没有提前收到消息,为他们安排接风;直到一家人都寻住处住下了,才派人通知小王学士,几人急急忙忙的赶来汇合。
这样的小心谨慎, 大半是多年摔打中被磨砺出来的习性;蔡京常年以来的蓄意针对, 实在是叫人杯弓蛇影,畏惧不能止息, 就是此次进京, 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惶恐不能决断;要不是有小王学士倾力作保,大概此生都绝不会迈入汴京一步,更不用提什么“出来做事”——这就又是多啦小王学士无敌人脉的妙妙作用了。
不过,虽然松口答应了邀约,沈家的举止依旧小心到异常;他们断断不肯到外面酒楼饮宴,生怕举止高调,又招来蔡京的瞩目(这一点担忧倒是精准预言),只肯在家中的后院开一桌小小的洗尘宴, 与最亲近的亲朋聚会一二。席桌上高朋满座,沈家兄妹却颇为沉默, 显然是惊弓之鸟, 谨言慎行,畏惧犹自不能散去。
不过,在谈论一轮之后,沈家兄妹心中的畏惧之情, 却隐约有所消减了——喔,这倒不是说他们酒壮人胆或者同仇敌忾有了倚仗,而是他们听王棣苏莫陆宰等人慷慨激昂的介绍朝政斗争的最新动向,突然——突然发现,自己惊恐担忧的那些东西,好像——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要知道,当初沈括是怎么得罪了蔡京呢?啊不过是在王荆公打算提拔他时顺嘴说了一句此人不堪信用,于是就被记恨在心,痛下狠手;而如今——如今这些团聚起来的盟友们都干了些什么呢?
啊他们给蔡京编恶毒笑话,笑话现在还在市井中流传,人气相当之高;
啊他们逼蔡京又蹦又跳,来回跳舞,据说跳得蔡相公两天没下得了床;
啊他们驳回了蔡京无数的建议,在皇帝面前大大夺走了蔡京的宠爱。
——和这些相比,沈括沈梦溪当年对蔡京干的那点小事,还能算个蛋呀!
沈家兄妹怀疑——不,他们敢确定,如果蔡相公真有一本大仇恨之书、死敌名录的话,那么苏莫王棣绝对高局榜首、一骑绝尘,能衬托得其他人渺小不堪,微不足道——而正是在这样堪称灿烈的衬托下,原本被蔡京权势严重恐吓,精神长期压抑的沈家兄妹,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复苏了!
显然,蔡京就算真要动手,那百分之百也得先死命收拾了苏散人和小王学士再说;那现在人家这两位正主都不怕,你们这些小卡拉米怕个什么?或者换个角度想,蔡京连这两位都还没收拾,他腾得出脑子来收拾你们吗?
哎呀,酒席不过半个时辰,苏散人就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
总之,沈家兄妹一旦想通,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起来了;开始喝酒、开始劝酒、开始品鉴散人请酒楼专门做的什么“糖醋系列”——必须要用到白糖,所以价格还颇为昂贵;如此喝过一回,散人趁着酒兴,开始谈及近日大儒在数字上闹的巨大笑话,在满桌哄堂大笑之时,顺势问沈博毅:
“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又或许是在新的环境下完全卸下了心防,沈博毅犹豫片刻,还是违背了往日的谨慎,决定稍微多说一点:
“大儒们的高低,不是在下可以妄论;不过,儒生之中,不通术数的确实不少……”
苏莫很感兴趣:“喔?能否仔细谈一谈呢?”
“……其实,这也都是闲话了。”沈博毅略一迟疑:“那还是昔日先父与蔡相公起龃龉的时候——唉,当时王荆公正在试点青苗法,朝野争论极大,各处都有冲突;偏偏蔡京以中书舍人巡视淮南路,负责推进的青苗法居然十分之顺畅,不仅收入大增、进度极速,连当地的士绅百姓也没有什么抱怨;效果远迈群伦,令王荆公亦大为赞赏……”
闻听此言,坐在一旁的小王学士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与沈博毅、沈青梅两兄妹颇有交情,知道蔡京上台沈氏骤逢大变之后,沈家家人谨言慎行,从此再不谈及一句梦溪先生生前的是非。即使相知多年,他也只知道梦溪是因为与蔡京交恶而招致清算,至于交恶的具体细节,则从未听闻一句。如今沈博毅打破惯例,毅然开口,未尝没有展示决心的用意——说白了,在看到散人对蔡京招呼的那一套小连招后,他的勇气也来了!
蔡京真的很可怕吗?如果蔡京这么可怕,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
苏莫更为好奇了:“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他怎么做到的?”
“蔡京巡视淮南路时,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改为每年一成五。”沈博毅道:“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自然喜悦非常,踊跃借贷;所以推进极为迅速,上下都没有怨言,连旧党也无话可说。但最难得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居然也颇为配合,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
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喔?!”
王荆公制定青苗法,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接近百分之五十——喔,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十足的高利贷了;可是,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利息是“倍析”——每年翻一倍以上!
正因如此,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一向非常之尴尬;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所以百般攻击,绝不宽容;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阴阳怪气、总要设法阻扰;加之官吏执行不力,上面急于求成,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致命的缺失。
有鉴于此,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他把利息降到每年一成五,百分之十五;如此大刀阔斧的“让利”,当然可以充分刺激借贷的激情,最大限度抵御旧党的批评;可是,这样低廉的贷款,不是完全抢走了地方豪强高利贷的生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么?怎么他们还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呢?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完成了新法的不可能三角,在各方激烈冲突的利益之间周旋徘徊,还能片叶不沾,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面对这样的人才,难怪荆公要欣赏了——不,沈博毅为尊者讳,恐怕还有意把事情说得轻了;荆公哪里只是“欣赏”?他恐怕还想拼力把人往上提吧!
说实话,要是没有后世的视角,单单只看这么几句描述,那就连小王学士自己,都找不到拒绝提拔这样能吏的理由。人才难得,人才难得,怎么能吝惜官位呢?
“不过。”苏莫微笑道:“以蔡相公一贯的做派,这么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必定是藏有猫腻,对不对?”
“……也谈不上猫腻。”沈博毅低声道:“蔡相公实施的举措,处处都是光明正大、挑不出瑕疵。只是,只是,在下的父亲特意提高,当时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季五分,也就是说,每年两成。”
“每年两成——每年两成——”苏莫念诵几次,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埋伏藏在这里!蔡京这狗贼击穿无风险利率了!”
小王学士:?
“什么?”
“无风险利率,百分百保证的利率,基本没有损失的利率——他居然敢在这玩意儿上动手脚!好大胆的货色!”
无风险利率,被金融界公认为是“基本没有风险”的投资,所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在工业市场经济时代,这个利率一般被认为是国债的利息,因为国家机器一般不会破产(破产了你也不必操心什么资本了),所以国家允诺的利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在封建自然经济时代,完全没有风险的投资,当然只有一项——买土地,收租子。
地方官十年一换,皇帝二十年一换,上面斗法随时可能翻天,但只有土地是不变的,土地的收益永远稳定、永远可靠、永远安全——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运行的最基本规则,所有其余的法则,都必须依附于这个规则之上,包括什么“青苗钱”。
“那又怎么了——”
“问题大了!”苏莫打断了王棣:“你想想,如果我是淮南的豪强,我到官府去大借特借什么‘青苗钱’,然后用它来买地呢?”
王棣愣了愣:“他又不缺钱,他找官府借钱做什么——”
——等等;王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苏散人忙活蔗糖生意增长了一点见识,他对数字的敏感也大大上升:如果真有豪强找官府借钱,那么利息如此之低,就意味着……
“假设,有人找到官府,借青苗钱一百贯,反手再用这笔钱购入十亩土地,租给佃户。”苏莫道:“那么屈指一算,到了年末,他可以稳稳当当收入二十贯的田租,再倒手付给官府十五贯的利息。自己还剩下五贯;也就是说,他靠官府的钱白得了十亩地,不但利息一分不出,自己每年还有五贯钱拿!”
借官府的钱买田,再用田租缴纳利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资产价格迅速狂涨,所有相干人员一律受益;怪不得蔡京实施之后,上上下下一律赞颂,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官府有利息赚,地方豪强白得田地,蔡京得到了政绩,就连底层贫民,搞不好都能从这场大撒币中捞到一点好处——至于你说什么长此以往土地兼并税基萎缩矛盾会大大激化;拜托,那好歹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蔡京搞不好都已经混到中枢高层去啦,谁还管你这的那的?
出卖长期利益,博取短期收益,通过收买一切利益相关势力,最大限度减少阻力。虽然用心与盛章相差无几,但手腕之老辣纯熟,却实在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盛章为了追求进步,一通神经操作下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但蔡京这一套招数呢?唉,要是没有一点对数学和经济的常识,怕不是被卖了都还在鼓掌叫好!
苏莫叹息:“梦溪先生居然能一眼洞穿蔡京的密谋,果然是见识高妙,非常人可比。”
“不敢当。”沈博毅道:“其实,家父当日也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因此试图劝说政事堂收回提拔蔡京的命令。但无论他如何向中枢解释,朝中的高官都似懂非懂、难以理解,反倒是风声走漏,激起了蔡氏的怨恨……”
梦溪先生的数字敏感性是绝对够的,所以一闻就闻出来了蔡京这套安排后面的诡异;但可惜,这种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的操作,在带宋还是相对少见,梦溪先生对淮南形势不甚熟悉,想出的解释又往往——呃——过于抽象;所以他到处劝说,多半只能得到一个鸡同鸭讲的结局:自己叽里呱啦说上一气,对面的重臣两眼瞪圆,神色恍惚,半日才接上一句:
“什么?”
——直到此时,梦溪先生才终于深刻领会到了跨学科交流的痛苦!
有鉴于此,破大防的沈括才特意教导家人,让他们以后千万不要在朝廷中显摆什么术算杂学——因为朝中大员的术算水平,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这当然是发自肺腑的警告。不过,现在以沈氏兄妹的眼光来看,前人的劝谏也未必就是全对。没错,小王学士之流的传统士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但苏散人的反应不就很快、很迅速么?要知道,连梦溪先生自己,都是花了好几日才彻底想通这个颇为怪异的事实。但苏先生却能不假思索,一口道出,这不是卓绝天赋,又是什么?
当然,他们要是真将这份感想和盘托出,那么苏散人喜悦不禁之余,大概也会谦虚地告诉他们,自己之所以反应如此迅速,并非是有什么特殊天赋,而纯粹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如此封闭固化的封建社会,蔡氏的手段或许已经是神鬼莫测、难以揣度了;但放在勾心斗角血腥厮杀的资本市场面前,面对大资本投机倒把买空卖空以贷养贷的各种玄幻操作,蔡京那也就只能算个生瓜蛋子呀!
闻听兄长此言,在旁的沈青梅也喟然叹气:“先父晚年,便曾反复思索此事,向我等再三感慨,世事绝不能凭一厢情愿而定。先前制定青苗法时,朝廷上下的官员,都以为官府借钱的利息越低,对百姓越有好处,越不算与民争利;但以家父看来,过低的利息反而只会便宜豪强,刺激兼并,长远看毫无好处。所以,官府制定利息,还是要考虑实际,断不可一意孤行……”
话还没有说完,苏莫已经连连鼓掌,不禁脱口赞叹:“梦溪先生高见!”
说完这句,他愣了一愣,赶紧找补:
“我说的是真的高见哈!”
沈青梅:?
是的,的确是高见,还是跨越时代的高见。在这个普遍认为收取利息就是盘剥百姓、官府借钱就是与民争利的保守时代,能够敏锐意识到利率对于调节经济的重要作用,认识到利率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这样的见识和眼光,当然能令啧啧称奇,为之倾倒!
可惜,可惜,梦溪晚年才领悟到了如此珍贵的诀窍,而此时他宦海沉浮,已经再也没有心力付诸实践了。甚而言之。要不是他的女儿放下心结,愿意吐露一二,恐怕这样开创性的发现,也要永远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了!
苏莫摇一摇头,探身取了一个崭新的杯子,斟酒浇地,以示敬意。他放下杯子,又极殷切的开口:
“在下真心求教,除了这几句金玉良言以外,梦溪先生还有别的话么?”
沈博毅略微犹豫,但到底是敌不过散人的热情;瞥了一眼小王学士,还是开口:
“家父交代完这一件事后,的确还曾念叨过另一句话;只是——唉,只是我等后人愚钝,一直不能明白。”
“敢问,到底是什么话?”
“家父说,‘青苗法的疏失,也正在于此’!”
苏莫喔了一声,猛然拍掌,神色俨然兴奋了起来:
“妙绝,妙绝!梦溪先生的远见,竟能高深至此!”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的脸绿了。
·
整场酒席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其中大半的时间都被苏散人当仁不让的占据了;和先前讨论周公周礼时他的安静自持、礼貌克制不通,散人从头到尾,极为激动,几乎是喋喋不休的与沈氏兄妹交谈,向他们轮番请教梦溪先生的“高见”,根本不给他们一点辗转的空间。以至于两兄妹先是惶恐,后是愕然,最后干脆是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付。等到酒肴皆尽,小王学士张罗送客,他们几乎是忙不迭的赶紧起身,寒暄道谢后如飞离席,迅速离开了这种莫名其妙地、近乎狂热的谈话氛围。
——天呀,这到底是些什么!
可惜,他们还是太过低谷了散人的热情。苏散人在原处重又坐下,左顾右盼,神色中犹自恋恋不舍:
“唉,听说梦溪先生晚年写过日记,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手;我觉得八成是可以的,是不是?梦溪先生的大作,怎么可以雪藏——”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忽然强行打断了他:
“你先前说的那什么《古文尚书》传承的文史考证,我已经抽空把大纲理出来了。”
苏莫:“喔?”
虽然口中接了一句,但散人的目光犹自游移不定,神色中依旧是某种近乎沉浸的痴迷专注——显然,他现在一时上头,压根不在乎什么《尚书》传承了;《尚书》已经成了昨日黄花,他如今最感兴趣的,是怎么想方设法将话题转到梦溪先生身上,继续大谈他的伟大构想。
小王学士没有搭理他:
“这份大纲从鲁恭王坏孔子宅谈起,先论及《史记》、《汉书》中对《古文尚书》起源的记载;查《史记·孝武本纪》中,并无鲁王坏孔宅事,仅见于褚少孙的补注;《汉书·武帝纪》记述详尽,可补《史记》之失;但历数种种,亦无相关记载;孔壁藏书,古文今文之争,仅见于《艺文志》,如此大事,仅有寥寥数笔,颇为可疑……”
他平铺直叙、一字不差的背诵完了以时间为顺序的大纲;而这种背诵的效果,亦是立竿见影。苏莫脸上因为兴奋而跳跃的血色迅速消失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渐次褪去,神色转为木然,而眼皮也开始恍惚耷拉,重若千斤——被梦溪先生所激发出的热情、想象和肾上腺素都被完全抽空,他现在只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疲困、倦怠、大脑麻木,啊吧啊吧——
念完妙妙经咒的小王学士冷冷一笑:
“你冷静下来了?”
“……”
苏莫默然不语,只是长长——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很好。”小王学士道:“那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梦溪先生会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