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觉 暴怒


    苏莫抬起头来, 眨也不眨地看向了盛章。


    在那一刹那的时间里,盛章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还在得意洋洋的注目微笑,试图欣赏丧家之犬被恐吓得萎靡不振的表情。不过, 在真正注意到苏莫的神色之后,盛章的眼睛却本能地一缩——不知道为什么,苏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哀,没有愤怒, 没有震慑——他只是漠然盯着盛执政, 稍稍抬起了右手,袖口光芒微闪——


    只要轻轻一个按动, 细密无形的喷雾就会从袖口中射出, 不偏不倚的击中盛执政的下半身;被体温蒸发出的阿尔法信息素会迅速扩散,对配对的欧米伽形成极为强烈的刺激;即使相隔重重楼台,被吸引到的欧米伽也会猪突猛进,像野狗一样撞破木门,撞塌土墙,撞翻人群,彼此激情相拥,共赴这一场巫山云雨。


    嗟乎,所爱隔山海, 山海皆可平!


    不过,也许是某种脖子以下不可描写的机制发挥了作用, 也许是历史终于还是表示了一点怜悯, 不忍看到钩子史观荼毒人心——总之,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小王学士恰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本来是打算回来取几份文件来做参考,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苏莫的手,以及那点可怕的微光——于是一瞬之间,他的大脑仿佛——仿佛都嘣一声,整个都断线掉了。


    还好,小王学士的反应一向很快。在恢复神智之前,他已经本能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苏莫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嘶声尖叫:“千万不要!快好了——快好了!”


    蔡京:?


    盛章:??


    在场站立的重臣一头雾水,茫然看着猛扑上来,攥住苏散人的手腕绝不放松的小王学士——当众大叫、举止失措,这应该算个殿前失仪吧?


    好歹也是名门出身的世家子,难道跟疯癫方士混得久了,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吗?


    不过,小王学士已经来不及顾及这些无聊的外界反应了,他只是死命攥住苏莫衣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在无限的恐慌中绞尽脑汁,拼命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危险的暗雷:


    “快好了,真的快好了!梁——他刚刚才让人做了保证,用不了多久的,相信我,用不了多久的!”


    苏莫默然少顷,慢慢转头看他:


    “用不了多久?”


    “是的,是的——”


    “那大概要多久呢?”


    “需要——”小王学士微微卡了一卡,实际上刚刚梁师成的亲信悄然入内,只是无声暗示他不要着急,根本没有允诺什么解决时间,但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拖延下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定可以!”


    苏莫默然思索片刻,仿佛是在不动声色的衡量成功率。他叹了口气,终于慢慢放下了手。


    小王学士长长喘出一口粗气,却还是抓住苏散人的手腕不放;直到亲眼目睹瓶子再次消失,他才松开右手,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方才虽然只有寥寥几句问答,耗费的心力却比他谋算盛执政的这几十日还要强上数倍,以至于现在都是恍兮惚兮,不能自已——当然,纵使苏莫的手已经放了下来,他心中依然在剧烈跳动,余悸久久不能散去——毫无疑问,他绞尽脑汁,也只是争取到两个时辰的暂缓执行而已,如果,如果梁师成那边再慢上一点……


    他后知后觉,缓缓打了个哆嗦。


    ·


    眼见王棣狂奔而来,如此狼狈,盛章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绝佳良机不容错过,马上在旁边阴阳怪气:


    “小王学士与苏散人之间,还真是莫逆在心,不过一时三刻不见,立时就要勾勾搭搭……不知这般举止,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我咋瞅着有点不太正常捏?


    尖酸刻薄、幸灾乐祸,不像朝廷辩论,倒更像撒泼打滚,简直是直接指着别人的鼻子在痛骂。但面对如此无礼的挑衅,能言善辩的小王学士却殊无反应。事实上,他只是回头漠然看了盛章一眼,神色略无起伏;不像在看政敌,倒像在看一块毫无动静的木头。


    盛章:……你几个意思?


    未等大怒的盛章反应过来,小王学士又转头望向亭台外飘拂的帘幕,眼神专注之至。


    ——天老爷,天老爷,大宋的列祖列宗,我最亲爱的祖父,你们就权且显一显灵,好歹救一救朝廷的体面吧!


    ·


    作为众人关注的焦点,道君皇帝还丝毫不知道外面那场直接牵涉他宝贵钩子的诡秘风暴。


    事实上,他只是悠哉悠哉地飘进了偏殿,心情愉快地与几个亲信调笑了两句,而后遣散众人,开始享受每天固定的点心时光。虽然朝堂上甜党咸党依旧争执不下,但在皇宫之内,官家却早已经被积年累月的高糖食物所俘获,口味渐渐有了变化——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午后享受一块敬献的点心,慢悠悠聆听音乐,在熟悉的困倦中沉沉睡去,再无他虑。


    ——简单来讲,道君皇帝精致白糖吃得太多,晕碳了;或者说,被美好生活给甜晕了。


    今日当然也是一切照旧,依然由梁师成亲自奉上新奇糕点,独自伺候官家饮食。不过,在喝了一口格外浓厚的加料奶茶以后,皇帝却破例多说了一句:


    “杨球也还是个忠心的,有什么都想着宫里。他前日送上来的账本,朕看着就很是不错。”


    所谓爱屋及乌,皇帝真诚的热爱着即将入宫的九十万贯,当然也就热爱着着送上铜钱的杨球,以及盛章。在昨日检验过九十万贯的账目之后,他对杨球的宠爱大大增加,如今已经超越了旧日的心腹梁师成,隐有后来居上的趋势了。


    不过,道君皇帝是仁慈的,有了新欢也未必忘却旧爱,所以他才格外提点梁师成,也是要他劝说一下如今的甜党,不要再苦苦与盛章做对。一是免得道君夹杂其中,左右为难;二也是免得自讨苦吃,被盛章一通爆锤。


    唉,新人旧人之间两相周全,一边保着这个,一边还要护着那个。朕这个皇帝,做得也着实不容易啊!普天下的百姓,哪里知道官家的艰难呢?


    道君微微的为自己的博爱感动了一下,又端起杯盏,啜饮奶茶。他私下已经决断好了,虽然九十万贯的分量无可比拟,但看在白糖奶茶蛋糕的份上,他愿意给甜党一个脸面;大不了把梁师成外调,王棣安排个花瓶位子养起来,过两年避避风头再说嘛!这里的处置周到,谁看了能不说一句官家聪慧?


    还好,虽然知道了政敌得宠的消息,梁师成依然表现得非常得体。他恭敬行礼,并无半点嫉恨之色:


    “这也是官家天纵英明,慧眼识英,才看得出杨都知的忠心来;果然杨都知不愧是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处处都靠得住。不过,官家提到进献的账本,倒叫奴婢想起一点小事来。”


    道君心情很好:“什么小事?”


    “这也是前几日谈妥的勾当。”梁师成恭声道:“先前蒙官家赏脸,收下了文明散人制成的‘白糖’。谁知道京中的贵戚豪商听闻,争先上门,都要尝一尝官家御品的珍物,连海外的胡商,都千方百计的来打听,真真是供不应求;文明散人却不过面子,也就找几个大商人签了合同。谁料如今粗粗一算,这白糖竟有近十万贯的利润。奴婢和散人私下琢磨,都觉得若不是仗着官家的恩典,那也短短没有这点收益,所以斗胆也想将白糖的利润献入宫中,求官家赏收。”


    道君更高兴了:“这也是你们的一片心,朕如何不赏脸?”


    ——十万贯钱也是钱,朕如何不赏脸?


    梁师成答应一声,赶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目,双手奉上;道君皇帝笑容满面,喜滋滋接过账簿——百万贯不嫌多,十万贯不嫌少;蚊子的肉也是肉,甜党能有这份心,真是叫人喜悦不胜;所以皇帝暗自决定,将来还是要给甜党多留一点体面,可以多多的赏赐一番。


    看,朕想得多么周到!


    他翻开账簿,开始仔细衡量这笔新的收入——梁师成对官家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将账目做得是清晰易懂、一目了然,绝不给外行设置任何门槛;就连道君皇帝,都能一眼发现重点:


    【十余日间,多家豪商分批购入白糖十二万八千贯,扣除原料及工费二万八千贯,及各色损耗三千贯,利润九万六千贯。】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怔了一怔,再去看账簿上的小字:


    【各色损耗三千贯】,他没有看错。


    皇帝……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发问:


    “……这本账簿,确实吗?”


    ·


    “这本账簿,确实吗?”


    梁师成吓了一跳,赶紧跪伏下来:


    “敬献官家的东西,谁敢弄虚做假!再说,这账目上牵扯的也不止一家,众目睽睽之下,哪里容得奴婢上下其手!”


    ……不错,这本账册之后还有不少商铺的画押印信;这些商铺都有京中豪族的影子,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就算以梁师成的权势,也断断无法压服如此多的豪门。换句话说,如果连他们都签字确认了,那么这个数据就绝对不可能做假——售卖九万六千贯白糖的损耗,的的确确就是三千贯。


    ——但是,他分明记得,在前日杨球进献上来的账簿里,售卖九十万贯食盐的损耗,可是高达十八万以上啊。


    ……怎么回事捏?


    ·


    总的来说,看账簿其实也是门学问,极为高深的学问。


    对于门外的普通人而言,不要说突破专业人士的封锁抵达真相了,就是专家开诚布公,展示一切数据,你也基本会在复杂的表格和规则中绕得头晕眼花,发掘不出任何关键。除非——啊,除非这个关键实在是过于突出、过于显眼,以至于任何数据的扭曲手段,都再没有办法遮掩它的亮眼表现了——比如说,八万块一个的茶杯、一千块一盒的卫生纸、五百万一只的山羊;所谓孤峰奇绝,巍然屹立;过目就不能忘记。


    而如今,咸党甜党两份账簿上的数字,似乎也终于突破了那个掩盖的极限了——九十万贯损耗十八万,损耗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九万六千贯损耗三千贯,损耗率在百分之三左右。两相比较,损耗率……损耗率整整差了——七倍。


    毫无疑问,这个差距实在有点过于离谱了,离谱到以道君皇帝的脑子,居然都本能意识到了不对——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捏?


    当然,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数据分析的专业性了;数据就是数据,透过数据看穿现实却很不容易。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熟悉财政的大臣在场,那么他也许可以告诉懵逼的皇帝,咸党这个奇葩的数字可能——大概——或许也没有那么离谱


    ——毕竟,白糖附加值远高于食盐,损耗天然就要低一个量级;毕竟,盛执政为了抢夺时间强行下令,逼迫盐船在枯水季节开拔,损失本就无可计量;毕竟,多日以来,槽工及运河两岸拼死抵抗,不会没有阻碍;毕竟,咸党纯以利合,运送之中。就算盛执政与杨都知忌惮前途管住了手,上下一条线的官吏也必然要捞,不捞白不捞。


    众多“毕竟”互相累积,漕运食盐的成本当然大大增加,刷出个七八倍的差距,其实不算奇怪。


    说白了,在调配这种消费物资的问题上,自由市场的大手当然要吊打盛执政的大手,由不得你不服气。


    所以,在这整个运输的流程中,盛章盛执政的问题其实可能并不是很大。他为了自己的进步前途,大概还是尽量管住了手。如果寻根究底的话,这甚至还能算盛章生平难得一见的、清廉的举止。他是真真正正,竭尽全力在为宫中的小金库谋算,一片热忱,是不能掺假的


    不过很可惜,道君皇帝的智慧并不支持这样复杂而幽深的思考。他勉强从艺术和文学的美感中腾出了一点脑子,但被荒废得太久的人头猪脑思索半晌,只能理解最表面的数据对比——同样是替皇帝捞钱,盛章办事的损耗,居然是梁师成的七倍,七倍!


    为什么是七倍?刚刚被糖分甜晕的人头猪脑嘎嘎运转,在隐约的困倦烦躁中,顺理成章的得出了一个结论,可怕的结论。


    于是,官家的脸色倏然变化了,先是变红,后是变青,最后失去了一切血色——他猛然抓起账本,一把掷了下去:


    “朕的钱!!”


    吼声惊天动地,四面回荡,真仿佛连偏殿中的钟罄锣鼓都被震得一齐响动,回声连绵不绝,梁师成骇得浑身发抖,立刻趴伏在地,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皇帝根本没有搭理他,他大口喘气,额头青筋蹦蹦跳动;干瘦面颊鲜红翻涌,双眼一个劲往上翻去,眼白上已经遍布血丝:


    “朕的钱!”官家嘶声咆哮,尖锐刺耳:“统共九十万,他们就要拿十八万!盛章这个狗才,还在奏疏中说什么‘上报君恩,何敢辞劳’——怎么,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说到此处,皇帝气喘加剧,面色铁青,火气愈发上涌。而在这一片狂怒之中,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无数先前一略而过的细节此时尽数浮现,逐一刺激着他的神经——盛章对他母亲不孝;盛章连汴京衙役的口粮都敢克扣;盛章劣迹斑斑,上下都对他怨声载道——


    不孝的人当然也不忠,贪婪的人当然到哪里都是贪婪;但这么不忠不孝、刻薄寡恩的人,为什么要主动替皇帝敛财?啊,自然是要设法捞钱了!九十万他要捞十八万,两百万他当然就要捞四十万、五十万,甚至七十八十万——一切都对得上了,一切都对得上了!这贼王八处心积虑,就是对着他教主道君皇帝的小金库来的!


    一念及此,道君皇帝的牙齿真是都要咬碎了。他迅速意识到,这种事靠盛章一个人是做不来的,必然还有人在宫中勾结,譬如说,献上这本账册的另一个贼王八——


    “杨球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他咆哮道:“内外勾结!欺君罔上!——一唱一和,一勾一搭!两个勾曹的贱种!”


    梁师成匍匐在地,上下哆嗦,脸色一片惨白。不过,他还是抓住机会,拼命送出一句话:


    “回官家的话,奴婢不知官家圣怒为何;但,但杨都知侍奉多年,为宫中的开支筹谋打算,总还是有苦劳的——”


    是的,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落井下石;附和说什么自己早就看出来杨球是内奸盛章是坏蛋了;要知道,连道君皇帝自己,那都还是在翻阅了账簿之后,才偶然发现杨球盛章的罪恶面目;现在你却一眼就能看穿,难道就你聪明绝顶,道君皇帝反而是呆逼不成?


    果然,面对亲信的懵懂糊涂,皇帝只是哼了一声,回头一瞥:


    “你懂什么?”


    梁师成吓得再次磕头;道君皇帝却移开了目光。经梁师成刚刚的话一提醒,他倒也偶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如果盛章和杨球都不堪信用了,那么他们许诺的每年二百二十万贯的收入,又该由谁来补呢?毕竟,自己的小金库,还是非常重要的呀!


    还好,道君皇帝总是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惊世智慧。他扫了一眼梁师成,却忽的记起了此人先前献殷勤的一点奉承——文明苏散人制造的“白糖”似乎很受欢迎;仅仅在京中销售一个月有余,就能有将近十万贯的收入,至今还供不应求;那如果扩开销路,纳入洛阳、江南、乃至海外的市场,那么总计的收入,或许可以……


    具有惊世智慧的道君皇帝咳嗽了一声,忽的放缓语气:


    “听你先前的说法,苏散人手上的白糖已经卖光了?此后可否再行配置?”


    梁师成战战兢兢,老实作答:“散人说,主要是原料实在不够,只能暂时罢手;否则配置并不为难。”


    “为何原料不够?”


    “要等,要等岭南与广州的甘蔗运来……”


    ——妥了!


    再无后顾之忧的道君皇帝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做出决断:


    “传旨,朕立刻要见他们!”


    第22章 料理 决断


    大半个时辰之后, 宫人掀开帘幕,再次将道君皇帝请入偏殿。但这一次官家刚刚踏入,在场所有的人都已经本能察觉到了异样;不过, 还未等诸位重臣意识到真正的不对来,官家已经转过头去,直勾勾盯住了站在左侧的杨球。


    一直等候在外的杨球还根本来不及窥伺什么;下意识地趋步上前,还想开口说两句吉祥话, 把话题拉到羡余仓上, 设法给自己表一表功。但官家上下看了他一眼,却忽的抬起手来, 劈脸赏了他一个脆的:


    “吃里扒外的玩意!”


    啪一声脆响惊天动地, 所有大臣全部变色,仓皇起立,不知所以;厕身其中的盛章面色僵硬,刹那间褪去了一切血色:


    这这,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呀?


    明明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二人组还是所向披靡,官家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怎么片刻不到, 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葬身之地了呢?


    未等敌手反应过来,紧随在侧的梁师成已经迅速下跪, 果断发出悲鸣:


    “官家, 官家仔细手疼!不值得为这样的人伤了圣体呀!”


    这一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皇帝脸色骤变,甩一甩手,翻手又是一个巴掌:


    “混账!”


    朕的钱!朕的小金库!!朕的羡余仓!!!大宋东南的运河, 倒像是为你两这个王八修的了!


    宦官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如果说赵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等闲不能料理大臣;那么宦官纯粹是皇帝家奴,皇帝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哪怕当场拖出去杖毙,宰相们也不能多说一句话!


    皇帝两耳光将杨球扇倒,瘫软在地,犹如烂泥;他恨恨又补上一个窝心脚,然后才一甩衣袖,看向全身上下,抖如筛糠的盛章盛执政。


    虽然刚刚苏莫的威胁仅仅是虚晃一枪,随即收敛;但哪怕只是拿着玻璃瓶在外面晃上一晃,信息素的分子依然从瓶塞中渗透了出来,并成功发挥了作用——皇帝只是刚刚看了盛章一眼,立刻就觉得早已平复的情绪,迅速又躁动起来!


    当然,理论上讲,信息素勾搭出的应该是另一种情绪;但渗透出的这点分子毕竟还是太少太微弱了,激发出的情绪根本难以分辨;道君皇帝倒是觉得小腹一热,隐约生出一股邪火,瞬间点燃血管;不过他却理所当然的将这团火误认为了另外的火——


    于是,诸位重臣众目睽睽,眼睁睁看着皇帝的脸色急剧变化,由惨白变为变为通红,由通红变为涨红,一双眼睛渐渐突出,鼻息粗浊沉重,脖颈青筋直冒,既像公牛发怒,又像野狗发情,神色扭曲,令人不寒而栗。


    ——诶不是,盛章难不成是派人殴帝三拳了么?还是给道君带了什么绿帽子?怎么顷刻之间,人就发疯成这样?


    震慑之下,无人敢言,只听道君道君嘶声开口(嗓子刚刚吼劈了):


    “盛章,盛章,你倒是很有勾搭的本事!牵连勾引,居然还能勾到宫里来?”


    “勾引”?难道盛章这老登真犯了什么床上的事?


    众人犹自猜疑,盛章却发出了一声无言的呜咽,软软跪坐在地,浑身都在抽搐颤抖;他依然不明白,但这个时候也实在没法子搞明白了;皇帝喘息片刻,直接下令:


    “王棣,你先前弹劾盛章,又有什么话说?”


    到最后决算的时候了!宰执和宦官不同,宦官可以一个窝心脚直接送走,罢黜宰执却必须要走程序,要有合法的流程、靠得住的罪证;而这一点,当然只有交给小王学士全权负责,送出最后的一击。


    自然,作为合作多日的盟友,梁师成还是很信得过小王学士的能耐。所以他并未起身,只是悄悄抬头,瞥了一眼盟友。


    ……奇怪,他们刚刚才离开半个时辰,台阁中四面临水,也很凉爽;怎么小王学士满头大汗,竟仿佛是连衣服都要湿透了的样子呢?


    明明甜党才是胜利方吧?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呢?


    还好,情绪的大起大落并不影响小王学士的发挥。他只是回头望一望全程静默的苏散人,然后从袖中取出奏疏,开始朗声诵读。


    作为决战的利器,这一份奏疏当然是精心预备,直指要害;王棣在文中直接指责盛章放纵亲眷,子女招权纳贿、贩卖消息,甚至泄漏宫中情报、盗窃宫中珍物;真是僭越无耻,罪在不赦。


    说实话,这个弹劾确实是下了死手了。泄漏情报什么的很难查证,但从宫中偷出的东西一抄家就能抄出来,是分毫抵赖不得的。这也只能怪盛章自己实在过于low比,大钱要捞小钱不拒,蚊子腿也要刮点肉尝尝咸淡;他经常跟着道君皇帝修道炼气,眼看宫中满地的金银法器无人点检,干脆每回都要摸几件小玩意儿回去做伴手礼,顺便让儿女销赃。京中高门颇有耳闻,名声不必多说。


    按理来讲,仅仅盗窃御物一项罪名坐实,已然足够让盛章不得翻身,搞不好盛家还要填上一条人命。但皇帝只哼了一声:


    “只有这些?”


    这点罪名,如何能够泄愤?


    还嫌不够?王棣愣了一愣,又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疏,这是他准备的planb,主要是攻击盛执政目无法纪,居然敢侵吞国家修整汴水的公款——这一条罪名比上一条还要厉害,可以说是直接按住了盛执政的要害在猛锤;毕竟大家都知道,整个带宋哪里的水利都可以马虎,就是汴水的水利不能马虎;否则汴水涨起来直接往京城一灌,皇亲国戚们岂非要一起喂王八?


    毫无疑问,盛章这个搞法绝对会触犯众怒,一旦被揭穿,不但本人必定倒台,恐怕家族都要被整个牵连,彻底驱逐出士大夫圈子,彻底打为半兽人,后果不可预计。


    但皇帝依旧只是一声冷哼,几乎是从牙龈中蹦出字来:


    “就这么一点?”


    ……诶不是,还嫌不够?


    王棣有些懵逼了。他倒也准备了其他的弹劾奏疏,但各种弹章的罪名就是罗列成百上千,也实在没有这两份攻击来得有力——偷窃宫中财物、无视禁中法度、贪污汴水公款,这基本已经是当下朝廷官员犯事的顶点了;你要还嫌不够,那还能怎么加大力度?现在也没有人害怕天冷,要给盛章加一件黄衣服呀!


    眼见王棣期期艾艾,实在憋不出更猛烈的罪名;道君皇帝不觉皱了皱眉,暗自不悦。他逡巡一圈,还是选择了自己贴心贴肠的老baby:


    “蔡京,你是首相,你说!”


    蔡老baby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老臣获知确切消息,冒死于陛下御前参劾。”


    说罢,他扫一眼微微惊愕的王棣与苏莫,从左手袖子中摸出了一本奏疏。


    既然早知道今天是甜咸两党的究极决战,那蔡相公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苦心推敲、亲笔撰写,在左手袖子塞满了弹劾盛章的奏疏,右手袖子塞满了弹劾王棣的奏疏,裤·裆里甚至还塞了几份弹劾苏莫的奏疏。无论御前的风向如何变更,都能长袖善舞,屹立不倒!


    哼,这就是老一辈党争奸臣的从容,从元丰元祐绍圣三次翻烧饼中幸存的经验;你们这些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年轻,焉能匹敌蔡相公之分毫?萤火之辉,也敢与皓月争光!


    蔡京稍一冷笑,提气开口:


    “臣要弹劾盛章大逆不道,妄行篡逆,居心实不可问!”


    王棣:?


    苏莫:??


    就连瘫在的盛章都茫然抬头,一脸惶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盛章?谋逆?


    说实话,盛执政的名声也是烂透了,你要说他贪污受贿欺压良善,大概天下没有一个人会不信;但你非要说他“谋逆”……诶不是,就这么个粪车路过都要挖两勺尝尝咸淡的主,能谋逆什么呀?


    谋逆也是要有下属的,但别人提着脑袋跟盛执政谋逆,那是图什么呢?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图他克扣伙食费,给大家吃古古古米?总不能图他是汴京第一深情吧,这也不挨着呀!


    好歹是在御前,你指控罪名总也得靠点谱吧?


    当然,道君皇帝是不觉得有什么不靠谱的;实际上他还非常爽,觉得还是老baby更懂他,就是这个安排的罪名,才能出他心底一口恶气——龙有逆鳞,不可撄,撄之必杀人;要是不给盛老登一点厉害尝尝,天下还怎么知道他道君皇帝的威严!


    当然,皇帝总还要做做公平的样子:


    “可有实据?”


    “自是罪证昭彰。”蔡京道:“臣察知,去年三月十五日,盛章在家中召集道士,盛设法会,糜费不可胜计;这就是他图谋不轨的显证。”


    皇帝……皇帝眨了眨眼。显然,哪怕以官家满怀愤恨的脑回路,也实在有些跟不上趟了——开个法会而已,这和谋逆也不挨着吧?就算以道君的脸皮,也没法以此定罪呀!


    还好,蔡相公及时补充了设定。他指出,去年三月十五,官家恰恰也在宫中举行法会,为什么盛执政早不举行,晚不举行,偏偏就要和官家撞一天的车?


    盛执政不会也喜欢修仙了吧?


    蔡京又愤愤指出,官家之所以选三月十五开法会,是因为有高人做了占卜,测出这一日上上大吉,举行法会一定能够上达天听,可以让昊天上帝欣赏到道君皇帝的丰功伟业,赐下成仙的名额;那么盛章同一天开法会,是不是就是想和官家抢这个成仙名额?


    你今天都敢和官家抢上岸名额了,你明天要干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妄图抢夺官家机缘,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蔡相公义愤填膺,蔡相公字字铿锵,蔡相公慷慨激昂;而旁听的诸位大臣眼神散乱,面色呆滞,则以一种惊悚到不可思议、活像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盯着蔡京,那种惊恐之色,真正溢于言表。


    噫,不意天壤之间,乃有蔡郎!


    蔡京压根没有搭理他的同僚。因为这些软弱货色的情绪一点也不重要。他只是注目皇帝,然后满意的看到官家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痛恨的火光!


    果然还是老baby技艺高超,三言两语点破了最紧要的关窍,才立刻让皇帝恍然大悟,怒火更升上八丈——他原本还以为盛章只是捞自己的钱而已;但现在看来这老王八真正居心叵测,居然还敢阻他道途!


    阻吾道者,吾必斩之!森*晚*整*理


    道君皇帝顷刻下了决心。


    他冷冷开口,声音里都冒着寒气:


    “诸卿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呢?虽然这个罪名实在是冤枉透了,但盛章的人品同样也是有口皆碑,根本没人愿意费一点心捞他。就算现在栽了他一星半点,那也冤枉不得什么。


    众人垂首行礼,同时达成了共识:


    “陛下圣明。”


    御前会议已经达成一致,无论罪名再离谱诡异,都绝没有翻身的余地。盛章呜咽一声,软倒在地,神智彻底崩溃,连辩解之词也无力说出了。


    哪怕是敌对如此之久,但如今看到盛章这个下场,小王学士都不由生出一点怜悯。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多想,仅仅稍一思索,他便抬头望向侍奉在远处的梁师成梁太傅,送去了一个近乎感激的眼神。


    ——还好,还好,还好,列祖列宗在上,总算是赶上了!


    ·


    御前决断之后,宫人们立刻动手,将烂泥一样的盛章给直接拖了出去。而会议继续进行,转而讨论盛章事件的后续。


    盛章冰山一倒,依附咸党的官吏自然要被清算——譬如先前为虎作伥的江浙盐铁使,及当地地方官吏。当然,汴京城里的四品官比绿豆王八都多,没有高层庇护,这种小官连添头都算不上,所以只需要小王学士顺嘴插上一句,就立马为他们安排上了海南全家游套餐,痛快享受大宋的员工福利。只不过,在谈论盛章遗留的种种祸患时,原本并不相干的苏散人忽然说了一句。


    “盛章的手下在江南大肆弹压,牵连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固然有罪,但尽数杀戮,似乎也过于浪费;臣想,是否可以发往雷州种一种甘蔗,也算官家的一点仁心?”


    盛章为了掠夺羡余仓,在江南痛下狠手;即使有苏莫居中报信,被牵连者亦不可胜计,连明教组织都在这种疯狂的铁拳中大受打击;如今盛章固然倒台,他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却绝难轻易消失。


    以道君皇帝的刻薄残酷,就算打倒了盛章,也断然不会为冤狱翻案;在他心中,就算盛章胡作非为,也绝没有平民反抗朝廷的道理;乱民就是乱民,乱民就该凌迟——和这种人讲什么道德伦理,恐怕都是虚妄。要想救下这些岌岌可危的罪犯,只有让他们对皇帝变得“有用”。


    流放罪犯意味着增加劳力,增加劳力意味着增加蔗糖,增加蔗糖意味着皇帝可以捞得更多——果然,官家难得露出笑意,随后慷慨应允了下来。


    官家,他善呐!


    不过,官家虽然仁善,听到苏莫请求的小王学士却微微一颤,本能回过头来——别人不知内情,他却非常清楚,盛章抓获的这一批“乱民”之中,有不少应该是有明教的身份,如果将这群人“流放”到雷州,无异于将明教的力量扩散到了岭南,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是游戏呢·洪武活动限时复刻,登陆就送一百抽】


    “我经过金陵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过一个笑话。”杨木摸着下巴道:“据说只要洪武皇帝复活过来,那么诸位阁老就能在一天之内,从大明京城跑到朝鲜半岛上去……那么现在,我打算验证一下这个笑话,请大家配合。”


    “验、验证?”


    “是这样,半个时辰后,我会恭请洪武皇帝的魂魄,降临现世。诸位阁老可以在半个时辰里尽情奔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要是跑得太慢,被追兵抓到,就只能留下来玩《洪武杀》的游戏啰……”


    【洪武杀】:


    天黑请闭眼.


    洪武皇帝请睁眼.


    请洪武皇帝选择今晚要清洗的人.


    请锦衣卫验人.


    现在这个人要剥皮,内阁请选择是否救援?


    注意,救援可能导致本人一同被清洗。


    天亮了,请同僚们睁眼


    昨天晚上,叛徒户部侍郎已被剥皮


    他的遗言是:不,严阁老也捞了!


    第23章 逼迫 跳舞


    议论完朝中的后续事务, 诸位重臣行礼告辞,目送官家挥袖而去,只留下一屋子浓郁厚重的梅花香气。站立在前方的蔡京离得最近, 不觉打了一个喷嚏,伸手掩面——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皇帝进来对盛章发了一回火之后,身上的香气就莫名重了很多呢?


    等香气稍散, 蔡相公放下袖子, 却见文明苏散人已经站立在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蔡相公略无迟疑, 立刻整理衣袖, 摆出迎敌状态:


    “散人有何指教?”


    “不敢。”苏散人道:“只是来谢谢蔡相公先前的指点。”


    “散人这话,老夫竟不明白。”蔡京漠然道:“不知老夫何时指点过苏散人?”


    苏散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那么,就算没有指点吧……此外,我还想托蔡相公办一件事。”


    “何事?”


    “盛章已经倒了,他先前拉拢的官当然也是罪责难逃。”苏莫轻声道:“我想,将来任命江浙道盐铁使及杭州知府的时候,可不可以向蔡相公举荐几个人才呢?”


    这是要在盛章坟头蹦迪,顺便吃他供品了?


    蔡相公默然不语, 心下却在迅速盘算朝政利益的冲突纠葛。打倒高官后大家瓜分势力范围,本来也是斗争中应有之义。而整场甜咸党争之中, 就算蔡相公靠着长袖善舞在最后怒抢了一波人头, 但纵观全局,你也不能不承认,苏莫苏散人才是那个真正的MVP。mvp索要几个官位,似乎也——


    “另外。”苏莫道:“我还希望, 如果将来任命了江浙道盐铁使,相公能够尊重盐铁使的职守,给予更大的权限。”


    刚才那句要价也就罢了,听到这一句勒索,蔡京微微一愣,登时怒上心头!


    好胆,你居然还敢伸手伸到这上面来了!


    如果说仅仅只是要两个官位,那么蔡京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懒得抠脚,政务上最高的负责人其实是蔡首相;朝廷中一切官僚都要受宰相的节制,而蔡京也自有一千一万种手腕,约束外人安插进来的棋子;可是,如今苏莫要求什么“扩大自主权”,却无疑是得寸进尺,直接在削弱宰相地位了!


    你这是在打盛章的屁股吗?你这分明是打老子的脸!


    事已至此,必须反击。蔡京绝无迟疑,厉声开口,强力回绝:


    “国家的制度,政事堂的制度,恐怕轮不到散人来指点!”


    被如此毫不留情,当面扇脸,苏莫似乎也并不生气。他只道:“那么,相公是不同意了?”


    蔡相公拂袖:“老夫是朝廷的大臣,自然要顾及朝廷的颜面!”


    朝廷的大事,是容得了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侵夺权限的么?要是平白无故就吐出这么大一块蛋糕,那么宰相的威严何存,蔡京的队伍还能怎么带?就算文明散人圣宠优渥,手腕毒辣,也休想逾越界限一步!


    蔡相公不是盛章那种娇滴滴的货色,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凛然直逼苏莫,神色已经极为凌厉——如果苏散人实在不通道理,他蔡某人也略通一点权谋!


    也不知是被蔡相公的王霸之气震慑,还是本来就意志不坚,苏莫居然并未坚持,只道:


    “相公执意如此么?”


    “怎么,苏散人要替老夫做主?”


    “不敢。”苏莫淡然道:“只是盼望相公能多想一想而已。”


    说罢,他也不多做废话,只是拱一拱手,飘然离开了。


    苏莫退出亭台,等候在侧的小王学士靠上前来:


    “蔡相公那边,是否妥当?”


    眼见苏莫摇了摇头,王棣微觉失望,却又稍稍舒了口气。早在扳倒盛章之前,甜党内部就统一了观点,认为盛老登借由自己在江南的亲信搅动风雨、谋夺权位,危害实在无可计算;所以,在送走盛章之后,必须对江南的人事来个上下大换血,统统换成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保住将来的稳妥。


    不过,这个目标确实也很为难。国家的人事权掌握在政事堂手里,要想更换官吏,必须征得蔡京的同意。王棣原本委婉建议,打算与蔡相公私下搞点政治勾兑,大家彼此退让一步。但苏莫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认为简单的勾兑并不保险,万一利益变化,岂非又要被蔡京抛到一边?他还是主张亲自与蔡京对话,说动他心甘情愿的让步。


    当然,现在看来,文明散人委实没有那个舌绽莲花的才华,所以小王学士思索片刻,小心翼翼提出建议:


    “那我再去拜访蔡相公,向他请教一番?”


    “不必。”苏莫道:“你只管写信联络人选。只要机会一到,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我还有一个小菜”;但小王学士的脸色却倏然而变,几乎立刻就露出了惊恐:


    “你——”


    “放心,放心。我一般是不会随便用那种招数的——”


    “‘不会随便’?”


    ——也就是说,还是可能用啰?


    “好吧,好吧,我不会对蔡京用的!”苏莫无奈道:“我又不是道君皇帝,总还要顾及朝政的稳定嘛!如今已经倒了一个盛章,顷刻间再倒一个蔡京,那汴京还不乱成一锅粥?放心,蔡相公的屁股暂时不会有问题,我想的是别的办法!”


    全力捍卫住蔡相公清白的小王学士终于长出一口浊气,脸色渐渐复原了下来。


    ……还好,还好!


    ·


    苏莫期盼的那个机会,并不需要等待多久。仅仅三日之后,宫中派来宦官,紧急召唤文明散人,入内觐见天颜。而散人再三询问,宦官才终于松口,却只说了一句“圣躬不安”!


    至于如何个不安法,等抵达道君皇帝起居的福宁殿,散人才看出端倪;原本金碧辉煌的福宁殿内各处都罩上了轻纱,四面陈列的珍物尽数撤下,全被换为了驱逐邪气的艾草;烧艾的烟气与浓郁之至的梅花香气彼此萦绕,厚重得简直叫人头晕呕吐;以至于苏莫掩鼻不迭,暗自皱眉,几乎都要后悔为赵官家移植那个腺体了——哎,我从此不敢见梅花!


    引入皇帝寝殿以后,陪同的宫人层层拉开笼罩的轻纱,终于露出仰躺在御榻上的天颜——一张坑坑洼洼,满是红肿的窝瓜脸。


    没错,道君皇帝爆痘了。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长期高油高糖饮食,数日前歇斯底里地一番狂怒,外加阿尔法信息素刺激后内环境急剧的变化,各种因素彼此作用,当然会给道君皇帝的皮肤制造巨大的挑战。他料理完盛章之后,第一天就觉得脸胀,第二天就觉得皮痒,第三天就是山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今天起床的时候,道君已经紧急召唤过了太医。太医倒不懂什么信息素,但也委婉的建议皇帝节制饮食、平复心情,虽然都是片汤话,却也算得了好话。但近来情绪不定的道君只是听上几句,登时就是大怒!


    什么“节制饮食”、“平复心情”?难道你在暗指我们教主道君、神霄帝君、长生大帝,是因为暴饮暴食、忽喜忽怒,才把自己折腾得爆痘的吗?你放肆!


    众所周知,我们教主道君皇帝修炼日久,神功大成,已经把自己炼得体生异香、头发浓密、肌肤展开、欲·望断绝,活脱脱就是半个天仙法体了;这样尽善尽美的玉体,怎么还会遭遇凡人的病痛苦恼?这不是诽谤,又是什么?


    道君皇帝大为气恼,觉得都是这群凡人不懂他们神仙的规矩,才犯下如此大忌,于是将太医乱棍打出,打算另外找一个神仙中的内行——譬如说,文明苏散人。


    文明散人也果然没有辜负期待,他只是瞥了一眼皇帝的烂窝瓜脸,立刻就下了论断:


    “陛下这是叫人给妨的!”


    果然!并不是道君举止失措,而是有混进身边的奸佞妨碍了道君修仙大业。所以都是别人的错,我们道君依旧是清白无暇,纯洁无辜的!


    道君大感欣慰,张口表示赞同。可惜,因为嘴角一左一右都有大痘,扯起来就要痛得打滚,所以只能咕哝一声,仿佛猪哼。


    还好,忠心侍奉在侧的梁师成能够体察猪哼,所以及时翻译:


    “不知是哪个逆贼所为?”


    苏莫斩钉截铁:“自然是盛章,以及他的残党!”


    原来如此!太坏了盛章,太坏了咸党!这些人不但肆意妄为,还胆敢妨克陛下!真是让人怒从心头,不可自制!


    梁师成极为配合的扭曲表情,做出了一幅义愤填膺、不共戴天的模样,直到听到身后又一声猪哼,才赶紧开口:“敢问散人,这又该如何料理?”


    “不是什么大事。”苏莫挺胸凸肚,气定神闲:“只要做一个简易的祈福仪式,圣上不日就能痊愈。”


    喔,这倒不是大事。如果是办法会、做斋醮,那需要紧急传唤京中的高功名道,预备各色法器,赏赐上下臣工,一次的开销就是数万贯;但祈福仪式就要轻松得多了,宫中的人手自己就能料理。梁师成立刻使了一个眼色,指使自己的干儿下去预备,同时向前一步,询问详细安排。


    不过,苏散人对仪式的规格和排场并无过多指示,只是莫名问了一句:


    “听说,蔡相公今日晚些时候,就要进宫办事?”


    ·


    未时一刻,有要事办理的蔡相公准时抵达了福宁殿正门。


    虽然先前已经收到了一点消息,但如今抬眼一望殿门,蔡京的心中仍是微微一沉:殿前轻纱笼罩,烟雾弥漫,而殿门两面排列的宫人,却一改往日的装束,都穿上了宽袍大袖、长衣飘飘,仿佛若凭虚御风的“衣衫”。


    这是——这是道君皇帝钦定的“仙服”!


    数年以前,神霄派道士以雷法谒见君上,为了谋取宠信,为皇帝硬生生打造了一个“长生大帝君”的天仙身份;其后丰富设定,扩展世界观,不仅把长生大帝君的亲戚谱系编了个七七八八,还为长生大帝君制定了职业范围——奉天之命管理四海九州,很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吧?


    不过,正如先前所说,道君皇帝修仙的目的是为了爽不是为了卷;你说道君前世管理四海九州,当然是非常之爽;可是四海九州的事务何其繁多,难道道君皇帝成仙后还要兢兢业业,费心操劳政务?那么成仙之后的日子,岂非还不如凡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霄派道士创造性拓展了鸡犬飞升的概念,为道君在凡间的牛马都安排了前世的神仙编制;其中首相蔡京为左元仙伯,次相郑居中为文华仙使,宠爱的妃嫔是仙妃,尊崇的方士是仙卿,连得脸的宦官宫女乃至宠物,都能混一个仙鸟仙狗仙太监的职称;大家这辈子伺候道君皇帝,成仙了到天上继续伺候道君皇帝,道君皇帝的恩情,真是生生世世都还不完呀!


    ——哎,这年头连这种人都可以批量成仙了吗?感觉神仙也挺不挑嘴的哈!


    总之,这套体系编圆之后,不管别人高兴不高兴,道君皇帝总是很高兴的;所以他特意开动脑筋,为自己的仙牛马们设计了工作服——仙服;长袖飘飘,光华灿烂,充分衬托仙人气度;只要宫中举办斋醮,上了名单的牛马都必须穿戴仙服,烘托气氛——蔡京当然也不例外。


    那么,今天到底又要做什么?


    蔡京目光逡巡,扫过两面一字排列的宫人,却见殿门从内推开,文明苏散人一袭白衣,手持拂尘,大步踏出,居高临下,恰与蔡相公四目相对。


    蔡相公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注目片刻,轻声开口:


    “散人入宫,有何贵干?”


    “奉旨为陛下祈福。”苏莫淡淡道:“恰好,一切仪式都已经妥当,就等着蔡相公加入呢。毕竟,为圣上祈福,怎么能缺了宰相呢?”


    蔡京左眼眼角微微抽搐:“如何祈福?”


    苏莫道:“当然是蹈舞扬尘,感召上天。在下在前示范,相公跟着跳就可以了。”


    蔡相公两只眼都在抽搐了——蹈舞扬尘——换句话说,跳舞祈福;而蔡相公已经年过七十,换句话说,要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蹦蹦跳跳地为赵官家祈福,那个强度——


    可是,他能拒绝吗?他能拒绝吗?


    数年前的蔡相公拒绝不了仙服,现在的他也拒绝不了跳舞。他只能僵立原地,看着苏散人飘然而过。不过,苏散人路过他身边时,却特意停了一停,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话:


    “在下先前的提议,相公以为如何?”


    蔡相公:…………


    ——怪不得先前一句不吭,敢情搁这儿等着呢!


    怎么,以为跳个舞就能逼迫老夫让步,从此侵吞宰相的权力了?想瞎了你的心了!你也不上汴京东门打听打听,当年蔡相公为了夺取权力,曾经付出过何等艰苦卓绝的努力!


    蔡京不是跳健美操上来的黄毛,他是熙宁三年的进士,元丰八年的翰林,历任朝野数十年的老奸臣!宦海沉浮,变异心性,蔡京为了向上攀爬,是真正可以不择手段;他曾经用过的谋算,恐怕只是泄漏出一星半点,也能吓得苏莫这个愣头青魂飞魄散、退避三舍!


    风里火里趟出来的高端选手,会害怕你这么点幼稚手段?这一点苦都吃不得,他也枉称了当朝首相!


    蔡京不屑一瞥,大步上前,朗声开口: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是游戏呢·场景】


    当杨木召唤了大明列代先帝之后:


    明武宗朱厚照: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亲爱的堂弟,大明现任皇帝,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熜庆祝他的生日。 所以今天,我要敬我的好堂弟,感谢他,分享我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从此以后,和我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洪武杀·2.0】:


    现在,你即将开始学习一款集角色扮演、战斗、伪装等要素于一体的多人卡牌游戏。它能让你通过扮演耳熟能详的朝廷角色,在颠覆性的历史舞台中,演义一段扑朔迷离并充满刺激的较量。


    在这个游戏中,主公角色的目的是消灭所有的反贼和内奸,平定天下……


    ——不,洪武皇帝陛下,一口气消灭所有人是过不了关的!


    第24章 招揽 名人


    片刻之后, 身着仙服的宫人按卦象站定,各持乐器香炉,等候殿中一声磬响, 便拨动丝弦,敲击钟鼓,开始为祈福仪式烘托气氛——与“仙服”类似,各色仪式中的伴奏、配乐, 同样是道君皇帝亲率大晟府的乐师编写, 制作极为用心,即使以苏莫的心怀恶意, 都不能不承认乐曲质量绝佳、不可诋毁——哎, 这大概也算是自古烂番出神曲吧。


    等到伴奏渐起,苏莫才缓步而出,带着蔡京及梁师成等贵人登场。他手持拂尘,于钟鼓声中独自屹立,仿佛抬头望天,长久沉吟,实际手指却在轻轻拨动,调整眼前的光屏:


    【舞蹈模式:启动】


    【舞蹈风格:芭蕾】


    ·


    作为久经考验的狗血专家,系统在专业事务上的能力从来是是不容质疑的。譬如说, 它可以提供琴棋书画到歌舞医药的一切技艺,能够让主角一秒掌握、零基础上手, 方便在宫斗宅斗各种火葬场中技惊四座, 狠狠打脸。


    按照系统的讲解,就算宿主是纯粹的小白,它也可以通过生物电接管运动系统,一丝不差的跳完哪怕是最复杂、最多变的舞蹈。当然啦, 舞蹈的精髓不止在于按部就班的动作,对于没有事先训练,缺乏肢体协调性与柔韧度的小白,就算完成了动作,也会显得格外的僵硬、古怪——比如说,在跳芭蕾这种带有大量腿部动作的舞蹈时,苏莫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在消防栓前骄傲抬起后腿的土狗。


    但没有关系,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就算牺牲一点体面,又有什么要紧?


    于是,苏莫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两人,随后骄傲的抬起左腿,就像一条在消防栓前翘起后腿的土狗。


    梁师成:…………


    蔡京:…………


    两个老登的眼睛都凸了出来,刹那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对方术中祈福舞蹈的理解,大概还是缓歌慢舞,禹步掐诀,念念叨叨的范畴,从没有——从没有见过这样、这样的祈福呀!


    像话吗像话吗,这像话吗?


    这是人跳的舞吗?这是人跳的舞吗?回答我!!


    可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道君皇帝如今对文明散人的狂热迷信之中,他们绝不可能对祈福仪式表达任何的质疑。随着伴奏渐渐急促,两个老登木然沉默片刻,还是——还是只能僵硬——僵硬地抬起了他们几十年的老寒腿,艰难,艰难之至的跟着蹦跳了起来。


    ·


    有的时候,你真也不能不佩服老奸臣们的忍耐力,苏莫抬腿将近一分钟,双手高举,重心上提,自己都觉得腿根酸疼难耐,基本全是靠着系统在强行支撑,但回头一瞥,却见两个没有系统的老登,虽然已经是大汗淋漓,腿脚发颤,却依然保持着姿势,强行单腿站立原地,连哼都不哼上一声——果然是舔功大成,耐力非凡,不是寻常可以比拟。


    当然这也正常,毕竟没有一点吞针的决心,是很难在道君皇帝手下混出头的……苏莫叹一口气,略微放下左腿,高举双手,单脚一个蹦跳:


    《天鹅湖》,走起!


    跳跃、滑步;转身,再跳跃;一个八拍的动作做完,再来一个八拍;苏莫平放双手,脚尖点地,飘逸的平平滑走(好吧,其实很像一只四仰八叉的王八);两个老登吃力的有样学样,勉强也踮起脚尖,像青蛙一样一蹦一跳,气喘如牛;而在蹦跳着与苏莫擦身而过时,满头大汗的蔡相公忽然从牙缝中蹦出了一句:


    “……江浙道盐铁使,你到底想任命谁?”


    苏莫立刻道:“登州通判,宗泽。”


    蔡相公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作为秉持朝政多年的高手,他的手腕不止在于舔皇帝,更在于对政务绝对的把控;朝廷六品以上的官员,都在他心中有一本确切的账目,分毫不会错乱。而今稍一回忆,自然立刻记了起来——宗泽,元祐六年的进士,历任馆陶县尉、胶水县令,知掖县,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把这样的小官安排在四品的盐铁使上,简直又是一次旱地拔葱……


    当然,仅仅旱地拔葱也无所谓;但蔡京却隐约记了起来,多年前道君皇帝为了搜寻牛黄炼制丹药,曾经派人下乡宰杀百姓耕牛,所过残破,扰民之至;而使者一路杀到掖县,却正遭遇了长官宗泽的当头一棒——宗泽宣称,牛黄都是因时气不正而生,当今皇帝治下一片清明,哪里来的“不正”?使者一意搜求牛黄,难道是暗示道君的治理有什么缺憾?


    这个大帽子一扣没人可以抵挡,使者只能退避三舍,仓皇逃窜;不过,事后此人也痛下狠手,在宗泽的仕途上做了大妖,耽搁了他不少岁月。


    仅此一端,就可以大致看出宗泽的性格。如果说此人连道君皇帝的圣旨都可以硬顶,那么将来当上了江浙盐铁使,又会如何应对他蔡相公的差遣?


    蔡京脸色一变,再不说话了。


    蔡相公拒不松口,苏莫也并无所谓,他一个弹步滑开,在钟鼓声中优雅跳到了空地的中央。他抬手擦拭汗水,顺便点开了光幕:


    【单腿旋转六周半:启动】


    ——来吧!横竖他今天就没吃早饭!


    ·


    还好,老登总是识时务的。在眼见苏莫单腿站立时,蔡相公的脸色就已经不对了;等见到他站立者开始旋转,那表情就愈发阴森恐怖、不可直视;等到苏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旋转完,蔡相公终于不可忍受。他借着节奏迅速滑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开口:


    “无论如何,必须在六个月内平息江浙的民乱!”


    盛章在运河两岸一通胡搞,搞得当地烽火四起,狼藉一片,秩序近乎崩溃;无论是谁赴任去接这个烂摊子,擦屁股都很艰难。要求六个月内平定一切,无疑极为苛刻。


    苏莫沉吟少顷,到底没有再抬起右腿。他只道:


    “至少还是得八个月吧?”


    八个月就八个月!蔡相公再一咬牙:


    “从后年开始,江浙上缴的税赋不能低于大观三年。此外,不得对朝廷的大政指手画脚!”


    大观三年,江浙一带财政收入的顶峰。要一个刚刚平复混乱的地盘迅速恢复到财政收入顶峰,这难度也实在不小……


    不过,这大抵也是蔡相公退让的底线了吧?


    苏莫抬起手来,微微屈膝,优雅的换了一个轻缓得多的动作:


    “可以。”


    ·


    事实证明,人确实不能不服老。要是换作六十岁的蔡京,大概一咬牙也就和苏莫拼了,哪怕跳完舞三天下不了床,也绝不能在大事上退让分毫。但现在——哎,现在老登实在有点蹦不动了;有些事情也就实在没法计较了。


    跳完祈福舞蹈,苏莫再亲手为道君调制了“仙露”——用梅花上扫的雪九晒九酿,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而成;最具灵妙神效,一服就能痊愈,摆脱盛章带来的霉气。当然,内里还额外添加了一点小小辅料;色谱龙、泼尼松龙、低伦特龙,九龙拉棺,法力无边,只要不把道君吃得头顶尖尖,还怕降服不了小小一个爆痘?


    交代完用药后,苏莫一刻不敢拖延,立刻告辞出宫,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去找小王学士,把蔡京草草签字的熟状交给他草拟,尽早落实为正式公文,免得日长梦多。还好,因为有苏莫的叮嘱,所以小王学士已经提前完成了预备工作——比如说,给现在还远在山东的宗泽写信,邀他尽快到京中一聚。


    在这个时候,士大夫人脉的重要性就又显现出来了。没错苏莫可以撕下脸不要硬抢蔡相公的人事权,但就算你抢到了位置发了文件,那宗泽宗先生也与你这方士摸门不熟,搞不好心下生疑称病不来,再多手腕也只能瞪眼。但如今小王学士出马,那就绝没有如此顾虑了。小王学士翻了翻自己的人脉,发现荆公的某个门生曾经是宗泽的座师,于是借着这层关系写信招揽,那就是千妥万妥,再无麻烦了。


    还是那句话,太厉害了多啦小王学士!


    不过,除了招揽宗泽及沈家家眷以外,小王学士还额外又添了一个人。他特意告诉苏先生,说荆公先年有一位嫡传弟子唤做陆佃,生有一子唤做陆宰;因为得罪蔡相公上了《元祐党人碑》,所以现在都流落在外,颇为困顿;他深知这位师兄的才学,所以决定请他到京中帮一帮忙。


    按理来说,这种士大夫师承之间的弯弯绕,苏莫是根本听不懂的。所谓告知,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义务。但出乎意料,苏先生居然在原地愣了许久。


    “姓陆,姓陆。”他喃喃道:“他是哪里人?”


    “陆师兄是越州人,如今客居京西。”


    “越州人——亲娘嘞,是陆游!”


    王棣:?


    王棣茫然不解,苏莫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告诉他马上写信去请,资金待遇方面一切好说;同时又旁敲侧击的问他,这位陆宰先生有没有儿子?


    王棣愣了一愣,只道陆师兄新婚不久,恐怕还谈不上这个。苏莫似乎略微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了精神。


    “很好!”他极为殷切道:“那么等到陆先生抵达京师的时候,还要请小王学士为我引见引见呢。”


    小王学士为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迷惑了几秒钟,但终究不好多问,也只有作罢了。


    第25章 ppt 有形的大手


    数日以后, 先前寄出去的书信陆续都有了回音。王荆公的面子无大不大,接到书信的三方毫不迟疑,全都爽快同意了招揽。只不过沈家要打点行装, 带着先人的著作入京,脚程难免迟上一步。倒是宗泽陆宰迅速动身,几乎是前后脚就抵达了京城。


    十一月五日,天气晴朗, 内外无云。苏莫王棣一行亲自到抵达, 外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宗、陆二人,于城中酒楼设宴接风, 极尽欢畅。


    原本小王学士带着苏散人出席如此郑重的迎接场合, 还生怕散人旧病复发,在席间狂言妄语,惊吓到两个没有加过世面的新人;但出乎意料,在整场会面之中,苏散人堪称规行矩步、处处端正,对待两位森*晚*整*理客人热情恭敬,体贴周到,完全找不出一丁点失礼的地方。


    堂堂散人,如此礼貌;不仅两位客人受宠若惊, 连连道谢,就连小王学士都大为惊讶, 在席间频频回头, 几乎以为自己是喝了两杯就完全上头了,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幻象。


    ——这这,这还是那个没皮没脸肆无忌惮的苏散人么?


    酒过三巡,渐入佳境;宗泽起身, 举杯向小王学士称谢,再三感激举荐的情意——将人从区区县令一把提拔为正四品的盐铁使,这简直是天高地厚、无可回报的恩情,感激涕零,亦无以为过;当然,除了反复称谢之外,宗泽还言语委婉,主动向小王学士探问对东南的看法。


    显然,在官场混久了的懂的都懂。大佬耗费资源提拔你,当然有自己的用意,多半是要借助你完成他的政治目的。所以宗泽领受职务之前,首先就要试探小王学士的心意,看看能否与自己相合。要事双方的理念相差太大,他也只能礼貌谢绝,再次称病了。


    小王学士停杯沉吟,终于开口:


    “宗公以为,现在东南的要务,在于何处?”


    宗泽略不迟疑:“当然是收拾残局!”


    不错,盛章的胡搞对江浙一带的经济生产几乎是毁灭性的。贼过如梳兵过如蓖,官兵铁拳犁过一道,所过之处真比蝗虫还要不如。要想收拾这样的残局,少说也得有个三五八年,才能恢复元气。


    可是,朝廷能给东南三五八年么?


    东南是汴京财政的动脉,而道君皇帝秉政以来,汴京又从来是挥霍无度、绝无节制,绝不会因为现实的困难就克制贪婪。所以这样的局面,委实不能不令人头大。


    当然,困境了解之后,宗泽一路思索,自然也想过应对之法。他郑重道:


    “似此情形,不能不用重手。若有牵连,亦不能顾忌。如此情形,还要请学士留意!”


    是的,早在入京之前,宗泽就已经摸清楚了如今行政的套路。道君皇帝在上,朝廷绝不会克制自己索取的贪欲,那么唯一腾挪的办法,就只有把这笔摊派的费用转嫁出去,由已经不堪重负的平民,强行转嫁到当地的富商、豪强、权贵头上,用盐铁使的权力逼迫他们低头,为江南争取喘息的时间。当然,这样的搞法后患无穷,就算一时成功,事后也必定会被强力反扑,炸个粉身碎骨。


    所以,在宗泽本来的预计里,小王学士召他入京,应该就是要他顶上这个无大不大的暗雷。但没有关系,他可以顶雷,他也愿意顶雷,只要真能争得一分,所谓反扑,所谓粉碎,本也无所畏惧。但前方顶雷,后方也总要配合;所以他义无反顾,主动试探小王学士的决心——中枢要是都顶不住,还能指望地方什么?


    小王学士微微一愣,旋即领悟,面上立刻现出了凛然的感动神色。他沉吟片刻,郑重道:


    “在下的心思,与汝霖先生相同。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在下自然一力承当。不过,现在江南的局势,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开始思索前日苏莫的讲诉——在与蔡京达成协议,以赋税换取盐铁使的位置后,小王学士曾经大感忧虑,觉得这个条件极难完成;但苏莫信心满满,向他宣扬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新奇理论,声称江南困局,并不是没有别的解法;只不过这理论委实太过奇异,小王学士虽然牢牢记住,但似乎也……


    总之,王棣停了一停,缓声开口:


    “汝霖知道江南现在的局面么?”


    “鄙人一路上打听过。”宗泽道:“都说江浙百业萧条,混乱不堪。”


    “不错。”王棣回忆着先前苏莫的说辞,逐一复述:“如此细细分来,其实乱兵扰动,基本只在运河沿岸;江南的农业还没有受太大的破坏,粮食上暂时不成问题,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正受创严重的,还是运河两岸的手工业……”


    带宋建国百年,江浙商贸繁盛,手工业已经相当发达,吸收了大量闲置劳动力,创造巨额税收;但也正因为手工业发达,财富积聚,才在乱兵肆虐中首当其冲——如今大量工坊被毁、工匠流离失所,当地官府的收入自然极速下降;而失去了手工业这个蓄水池,闲散的劳动力四处游荡,当然也就会搞得“百业萧条”、“混乱不堪“!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要修复重创的手工业,尽快恢复元气。”


    宗泽稍有不解:“这恐怕不算容易。”


    被乱兵抢过烧过,人人如惊弓之鸟,一句“恢复”,真正说得轻巧!就算宗泽上任后,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轻徭薄赋、安抚民心,怕也要两三年才见效用。


    “如果只着眼于旧日的产业,当然很不轻松。”小王学士道:“这自是要更迭打法,寻找新的——呃——抓手。”


    他吞吐一句,转头看向苏莫。显然,就算小王学士记忆绝伦,也实在复述不出来那些怪词了!


    还好,苏莫咳嗽一声,从容接了上去:


    “——寻觅新的打手,就是寻觅新的市场、新的收入。”他道:“江南原本的手工业是什么?无非是织布、烧陶器瓷器、印刷书籍;收入很稳定,但也正因为太稳定了,所以一旦被破坏,就很难复原——市场已经饱和了,没有人愿意投太多钱嘛!但是,如果能寻找到新的、有更大收益的蓝海市场,那么投资的热情,当然就会高涨……”


    宗泽微微睁大了眼,旁听的陆宰也停下了酒杯,他们注目苏莫,神色颇为奇特——虽然小王学士在信中交代清楚,早吹嘘过文明散人“见识不凡”;但委实也没有想到,居然还能“不凡”成这个样子——喔这倒不是说这番话有多么高妙,主要是……这些论调都是哪里来的?怎么他们广览典籍,连听都从来没有听过呢?


    还好,科举婆罗门的智力绝对是够的;哪怕一堆名词莫名其妙,猜也能勉强猜懂:


    “何谓‘新的市场’呢?”


    “非常简单。”苏莫自信举筷,指一指面前的餐盘,那是他花费数日功夫,好不容易才教会厨师的糖醋鲤鱼,顺便还焙了个面,鱼肉晶莹,酸甜可口,上桌不过半晌,已然去了大半:“当然是大家都非常喜欢的,白糖。”


    ·


    “自从道君皇帝的口味改变,明显表露出嗜甜的喜好后,白糖迅速在宫中打开了销路。各种甜点做法,顷刻就风靡于世家之中。”


    苏莫站立在一块木板前,手持木棍,对着木板上挂着的一张白纸敲敲打打;而其余几人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脸色却依旧茫然。显然,他们也没有搞懂,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刚刚苏散人讲得兴起,忽的说了一句“口论无凭,大家还是看ppt吧”,然后就莫名掏出一叠白纸,把大家直接控住了。


    “当然,对白糖的偏好不只局限于上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根据京中大厨的反馈,数月以来,各家酒楼的菜式,口味明显都偏甜了。”


    苏莫揭开白纸,露出下一张ppt——对京城几家大酒楼厨师的调查问卷;问卷中显示,最近以来有不少富商包席订菜,指明要吃用白糖做的什么“蛋糕”、“奶茶”,搞得东家别无办法,只有四处求购白糖,加价也在所不惜。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白糖市场广阔、远超想象啊!


    苏莫揭开了第三张ppt,这是白糖在黑市流转的价格折线图——为了尽快搜集资金,击垮盛章,苏莫借用梁师成的关系招揽豪商,匆匆忙忙将手上积累的白糖卖了个精光。但宫中消息流出之后,市面风尚骤起,找不到货源的其余商贩,只有向豪商们高价求购剩余白糖,糖价亦一路飙升;从供货的十贯一斤,涨到十五贯一斤、二十贯一斤;外地的富豪们托人代购,甚至能开价到五十贯一斤!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片甜党的盛世呀!


    苏莫点了点ppt上的图表,有理有据:


    “这说明,白糖的利润极为丰厚,前景十分广阔,足以支撑起一个新兴的产业链条。事实上,近日以来,有数十家豪商已经借着梁师成的人脉求上门来,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求购下一批白糖。”


    苏莫再翻开下一页,标题醒目之至:


    【扩大生产——在江浙路开办制糖业作坊的可行性研究】


    “在制糖业上,江浙路有极大的优势。”苏莫侃侃而谈:“第一,手工业基础深厚,拥有大批熟练匠人;第二,江浙路的土地比汴京便宜得多,可以大大降低成本;第三,江浙路毗邻大海,可以借助海运,不必挤占运河运力,运输上也要方便不少。”


    他用木棍一勾,在标题下的大宋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数月以前,小王学士已经向雷州寄信,嘱咐他们扩种甘蔗、增加原料供应;而京城这边,一切技术预备,也已经齐全;现在,只要在江浙路开设制糖作坊,就可以对雷州运来的甘蔗进行精加工,最终成品运往汴京-洛阳-京西路贩卖;源源不断的利润反哺回来,立刻就能盘活整条产业链。”


    “这是什么,这就是区域经济一体化思路,统合优势产业,减少竞争内耗,整合传统优势,更迭全新打法!只要上下产业一并打通,大事何愁不成!”


    说到此处,苏莫嗓音骤然提高,用木棍在ppt上勾勾画画,以此充当幻想中的激光笔;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语气慷慨激昂,下了最后的论断:


    “如此操作,何须延搁?三年之内,足可横扫一切!”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宗泽陆宰听得聚精会神,此时酒意上涌,面色都微微泛红——虽然那些古怪‘区域经济’的名词听不懂,但他们居然看懂了ppt,也大致猜到了苏散人的意思:雷州种甘蔗,江浙制蔗糖,汴京负责售卖;只要利润一到,收入一涨,局势自然盘活。再说了,现在江浙的问题就是闲散人手太多,上下不得安宁;只要用作坊把闲人全部抽走,事态不是一下子控制下来了么?


    如此仔细盘算,虽然散人满嘴胡言乱语,但大致思路,居然并没有什么差错!这套莫名其妙的ppt,居然还真是可行的!


    可是……


    “要想建立什么‘区域经济带’,开始的花费恐怕不小。”宗泽沉吟道:“江浙那边的府库,现在恐怕……”


    建作坊、雇工匠,一开始都是是要有投资的,但在盛章一通嚯嚯之后,江浙哪里还有闲钱投资?当然理论上讲这笔钱可以由中枢出,但以道君皇帝生平的做派,指望他能怜悯地方自掏腰包,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没有资本,地方总不能凭空画下大饼来!


    “不必担心。”苏莫胸有成竹:“我已经与几位豪商商议妥当,他们愿意签订合同,向官府提供资金,只要求江浙官府能够尽快建成作坊,将来以白糖来抵债即可。京中豪商急需白糖,所以愿意在利息上让步,条件也好商量。”


    说到此处,似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钱、市场、技术,所有都已经迎刃而解;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光辉前景,已然隐约显现于地平线之上。可是,宗泽迟疑片刻,与身侧的陆宰对望一眼,神色却分明犹豫了起来。


    “官府向商人借贷,还要签订合同。”他低声道:“这……”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的神色却是如出一辙,昭然若揭:


    这合乎周礼吗?


    没错,在以做题家士大夫为骨干构建的带宋社会,论述一项新政策是否合适,关注的往往并非它实际的效用,而是它是否合乎古礼、合乎儒学的理论,能够在意识形态上。这一传统牢不可破,以至于当初王荆公变法,首要的工作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夺取权力,而是著书立说,广收弟子,力图创新理论,打破意识形态的束缚,使自己的新法真正能够贯彻下去。


    没有新的理论,那么天花乱坠,亦不能服人;就算靠着皇权强压,长此以往,亦必将反弹——这就是王荆公谨慎思虑,在新法中真正忌惮的重大难关。


    毫无疑问,与王荆公的新法相比,苏某人这一整套“区域经济规划”,在离经叛道上,恐怕也绝不逊色多少——政府主动介入产业链的构建;政府拉下身段,向素来鄙视的豪商求借资金,甚至还要‘签订合同’;政府前期一分钱捞不到,反而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天爷呀,就算宗泽陆宰思想已经够开放了(不开放也不会上小王学士这条贼船);但此生此世,恐怕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癫狂的操作!王荆公当年不过是组织官府下场经营产业,就被司马光喷为“与民争利”、“自甘下贱”;你现在还想颠倒地位,反过来让官府向商人屈膝借钱、投资产业,如此之倒反天罡,恐怕司马温公泉下有知,整个人都要立刻嘎过去!


    这能干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疑虑忧惧,不可名状,所以宗泽回答苏莫的话,也难免带了疑虑。说白了,在带宋这种科举婆罗门体制下,一个方士的说辞还是太没有可信度了;人家愿意老老实实听方士讲解,已经是心胸开阔、非同寻常了;至于什么虎躯一震,霸气侧漏,纳头便拜,那想得还是太多了。


    苏莫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又翻开下一张ppt,着重进行理论解释:


    “虽然通常而言,官府并无直接介入经济的先例。但现在的局势却有所不同。”他点了点ppt上的标题:“市场遭遇了严重的破坏,以至于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恢复;这个时候还坚持传统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的老套路,指望着市场自行‘调节’,无异于是在一个重伤的病人面前袖手旁观,等着他自愈——这大概也不是不可以,但过程毕竟太痛苦、太沉重了,稍有不慎,就会闹出大事。”


    “人受了伤要看医服药,经济受了伤,也应该由政府介入,注入资金、扩张产业,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资源,努力实现正向的循环;到了最终,产业得到了升级,百姓有了饭吃,官府也能稳定秩序,收到更多利税——这就是双赢——不,多赢,赢到不能再赢!”


    苏莫振振有词,高声念诵,啪啪敲打白纸;这张ppt上罗列了多个生病吃药的案例,生动形象,一见即知,以此耳熟能详的事物作比,说服力的确强了不少。


    不过,苏莫自己当然也知道,无论ppt做得多么精美,恐怕效力上都不能保证万全——归根到底,你要让儒生们信服,还是得引经据典,还是得诉诸权威;否则,就算你说服了宗泽,说服了陆宰,也说服不了悠悠众口;将来人家到江南办事,推行如此离经叛道的办法,依旧是困难重重,饱受质疑的。


    总归是要有一个权威的,那么,现在在哪里找这么一个儒学权威呢?


    “事实上。这些观点,正是出自王荆公晚年对新学的进一步发扬,是王荆公最新的研究成果!”苏莫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道:“以政府力量介入经济,充分利用一切资源;我把这种办法称之为‘王荆公有形的大手’!”


    王棣:???


    王棣猛然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盯着苏莫!——


    作者有话说:咳咳,因为国庆在外,所以更新上,可能……


    为了补偿,再添一个预收场景:


    【游戏系统的穿越功能是很不稳定的,杨木每一次使用,都感觉像是自己的屁股下面塞了个二踢脚,硬生生把自己崩到了另一个朝代,稍不留神就会摔得七晕八素。


    这一次穿越也是一样,他裤衩一声被二踢脚蹦上了天,又裤衩一声被蹦下了地,再裤衩一声从树上滚了下来;就地翻滚三周半,终于抓住一根藤蔓稳住势头;他从灌木中爬起,呸呸吐了两口泥土,用力搓去草屑,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目瞪口呆的白衣文士。


    在他面前目瞪口呆的人多了,所以杨木丝毫不在意:


    “请问这里是?”


    白衣文士:“……鹿门山。”


    “鹿门山。”杨木翻了翻ai简介,兴高采烈的吟咏出声:“原来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么,请问阁下是?”


    “……孟浩然。”


    ·


    开元年间,孟浩然、李白、丹丘生游于鹿门山,遇仙。仙人微言大义,为他们各自做了重要的预言;只不过言辞深奥,谁也不能听懂。比如说,仙人拉着青莲居士的手絮絮叨叨,先是问什么“诗词大意”,后是问什么“思乡之情”,最后却又莫名一转,劝他遇到“杜拾遗杜子美”之时,一定要多多写诗,善待人家,毕竟“单相思最为难熬”、“处事总不能一头热”!


    李白:……所以杜子美是谁?


    此语混沌,决不可解,还好,道士元丹丘精于方术谶纬,仔细推敲之后,认为仙人这是在暗示太白的姻缘,预示将来他会遭遇一位闺名“杜子美”,排行第十的才女“杜十姨”,两人虽彼此写诗唱和,却阴差阳错、鸳盟难偕,故而喟叹“单相思最为难熬”。才子佳人不得始终,便仿佛当年司马相如卓文君一般。


    太白深以为然,于是索取墨笔,在袖中郑重写下笔记:


    “此生不可负杜十姨,慎之!慎之!”


    第26章 解释 论文


    不是, 我怎么不知道我爷爷晚年有什么新著作?


    王棣目瞪口呆,王棣两眼圆睁,王棣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说不出话来, 对面两位不知内情的贵宾却明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显然,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文明散人的手段,所以大概还发自内心的以为王荆公晚年真搞出了什么学术创新;而作为一个真心倾慕荆公新学, 甚至祖上就曾师事王安石的儒生, 那种求道解惑的熊熊之心,当然油然而生!


    亲爹呀, 你当年追的老番又更新了!


    不过, 人家也不是傻呼呼一听就信,总还要求证一番。陆宰家学渊源,尤为精深,所以思索少顷,开口询问:


    “敢问王荆公这一番新说,发扬自何等典籍?”


    敢问,你的参考文献是哪一本?


    苏莫大力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酒杯,假装四处看风景, 同时在桌下探出脚来,狠狠再踩了一脚小王学士的袍子!


    上吧, 多啦小王!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僵着一张脸, 试图冷傲退疯批。但苏莫立刻尬笑一声,端起旁边的酒壶,硬生生又塞了过来:


    ——来,你若有心, 便喝了这半壶残酒!


    没办法了,食得咸鱼抵得渴;被生生拉上了翰林学士这么个遭瘟的位置,已然上了这么条癫狂的贼船,就不能不擦这些擦不完的屁股。小王学士呆滞了足足半盏茶功夫,还是只能木着脸作答:


    “……这是先祖父晚年读《周礼》,偶然的一点心得。”


    “——喔?《周礼》理财之中,还有这样的诀窍吗?”


    陆宰和宗泽立刻肃然起敬了!


    如果说引用的典籍也有鄙视链,那么周公亲自制定的《周礼》、文王编撰的《周易》,绝对是儒家鄙视链的顶层,真正的阳春白雪,婆罗门中的究极婆罗门,地位更在老夫子亲自编订之《春秋》以上;如果以这部典籍为根基,那确实便是扎实之至,难以动摇了!


    陆宰极郑重、极迫切道:“在下于周礼所知甚少,还请学士赐教。”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


    “《周礼·地官制》云,‘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若近郊民贷,則一年十一生利之类’;这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朝廷是可以以十一为利,向小民借贷的;《周礼·天官制》又云,小冢宰者,需‘听称责以傅别,听禄位以礼命,听取予以书契,听卖买以质剂’。小冢宰有管理买卖、制定契约的职责。国服为贷,小冢宰定契,其理灼然,有何疑虑!”


    ——周礼说了,政府是可以主动下场,参与民间借贷的;周礼还说了,政府是可以设置官员,与商人谈判、合作,甚至签订合同契约的。周公都说可以,你还能说不可以?怎么,你比周公还懂周礼?


    陆宰喃喃背诵,若有所思,如此良久,终于点头:“……确然不错。王荆公所见深远,倒是小子浅薄了!如此看来,先圣固然重视农桑,却也未曾鄙薄商贾;这倒正合乎荆公先前《市易法》的论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啊现场给你编的,怎么能不合乎论述呢?


    小王学士稍一沉默,又道:“此外,《周礼》又称述了防备荒年的美政,所谓‘国凶、荒、札、丧,则市无征而作布’;先圣之意,岂非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却又停了一停,瞥向坐在身侧的苏散人。与听得两眼泛光、神采奕奕,俨然专心致志的宗、陆二人不同,苏散人虽然同样一言不发,眼神却早已呆滞凝固,一张嘴微微张开,似乎马上就要啊吧啊吧,眼珠乱转,一仰头直接睡过去了。


    显然,虽尔号称领悟了王荆公晚年的革新理论,但苏散人对周礼的理解应该只限于封面上的两个字。如果小王学士还要长篇大论的引用下去,那么苏散人一个撑不住,搞不好还要当场流下口水了!


    没有办法了,小王学士只能画蛇添足,额外加一句补充解释:


    “所谓‘作布’,即为铸币;作布犹可,何况其余!”


    周公他老人家还说了,在遇到灾年饥荒市场饱受打击的时候,政府可以减免税收,然后铸造货币,为市场提供资金——用一句大家更熟悉一点的描述,那就是政府可以直接印钱,直接发钱,强行让市场活跃起来!


    不错,‘作布犹可,何况其余’!周公甚至都主张政府直接印钱干预市场了,找商人借一点资金又算得了什么?搞不好穿越到两千年前,周公他老人家还要嫌弃你这个保守派太老旧了呢!


    陆宰宗泽稍一思索,登觉悚然,大有当头一棒,猛然领悟的迹象。就连苏莫听到这句,都当即清醒了过来,刹那间的惊讶,简直不可名状——政府印钱主动拯救市场;如果用时髦一点的话术,那就是扩张性财政,那就是量化宽松,那就是现代货币理论,是现代经济学中凯恩斯主义的几乎整个核心——


    诶不是,哥几个这么时髦的吗?


    他单知道周公是圣人,很有水平,很有远见;但万万没有料到,周公老人家居然能猛到这个地步——直接印钱救市,就是放在王荆公面前,恐怕都要惊呼一句太激进啦!


    苏莫愕然之至,几乎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听错了;但回头一瞧,却见陆宰宗泽频频点头,神色郑重;显而易见,小王学士的引用与解释,在义理上确实没有问题,至少真能在专业的儒生眼前过审——换句话说,周公还真干过印钱救市的操作?


    哎,可怜他整日价坐井观天,还以为自己憋出个什么“区域经济规划”,就已经是激进躁动得不得了,天天要操心古人能否接受了;但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猛人面前,他那点激进也不过是小小蚍蜉,真正不值一提。和商人勾兑勾兑,搞点小借贷算什么?周公才是真正的史前经济开山怪!


    太伟大了周公!太伟大了周礼!现在看来,周公有形的大手,比王荆公的大手还要强而有力;周公他老人家,委实比我们多看了一千年!


    果然,果然,洋人凯恩斯的大手,也不过是对周公的拙劣模仿而已。唉,我们《周礼》还是太全面了!


    ·


    总之,在引经据典谈论至此以后,酒席基本就成了理论探讨会。宗、陆二人踌躇思索许久,开始就《周礼》的细节逐一询问,请教“王荆公”对周礼的全新理解——他们修习的本经并非周礼,对具体注释是比较生疏的,要谈微言大义,就只能请教高手;王棣则端坐不动,一一解答——他的本经也不是《周礼》,但小的时候在书房里顺便背过几本祖父关于周礼的论述,所以应付外行,总还是不成问题;至于苏散人嘛——他还想再领受一下周公的伟大,但挣扎着又听了几句,总归还是昏昏沉沉,又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朦胧境地,以另一种方式,再度谒见周公了。


    在苏莫的感觉中,他自己应该只是闭上眼睛稍微昏了一会。但再次费力抬起眼皮时,刚刚还明亮的天色却已然一片昏暗,四面早已红烛高照;小王学士在旁边用力咳嗽,提醒他起身送客,然后含蓄微笑,劝走依然依依惜别的宗、陆二人——与昏昏沉沉的苏莫相比,这二位议论周礼,越议论越是精深,颇有醍醐灌顶、凛然生悟之感,要不是时机不对,大概还真想和小王学士来个彻夜长谈,深深体会王荆公晚年的全新思想。


    说白了,考虑到古代落后之至的交通环境,在被挤出汴京、洛阳,不幸沦落外地之后,儒生们几乎就再也没有办法接触到学术中心的先进思想;如果本身不是王荆公、苏东坡之流,天赋异禀,我注六经的绝世高手,那么封闭已久,必然是闭门造车,逐渐僵化,越来越跟不上新的潮流,为此抱憾终生,亦无可如何。所以,如今能够听到一个崭新的、开创性的、据说是由王荆公本人深思熟虑、推陈出新的理论,那种兴奋之情,自然无以言表。


    所以,宗泽犹可,书香世家出身,世世代代钻研荆公新学的陆宰,就真是念念不舍,临别前还要拉着小王学士的手,委婉含蓄,却又千请万托,请他一定要将王荆公论述此种全新理论的手稿赐教一二,可以让自己开拓眼界,再增见识。


    显而易见,顺口编几句参考文献或许还不算为难;与几位并不熟悉的外行长篇大论敷衍典籍,也不算顶级难办;但要贡献一篇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自成体系的论文嘛,那个难度,恐怕就……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又沉默了片刻。


    “先祖的手稿都放在金陵家中,并未带入京来……”


    一语未毕,他瞥见了陆宰极为失望的神色,只能微微一叹,转换话锋:


    “不过,手稿的内容,我还能大概记诵。等他日默写出来,再请师兄斧正吧。”


    峰回路转,又见希望,陆宰大喜过望,向王棣连连拱手道谢,又额外好好做了一番盘桓,蔡做辞而去。王棣伫立原处,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终于吐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


    “好了。”他冷冷道:“苏散人,现在该由你亲自动笔,预备这一篇‘荆公晚年理论’了。”


    苏莫:啊?


    ·


    让我来写荆公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第27章 论文 刺激


    苏莫:啊?


    苏散人的眼珠子瞪了起来, 所有困意一扫而光,满脸都是迷惑茫然,甚至于惊恐:


    ——让我写一篇论述王荆公晚年理论的论文, 真的假的?


    苏莫呆滞许久,连浆糊糊住的脑子都被瞬间吓清醒了。他迟疑片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突然幻听,终于只能小声——小声开口:


    “这, 这就实在不必了吧……”


    您觉得我是那块写学术著作的材料吗?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所谓‘荆公有形大手‘’, 不是文明散人提出的伟大创见吗?不像我这样鄙陋浅薄的匹夫,这一辈子坐井观天, 怕是做梦也想象不出什么‘大手’!”


    苏莫又卡住了, 卡了半日之后,期期艾艾道:


    “你先前与宗、陆二位的对谈,不是非常深刻么,只要将之敷衍成文……”


    “清谈而已,哪里上得了台面!”王棣打断了他:“文章经国之大事,焉能不慎!”


    论文是酒桌上的扯淡能比的吗?论文要的可是精妙论述、是伟大创新、是严谨格式——好吧或许百分之九十九的论文都达不到这个标准;但既然苏某人非要以“王荆公大手”来冠名,那么王棣当然要高标准、严要求,以王荆公晚年的水平来卡上一卡——当然啦,考虑到实际情况, 这个论文要求也不会过于苛刻,你只要能把文笔提升到接近进士的水平, 儒家经典的研究提升到王学核心弟子的森*晚*整*理水平, 远见卓识提升到普通宰相的水平,那小王学士大概——或许——可能也就勉强能够审核通过,觉得这玩意儿不会辱没祖父晚年的声名,基本可以发表了。


    苏莫:啊吧啊吧啊吧。


    苏散人两眼上翻, 神色呆滞,表情怔忪,俨然已经进入到某个恐怖诡异、不可思议的境地。显然,荒废多年后还要面临论文拷打什么的,委实也有点击穿了苏莫那点可怜的底线,以至于久违的惶恐重新唤起,几乎又回想起了一度被查重、答辩、疯狂道歉所激发的恐怖——


    ……那种事不要啊!毕业了还要被逼迫写论文什么的!


    “这这。”他结结巴巴道:“——这不至于吧?”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只盯得苏莫大汗淋漓,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稳。如此沉默许久,严厉的小王学士终于移开眼去:


    “你非要将什么……‘大手’冠上我祖父的名字,到底是什么缘由?”


    苏莫尴尬的用左脚踩着右脚,几乎忍不住要用脚趾抠地——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在口嗨时顺便瞥了多啦小王学士一眼,所以临时决定拉人下水,顺便给自己找一个保底吧?


    ——面对陆宰的质问,除了拉王荆公下水意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帮帮我,多啦小王学士?!


    “我,我只是觉得。”他结结巴巴道:“这种‘有形大手’的说法,似乎与王荆公的学说,颇为相合……”


    王棣皱起了眉:“颇为相合?”


    “是这样。”苏莫小声道:“我,我也了解过王荆公的学说……”


    王棣大为诧异,瞬息间简直连那种漠然刻板、颇有威慑的表情都保持不住了:


    “——你也了解过新学?”


    苏莫:……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那么,以你看来,新学奥妙,在乎何处呢?”


    苏莫沉默半晌,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奋力要想出一个高端大气的说辞,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理论功底,震慑一下有眼不识泰山的小王学士。但他很快悲哀的发现,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你是装不了大瓣蒜的,就算真的拾人牙慧抄了个什么厉害的名词,也会在之后的对谈中被瞬间揭穿,沦为一个光着屁股转圈丢人的笑话——


    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新学精义,在于理财。”他很诚恳道:“或者说,捞钱。”


    王棣:…………


    王棣嘴唇蠕动,刹那间似乎想勃然作色,怒斥这种大不敬的冒犯举止,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由滑了下去——没错,虽然这句话颇为冒犯,但如果纵览整个变法的历程,你还真的很难理直气壮,体体面面的反怼回去,说一句我们新党根本不在乎钱,我们新党对钱没有兴趣——


    说白了,无论王荆公的论述多么精深微妙,无论理论上的境界多么崇高玄奥,当初真正能够吸引神宗持续变法的缘由,都有且只有一个,钱。仁宗英宗两代折腾之后,国库空空如也;司马光欧阳修只会劝皇帝节俭,而新法能够搞到钱财,所以神宗喜欢新法;至于其他的什么变革风俗、更易人心、施行仁政,远迈汉唐、还归三代之上的宏大目标,有当然更好,做不到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只要神宗能捞到钱就行。


    所以,司马光对新法的指责其实一直都是对的,在神宗手上,所谓“理财”,更多只是“敛财”;所谓“进取”,更多只是“克剥”;至于什么“一道德”、“正风俗”之类的高阶目标,更是镜花水月,永远不必谈起——新法新法,不过捞钱的办法!


    “不过。”苏莫又道:“既然是想办法敛财,那怎么花钱,就总得有个说法。否则只是伸手要钱,却见不到一点回馈,那激起的怨恨,当然不可想象……”


    钱不可能凭空诞生,朝廷依靠新法拿到了钱,那么地方必然就会损失收入。而迄今为止,贡献了大部分收入的许多地方,几乎都看不到什么新法的好处;数十年来,朝廷拿到了钱反手就去打西夏,消耗总是不计其数。当然打西夏要是打赢了也还好说,偏偏神宗皇帝一通猪头三操作,又几乎将多年优势全部葬送;于是消耗无穷无尽,好处摸门不着;地方上要是没有人强力反对,那才是真正的怪事——旧党之所以层出不穷、此起彼伏,连皇权都无法打压,正源于此。


    夺人钱财何等可恨,大家当然要无休止的缠斗下去!


    “所以,我个人的一点见解,就是想办法用有形的大手,解决一下钱的去路问题。”


    王棣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如何解决?”


    “就以蔗糖为例吧。”苏莫低声道:“假设朝廷从地方收到了一万贯钱,用它来投资了蔗糖技术、建设制糖作坊;那么技术成熟之后,因为需求旺盛利润高昂,朝廷贩卖白糖,轻而易举就有了十万贯的收入。这个时候,即使朝廷吝啬之至,按三七分成独吞大头,只给地方三万贯的回报,这个收益……”


    付出一万贯,收入三万贯,这个收益,地方上会不喜欢吗?


    当年司马光强力反驳王安石变法,说的是天下的财富总数都是一定的,朝廷多了百姓就会少,所以一切理财之法,本质都是在剥削。这个说法在后世或许不堪一击,但在生产力停滞的古代,却几乎就是确凿无疑的真理——土地是恒定的,人口也大致是恒定的,短时间内科技也是一定的,各种要素都没有变化,生产出的财富总量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变化。既然财富总量不变,那么朝廷多出来的钱,不是抢了地方的财富,又是什么?


    你抢了我们的钱财,你还指望我们合作么?大家当然拼尽全力,疯狂赞扬司马温公的观点,好好和你王相公打一打擂台!


    ——可是,还是那句话,司马光的论述,仅仅适用于生产力停滞不前、世界保持高度稳定的中古时代;而一旦创新性的、革命性的技术诞生,那么过往一切公设,当然都沦为笑谈:我投资新技术成功,财富立刻暴涨十倍百倍,这个时候我回报投资人,大家一起排排坐分果果,谁会不高兴?


    地方被朝廷强行拿走一万贯,那肯定是咬牙切齿、痛恨万分,梦里也要怀念司马温公的伟大教导;但如果这一万贯迅速增值,最后变成温暖的三万贯返还了回来呢?——司马光?什么司马光?我们不熟的哈;不要随意攀扯知不知道,大家熟归熟,乱说话我也要告你诽谤的!喔对了下次别联系了,我怕王荆公误会。


    王棣愕然片刻,竟然无言以对,说实话,要是在数月之前,他要听到有人口口声声什么“一万贯变十万贯”、“三七分成”,那估计是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几分,立刻就要起身敬而远之,远离这个没有脑子胡吹法螺的究极疯批——但现在,现在,在亲眼见证了蔗糖的售卖订单之后,他却实在没法出口反驳了!


    实际上,区区“一万变十万”,还是太低估蔗糖的利润了。以他的见识而言,蔗糖在短期内的需求,恐怕还远远不止于此!


    试想一想,如果当初祖父施行变法的时候,也能够抓住一个什么“技术”,达成这样一万变十万的魔术,那么新法实施的境况,又会是如何?……啊,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说什么大家扯皮、互相推诿了,恐怕各州府立刻就得设立驻京办跑部进京,派遣干吏冲入相府,抱着王相公的大腿嗷嗷痛哭,打着滚要求把本地设立为新法试点——必须实行新法,新法就是好,新法就是妙;王荆公不在我们这里搞新法试点,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罢!


    如果说皇帝陛下是赵宋永恒的太阳,那么王荆公就是我们赵宋不落的月亮!王荆公的恩情,地方上真是一辈子还不完呀!


    旧党?什么旧党?你敢说我是旧党?我和你这污蔑良人的贱·货拼了!


    一念及此,王棣茫然眨了眨眼。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搭配上这个“有形的大手”、“科学技术”之后,原本在地方上阻力重重、难以推进的新法,大概、貌似、也许——真能跑通了?


    “所以,你提议在江浙道搞蔗糖,就是……”


    “总得做个试点嘛。”苏莫小心翼翼道:“如果连大乱之后的江浙都能成功,其他地区不是更加合适?一旦模式得到验证,我们再扩充区域经济带的范围,作为——作为‘有形大手’理论的证明……”


    说到此处,他又仔细窥伺小王学士神色,生怕小王学士对这个解释还是不高兴不满意,非得要自己继续补充、敷衍论文不可——那不就坐蜡了吗?


    王棣沉默了。


    如此默然半晌,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我还是得和宗汝霖深入地谈一谈。”他缓缓道:“至于文章的事情……只有再等上几天,由我——由我慢慢地写了。”


    ·


    虽然口称“慢慢”,但事实上对王棣这个水平来说,只要主旨明确、思路清晰,理论上没有根本的困扰,随便找点经典做做包装,要弄一篇六经注我的文章,其实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反正搞掉盛章之后时间刚好也充裕了不少,他每天腾点时间慢慢的写,根据《周礼》的论述,重新建构了整个“有形大手”,将之论述为周公的伟大发明。


    概而言之,他根据《周礼》对于任用“奄人”(“酒人,奄十人”)的记载,再参杂郑玄的注释(“先王各择其能而用焉”),推导出周公理政的原则,是各尽所能、各有所得,使一切创造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又根据“作布”的记载,论述周公是主张政府积极干预经济的;最后返归至《周礼·旅师篇》中对农耕管理的描述,得出重要结论——周公充分发挥财富的作用,积极干预经济,并通过政府的力量发展了农耕技术,创造了新的财富。


    显然,我们新学也是主张各尽其能的;我们新学也是主张干预经济的;我们新学也在发展技术(由蔗糖可证);综上所述,我们新学与周公是一脉相承,心心相印的关系,谁敢反对我们新学,就是在反对周公他老人家!


    你敢反对周公他老人家吗?你这个逆贼!


    洋洋洒洒上万字写完,王棣立刻带去给宗、陆二人参详;只说是自己背下来的祖父的某篇草稿,要请两位斧正。而两人仔细拜读,则是啧啧称奇,连声颂叹,最为关注的,还不是什么《周礼》原典,而是内里前所未见、耳目一新的观点——中央统一调配财政,利用有形大手投资技术,最后爆发新生产力将财富扩张数十上百倍,大家共同分蛋糕,享受双赢美好世界——


    显然,这种“统一投资-财富暴增-大家分钱”的模式,别说完全打破了旧党“天下之财皆有定数”的基本理论,就连过往新党的论述中,也完全没有这样大胆、这样激进的想象;以至于两个深受新学熏陶的士子,刹那间都有些震撼莫名!


    但还是那句话,震撼归震撼,实际却很难反驳。蔗糖的例子就摆在这里,事实着实胜于雄辩。所以愣神片刻,宗泽只能长叹:


    “想不到荆公老而弥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竟还能如此创见!”


    是啊,年轻的时候锐意进取,积极开拓,固然已是万分可贵;但晚年时还能突破自我,大胆创新,那就更是天下罕见的锐气与胆量——而且,单就这一份文章来看,王荆公晚年还真不是神志混乱,在胡搞创新;人家的思路固然大胆激进,但至少逻辑上不存在任何问题,各种预见都可以一一验证——这就愈发非同凡响了!


    陆宰对学术尤为痴迷,上下读过数次,犹自爱不释手,连连击掌,脱口赞叹:


    “论述如此精妙,论述如此精妙!虽然大胆之至,但细细思索,却恰与现实若合符节——荆公的老辣,可见一般!”


    说到此处,他更是憧然生悟,声调激动:


    “——难道荆公晚年做此论述,正是为今日的蔗糖作坊预备么?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荆公远见,一至于斯!”


    王棣赶紧咳嗽了一声:“师兄实在过誉了,这也是在下勉强默写的草稿而已,其中不乏错漏……”


    “词句的错漏有什么要紧?”陆宰不以为意:“圣人不以词害意,师兄又何必拘泥!荆公能从《周礼》中体悟出‘有形大手’的圣意,那才是发扬前人之所未见;开创之功,可称第一!”


    他兴致勃勃,再喃喃念诵数句,随后又扭头看向宗泽:


    “汝霖到了江浙,一定要好好试一试这个法门。一旦实验成功,王荆公的立论便算是完全站住脚了!我等忝为新学门人,正该发扬前贤之美意才是!”


    宗泽略不迟疑,立即应诺;而小王学士稍稍踌躇,更觉尴尬;不能不再次咳嗽一声:


    “其实,其实这个学说,也不是一人之功……”


    然后他又开始娓娓讲述,从祖父晚年曾与文明散人会面谈话,讲到祖父对文明散人“惊为天人”、“印象极深”;最后总结一句:


    “……苏散人对此创见,亦大有贡献,绝不可抹杀。”


    小王学士是士大夫,士大夫不像神经方士,是不该随便说谎的;所以他告诉两位同门的话,句句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涉嫌欺罔。


    可惜,人类总是不能接受实话。如果说听前几句时还能连连点头,那么听到最后一句总结,陆宰宗泽的表情就明显呆滞了起来,露出了极为——极为古怪的神色?


    “……苏,”陆宰吃力道:“苏先生也有贡献?”


    “当然。”王棣立刻点头:“苏散人虽于经典不通,但见识却极为精妙。没有他的创见,就绝不会有这篇文章。”


    显然,这又是一句实话,绝对的实话。但陆宰依旧目瞪口呆,以至于迟疑半晌,才低头看了一下桌上铺着的白纸,仿佛是做梦也不敢相信,如此锦心绣口、发人深省的文字,居然——居然背后还有——苏散人的影子?


    ……啊,怎么莫名有一种失落的被亵渎之感呢?


    好吧不要在意这点杂念。但苏散人能够对这篇文章做出贡献,还是大大超出正常人的意料之外——没错,正常人一眼就能够看出,苏散人肯定对经典一窍不通;但对经典一窍不通的人,还能够提出什么至关紧要的“精妙见识”,那似乎就……


    班固在《汉书》中曾经嘲讽霍光,说他“不学无术”,因为不学习不了解经术,所以犯了大错自己都不知道;可难道,难道苏散人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是“不学有术”么?


    陆宰迷茫了——


    作者有话说:【后续会专门有一个王安石对此反应的番外】


    写周礼这一段真麻烦……后面还要写辩经,更麻烦。


    第28章 忌惮 伏笔


    十月下旬, 天气转凉,蔡相公于相府特备酒席,邀请了朝中最为亲信的重臣——执政白时中、尚书左丞薛昂、御史中丞王甫, 及亲儿子蔡攸,在园中品赏金秋最后一轮的丹桂。


    高官饮宴,当然不能不谈政务;酒过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几处小事, 蔡相公便放下酒盏, 进入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学士王棣写了一篇大文章, 特意拿给了几个新学的门人品鉴。”


    蔡京能够掌控朝廷十余年, 除了献媚博宠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无所不到的人脉网络;京城大事小情,重要变故,第一通报的是宫中皇城司,第二通报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报网。以这样细密周到的情报能力,当然绝不会放过他头号政敌的一举一动;要是小王学士只在家中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如今苏散人跑到酒楼里大讲特讲ppt,宗陆二人读文章读得浑然忘我,高声朗诵, 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真当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么?


    “据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这篇文章, 写的是王荆公晚年所发扬的新创见。”


    前一句犹可, 说到后一句时,在场重臣无不色变。一向很愿意表现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左侧白时中冷冷作答:“无非是觊觎权位而已!”


    是的,无非觊觎权位而已!


    如果说王荆公之前, 大宋官场还处于懵懵懂懂的原始状态;那么王荆公之后,所有士大夫都意识到了新时代崭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位,而在于思想;权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却能永生不灭,为你号召出无穷无尽的拥趸,无可磨灭的生命——王荆公担任宰相才几年?前后还不到五年!但王荆公的弟子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新学光辉,照耀直至如今,依旧是灼灼不灭,影响力无远弗届,不可胜计;反观我们尊敬的蔡相公呢?别看他当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权独揽,威风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圣旨罢黜相位,恐怕明天连蔡家养的狗都要咬他几口!


    一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只要脑子里稍微有一点常识,都能立刻意识到带宋最高贵的冠冕,到底在于何处。


    这三十年来,世俗的皇冠或许属于赵宋的天子;但意识形态的王座,却一直由王氏所占据——这就是“儒宗”的地位。


    那么现在,在王荆公开创先例数十年以后,又有一个姓王的学士试图染指这思想的冠冕,请问在座重臣,当作如何感想?


    当年新学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风倾倒;大势一成,哪怕旧党韩琦富弼司马光苏东坡二程群星璀璨,也无力再阻止新政风行天下。那么如今老番再出续集,纵使在场众人齐心协力,又能阻挡什么吗?


    “王荆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个吸引力……


    “无论如何,必得预先阻止!这篇文章真要流传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时中转头看向蔡相公:“翰林院毕竟还要服从政事堂的调遣,是不是可以下一个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个帖子施压,让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摇头:


    “有苏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护,那么双方正面硬撼,就实在没有什么胜算;最麻烦的在于,单单硬撼失败也罢了,怕的还是蔡相公试图封禁这篇文章的消息一传出,立刻会引起士人们更大的兴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声懂的都懂;以众人的叛逆心态而言,原本说不定对这样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还没啥关注,但现在眼见蔡老登疯狂应激,那他们高低也得看看!


    生气是吧?要的就是气炸你这个臭老登!


    如何让一本书尽情传播?那就是找一个人憎鬼嫌的老登来查封它——在这一点上,我们霍格沃茨的特别调查官非常之有体会。


    硬的不行,难道只能怀柔说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个孔庙事件,双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缓和的机会,但现在……


    一念及此,几位高官的脸上都显出了颓唐之色,俨然大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环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被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重重羞辱,冤仇至今不可消磨;几次三番要出手报复,又都被亲爹强力阻止;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反击的良机,又怎么能容得下大家支支吾吾、畏畏缩缩?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么,你们怕什么?!


    “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大声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只手;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寒窗苦读?哪一个家里不是门人清客,人才济济;就算以十敌一,难道还敌不过这个小子?”


    诸位大臣:…………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一刹那间在座的诸位简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说黄毛体育生就是黄毛体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连学术圈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学术争论,是人多就能取胜的吗?


    当然,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不能公开嘲笑。白时中还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荆公的遗作。”


    御史中丞王甫稍稍叹气,补了一句:


    “王荆公的学养,着实天下难及。”


    事实上,说什么“天下难及”,还是太客气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龄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经历过三十余年前新旧党争,高层辩经,王荆公以一人之力独占群雄的震撼场面;而华山论剑,高下立判;判出来的结果,是王荆公所向披靡,横绝无敌,众人拜服为第一。


    什么“天下难及”?人家分明是“天下无敌”!


    王甫又道:“倘若前贤尚在,或者好说;至于我等,恐怕……”


    若以武侠小说作比,那么北宋一朝,在文化领域登峰造极者,可称五绝——东坡苏子瞻,西史司马光,南诗黄庭坚,北丐道君皇帝(这个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无双无对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时中一流,充其量不过是黄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这种黄毛体育生眼里,大概已经是高不可攀,钻之弥坚了;但遇到天下绝顶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条狗!


    说实话,纵观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东坡先生,或可在儒学上勉强与荆公抗衡一二;如今旧党高人,渐次凋零,你让黄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阳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说里写,也要被人大骂一句战力崩坏的!


    总之,诸位重臣没有自虐癖好,是绝对不会自己送脸上门的;至于什么清客门人……开什么玩笑,能和王荆公过招的高手,会跑到他们手下做门客?


    说到此处,王甫也不由略略迟疑,望向了蔡京——显然,如果他们还只是道听途说,略略听闻过一点新旧党争的细节;那么作为此处资历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亲眼目睹过王荆公的全盛时期的;以他的见识,想来不至于会心存妄想,搞出什么“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类的笑话吧?


    果然,蔡相公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王荆公尚在,我等当然没有半点机会。”他慢慢道:“不过,如今毕竟只是荆公遗作,而王棣的水准,比之乃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许一般人觉得小王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已经是非常厉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见证过诸神时代的蔡京却非常明白,王棣当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但绝世的天才,也不过只是谒见王荆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万中挑一的人才,才能从东华门唱出,有幸得龙头一顾;而无数万中挑一的进士里,也有且只有一个王安石。


    人是不能对抗诸神的,但要对付王棣这样聪明绝顶的天才,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蔡攸。”蔡相公一字字道:“我记得,当初那个程学门人杨时,托庇于你的门下,已经有数年了?”


    蔡攸愣了半晌,苦苦思索之后,才终于记起亲爹说的名字:


    “大人是说,那个自号‘龟山先生’的杨时?”


    龟山先生杨时,程颢、程颐的入门弟子,温公司马光重用的名士,号称继承了旧党道统、负天下之望的一代大儒。这样从头到脚都打满了旧党符号的骨干,本来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在元祐党人碑中预定位置,被一起赶往海南效力;但这位龟山先生处事极为圆滑,面临大变之时,居然千方百计求到蔡攸门下,谄媚奉承,只求一安身之所。


    眼看此人如此殷切,蔡攸倒也顺嘴在亲爹面前提过一句,聊尽人事而已。原以为按蔡京的狠辣决绝,绝不会因为一句求情就高抬贵手,却不料蔡相公竟法外开恩,特意将此人保了下来,还嘱托儿子“好好看视”。


    原本蔡攸还茫然不解,搞不明白亲爹莫名其妙的仁慈;但直至此时,却隐约生悟:


    “大人是要……”


    “此人于学术上极有造诣,对新学又怨恨极深。”蔡京淡淡道:“用他来出手,刚刚好。”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蔡相公口口声声,尊崇新学,但反制新学的棋子,却也早就隐约伏下,直至此刻,终于一击而出!——


    作者有话说:龟山先生杨时,算是程朱一派重要人物,洛学、道学的大宗师,程门立雪的当事人。


    不够,他也的确曾阿谀蔡京,被当时人骂为“老而无耻”,连徒孙朱熹都没办法掩盖。


    第29章 求见 论战


    当蔡相公在启动他潜伏的重大棋子时, 苏莫还在忙着与陆宰商讨学术。


    是的,在读完所谓“有形大手”、“全新理论”之后,陆宰依旧意犹未尽, 滔滔心绪,无可发泄,急需找人倾吐,一定要切磋切磋他在“有形大手”中的领悟。


    可惜, 小王学士忙于政务, 无暇细谈;宗泽一开始还能聊两句,几日后很快就要到吏部办过身领文件熟悉政务, 所以也没有时间与陆宰盘桓;陆宰陆符钧无可奈何, 只能退而求其次之次,尝试和“不学有术”的苏先生聊上一聊——好歹人家还真和王荆公相处过,是吧?


    当然,双方对谈数日,不说事莫逆在心,至少也可以算鸡同鸭讲;陆宰倒是考虑到了苏散人文化水平,千方百计的降低了谈话的专业标准,没有细谈《周礼》(这玩意儿确实难),而是选择了更为通俗易懂、浅近朴实, 经由宋代大儒简化之后的《礼记》;但他很快发现,苏莫连《礼记》也读不懂, 听到下句忘上句, 急了只能张着嘴啊吧啊吧——没有办法,他再次降低难度,改为引用《论语》中孔老夫子与弟子对周礼的描述——更简单、更浅显、几乎接近于口语化了;但苏莫除了憋两句“知之为知之”以外,其他的基本还是瞪大双眼, 一脸茫然——


    陆宰:不是,人再笨还能学不会《论语》么?


    苏先生听不懂《论语》,听不懂《礼记》,听不懂《礼经》;但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打法”、“抓手”、“对齐颗粒度”,陆宰同样也是半懂不懂,只能乱猜;如此鸡同鸭讲,绞尽脑汁,彼此都痛苦折磨了几日,进展依旧寥寥。直到对谈五六日以后,双方甚至都还在抓破头皮,就《礼记》最基本的版本和时间线问题纠结——直到王府管家走入,仓促打断了这一场可怕的学术交流。


    “好叫两位郎君知道。”管家叉手行礼:“府外有一位老先生叩门,说有要事请教;原该通报学士,只是学士外出,只有冒昧告知郎君。”


    陆宰自学术氛围中挣脱,闻言不觉皱了皱眉。按理说学士府的事轮不到客人插手,只是主人不在,他纯粹出于礼貌,也不能不多问一句:


    “仓促到访,不知是哪位大贤?”


    “来人自称姓杨名时,号龟山。”管家道:“说是学士从未蒙面的好友,贸然登门,是有些事情要向荆公后人讨教。”


    一听此言,陆宰神色微微一变,表情亦骤然沉肃。但眼见一旁的苏莫依旧神色茫然,他还是只有叹一口气,解释一句:


    “龟山先生,原为二程之弟子,旧党中响当当的名士……概言之,程门立雪的那一位。”


    “喔!”你说别的不懂,你说程门立雪,那不立刻懂了?苏莫恍然大悟:“他想必非常厉害了。”


    如果不是非常厉害,怎么可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迹?天下英雄辈出,能够混到一个独门成语的,那可实在不多啊!


    “不错。龟山先生的声名,即使在下僻居江南,也多有耳闻。”陆宰叹息道:“当今天下,他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儒了。只是,如此大儒,仓促登门……”


    旧党声名显赫的大儒,忽然到王荆公孙子的家中“请教”,你猜他是想干嘛?总不能是新旧两党大联欢,共忆峥嵘岁月稠吧?


    可是,就算知道对方来意不善,你又能避而不见么?苏散人姑且不提,陆宰可是根正苗红的新学门人,王荆公学术嫡传的子孙!如果他闭门自守,袖手旁观,又怎么能对得起荆公数十年的威名?新学当年森*晚*整*理横扫一切的气魄,岂非平白就要被他葬送?


    这样的责任,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辩经辩经,最耻辱的还不是论战失败,而是不战而逃,投子认负;煌煌师门尊严在上,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软弱投降。陆宰深深吸气,还是下定了决心。


    “烦你转告龟山先生,请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出来。”他道:“另外,快派人去找小王学士!”


    是的,陆宰左思右想,认为以自己的底蕴,决然是抵挡不住杨时——没办法,杨龟山如今六十大几,资历之深,举世无双;当年他跟着他的老师程颢程颐闯荡汴京,是真正在王荆公手下走过几招的——虽然不敌,但终究已经见识过了绝世高手的风华。


    不错,比起师傅二程,杨龟山多半只能只是旧时代的残党,熬工龄熬上来的大儒;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带着当年那个黄金时代的一点余晖;哪怕是这一点熹微余晖,也断断不是如今的士子可以企及的了!


    荆公羽化,东坡仙逝;就连司马温公、邵尧夫亦先后辞尘,群星闪烁的时代已经暗淡;方今之世,他杨龟山也能算个老艺术家了!


    老艺术家登门,小辈不能不接;为今之计,大概只有他先出马,拼力拖延时间,想办法拖到小王学士折返,师兄弟合力对敌,或者还有一点僵持的可能吧?


    说到此处,陆宰又停了一停,看向苏莫;他下意识想劝苏莫去休息,却见苏散人稍稍思索,断然出声。


    “你们要去辩经么?”他大声道:“我也要去!”


    陆宰:?


    你连最基本的经文都听不懂,你去什么去?你这不搞笑么?


    陆宰正欲婉拒,但苏散人显然别有想法,他左右望了一圈,压低声音:


    “放心,我不会随便乱来——再说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乱来’一下,也有好处,是吧?”


    陆宰:什么“好处”——


    等等,辩经时是间不容发,绝无喘息之机的;但如果苏莫能在恰当的时候——焦灼的时候——发挥一下他的一贯作风,譬如贸然询问一句“什么叫《周礼》?”、“孔子还说过这话?”,那不就刚好能打断话题,给紧张的陆宰争取更多的思考时间么?


    没错,这一套确实十分之丢脸。但横竖苏散人也不是新学门人,就算丢脸,仿佛也……


    陆宰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么。”他道:“请散人在旁多看看吧。”


    ……没办法,事已至此,也实在撑不起这个体统了!


    ·


    在等候新学门人迎战的半刻钟里,龟山先生已经拄杖逡巡,左右顾视,将王府的正厅细细看过了一遍。


    王荆公执政之时,为了降低高官待遇,削减国家负担,曾经带头力推过官邸制度,为朝中学士以上的官吏置办统一的住宅,卸任后自行搬出,严禁自行营建,挤占民房;如今小王学士所住的宅邸,恰恰就是他祖父住过的那套房屋;屋中各种装饰,基本也是荆公的旧物;宛然并无区别。


    所以,虽然已经阔别近四十年,但如今一一巡视过正厅中寥寥无几的陈设、笔墨,其铭心刻骨,却是记忆犹新,一如往昔;便如四十年前,杨时与两位尊师首次拜谒王荆公之时!


    那是新旧党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京中的旧党高人呼朋引伴,邀约好手,下战帖与王荆公当面辩驳,共论新学中经义的疑难。所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无论张载之“关学”、二程之“洛学”、邵氏之“易学”,都是群星璀璨,一时之选;而天下英才齐聚于此,共同向荆公讨教,彼时声势之浩大,便如六大派合攻光明顶一般!


    可是,结果呢?


    啊,人总是倾向于忘却痛苦的记忆;事情过了如此之久,杨龟山已经记不怎么清楚当时旧党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了;他只记得在被荆公数语辩倒、指出破绽之后,自家尊师那张青白的、仿佛不可置信的脸——多年以来,他总以为尊师的学问已经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永远不可逾越;但直到王府一行,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九天之上,还有王安石这样的神仙飘飘御风而行,无往不利,而无所不至。


    当然,人活得久了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他现在仍然明白记得,在众派围攻新学失败之后,各位高人是怎么道心破碎、各寻门路,力图再起的。譬如才华惊世的东坡先生,为了抗衡新学,不能不博取百家,试图在儒学中参杂纵横阴阳之学,以自己的广博浩大,对抗荆公的钻研精深;但如此取巧,不过水中捞月;驳杂终究胜不了精深,广博到底敌不过醇厚;东坡立意毕竟低了荆公一头,无论如何钻研,恐怕都越不过那一道瓶颈。


    除了东坡以外,司马温公也曾另辟蹊径,定居洛阳修撰《资治通鉴》,试图以史为鉴,凭借史学对抗荆公之新学,论述新法的弊端。可这般绕道而行,终归也只是绝路一条——经史子集、经史子集,经学的地位,天然吊打史学;就是司马光将《资治通鉴》修成古今第一奇书,将来地下相见,也要矮上荆公一头!


    所以,还是他的尊师二程先生说得透彻,对抗王荆公一流的人物,一切取巧,终为虚妄,到底得当面锣对面鼓,正面击破新学的罩门,才有取胜的一点希望。而这也正是杨龟山会听从蔡京的暗示,最终决然现身于此处的缘故。


    ——没错,在继承了尊师多年研学的成果后,杨时自己更呕心沥血、增删十载,终于领悟出了新学中绝大的漏洞,自信纵使王荆公当面,也必有一战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年在荆公面前战战兢兢、不能喘息的青年,终究也有翻身做主的那一天!


    一念及此,杨时心潮汹涌,忍不住长声吟诵: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十年磨一剑,他们师徒为了抗争新学,耗费的又何止十年?如今利剑虽成,斯人已逝,可惜他万千变化,终究无法献丑于王荆公面前。


    ——喔,这里的“献丑”其实是谦虚哈,实际上杨时已经幻想过很多次,在王安石面前点破破绽之时,对方那种惊骇诧异,无可言喻的表情了。唉,扮猪吃虎,毕竟是千年不变的爽点!


    不过,没有关系;打不了王安石的脸,还可以打他后人的脸;胜利的快感固然迟到多年,甘美的滋味却总是不变。听到身后门帘声响,杨时拄着拐杖,从容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悠长:


    “老朽杨时,求教于高贤。”——


    作者有话说:准备憋论战内容了,可能更新要迟一点。奉上一篇预收片段。


    【“你究竟是谁?”


    刘彻冷冷开口,语气肃然,略无起伏;当然他也不能有什么欺负,因为他必须压抑住一切情感,尽力不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来客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来客没有作答;他只听到昏暗的角落处当的一声钟磬悠悠,然后是洒然的吟咏:


    “练得身形似鹤形——”


    刘彻:?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杨木自阴影里飘然踱出,随着钟声转过身来,长袖翩翩的现形于光芒之下。他手持一柄如意,却并不注视皇帝,而是漠漠远望,兀自吟诵自己的诗句:


    “——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刘彻:???


    】


    【杨木:我对装神弄鬼糊弄人不太擅长,请问,有没有高手在不说人话忽悠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可以远程指导一下?马上要和汉武帝会面了,急等。


    热心网友:你傻的吗?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第30章 辩经 天道


    虽然先前把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 但陆宰带着苏莫步入正厅之时,氛围却似乎还好。三人各自不熟,所以原地站定, 团团行了一圈的礼,彼此絮絮寒暄——当然,大家各无交集,所以寒暄的内容也非常之寡淡, 而且颇为尴尬;聊来聊去, 只能聊上一辈大辩经的交情——那就更尴尬了。


    总之,在陆宰提了几句亲爹求学于王荆公门下的经历之后, 杨时忽然一转话锋, 说他当日也面见过王荆公,还曾亲自见王荆公题写过此正厅中的匾额。


    “荆公题字,处处不离天道。”他以拐杖直指头顶“取正于天”的匾额,声音朗朗:“不过,荆公之于天道的阐述,却恕老朽绝不能苟同——荆公学术精纯,唯取扬氏‘混善恶’之说,真正是昧于大道;又云‘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天若无情, 岂非近于老氏?荆公又云‘我取正于天’,任理无情, 何以取正?无善无恶, 溺于邪说,其失性远矣!”


    陆宰:…………


    陆宰猝不及防,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莫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所知不多, 也晓得事情不对;这老登不讲武德,居然起手就放了个大招!


    这个大招一看就是威力非凡,如今仓促而出,立刻把陆宰憋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言语不得;眼看情况不大对,苏莫立刻践行先前的约定,强行出手,拖延时间:


    “龟山先生长篇大论,到底什么意思,在下竟是一片茫然——到府上来做客而已,不必掉书袋吧?”


    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说啥呢?


    杨时微微冷哼,大概是自持身份,根本不愿开口;陆宰则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打声开口,佯作为苏莫解释,顺便脑中急转,借着这点紧迫的时间,开始迅速思索解法:


    “好教散人知道,龟山先生的意思,是指责王荆公新学中论述的天道无善无恶、无情无思,已经近于老庄的路子……”


    不错,王荆公新学中设定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偏好取向、纯粹依赖‘理’而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旧党当日辩驳,就曾抓住这个特点,大肆攻击——你说天道没有感情善恶,岂非近似于老子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被老子所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


    ——哼,除你儒籍!


    这一记除籍大法委实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当年旧党群贤集思广益,辛苦开发出的杀招,就是王荆公当面,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乎经验远为生疏的陆宰?如今一子将军,纵使左思右想,居然也难找抵御之法!


    不过,陆宰要考虑师门生命,需要规行矩步,小心应对;苏莫可没有这个包袱,他不假思索,朗声开口:


    “荆公说得很对嘛!我更支持荆公了!”


    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谓“善”,必然要是遵守当下的道德规则;换言之,天道纯善,意味着天道也会遵循人类的道德,社会道德规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辩驳的神圣性。那么,作为一个运行完善的封建社会,带宋时下的道德规则中,最为紧要关键的要害,当然不会是什么“互帮互助”、“和谐友爱”,而必然是“三纲五常”!


    “天道纯善”—“天道会遵循道德规则”—“三纲五常是道德”—“天道必然遵循三纲五常”—“三纲五常就是天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逾越!”


    简单逻辑推导下来,一个温情脉脉、柔和似水的天道设定背后,就隐匿着这样危险、凌厉,堪称恐怖的杀招!


    那么,你现在知道两派真正在争夺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带宋以来,历代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们,绝不是出于什么吃饱了撑的无聊心态,在乱战一堆空泛玄虚脚不沾地的天道设定;相反,他们争论的其实是最激烈、最危险、最敏感的现实话题;只不过话题太敏感、太尖锐了,反而不能不用虚无缥缈的诡谲言辞反复包装,直到包装到完全不可辨认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维护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攻击什么;但我们彼此都不能细谈,所以谈天道吧,天道高高在上,天道空虚玄灵,天道永远不会生气,天道多么安全!


    争论天道的本质是争论道德,争论道德的本质是争论封建纲常;所以说,为什么后世一切哲学家都说王荆公的理念有先进性?因为人家确实有先进性——“天道无善恶”,意味着道德不过是人类自己建立的暂时准则,并非恒久不变、不可侵犯;于是作为道德之首的三纲五常,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挑战、不可以质疑、不可以推翻的——现在,体会到王荆公的先进性了吗?


    当然,体会到这个先进性是不容易的。哪怕现在旧党大儒群起而攻之,事实上都没有真正意识到新学天道观的危险之处;他们大概隐隐察觉了不对,但对于新学的攻击一直浮皮潦草、不能深入;真正点破新学对封建皇权有重大威胁、指责王安石“非君罔上”的,却是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完颜构。


    说实话,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辈子都和“非君罔上”四个字沾不上一点的边;这也是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从不能打破禁区的缘故;只能说天下的事情总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赵老九这种对皇权痴迷到发了狂的变态,才会从这样曲折幽深的掩盖中,精准嗅闻到那一丝威胁的气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众,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态,坚决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不可。


    不过,居然是完颜构汪汪大叫、拼命反对的,那么我不更应该支持了吗?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坚定不移,现在也不能随意发挥。苏莫总不能开个大直接爆了,说三纲五常压根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权了你待怎的——如今还实在不到时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请问龟山先生,我听说书的人讲,天道是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化生万物的,是不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更浅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杨时费什么脑子,直接照抄尊师设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万物、化育众生,天地循理而为,人事循理而动;万事万物,莫不在一个‘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总而言之,天道是无所不能的,天理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作为天理的三纲五常,同样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苏莫道:“先生这话,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纯善,又可主宰万物,理应无所不能;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还要日益败坏呢?”


    你说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罪恶?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恶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绝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恶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鸠鲁悖论,老登!


    这一招突袭猝不及防,偏偏动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长的逻辑推论,以至于杨时大吃一惊,瞬息间居然来不及作答;而站立在侧的陆宰眸光一闪,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诧文明散人这超出想象的惊人发挥,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扬三代,贬抑汉唐;可是汉唐的天道与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个天道么?!”


    为什么同样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汉唐那么烂?难道天道还偏心眼不成?


    陆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前辈所言,三代至汉唐,世事渐已失堕;汉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堕;如此一路堕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个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间了!”


    无限推高三代,等于无限贬低现在;你说一代不如一代,汉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现在也几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经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问,您老关的又是哪个圈呢?


    这一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用还要更加厉害,以至于杨时眼角发颤,刹那间几乎喉头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还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学广闻,仅仅是稍稍一点惊慌,迅即强力压住了心绪。


    “两位所言,谬之至矣!”他提起了声音:“天道自然是同一个天道,无奈人心却不是同一个人心;天道循循善诱,导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体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于利害,不能成于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伤于天乎!”


    天道当然是纯善全能的,这个基础设定绝不能变;那么为什么全能全善的天道下还有罪恶、还有堕落呢?那是因为天道主宰世间的方式,是循循善诱,是教化、引导人类向善;人类不愿体会天道的苦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那自然是人类自己的过错!而我们儒生的任务,就是纠正这种过错!


    概而言之,天道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人类执行坏了!你自己做坏了事情,和天道有什么关系?


    果然,古往今来打太极的手法总是差不多,一推四五六之后,再往主观本意上甩一甩锅,基本宗洗刷个干净。但苏莫仔细听完,却也绝不去掰扯什么天道本意的好坏——这恐怕是争不过大儒的;他只道:


    “如此说来,天道亘古长存,永远不变;无论人心世事如何堕落,都绝不会影响到天道的一星半点啰?”


    这基本是龟山先生原话的自然推论,杨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是如此!”


    不过,话刚说完,杨时心中却突地一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可惜,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紧急旁听的陆宰已经两眼发光,当即切入了话题,果断出手追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龟山先生倒真正是精通外法,我自愧不如。”


    无论有没有人类,“天道”都会存在;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天道”永远不变;那请问,你设定中的这个“天道”,和佛法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永远不会被外界幻化所影响的“空”,区别在哪里?


    嘿嘿,赐你佛籍!


    一招疏漏,要害暴露,顷刻间便拿住了辩经的关窍——方才龟山先生口口声声,指责王荆公的新学抄袭了老子,纯纯是个异端;如今他自己的理论直接和佛教撞车,那又该怎么说?


    我看,你怕不是也收了佛教五十万贯吧?


    杨时脸色立变,脑中瞬息一片空白,仿佛还不相信这狂猛到超出想象的变化——仅仅瞬息之间,自己稳胜的局面一招倾覆,居然一转而沦为葬身之地;而关键在于,这两个小辈用于指责他的工具,居然还是他自己所一手打造!


    ——波特,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攻击我?!


    可惜,可惜,杨教授的应变之能远不如另一位教授。他只能浑身发颤,脸色煞白,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能不紧紧抓住拐杖——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局面,应该如何应答?


    当然,这个局面其实也怪不得谁;因为佛道昌明,影响深远;带宋大儒建立理论,难免都会借鉴一点两家的学说。新旧两党,都不能免俗。可惜,杨教授先前为了争胜,已经强行对王荆公用过一次除你儒籍,如今咒语反弹回来,立刻就能杀得他魂飞魄散,反应不能!


    就在这至为微妙尴尬的时候,最后的杀招终于送到了。只听门外珠帘响动,小王学士的吟咏声遥遥传来: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才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换句话说,人的存亡,对于道而言至关紧要——那么,你凭什么说“道”不受人的影响?


    停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


    “仪封人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中,孔老夫子是上天向世界传达大道的代言人,所谓“天之木铎”;如果天下的兴亡于道浑无影响,又何必有这么一个“木铎”呢?


    你说的话与孔子浑然不同,到底是你对,还是孔老夫子对呢?


    收到仆人的通报后,小王学士紧急赶回,在窗外听到了几人辩论的最后一句。于是他屏息凝神,反复思索,终于抓住时机,及时送上了一波助攻!


    这是最后的暴击,瞬间洞穿了杨时所有的防备——发表的言论居然与孔子相互矛盾,那你还是什么儒生?


    杨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再无血色,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圈椅上——


    作者有话说:没错,旧党是很瞧不起汉唐的。理由也很简单:汉唐皇帝道德不行。


    李唐搞玄武门继承法,没冤枉你吧?李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没冤枉你吧?汉武帝发疯了杀儿子女儿全家,没冤枉你吧?反观我们赵宋,又不偷儿媳,又不杀儿女全家,这还没有优越感?


    带宋,赢!


    ·


    预收场景: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天庭成仙考核办的专员。”杨木扶一扶不存在的眼镜,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十几天前,我办收到一份文件,提名刘彻先生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因此特地下凡考核……请问是刘彻先生么?”


    ……


    “其实,我们考核办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杨木道:“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法论?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 人家是可以一整年都在皇宫打地铺的。成长,一定是伴随着痛苦,当你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才是你成长最快的时候。加油!“


    刘彻:……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成仙也没啥吸引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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