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教 端倪
在有了详尽方向和怀疑对象之后,搜集信息的难度就一下子降低了。王棣动用了先辈留下的一切人脉(当然,应该也有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蔡相公若有似无的帮助),终于成功打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比如说,盛章盛执政这几个月以来非常关心京城的盐价;又比如说,盛执政上一个月曾经给大宦官杨球送过一份贺寿的重礼。
苏莫诧异道:“杨球是谁?”
即使已经多次见识过苏散人在某些方面的惊人无知,王棣仍然有些无语:“……他是入内内侍省都知,主管内库。”
“喔,负责皇帝的小金库。”苏莫反应了过来:“等等,负责皇帝小金库的宦官插这趟浑水做什么?”
王棣又道:“杨球还有一个养子,现在是江浙路的作坊副使。”
这一下连苏莫也迅速意识到了。他在思道院混了几个月,知道这里搜集的无数矿石,多半是各地驻扎的宦官,以作坊使的名义送来的;换言之,这个作坊使的职位,应该是宫中派出去刮地皮的钦差。
“那么,杨球为什么会和盛章搅在一起呢?”
“原本的作坊正使侍奉有功,六个月后就要升迁。”王棣简洁解释:“这几个月以来,杨球同样很关心漕运的事务,派人取走了不少档案。”
喔,到了这一步,那就连最后的疑问都消失了。整条逻辑链清晰明了,再无缺漏——驻守地方的盐铁使有权开启羡余仓,可以私下操作,将多年积存的食盐延运河秘密运往汴京;而盛章居中配合,收到食盐后倒手一卖,立刻就是匪夷所思的巨大收益;最后由掌管内库的杨球将分润收入宫中;于是地方多年积蓄的财产便从此无声无息流入皇帝的腰包,轻松写意、轻描淡写,甚至一切都算是合理合法,乃至完全正当,绝不会引动什么不该有的注意。
地方-中央-宫廷,三环环环相扣,安排略无瑕疵。只能说,盛执政为了自己的进步机会而苦心经营,竭尽一切资源所憋出的大招,确实是完满无缺,处处周到;无怪乎蔡京蔡相公也要退避三舍,不能不玩弄挑拨离间的阴险把戏;某种意义上讲,官员在向上爬的关键节点上还真是从不含糊,往往能够爆发出无可计量的后备隐藏能源。不过……
“那么。”苏莫轻声道:“盛执政筹谋万全之余,难道就没有稍微想一想,万一当地忍受不住,又该如何料理呢?”
怎么,盛执政这么想念长安烧烤大会呗?
王棣踌躇了片刻。
“盐铁使有捕贼的权限。”他低声道:“而且,盛执政一月以前,已经推动厢军换防,向江浙路补充了军力……”
“喔。”苏莫声音轻柔:“‘不怕,有兵在’!”
显然,相较于权谋算计上的环环相扣,盛执政在料理民情上的准备就要简单粗暴得多了。他大概是找了财政专家来一通猛算,最后差不多估算出了一个压榨的极限。横竖他一次性调用羡余库也不会把库藏全部调完,所以江浙路的人大抵也不至于尽数造反,那么只要及时调遣军队铁拳弹压,当然无所畏惧。
什么你说长期来看如何如何?喔长期来看盛执政当然已经是博取皇帝恩宠顺利升任宰相啦;这么美好的happy ending,夫复何求呢?
只能说历史不会重复,但往往押韵;从“谁让我过生日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再迅速飞跃至“不怕,有兵在”,果然是自古高手所见略同,顶峰风光相差无几,绝顶贱人在犯贱上的操作都总是那么高度一致,令人啧啧称奇——这样一比一的高清复刻,严守原作精神的伟大致敬,谁看了不说盛执政就是一千年前的叶赫那拉分拉?!
但最为微妙的,还不是这种高手间跨越一千年的惺惺相惜,而是苏莫在原地呆呆想了两分钟,发现盛执政这一招还的确有其可行性……带宋至少还没有堕落到晚清的地步,如果只是动一动羡余仓而不是全面加税,那么在铁拳弹压下,还真有可能把事情办成。至于黄巢——啊,反正黄巢将来真要来了,那也是把盛执政和蔡相公炖成一锅,天塌下来有首相蔡京顶着,他怕什么?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偶尔用上一用,又有什么打紧?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莫的脸色迅疾变化,神态诡秘而又奇特。
“必须阻止他们。”他道。
的确应该阻止这种疯癫操作。但苏莫直接表现出的坚决与强硬,却依旧令王棣意外——某种程度上讲,这位理应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仙人,对此事的态度,却仿佛比小王学士这个利益相关的当事人还要激烈、热切得多。
“我希望。”沉默片刻后,苏莫又道:“如果方便的话,你能搜集一些军队在南方调动的信息,及时的告知我。”
王棣皱了皱眉。显然,如果说先前搜集公开的存档以及奏疏副本,还可以算是合理合法,翰林学士份内应有的权限。那么涉及军务——无论是什么领域的军务——都实在有点逾越界限了。喔这倒不是说这个界限有什么了不起;实际上在道君皇帝的英明统治下你谈界限我都想笑。但是吧,莫名的关注军务还是太特殊、太奇怪了——
如果真要阻止盛章的动作,那不是应该从中枢、从政事堂、从顶层下手么?关注南方的军务又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从蔡京泄漏消息以来,苏先生对这件事的关注未免也太积极、太主动、太迫切,迫切得超过了正常“关注”的范畴。南方——南方,南方到底有什么?
王棣忽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坠入了冰窟。
“……明教。”
“……你在保护——明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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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冷酷 入v三更
苏莫望了过来, 神色似乎并无变化。
他只道:“你说什么?”
“……我说。”王棣颇为吃力地开口,只觉得喉咙仿佛都在痉挛,几乎难于措辞:“你是不是——是不是在为——为明教打算?”
苏莫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神色依旧从容。片刻之后,他移开了目光。
“真是聪明啊。”他轻声道:“反应很迅速。”
居然没有否认!王棣惊骇莫名,刹那间言语不得——显而易见,这种反应完全超越了一个传统士大夫的所有经验, 可以立即击穿语言储备——正常来讲, 质问别人是否与叛贼私通是政治上最大最可怕的指控之一,能够马上激起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可是, 如果对方浑然无谓, 直接给你来个我们早就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你又待怎的——那士大夫们反而要被整不会了!
不是吧活爹,这你都能认?
在莫大惊骇之中,王棣只能靠本能挤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苏莫道:“我不是在十几年前就解释过了么?小王学士过目不忘,应该不至于生疏吧?”
是的,是的,在十几年前那个梦寐不能遗忘的可怕宴席上,苏先生确实肆无忌惮的泄露过不少捅破天的消息。比如说他言之凿凿,公然谈论大宋的气数;比如说他高谈阔论, 认为天下兴亡之际,每一个阶层都有选择救国之路的资格, 群雄逐鹿优胜劣汰, 最后胜出的人赢得一切——官僚有这个资格;梁山泊有这个资格;明教——明教当然也有这个资格。
不过,自入京以来,或许是时日变迁,习以为常;又或许是被朝廷的争斗牵扯精力, 王棣却很少再有时间细想苏莫的话——他甚至在朦胧中以为,这大概又是苏散人例行的癫狂妄想而已。
——都已经到京中做散人了,想必也不会和山野中的贼寇有什么瓜葛了吧?
但万万料想不到,万万料想不到,此人当年的一句随口宣扬,居然当真不折不扣,执行了下来;十余年间,居然力行不辍,到现在都还在遵守着当初的诺言!
官僚有救国的资格,所以苏莫遵守诺言,给了王棣一个机会,以匪夷所思的手腕将他拔擢至中央,为他谋夺权力稳固地位,获取了干预朝政走向的入场券;那么,如果明教同样有救国资格的话,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又会给予他们什么呢?
王棣缓缓抽了一口气。
“你,”他低声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王棣原本并不期望能够获得任何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苏莫稍一迟疑,居然从容开口了:
“十余年前,我拜别荆公后南下。”他道:“那时候明教盘桓在江、浙一带,依旧沉迷在那些传统的巫鬼秘术、古怪科仪之中,堪称是邪门外道,不思进取……不过还好,明教能与官府长久周旋,内里终究有清醒高明的人物。这些人物经过提点,也渐渐的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各处百姓之所以甘愿冒被官府抓捕的奇险,也要前赴后继的加入这个被斥为魔教的教门,并不是因为他们那些玄妙莫测的教义有多么迷人,而纯粹是被从上到下的平等主义氛围所吸引而已……”
明教信的是善恶二元对立、诺提斯灵修的那一套,立论甚为精深;这种论调在哲学上或许有很重大微妙的意义,但真要指望它能吸引什么民意,那估计还是想得太多。真正能够感动平民的,并非明教玄之又玄的教义,而恰恰是它长期被诟病的,“食菜事魔”的风气——从上到下,从高层到一般教众,人人茹素着布衣,没有金银珠宝、华丽修饰,没有等次差异,甚至没有什么个人财产;那么自然可以想象,在带宋这种刻剥之法齐备的究极榨油机中,如此脚踏实地的、乌托邦式的平等主义信念,到底会有多么魔魅的吸引力。
“无处不均匀”,本来就是农民心中最痴迷、最不可释怀的幻想之一。一个真正能做到上下均匀的组织,当然立刻会招致巨大的热情。
“所以,这些人提议改革教义。摒弃玄虚的密术科仪,而重点突出平等公正;不再鼓吹什么神妙玄说,而是向信众许诺一个更加公正的新世界,并积极付诸实践……”
王棣的嘴唇在颤抖:“……付诸什么实践?”
“这些人亲自拜访农户,动员教众,将初入教的贫苦农户划入‘合作组’中。”苏莫显然记忆极深,所以开口就能娓娓道来:“组中农户有修葺房屋、置办农具的大小事务,就由资深的教众组织人手,大家一起动手,帮忙修缮;等到农闲的时候,识文断字的教众还会将农户召集起来,教授他们耕地的诀窍、预测天气的常识、辨认草药的心得、纺织的秘法,照共同顾无依靠的孤儿孤女。如果组中有人招惹上了官司,那从贫到富,都要设法为他凑钱凑人,撰写诉状、延请讼师。”
“建设、生产、维护安全——他们的‘实践’,大致就是如此。”
王棣扑通一声,软软跌坐在了书桌边的靠椅上。
他两眼上翻,神色怔忪,仿佛是在恍惚中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迷境,以至于连精神都有些抽离了。
他沉默良久,只能低声道:“那当地的地方官……”
说出这一句,就连王棣自己都闭上了嘴。因为很显然,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带宋的官僚了。官僚机构的天性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来说,原本热衷闹事的明教疯子忽然变得体贴安静不惹事了,那真正是意料不到的喜讯,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什么你说他们在秘密组织农夫,居心实不可测?拜托我就两年地方官,我管你这的那的!
一念及此,王棣只能改变话题:“……为什么,为什么我很少听说过这样的举止?”
别说他现在是翰林学士,位高权重、消息灵通,就是当时被赶到岭南做官的时候,王家在江南的人脉也没有被拔除,大事小事总能听到风声。可是,为什么明教的消息被封锁得严密,连他也知之极少呢?
“因为我提醒了他们,要注意保密。”苏莫淡淡道:“当然,仅仅‘保密’,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要紧的是改造明教那种四处漏风、松散软弱的结构。所以我建议他们,将明教由上到下分出等级,在每一级的组织中选举出意志坚定、久经考验的精干分子,组成集中的决策机构,对下属的教众进行严格的信念考核,定期组织学习及帮扶活动;每一级的教众都必须服从本级决策机关的指挥,接受组织纪律的约束;但同时也有权向决策机构提出意见,并获得答复——小王学士?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软软地瘫倒在了座椅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面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退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噩梦,一刹那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促——急促的喘息,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仿佛是要拼命将自己从那个匪夷所思的幻境中硬生生给拽出来。
“你,你。”他声音嘶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天爷呀,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说难听点,就是苏莫突然发癫在皇位下埋了个大炮仗,一屁把道君皇帝给崩上天去,可能王棣的惊骇都不如现在的十分一——叛乱杀皇帝嘛,都是残唐五代滚出来的,哪个没有见过?但现在这个场面,现在这个场面,王棣可真是从没有见过!
明教是很常见的,造反是很常见的,明教造反也不那么罕见;但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农民造反都是盲目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他们被残酷的剥削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暴起发难,冲州撞府,像蝗虫一样吞吃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最后在混沌中耗尽动能——要么被镇压,要么自行瓦解。
这种蝗虫一样的暴乱不可能建立任何秩序,所以更近似于完全不可理喻的天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造反中真有一二英杰之士,那也要仰赖儒生的帮助,才能平定混乱、恢复秩序,建立一套好歹可以运行的统治机构——这就是多年以来,儒生们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你可以造反,可以杀皇帝,都没有什么;但只要统治的技术还掌握在儒生手里,世界就一定还是他们的;这就是几千年来,永不更改的逻辑
——所以,你又怎么能绕开儒生,把组织与秩序的秘密教给这些泥腿子呢?
毫无疑问,这是比杀官造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大事,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见解的儒生眼前一黑的噩梦。而且,而且,这个噩梦最大的关键还在于,如果以王棣的经验来看,那么苏某人三言两语所构造出的那一套全新的组织技术,似乎——似乎还要远远森*晚*整*理的胜于儒生的“君臣父子”、“尊尊亲亲”?
——所以,这到底又是谁搞出来的要命玩意儿啊!
他喉咙咯咯作响,反复抽气;如此来回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这就——这就是你给明教提供的——”
“一点建议而已。”苏莫平静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在天下将亡的时候,所有办法都是要尝试的。”
农民起义是强大的,必须要拥有这股力量;但农民起义也是狂暴的、易于堕落的,所以要用先进的平等理念来约束他们、教化他们,擢升他们;而为了贯彻这个理念,严格执行约束,就必须建立一个严密、强大、精锐的组织。这就是上一次重开地水火风,逐鹿中原的顶端排位赛时,整整一代人前赴后继所试错试出的最后结论。如今排位赛即将重开,怎么能不借鉴顶尖高手用血趟出的经验?
至于这个经验打破了垄断误伤了儒生自尊心什么的,那苏莫也只能说一句抱歉啰——要不您找版权持有人抗议呗?
“所以——”小王学士嘶声道:“当初将我调到汴京,也是你的——”
“只能算一举两得吧。”苏莫道:“正好两边都不耽误。”
他将小王学士调入汴京,一面是为了兑现承诺,给予官僚们一个机会;另外一面当然也是为了掩护明教那点微弱的火苗,设法提供一点方便——还是那句话,在带宋朝,没有高级文官的配合,那谁也别想完成任何一件大事。
“我在二十年前就提醒过了。”苏莫平静道:“为了走完这条救国的路,需要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王棣的嘴唇开阖蠕动,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是的,他确凿无误的记得苏先生的这句提醒;在踏入官场之时,他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决意支付巨大的代价,来争取百分之一的可能,达成祖父的夙愿、自己的夙愿。可是,在王棣过去的一切推想中,这个“代价”可能是他的官职、前途、财富、名望,甚至可能是一家老小的头颅;但就算穷极他的想象,也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代价,居然是如今这种可能!
喔,这倒不是什么泄漏机密的风险;实际上先前调取存档时已经触犯过了忌讳,但犯了也就犯了,哪有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如果是不知道苏散人拿着情报有什么用途,那泄漏的问题也不大,横竖大家都在泄漏;可是,在明知道苏散人会提携明教之后,这样的举止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是政治层面上的,而是道德、乃至整个精神层面上的。
王棣是进士,是赵宋官家御笔亲点的士大夫,是天子的门生;皇帝之于他,既有君恩,也有师恩;这是“擢草莽之于青云”的巨大恩典,永生不能忘怀的情谊。而领受了这样的君恩之后,如果他还要明知故犯的向反贼泄漏禁中机密,乃至于后续继续与反贼勾搭,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决计不能容于士大夫的小人!
所以,问题来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救亡图存;那么,如果这个代价,是你的整个道德底线呢?
孔曰存仁,孟曰取义;先贤都教导后人,面对两难时要舍生取义;可是,如果现在面临的挑战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要你连“义”都一起舍掉,才能换来一丁点救国的可能性呢?
这是孔子孟子都没有教授过的命题,真正的诛心之问,不可解释的困局。对于一个传统士大夫而言,舍生取义是可以理解的,吞声忍辱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抛弃道德、抛弃仁义,抛弃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价值观,仅仅只为了一条虚无缥缈的路,那就太匪夷所思、也太不可理喻了——某种程度上讲,这甚至就是士大夫之所以为士大夫的全部意义,赖以立足于世间的所有支柱。
那么,你要抛弃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么?抛弃了这种意义之后,你还能算是什么呢?
辜负君恩、寡廉鲜耻、数典忘祖;对于一个从小以儒生最高标准培养的文官来说,这种指责实在是太恐怖,也太沉重了……王棣大汗淋漓,几乎浸透衣衫,连坐也要坐不稳了。他瞠目直视苏莫,眼神却是茫然而又散乱,几乎无法聚焦。如此愕愕许久,他喃喃开口,已经分不清楚是在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说的代——代价……”
“不然呢?”苏莫反问他:“你以为救亡图存是什么东西?汤武革命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吃着火锅唱着歌,光光鲜鲜、体体面面就能打到大结局;可以一直保持道德的纯洁无垢,快快活活迎接胜利么?”
“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就是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代价;苏莫可能成为代价、王棣可能成为代价、大宋可能成为代价,就算现在这个被着力扶持、看起来备受偏爱的明教,也当然要支付代价——苏莫先前说得轻描淡写,什么“建议”、“改造”,好像轻轻松松就达成了目标;可是,他又不是什么掌握了心灵操控术的法师,怎么可能跑到江南嘴皮子一动,就平白无故的说服这么多教徒改信他的新法子?明教能够完成改造,不是因为苏某人的舌绽莲花,而是因为拒绝接受新法的顽固派,都在漫长的斗争中被大宋官府物理解决掉了——这就是另一个带血的故事了。
这些故事当然是残酷的、血腥的,甚至完全不符道德的。但这就是“代价”,无论你喜欢与否。
换句话说,苏莫已经让明教支付了十几年的代价,现在该轮到他们支付代价了。
王棣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两眼上翻,声音低不可闻:
“……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如果你有更好的、稳妥的办法,我当然遵循你的意见。”苏莫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这点无病呻·吟就只能算是幻想,毫无意义的幻想……”
苏莫脸上的表情都忽然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是两个没有光亮的玻璃球。
“我知道你在幻想什么。士大夫都喜欢幻想,幻想自己闭上眼就看不到鲜血,缩起手就不会沾染尘污。只要抱住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松手,那就算是永远清白、永远正大,永远不受指责——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只要最后敢于一死,就什么都可以抵消了。”他平板的、轻轻地道:“但是,事实从来是不以幻想为转移的。那么就让我残酷一点,告诉你之后的收稍吧。”
“无论你多么想恪守那点君臣之恩,现在的辽宋两国都已经摇摇欲坠;契丹人纸醉金迷而疏忽边务,必定会在北方养出无可匹敌的野蛮人。”苏莫漠然道:“他们会轻易撕破防线,冲毁中原的一切;如果那个时候你恰好奉命镇守城池,那么你应该能看到这个文明末日时的景象——鲜血、火焰、哭喊,以及漫天遍野的焦臭——啊或许你不知道,这些野蛮人很喜欢用人油来攻城;他们会在城墙下架起柴火,将妇女老弱驱入锅中,生生熬出人油——据说被这样的人油烫伤的伤口永远不能愈合……”
“然后他们会攻破内城,用刀枪插着婴儿盘旋飞舞,狂笑着将驰马而过,马尾上绑着号叫的老弱——他们会驱使市民,用尸体填平沟壑,直接杀到你的面前;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可以从容自尽,‘临危一死报社稷’了。当然,我相信你临自尽之时,一定是非常骄傲、非常自豪,因为你没有违背士大夫的道德准则,恪守了君臣的恩义——”
“不——”
苏莫没有理他。实际上,他的声调根本没有起伏变化,但却直接压住了王棣那仿佛已经透不过气的声音:
“你到了九泉之下,也一定可以坦坦荡荡的见孔、孟;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教导,一辈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辈子都是模范的士大夫、模范的君子。至于活着的人会是怎么样、这个民族的结局会是怎么样,那就实在不是一个道德君子可以考虑的范围了,是吧?”
“——你都已经纯洁无瑕了,何必关心活人呢?”
“够了!”
王棣竭力大喊出声,阻止这恐怖的语言暴力。他大汗淋漓,拼命喘气,几乎不敢再看苏莫的脸;但苏莫依然盯着他——面无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我希望。”沉默片刻之后,苏莫开口:“我能在三天之内看到军事情报。”
·
“我查看了枢密院的记档。”王棣低声道:“除了调动厢军以外,南方暂时没有其他的动作。”
厢军是地方掌握的军队,依靠执政的人脉还能影响一二;但是想要调动更精锐的禁军,那就必须得在枢密院和三衙走完正式流程,而众所周知,我们大宋在办事的效率上嘛,那一向是,嗯——比较谨慎的。
苏莫接过王棣递来的记档,翻了一翻上面的记载,但很快放弃了这天书一样的玩意儿,转而查看王棣贴在记档上的总结:
“所以,到现在为止,盛执政的铁拳其实还没有部署到位啰?”
“差不多是这样。”
铁拳并未部署到位,那就暂时还没有玉石俱焚的风险。他们也还有时间慢慢布置,收拾局面。
“那么,还是要抓紧时间,尽快解决掉盛执政。”苏莫默然片刻,终于道:“盛章才是关键。”
这一份从上到下、从内廷到外朝的庞大算计,基本全靠着盛章居中策划,全力推动;只要敲掉了盛章,那么余党自然做鸟兽散。这才是治根的方法。
不过,关于如何在朝中激烈斗争料理政敌,苏莫就实在有些隔膜了。所以他停了一停,看向王棣:
“……那么,应该怎么解决呢?”
王棣动手之前,当然也已经想好了,所以立刻回答:
“现在有两个办法。”
“还有上策和上上策吗?”苏莫很感兴趣:“还请解释一二。”
“第一,是直接弹劾盛执政。”王棣无视了他的疯话,直接解释:“盛章当权多年,私德不修,积怨极多;而且各个查有实据,绝无推诿之处……”
苏莫直接笑出了声:
“你觉得这一招会管用?”
没错,没错,在带宋这种儒学环境下,指责士大夫私德一向是顶厉害的攻击手段;只要抓住了大的把柄,那就连皇帝都不好庇护,毕竟涉及到朝廷颜面——可问题在于,当今这位道君皇帝,他要脸吗?
王棣梗了一梗:“……第二嘛,则是结交宫中的宦官,由内而外,设法先解决杨球的威胁,再处置盛章。”
政治斗争第一定律:你只管开团,系统会自动为你匹配队友。盛章为了博取圣宠结交了大宦官杨球,但宦官之间也有斗争,杨球也不是没有敌人。杨球想和盛章合作吃掉羡余仓,必然会有大批的人不满。如果王棣蓄意拉拢,应该可以找到不少助力。
当然,为了政治斗争居然和宦官合作,这在士大夫的体统也是很犯忌讳的。不过人一旦突破了底线也就拉不回来了,王棣思来想去,还是松口说了出来,只是心下依旧略有犹豫。
虽然有两个选择,但苏散人似乎并不满意:
“那么,这些办法能够保证成功么?”
王棣:…………
什么叫“保证成功”?政治斗争里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办法吗?拜托我一个翰林学士下狠手撕参知政事,那已经是越级打怪惊险之至了;现在你还要求什么百战百胜、确保成功——我要有这个本事,那还用得着受你老的气?
“好吧。”显然,苏莫稍一迟疑,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的确离谱了些:“那么我也有一个办法。虽然,啊,粗鄙了一些,但应该可以作为保底,最后解决问题……”
王棣:???
等等,能让苏散人都说一句“粗鄙”的办法——
他的声音变尖了:“你要做什么?!”
“最近以来,皇帝身上的梅花香气越来越浓,举止也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这表明腺体的分泌已经到达了巅峰,身体的各个方面都做好了——啊——准备。”苏莫道:“当然,如果没有对应的信息素配合,无论腺体如何分泌,都只是空转而已。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不小心沾染到了一点对应的阿尔法信息素,那么……”
他稍稍抬手示意,乘放着晶莹液体的玻璃瓶闪出微光——这是最顶级、最纯正的阿尔法信息素,系统出品的狠货。
巅峰的欧米伽腺体遭遇了最纯正的阿尔法信息素,那当然是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遭遇汽油,本能突破理智,兽性摧毁人性;不见则已,一见之后,立刻就是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树藤一样,是纠缠的肢体;旋风一样,是粗重的喘息;乱蛙一样,是翻滚的躯干;火花一样,是闪射的瞳仁——此下省略八百字。
总之,只要在面圣之时,设法往盛章身上喷上那么一滴,那接下来必定就是大汗淋漓、如鱼得水、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疯狂局面——搞不好侍卫拼死拉开的时候,盛执政的赤色官服还挂在官家的腰带上呢!
当然,这是晋江正常世界不是什么花开咸湿世界,道君皇帝只是脑子不正常不是脑子里长了个x;所以只要信息素一退脑子一冷,必定会羞愤如狂急于遮掩,当场就要剥去盛执政的高官服制,将他逮捕入狱,乱棍打死,扔进乱葬岗喂猪喂狗,残骸再烧成灰烬,骨灰都要流放岭南。而盛执政一被送走,他的宏大计划当然全盘崩溃,苏莫也就算达成目标了。
只不过嘛,这样的搞法等于是不顾体统,强杀盛章;在场一切有幸围观这一场龙虎交汇的群众,必定都会被社会性死亡的官家记恨入骨,遭遇重锤;这样天地同寿的打法,恐怕不到万不得已,也是实在下不了狠心的……
苏莫摇一摇头,收回小瓶:
“自然——”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王棣就迅速打断,神色已经近乎恐惧。
“我立刻去找宦官想办法!”小王学士惊声尖叫:“你千万要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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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总是无穷尽的。或者说,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在王棣被迫抛弃了那点无用的士大夫体统(小王学士,你也不想官家……),公然借助祖父人脉广发英雄帖后,果然迅速联络上了宫中同样对杨球大为不满的中贵人——检校太傅梁师成。
梁师成与杨球两位大佬的恩怨,说起来也不复杂;除了早年争权夺利的龌龊以外,主要的冲突就是杨球肆意妄为,居然想联手盛章搅合江浙路的作坊使。
宫中派出去刮地皮的职分是妥妥的美差,刮足地皮上供皇帝,剩下的三成自己笑纳,七成孝敬宫中的干爹,可谓油水充沛,上上下下都有分润。本来按照宫中的排位,如今的作坊使是童贯的干儿,升迁之后应该让梁师成的干儿上手,捞几年再说换人。却不料杨球贪得无厌,居然想要越过老前辈的次序,那当然是沸反盈天,决计不能容忍。
跋扈至此,不容梁师成不雷霆反击。所以,在确认了彼此合作的诚意之后,梁师成很快派手下得力的干儿子亲自来联络,共同商谈斗争的大事。
这位干儿子是极为精明强干的宦官,所以见面后绝无拖沓,三言两语交代完宫中斗争的背景后,立刻给出忠告:
“盛章是宰执,宰执重臣,地位尊隆,不是一两封弹劾的奏章可以弄倒的,必须要大张旗鼓,盛设其事,充分揭发他的错处——”
“喔,这个不必担心。”作为三人之中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巨佬,苏散人高居主位,神色镇定:“小王学士?”
面目恹恹,精神颇为不济的小王学士咳嗽一声,从桌下抽出两本书册,框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请中贵人查验。”
宦官愣了一愣,上手一翻——两本整整一百二十页,每一页都夹着摘抄的文字、批注、简报,是一个半月以前,在察觉到盛执政的种种异样之后,小王学士日积月累,从政事堂及枢密院档案库,乃至个人人脉口耳相传之中,逐一翻找出来的黑材料。从贪腐到渎职;从滥杀到构陷,各色罪名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盛执政这一路走来,下的黑手可谓是蔚为壮观,令人不能不啧啧称奇。
饶是宦官见多识广,看到这两大本黑材料都有些大脑宕机——也不知是该惊叹盛执政几十年如一日的下作无耻,还是该惊叹小王学士的恐怖效率——其他姑且不谈,光从这个数量来看,他简直要以为小王学士是在私下里搞了个盛章专案组呢!
他愣了一愣,才低声开口:
“……不过,一般的罪名恐怕也不能奈何盛章,必须要牵涉到宫中,牵涉到官家,才有其成效。”
还是那句话,道君皇帝根本不关心他的大臣到底霍霍了多少州府、多少百姓;区区贪腐渎职是动不了宠臣的,除非把手伸到了道君皇帝自己的头上。
苏莫道:“这也不成问题。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面色疲倦,又从下面抽出一个本子,啪一声再砸在了桌上:
“这是牵涉宫中的材料。”
宦官:…………
被派来的宦官是真有些震惊了!
在带宋这个究极官僚机器里待得太久了,高层官僚基本都沾染上了形式主义的毛病,做事效率上一向都比较稳重,或者说拖沓。以宦官的见解来看,像收拾盛章这样高层斗争的大事,大家水滴石穿,慢慢较量,前期收集个大半年的资料都是比较正常的;哪里见过有人如此风风火火,一个半月搞定一切的?
一个半月搞定一切,那肯定是日以继夜、马不停蹄,难怪小王学士的黑眼圈如此之重,怨气如此之深……诶不是,盛章到底和王家又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呢?
都是争权夺利而已,实在没必要这么卷吧?
当然,不管怎么来讲,一个半月拿出全套资料,至少可以说明小王学士效率真高、能力真强,水平真的可靠;而且对抗盛章的心意确实坚如磐石,不可动摇(好吧或许太不可动摇了),是个极为稳妥的合作对象。宦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既然两位如此有诚心,那咱也不瞒着两位了——弹劾盛执政的关键,不在这一点罪名上。”
他停了一停,又道:
“出宫之前,干爹告诉咱,说盛章通过杨球的路子,私底下已经给官家做了保证,只要羡余仓的事情办成,他第一年就能向宫中孝敬一百六十万贯;之后每年必定能孝敬二百二十贯以上……每年新增的这二百二十万贯,就是盛执政最大的底气。”
没有皇帝会不喜欢给自己捞钱花的大臣,道君皇帝尤甚。只要每年二百二十万贯不动摇,盛章就算犯再多罪孽,又有什么打紧?
“所以,除非两位能在哪里寻摸出这二百二十万贯,设法填上盛执政的大坑,否则急切之间,是动摇不了他的位置的。”
显然,宦官有意透露这个机密,就是要两人知道,盛章树大根深,宠幸牢固,等闲的确不可动摇——小王学士能力再强,也没法子立刻变出二百二十万贯出来吧?
小王学士确实没这个本事,所以他直接看向了文明苏散人。
苏散人稍一沉吟,出声询问:
“盛章卖盐的利润,这么快就能拿到手吗?”
“京中多的是豪商。”宦官简洁道:“只要盐的数目不出差错,有的是人愿意先付定金。”
“原来如此。”苏莫道:“……带宋的商贸金融还很发达嘛;那么,请中贵人稍等。”
他起身而去,片刻之后取来了一个小小的木匣。揭开盖子之后,里面是满满一匣的白色颗粒,真正是欺霜赛雪,略无杂质;就连见惯宫中珍物的宦官都不由大为惊异。在散人抬手示意之后,他迟疑接过银勺,小心翼翼舀了几粒放入口中,随即瞪大了眼睛:
“糖!”
“不错。”苏莫微笑道:“蔗糖。”——
作者有话说:
《时空管理局档案·苏莫》:相较于穆祺而言,苏莫似乎更为冷酷、决绝、不择手段;如果说穆祺恻然生悯,终究为张太岳保留了一点帝制倾颓前虚无的幻想;那么苏莫则毫不容情,对待王棣的手段堪称残酷……】
苏莫:不知我辈究竟是对是错,但此时已经绝不能再回头……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直到夺取最后的胜利!
ps:历史上王棣正是守城而死。
第19章 争斗 开局
蔗糖?
这一下就连小王学士都愣住了, 直接看向那一盒小小的糖粒——王棣对蔗糖不算陌生;实际上,他先前在雷州的政绩,一半以上都是靠甘蔗撑起来的——组织山人罪民种植甘蔗, 种出的甘蔗榨汁后卖给海商,换来的钱才能填平水泽、消灭毒蚊、减少疫病;所以,他对甘蔗的处理过程,那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甘蔗砍下后洗净, 靠人力剥皮榨汁;这榨出的汁液唤做“蔗浆”, 黑红浓稠大有涩味,是最粗糙的“糖”;蔗浆过滤掉杂质再煮沸, 冷却后会渐渐凝结为黑红的糖块, 这又唤做“石蜜”,价格比蔗浆更高上数倍;不过,顶层的豪富人家,还是看不上这样黑黢黢不起眼的东西,所以还需要将石蜜过滤煮沸,只取上层清液;再过滤再煮沸,如此反复数次,可以得到较为洁净的“糖霜”,又称“琥珀霜”;而一斤琥珀霜的价格, 便几乎可以卖到六贯——是上好食盐的三十倍以上!
当然,琥珀霜琥珀霜, 顾名思义, 不管怎么过滤怎么洗刷,精制的糖霜上都依然有那么一丁点天然的黄红色,与琥珀类似——而这样纯洁无瑕、好似霜雪的糖,那真是连志怪小说中都幻想不出的!
王棣忍不住伸手取了一根竹签, 蘸上几粒白糖送入口中——清甜、柔和、纯正无杂质的甜味,绝没有琥珀霜常见的那一点细微干涩,味道比蜂蜜和麦芽糖都还要好得远……
“这是在下的一点练手之作。”苏莫曼声道:“那么,请中贵人为我估一个价,这些白糖能够卖多少?”
宦官怔怔愣在了原地。显然,穷极他在宫中奢侈腐化的经验,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白的糖粒,那么“估价”之类,更是不必说起——汴京洛阳竟逞豪华,豪门大户都不用蜂蜜用糖霜,越是干净的“琥珀霜”,越能卖出天价;可是,干净成这样的……
“请问,请问散人。”他反复思索,只能低声道:“这样的‘白糖’,散人手上还能拿出多少?”
要只有这么一盒孤品,那卖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苏莫微笑:“这都是从蔗浆里提取出来的。只要中贵人能供应足够的蔗浆、石蜜,我这里的白糖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宦官大觉不可思议:“要多少就有多少?”
“当然。”
糖浆煮沸后用活性炭吸附显色杂质而已,这里的技术难点甚至都不是什么糖,而是制备活性炭;现在活性炭技术已经攻克,白糖自然不存在什么麻烦。
宦官吸了一口凉气,霍然起身,连连搓手;如此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咱去联络商贾!”
不就是销路吗?盛章有人脉,宫中的大佬更有人脉!寻常的琥珀霜卖六贯钱一斤;这样洁白无瑕的白糖,咱先卖个十贯一斤,总不算过分吧?
十贯的白糖!这是怎样的利润?这是怎样的市场?和这样的市场比起来,区区一点羡余仓的食盐,又算得了什么?!
宦官咬牙片刻,心中立刻升起了熊熊的烈火!
果然不愧是顶尖大佬梁派来的心腹,欲·望加持下精力更增百倍,顷刻间便在心中算清账目,人脉名单一一罗列妥帖,而扫一眼桌上的白糖,却又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的东西,散人敬献官家没有?”
一切好东西当然都要先归道君皇帝享用,才轮得到其余。再说了,有道君皇帝的活招牌在,京中的豪门大户也更愿意买单嘛!
“这还要劳烦中贵人转交。”苏莫道:“当然,既然都拿出白糖了,盛执政的事情……”
毫无疑问,要想接过白糖,就必须答应苏散人的条件,快、准、稳、狠的解决掉盛章——不过,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你说你都有白糖了,那只要打开销路,找好客户,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就来;又何必咬牙切齿,非要和盛章为难呢?
大概是欲·望过于炽热,这样的稀薄疑惑,也只是在心中稍一闪现,随后消失不见。宦官略一沉吟,终于咬牙点头:
罢了!横竖也不怕盛章咬下老子蛋来!
苏莫露出了微笑:
“……那么,在转交盛上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中贵人。”
·
三日之后的下午,听过新乐、看过字画、玩赏过金鱼、数过秀发(又长了上百根!)的道君皇帝百无聊赖,静极思动,终于决定抽点料理一下国政。当日当值的大宦官梁师成谨慎预备,立刻在御苑中铺设桌椅、摆放笔墨奏疏,还额外备上了一份点心,供道君随时享用。
道君慵懒坐好,例行公事的批了几个“知道了”,等翻到翰林学士王棣所上的一份奏疏时,他才抬了抬眼:
《上今上皇帝书》
一般用这种标题的奏疏,必然都是想搞一波大事,这一篇也绝不例外。王棣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第一段就开始猛烈攻击参知政事盛章,攻击的理由,亦非常之劲爆——盛章不孝。
奏疏揭发,盛章先前任杭州通判时,为了讨好上司,曾经强行夺走其母陪嫁的珍物,用于行贿;气得他母亲在床上打滚,叫人用刀子来划开自己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货色”!恶臭的名声遍布内外,苏杭百姓闻之无不掩鼻。
所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唉带宋也不怎么好提忠),盛章事母不孝,何以事君?这样的人跻身宰辅,岂不是玷污了君上的圣明?故而小王学士诚惶诚恐,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道君一扫而过,不觉皱了皱眉。
当然请绝对不要误会,道君并不是对盛章的荒谬举止有什么不满——没错盛执政可能真抢了他亲妈的陪嫁,但道君皇帝又不是盛章的亲妈,为什么要关注这种小事?相反,在盛执政已经再三作保,确认要为道君的小金库大大创收之后,贸然攻击盛章的举止,反而会激来极大的厌恶——现在攻击盛章,那就等价于阻碍道君的小金库,而四海八荒、宇宙之内,没有人可以动道君皇帝的小金库!
好吧事实上女真人应该是可以的,但道君皇帝现在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厌恶,觉得烦躁,觉得此人真是太不识时务了——他对小王学士并无多少印象,纯粹只当个催运的发财树摆件;但现在看来这个摆件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地位,或许——或许应该给他换一个没那么要紧的职位,免得干扰大事?
侍奉皇帝的宦官一向是最有眼力的。一看官家面上略露不快,立刻趋步向前,奉上了一杯饮子。道君接过玉杯,啜饮一口,忽的咦了一声,低头细看——这一次奉上来的居然不是什么熟水和花露,而是一杯莹白的、浓稠的、仿佛牛乳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飘洒着几颗晶莹洁白的细粒。
“这是什么?”
“好叫官家知道。”亲自奉茶的梁师成立刻伏了下去:“这是文明散人以新近制备的什么‘白糖’调配出的‘奶茶’,奴婢尝着还好,所以斗胆敬献官家。”
道君皇帝喔了一声,再饮了一口这个“奶茶”——奶油的香气混合牛乳的醇厚,混入黄油调和口感,若有似无的茶香中和了油腻,而更重要的,是那种纯粹的清甜、略无杂质的清甜——
“很不错。”官家点头:“怎么做成的?”
梁师成早有准备,立刻叫人奉上早已预备好的材料,亲自动手为皇帝展示——萃取出的茶液、冰镇的牛乳、打发的奶油、融化的黄油糖浆,按照牢记在胸的比例一一调配,最后在奶油穹顶上撒上一层糖粒,恰到好处的摆成飞雪的图案——当然,这层糖粒是特殊订制的,如果仔细端详,会发现每一粒都精致绝伦,恰呈五瓣梅花的形状。
道君皇帝果然起了兴趣:
“这是?”
“上禀官家。这唤做‘踏雪寻梅’。就要糖粒与牛乳浑然一色,不能分辨,森*晚*整*理才是上品呢。”梁师成低声回答,背诵早就预备的台词:“苏散人也是试了好久,终于制出这雪白无色的糖霜,才敢进献官家。”
官家见多识广,自然比一切人都更知道雪白糖霜的珍异。所以他仔细端详,啧啧称奇,又令梁师成揭开糖罐,亲自品尝那梅花状的白糖,体会奶茶的滋味——处于巅峰期的腺体正在积极分泌信息素,改造身体,恰恰需要大量的糖分;所以他喝完这杯重糖重油的奶茶,空虚已久的腺体立刻发功,分泌出大量多巴胺与血清素,大大奖励宿主的举止——只有疯狂储备能量,才能调节体质,一胎六宝,懂不懂?
总之,道君皇帝一下子就上头了!
上头的皇帝心情骤然畅快,就连神色都带了笑意。
梁师成抓住机会,又及时奏报:“好叫官家晓得,这白糖是苏散人从王棣带来的蔗浆中提炼出的,先请官家品鉴。若是吃着可口,日后再行进贡。”
皇帝眉开眼笑:“好,好,不错!”
说罢,他又亲自上手,体会调制奶茶的工序,观看白糖溶解的情状。如此饶有趣味,反复试验数次,直到将梁师成带来的材料尽数用完,才颇为遗憾的坐回原位,挥手让内侍收拾残局;他端起杯盏,舒适的啜饮一口奶茶,随便扫了一眼摊开的奏疏——小王学士的奏疏。
嗯,就在这片刻的打搅中,皇帝内心的不快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现在留下的最新印象,是小王学士特意从岭南带来了甘蔗,协助苏散人开发出了白糖——美味的白糖;这么看来,小王学士还是忠心耿耿、知情识趣的;至于一丁点弹劾上的纠纷,似乎也无伤大雅;反正盛章是执政,被弹劾几次又有什么?只要无碍大局,都不值得他操心。
他拈起朱笔,随意在公文上画了个圈,抛给了梁师成:
“把这份奏疏封存起来,就不必下发了。”
·
内廷从来没有秘密。不过半日的功夫,弹劾的消息就传到了盛章耳朵里,并激起了极大的紧张。
当然,一丁点弹劾其实没有什么,带宋高层的日常工作就是被弹劾;但皇帝处理弹章的态度,却委实是微妙之至——按理来说,有充实小金库这么一个大功劳护身,皇帝应该极力维护他这个老baby,铁拳重击反对者才对;可是,现在骤然跳出王棣这么个愣头青,官家居然既不批驳也不声斥,而只是默默封存了事——这合理吗?这正常吗?怎么能这么对待为自己捞钱的牛马呢?!
陛下,陛下,您还记得您的捞钱老baby吗?
如此奇异征兆,不能不令人警惕。盛章丝毫不敢马虎,立刻拜访了精心结识的盟友,内侍省都知杨球。
杨球也很爽快,直接告诉他这场变故的真正缘由——因为有梁师成的蓄意遮蔽,杨球并不太清楚当时的一切细节,但至少可以明了,是文明苏散人进献了什么奇特的珍宝,才立刻挽回天心,制造了现在的局面。
“为今之计,必须设法抵消苏莫的手腕。”杨球肃然道:“盛执政,你这几日最好寻觅一些珍宝,咱替你献给官家,洗刷掉那王棣的诋毁!”
盛章答应一声,心下却大为犯难:寻常珍宝他当然应有尽有,但要想抵消文明散人的手腕,却似乎实在吃力——别的不说,当初“官家长头发啦”的名场面,可是至今铭刻于心,不能忘怀!
人家又能让官家皮展开、又能让官家长头发,你能为官家做什么?这样的天悬地隔,如何抵消!
杨球显然也看出了盟友的为难,稍一思索,再次开口:
“当然,珍宝的事也不算最打紧,打紧的还是羡余仓。盛执政,你手下的人在东南办得怎么样?”
盛章忙道:“这一点不必中贵人过虑,手下办事还算用心,已经把江浙的羡余仓握住了。”
“那好。”杨球断然道:“那就请盛执政立刻嘱咐手下人,立刻运九十万贯的盐到京中,剩下的下半年再说。盐引发卖后咱立刻造册入宫,禀告官家。盛执政,一点珍宝算得了什么?还得是铜钱才是实打实的!铜钱堆成山给官家看过,还怕官家不疼你老人家吗?”
官家为什么不怎么疼盛章老baby?因为老baby到现在都是在给官家吃大饼;你一天到晚吹羡余仓、吹丰厚利润,可迄今为止,官家毕竟没有看到增收的半个子,那疼爱之心也无从生起,当然会被姓苏的挖墙脚。可反过来想,要是盛执政能立刻变出金山银山,那么画饼成真,官家又怎么会不爱他这个贴心人?
珍宝是虚的,铜钱是实的;黄澄澄铜山往官家面上一摆,官家当然知道轻重!
果然是宫中混迹的大宦官,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盛章愣了一愣,却微有犹豫。
没错,立刻运输九十万贯入宫,当然可以解决他面对的所有问题,直接打烂苏莫的脸……可是,可是,前几天他才收到江浙一带的密信,说是朝廷要搜刮羡余仓的信息传出之后,运河沿岸的农户和槽工都颇有躁动,甚至有大胆的贼徒鼓噪着闲人围攻官府、阻拦要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的强征了九十万贯的食盐,怕不是立刻就会激起民变,血流成河……
本来草民的血也无所谓,但要是闹得太大,对他将来的政途,恐怕也——
“盛执政?”
杨球抬了抬眉,似乎略有不快。
盛章心下一凛,灼热欲·望蒸腾而起,顷刻间烧灭了一切杂念:
——管他的呢!大不了调遣重兵,全力弹压!只要自己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一了多年的夙愿,那么苦一苦这些槽工,又算得了甚?!
怕什么,横竖有兵在!
“杨公放心。”他断然道:“三十五日之内,一定将盐船运到!”
·
在被弹劾后的第五日,盛章匆匆忙忙向宫中献上了珍物——一副吴道子的真迹。可惜,这幅真迹并非吴道子的上品,精于画技的道君皇帝当然不屑一顾,所以只是打发人随便赏了一点东西,便算了结。而反过来,文明散人进献的第二件珍物就更要出奇制胜得多——一块轻乳酪蛋糕,搭配精心提炼的柑橘酸汁;酸汁有效中和了蛋糕的甜腻,带来了清爽怡人的口感,达到现代甜品追求的罪恶目标:让人摄入巨量糖分而不自知。
更何况,淋上附带的酸汁之后,原本雪白的奶油还会显现出崭新的图案——一朵嫣红、娇美的梅花,恰恰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于是道君皇帝品尝之后,龙颜大悦,连连夸赞,而随着轻乳酪蛋糕一块送来的弹劾奏章,力度当然也就更增十倍了。
这份由王棣精心罗织的奏疏,也并没有浪费轻乳酪蛋糕的效力。他这一次不再攻击盛章的不孝,转而揭发他在政治上的黑历史。王棣指出,盛章六年前出判开封府尹,为了捞钱利欲熏心,居然将发给衙役的粮食偷偷换成了三年陈的老米——即东瀛雅称之古古古米,差点把衙役们给喂成了咕咕叫的鸽子。
只不过汴京的爷就是爷,这些从五代就扎根开封的奸滑官吏,可绝不是一千年后温良的陈米仙人,更不是鞠一个躬红豆泥私密马赛就可以打发的主顾;察觉到长官不做人给他们吃陈米,立刻就找了叫花子雇来粪车,在早饭时刻打开车盖,往盛府门外激情喷灌,给盛长官来了一泡热的。
——吔屎啦,盛老二!
这一份屎到淋头的轶事叫人印象深刻,现在都在街头巷尾流传;王棣在奏疏中一一罗列,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道君皇帝仔细读完,立刻就是无明火气,从心头腾腾生起!
当然,赵官家绝不是对收陈米的衙役有什么多余的怜悯;这种火气的来源大致有二:第一是他刚吃完蛋糕,看这么一个食屎盛事难免有些作呕;第二嘛——唉,开封府拨给衙役禁军的粮食,名义上应该算是皇帝的赏赐,账目也是在宫中支出;盛章在这种账目上动手脚,岂不是有侵吞内库的嫌疑?
这混账好大的胆子!
……不过,仅仅一点陈米上的风波,还不足以动摇二百二十万贯的浩大许诺;但皇帝面色数变,心下已经隐隐不满,觉得还是要敲打敲打,给盛章再上一波强度,督促他实心办事,不要欺罔君上。
他把奏疏扔给了宦官:
“这个札子明发下去,叫所有人都看看。”——
作者有话说:《宋史研究》:道君时,苏莫、王棣等以白糖而攻盛章,号为“甜党”;盛章乃以羡余仓盐船敌之,号为“咸党”,甜咸党争,由此而始。
ps:
根据季羡林的考证,蔗糖诞生于印度,可精细化加工蔗糖、制备白糖的技术应该诞生于中国。但北宋时是肯定没有的,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吃的都是琥珀霜——无论如何都要带一点杂质。
另外,《天工开物》的黄泥制备白糖法,实际上是得不到白糖的。现在复原技术中至少要加入一部分木炭增加吸附作用,而且浪费也很严重,猜测是当时的匠人隐藏了技术机密。
第20章 决战 动手(二合一大章)
札子刚一出宫, 盛章立刻收到了消息,并立刻感到了莫大的恐慌——毫无疑问,将弹劾的文书公然下发, 等于表示了皇帝对他的隐晦不满,搞不好就会激发政敌的熊熊野心,引逗一轮围攻式的撕咬。偏偏,偏偏这几接连而来的奏疏又实在是有理有据, 处处直击痛点, 搞得他连上书回驳都做不到!
当然,盛执政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组织亲信, 直接对王棣这愣头青出手, 强力阻止这一次弹劾。但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无论他如何迂回攻击王棣本人与王棣的亲眷,小王学士都是不管不顾,以一种近乎于同归于尽的姿态疯狂进攻,绝不显现任何妥协意图。攻势凌厉凶狠,处处只攻不守,真是打得盛章措手不及,一头雾水:
诶不是,我没有得罪你吧?
就算要记恨当初修孔庙的事情,罪魁祸首不也该找蔡京吗?你追着我咬干什么?
事情到了一步, 盛章反而给整不会了。喔这倒不是说堂堂一个参知政事拿翰林学士没办法,但以王棣这种自·爆式的疯狂打法, 就算盛章真豁出去解决了他, 自己的力量也必定遭遇重创,影响实在恶劣,尤其——尤其是在这个即将晋升的节骨眼上。
局势如此诡秘,盛章的盟友终于也有了反应。杨球冷眼旁观数日, 迅速派亲信送来了消息,警告盛章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同时要毫不延误、迅速将江浙的食盐运到京中发卖,一定赶在皇帝彻底发怒之前,把金山银山结算到账,底定乾坤。最后,杨球还千叮万嘱,让人郑重提醒:
“这一次真正是大事,请盛执政一定要妥帖办好,不要有私心杂念!”
毫无疑问,看到奏折后杨球也真是大涨见识了。原本以为盛章只是普通的贪贿,但现在才晓得此人之贪匪夷所思,真正是连运粪车路过都要挖一勺尝尝咸淡;所以他不能不再三提醒,让盛执政收敛一点,起码是在这样的大事上收敛一点——牵涉前途的要务,老登就克制一回吧!
盛章面色数变,却又实在无法反驳,只能挤出一句话来:
“……多谢杨公提点。”
受辱至此,狂怒难当。盛章咬牙切齿,暗自下了决心,哪怕这一次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也一定要在一月之内,将钱送入京城!
大敌当头,避无可避,那也就实在没有避让的必要了!
·
“这块蛋糕的做法,不过是用了一点酸碱呈色剂的技巧而已。”
苏莫端起一盏小小的橙汁,反手倾倒在了奶油顶上;白色奶油表层果然迅速变色,浮出了一抹浅红。
“天然植物汁液中,就有大量的酸碱显色剂。”苏莫道:“只要掌握好滴定的比例,就能大致监视溶液中酸碱的程度……这对稳定工艺流程非常重要。”
靠坐一边的王棣喔了一声,勉强探头看一看桌上陈列的各色用具——酸碱性的汁液、从花中萃取出的“显色剂”,以及一沓白纸上的“实验记录”——自从第一次进献白糖芝士奶茶以后,苏莫都会定期抽出时间,为王棣讲解新奇物事背后的“原理”。用苏莫自己的话说,这大概是要表示自己的不偏不倚,并非一味偏爱明教;先前教授给明教的知识,他都会原封不动的传授给小王学士,保证公平。
其实,小王学士并不太能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知识,他基本只是将知识死记硬背下来,预备着等沈家家眷赶到京城之后,再让他们好好参详,现在洗耳恭听,纯粹是出于礼貌而已。
出于礼貌的聆听义务尽到之后,黑眼圈深重的小王学士用手掩住一个哈欠,开始汇报弹劾的最新进展:
“……政事堂的确切消息,盛章借调了扬州路的厢军,加强江浙的武备。”
苏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了一想:
“盛章这么着急?”
“大概是以为决战的时候要到了。”
朝廷对垒就是这样的,没有公开之前,双方还可以你来我往,暗自走上多个回合;可一旦矛盾被公之于众,那就立刻是你死我活、断无妥协的局面。皇帝既然已经将王棣的奏疏明发了下去,那双方必定没有什么缓和余地。
不过,这种咬文嚼字、暗自算计的官场扯头花,还是太过于难为苏莫的脑子了;他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其实连往来奏疏的典故都看不怎么懂,到现在也就基本不怎么折磨自己的神经,全权委托给小王学士负责了。
显然,初出茅庐的翰林学士就要单独硬刚资历深厚的参知政事,这无论在哪个角度讲都是令人震撼,属于“啊,我打宰辅?”级别的抽象操作。但也许是苏莫先前的操作更加离谱、更加抽象,所以小王学士骤然担此大任,心中居然并不觉得有什么惶恐——甚至有时候他还要暗自侥幸,侥幸弹劾的进度好歹是把控在自己手里,否则真要让苏散人亲自操刀的话……
还是那句话,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顾及当今皇帝的面子,那也要顾及带宋朝廷列祖列宗的面子;否则,否则,要是将来的宋史受此连累,成了什么钩子史观大荟萃,他们王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宋神宗为什么不隐瞒他变法失败的历史?】
【众所周知,宋神宗与王荆公君臣如一人,考虑到道君皇帝的变态爱好,我们有理由怀疑……】
一念及此,简直是冷水浇头,寒冰入喉,无论多困多累,王棣都会瞬间清醒,从头到脚的打一个哆嗦!
总之,为了维护带宋先帝的钩子,为了捍卫祖父的名声,悲哀而又凄惨的牛马角色小王学士,只能不辞辛苦,奔走于各方之间。他上午要和梁师成的人对齐颗粒度,商讨讨咸大业的下一步规划;中午要拜见祖父的老友打通闭环,邀请名士策动舆论攻击;下午还要广觅弹劾搭子,寻找同样对盛章不满的盟友;晚上回家吃饭洗漱,还要改一改明天的奏疏——内卷至此,大概连村口的驴见了,都要潸然流下同情的眼泪。
在这种压力下,听苏莫讲解小常识已经可以算是难得的消遣了——他不用思考什么,只要花一点时间把苏莫的话背下来,之后就可以尽情走神,而文明散人决计不会发现。等到苏散人得吧得吧啰嗦完,他再闲聊几句,随即起身离开,继续奔赴牛马的旅程。
浑身怨气大发的小王学士已经走远,而苏莫则仍旧坐在原地,仿佛怔怔出神,略无动作,直到身后一声轻响,走出一个身着短打的工匠——这是方才奉命送来演示用具的仆役,专程在思道院下奔走侍奉的小工,不知道为何东西送到后并未离去,一直都呆在苏散人身后的暗室里。
工匠叉手行礼:
“小人即将南下,如今的局势,还要请先生指点。”
“……没有什么好指点的。”苏莫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只有两句话。”
“第一,赵宋的力量仍然远远大过你们;不要和他们硬拼。斗争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冒进。”
“第二嘛……从调兵的安排看,如果事有不谐,那么往西南方向撤退,应该是不错的选项。”
工匠垂下头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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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盛章的预料,道君皇帝将王棣的弹劾奏章下发之后,朝野中立刻就起了动荡。盛执政当权多年,上下其手贪赃枉法,堪称是公愤在心,先前大家引而不发,只不过是畏惧权势的报复而已;如今有人冲锋在前,皇帝态度似乎又颇为暧昧,积郁多年的情绪自然被迅速激发,引逗来了大量的攻击——众人一时还不敢直接攻击盛执政本人,只敲敲边鼓讲讲故事,上书开始阐述盛章昔年主政地方的光辉事迹,声势浩大的制造起了舆论。等到小王学士穿针引线,诸多言官风起响应,甜党上下的围攻,便由此而始了。
作为咸党魁首,盛章久经战场,当然晓得这种来势汹汹的舆论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别看现在所有人都是在敲边鼓,但只要攻击的烈度上一个台阶,那很快就会有人的胆子被刺激得大起来,开始公然围攻咸党,围攻盛章本人,打击他的威望。——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盛章侥幸保住位置,恐怕进步的良机,也要被一波葬送了!
这如何可以允许?这如何可以允许?!
可惜,无论心下如何暴跳如雷,在明面上盛章却实在是束手无策——他想过组织人手掩护,可对面手上的黑材料实在是太多太扎实,扎实到盛执政本人都没法回嘴;他尝试过寻求外援,比如与蔡相公做做勾兑请他出手弹压舆论;但不知为何,原本与盛章合作愉快的蔡相公这一次却表现得极为冷淡,摆明了是要袖手旁观。于是偌大朝堂,就只有盛执政孤身屹立,一人面对狂风暴雨了;可怜、弱小、而无助。
——他不就是想当个宰相吗?他有什么错?为什么满朝上下的王八蛋们,都要和无辜的盛执政做对?!
总之,芳龄六十八,害怕舆论暴力的盛执政,无可奈何地在围攻中默默隐忍。他痛彻心扉,咬牙切齿的看着朝堂上的攻势一波高过一波;看着王棣策动人脉反复纠缠,手腕凌厉;看着同僚的姿态日益暧昧,而皇帝的回复也渐渐冷淡。他在惶恐与愤怒在来回辗转,心中好似油煎,足足忍受了一个多月,无边地狱一样的折磨。
还好,三十五日之后,他日夜渴盼的关键消息,终于及时抵达了。
十月二十七日,盛执政在地方的亲信快马加鞭,向老上司送来了巨大的喜讯——在不折手段的强征暴敛、血腥清洗之后,羡余仓的食盐终于装船完毕,驶入运河!
获知消息,盛执政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卧榻上一跃而出,高呼着叫唤手下:
“备马,备马!立刻去找杨球!”
“——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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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动手了!”
杨球扫一眼盛章递来的条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被围攻多日,盛执政的盟友也感受到了宫中莫大的压力,只是无可如何,唯有隐忍;如今翻盘的契机终于显现,那种扬眉吐气、一扫憋闷的快感,当然不言而喻!
“好!”他道:“盐船已经开拔,敢问盛执政,钱怎么算?”
“我已经约了京中的豪商。”盛章迅速道:“十日之内,定金必能到手。”
大宋商业繁盛,金融也极为发达;盐商们不需要看到实物,只要确认盐船已经驶入运河,就敢大胆下定;提前拿到定金,宫里的关自是再无阻碍!
“盛执政果然手脚利落。”杨球脱口赞叹:“咱立刻登记造册,送入宫中,叫官家看一看盛执政的忠心……不过,没有其他的差错吧?”
——不过,这笔钱应该没有后患吧?
盛章略一迟疑,想起了亲信送来的密报中透露的江南局势。不知怎么的,江南的漕工反抗得格外的激烈强硬、进退有度,迟迟不能弹压,以至于必须要请求附近州府的支援,闹出的动静远超想象。要是迁延不绝,后续恐怕……
可是,这点犹豫也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担保:
“没有问题。”
“那就好。”杨球道:“咱后天就进宫面圣。盛执政——不,盛相公,你那边可要点齐人手,绝不能放脱了那些小王八羔子!”
盛执政——盛相公愣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敢不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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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之后,面对绵延许久、牵涉上下的弹劾风波,久居御苑的道君皇帝终于出手,召集重臣,议论朝中要务。
虽然明面上的旨意什么也没说,但私底下甜咸双方都非常明白,知道决战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两派的首脑严阵以待,各自做了最后的准备——王棣精挑细选,抽出了最严谨、最有攻击力的黑材料,精心组织措辞、排练辩论;盛章也精挑细选,选了一套最漂亮的官服官帽,并也在私下里做了排练——排练自己被任命为宰相时,到底应该怎么扬尘舞蹈,尽力表达感恩之情。
辩论?开什么玩笑,他凭什么和那群小王八犊子辩论?
抱着各异的心情,两派都准时抵达了御苑凉亭,彼此盘踞一面,冷冷对视,偏又不发一眼。等到气氛烘托完毕,宽袍缓带道君皇帝姗姗来迟,踏入亭台之后,只与诸位大臣随意寒暄几句,便向左侧的盛执政露出了微笑:
“盛卿前日进贡的那朵田黄玉菊着实不错。”他曼声道:“朕看了一晚,很喜欢。”
一语既出,小王学士与苏散人脸色骤变,而盛章则喜动颜色,几乎不可自抑——那朵田黄玉菊确实是盛执政的亲信在江南为他搜刮到的珍品;但真正能打动皇帝的,当然还是杨球紧急送入宫中的那本账册——据杨球回报,当时官家将账册反复看过数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三个好字垫底,他还怕得什么?区区白糖何所畏惧?这登记了食盐贩入的账册、数十万黄澄澄的铜钱,才真是灵丹妙药,足以力回君心,为盛章开辟通天的大道!
陛下圣意如此,这一场最终决战的胜负,早就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盛章笑容满面,回头凉凉撇了一眼,神色之中,已经尽带嘲弄的恶意。
哼,和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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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皇帝对双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再鲜明不过的体现了出来。
按照议事的安排,开头议论的应该是紧要州府的人事安排;但道君皇帝却荡开一笔,莫名其妙地开始大谈用人标准,说是要什么“务实”、“实际”,不能“一意苛责”,抓住过去的一点小黑料就斤斤计较——其言下之意,简直是昭然若揭。而盛执政志得意满,同样也打蛇随棍上:
“官家所论,真是至理。归根究底,大臣们都是在实心为官家办事,为朝廷办事,就算其中偶尔有点小小差错,为什么就一定要抓住不放呢?”
——老子替皇帝捞钱,替宦官捞钱,就算过程中自己也捞了一点,你们凭什么就要抓住不放呢?
如此狡辩,小王学士也忍耐不住了:
“再怎么办事,总要依循个道理!列祖列宗的法度俱在,岂能肆意违背?”
“什么道理?”盛章冷笑:“五伦第一是君臣,替官家办事就是最大的道理。言官责备这个,责备那个,有没有半点考虑过这个道理?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在替官家办事,为什么总是谁办得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执政此语,叫人不解。”王棣道:“言官的弹劾若有不尽不实,大可当庭辩驳,不必遮掩;如果言官弹劾确实,又哪里来的委屈?”
——你说我们给你受了委屈,那好,请你一一指出,我们列举的诸多黑料之中,哪一项是委屈了你?!
盛章冷笑:“难道诸位言官连篇累牍,句句都是实话?我看风闻奏事、自相揣测的怕也不少!朝廷宽容言路,不做深究,诸位还要得寸进尺不成?”
“别人不敢说。”小王学士冷冷道:“在下弹劾盛执政的罪名,一共一百二十八条,十九万四千八百字。请盛执政在此随意提问。若在下有一个字答不上来,那就是言语虚妄、欺君罔上,甘心伏法,绝无异议!”
盛章:…………
盛章僵住了。他迅速意识到,王棣胆敢直接放这种大招,绝对是有备而来;此人搞不好是把一百二十八条罪名中牵涉到的证据全部背了下下来,记忆无碍、出口成章;只要提到一星半点,他立刻就能追根溯源,将整个文献参考统统倒出,直接给对手来一个泰山压顶!
据说,据说当年王荆公朝廷辩论,也是这么个打法,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经纶典籍,无所不通,打的旧党文豪丢盔弃甲,天下无一人可撄其锋芒;不料数十年后,如此凌厉锋芒,竟尔重现人间!
说难听点,这就是仗着智商强行压人——xx的,我和你们这些天才拼了!
段位差得太远,黑料实在太多,哪怕神仙都没法回嘴。所以明明是优势在我的局面,居然被这小年轻反手压制,搞得是盛章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能。
还好,盛执政的盟友非常给力,面临下风果断出手捞人。眼见场面实在尴尬,紧随在官家身后的杨球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官家说了这半日,想也乏了。不妨先去用一点点心,再来召见诸位大臣吧。”
如今的道君皇帝一改心结,对盛执政满怀疼爱,也想着不动声色,给亲爱的老baby解一解围。听得杨球请示,当即软软嗯了一声,翩然站起身来。而杨球轻飘飘往小王学士处望了一眼,随即又补了一句:
“小阁中还搁着不少宫里带来的公文呢,可否请翰林学士整理一二?”
旁观这么久杨球也看出来了,知道论嘴皮子盛章决计不是小王学士的对手,要是皇帝走开只留二人单挑,那就真是单方面虐菜的凄惨局面。所以他好人做到底,干脆将敌手暂时带走,免得盟友孤身在外,招架不能。
皇帝随意点一点头,于是小王学士愣一愣神,也只有起身跟上。香风披拂,御驾渐远,偌大亭阁之上,只有几位贵人默然站立,面面相觑了。
如此沉默片刻,刚刚被怼得愣神的盛章终于缓过神来,一眼注意到了在场的另一个敌手——身为小王学士靠山,全程却未发一言的苏某人。
与小王学士对垒,当然是极为紧张,而且艰难的——双方辩论的要命之处,在于王棣那继承自他爷爷的可怕天赋,几乎拥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和这样的人辩论,无异于挑战一个长着嘴的档案库,没有幻觉的deepseek,黑料猛料信手拈来,回旋镖如数家珍,怎么都是没法子赢的。但反过来想,只要隔离开这个两脚档案馆,剩下的货色还不是手拿把掐?
——没错,在第一次受挫之后,愤恨的盛章转而盯上了苏莫这个软柿子!
是的,苏莫很会发癫,发癫起来也很难应付。但盛章思索良久,觉得苏莫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无非是仰仗盛宠;而如今他的宠爱,也不逊于旁人;你是宠臣,我也是宠臣,大家平起平坐,谁又比谁高贵?此人不学无术,还嘴不能,岂不正是天生立威的靶子?
一念及此,他果断开战:
“书生意气,不过局外论事容易。真要叫他们办事,却必定是一事无成的。偏偏办成了事的,还要忍受他们的指手画脚!”
冤有头,债有主,蔡京等人一声不吭,苏莫眺望远处,神色漠然:
“盛执政到底办成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陛下解忧的大事。”盛章慢条斯理:“——好叫苏散人知道,第一批江南的盐船,已经上了运河了。”
他特意停顿了片刻,想要欣赏苏莫脸上的表情——那种谋算落空的惊恐、失去控制的愕然,真令人百观不厌,是胜利者最好的犒赏;可是,苏莫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于是盛章心下不快,决定加大力度:
“当然,地方奉旨办理的时候,总有些刁民不识时务,妄图造逆,扰乱大局;还好,当地的长官处置得力,果断弹压,一个也没有放走;真是天兵一到,皆为齑粉;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他着森*晚*整*理意渲染心腹在江南制造的恐怖,当然是想敲山震虎,以此打击这个疯疯癫癫的政敌——看看,为了办成“大事”,未来的盛相公是绝对敢大开杀戒的!
你还敢阻拦吗?你还敢阻拦吗?
苏莫果然有了动静,他侧过头来,深深看了盛章一眼:
“……你调兵镇压了?”
“当然。”盛章微笑:“抓了不少乱贼呢,眼下都定了凌迟的罪名,就是要杀鸡儆猴,给乱民看看厉害。不过,据说当地匪化已深,乱民盘根错节,为患极大。恐怕还要调集大军,犁庭扫穴。”
这样凶狠恶毒、杀气淋漓的话,终于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苏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只低低答了一声: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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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呀。
苏莫全程参与了王棣与梁师成的举措,也实时围观了他们为盛执政准备的一切杀招,敬服他们精妙的谋算。他相信——不,他确认,这些杀招一定是强而有力、行之有效的,最终必定可以消灭盛章,驱逐他的残党。
不过,天下的事情,最关键的还是一个时机。
是的,或许久久为功,水滴石穿,他们最终可以绊倒盛章,眼下遭遇的种种,不过是暂时的挫折而已。可是,时间终归还是太紧张了;仅仅这个微小“暂时”之内,就已经足够盛章掌握权力、调动武力,彻底摧毁江南的反抗组织——摧毁苏莫多年以来,所苦心准备的一切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解决掉了敌手,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坚决、迅速、毫不迟疑的摧毁盛章,尽力保住剩下的一切。为此,无论支付何等代价,当然都是可以容忍的损失。
苏莫垂下眼去,轻轻弹动手指,一枚晶莹的小瓶从袖口滑落,恰恰掉在他的手心。【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