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倪简问:“能不能取消去瓦莱大学宣讲的行程?”
Greer摇头, “这或许是最好和丁韶仪交好的机会,尹裕和不会取消的。”
倪简忽然想到什么:“行程是临时定的?”
“对,我们也是才收到消息。” Brant说, “消息泄露也在情理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不,我的意思是,要知道,能炸毁一座那样体量的桥,需要上千公斤TNT,即使利用水下无人潜航器,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是怎么掩人耳目,在桥墩安置炸药的?”
倪简顿了顿,又说:“炸桥会不会只是个幌子, 说不定都不会引爆,目的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而真正的招留在瓦莱大学?”
斗智斗勇这么久,炸桥太仓促太浅显了,还有许多的不确定因素,他们不可能只准备这一套方案。
“有可能。”
卫旒当机立断, 让Earl定位到尹裕和的位置, 他们开车赶过去。
尹裕和出门通常配备辆辆车,他和秘书一辆,后面一辆坐着保镖。
他们缀着最后那辆的车尾, Earl入侵其控制系统,减缓车速,降下车窗,卫旒射出麻醉针。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他们来不及反抗,便齐齐昏过去。
卫旒打开车门,从车窗钻过去,迅速掌握车的驾驶权。
他们接连跟上去,把保镖身上统一的制服扒了,再在拐弯时把人丢下车。
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前一辆车的秘书略感疑惑,呼叫道:“你们怎么开得这么慢?”
卫旒镇定自若地回:“刚刚路上有行人横穿马路,这就跟上来。”
他们在后座换衣服,窸窸窣窣的,倪简回头看了眼,问:“他不会发现人换了吗?”
这也太明显了。
卫旒说:“所以,我们要在他发现之前,把他解决掉,由你扮演尹裕和的秘书。”
倪简不禁睁大眼:“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挑了下眉,“你觉得呢?”
“尹裕和一个总统候选人,他的秘书要跟多方打交道,你让我打架行,这我真不会啊。”
卫旒唤道:“Earl。”
Earl翻出一份资料,传给倪简。
名字叫《秘书5分钟快速培养方案》。她抽了抽嘴角,心说,Earl你不干特工、黑客,去搞新闻也会挺成功的。
倪简点开,简直是让人两眼发黑的程度——
密密麻麻的视频和文档,光是在车上这点时间,别说看完内容了,文件名都看不完。
卫旒说:“今天行程简单,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尹裕和身上,不会太关注你。你挑着学,学个七八分形似就行。”
话罢,没得到回答,扭头一看,倪简已经在看了。
他笑了声,她的行动力确实不需要他担心。
再困难的事,既然不得不做,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尽量做到不给他们拖后腿。
而且,看Earl那么顺手,估计为了应付突发状况,伪装成各种身份,硬盘里存着不少类似的资料。
她的胜负心使然,更加不想证明她比他们差。
没多会儿,再过一个路口,就是瓦莱大学的门口。
卫旒问倪简:“准备好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可以了。”
Earl依葫芦画瓢,操控尹裕和那辆车,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时,迷晕秘书,倪简取而代之。
司机目睹全程,吓出一身冷汗,想趁倪简不注意,去按呼叫按钮。
倪简眸光扫过去,“没用的。”
“你、你是什么人?!”
倪简从后视镜望向尹裕和,说:“尹先生,别紧张,我们是来保护您的安全的。”
尹裕和记得她,在酒店,她和卫旒是一起的。只不过,她今天的打扮从服侍生制服换成了黑色西装。
他瞥了眼另一辆车,不出他意料的话,所有保镖都被偷梁换柱了。
尹裕和平静地对司机说:“接着开吧。”
车辆重新启动。
尹裕和说:“你们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神通广大,如果你们想杀我,大概比这更简单。”
“但我们并不希望造成动乱。”倪简郑重道,“尹先生,您对联邦很重要。”
尹裕和苦笑了下:“若当真重要,在有人要谋杀我的时候,就不会是你们几个小毛头来保护我了。”
“尹先生,您别忘了,他是联邦唯一顶级Alpha,还曾是FMIA的王牌。”
尹裕和闻言莞尔:“听你这与有荣焉的语气,你们不像仅仅是队友关系。”
倪简抿了抿唇,说:“是恋人,也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队友。”
瓦莱大学大门,丁韶仪和几位校领导已经等候多时。
丁韶仪的人生也颇为传奇,她出身于首都的富商家庭,但作为女Beta,并不受家中重视。她毕业后,家里为她物色了优秀的联姻对象,她毅然不从,逃来瓦莱,一心从事教育行业,不婚不育至今。
她六年前就任瓦莱大学校长后,接连颁布多条惠及女性、弱势群体的校规,推行“ ABO性别平等”,将之落到实处,因而瓦莱女性对她推崇备至。
而且,她还年轻,未来的仕途很长,这就意味着,她要选一位励精图治的总统,才更能施展拳脚。
她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是整个瓦莱,乃至联邦的政清人和。
丁韶仪本就偏向于尹裕和,但她的势力不如彭明诚、向骥等其他几位选举人,打算静以待变,观察他们的动态。
然而,这两天发生的变故让她意识到,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既然如此,她不如先发制人,以免落于被动。
于是,她邀请尹裕和前来瓦莱大学参观,还组织了一场讲座。
当车辆停下,丁韶仪上前迎接。
倪简率先下车,为尹裕和拉开车门,然后两手交叠在身前,立于一旁。
尹裕和大概也知道她赶鸭子上架,不专业,全程自己和丁韶仪寒暄,跟着丁韶仪的安排走,她只需要跟在他身后,摆出礼貌得体的微笑就好。
这让她心里略松一口气。
卫旒他们离得比较远,目光搜寻着可疑人员。
但偌大校园,实在很难做到巨细无遗,只能随机应变了。
演讲的地方在会议中心。
教职工和学生已经陆陆续续进场入座,尹裕和在后台休息室。
Brant他们去外面搜查有无危险物,卫旒留下来保护尹裕和。
倪简问:“会是这里吗?但有现场直播,还有这么多观众,他们挑在这时候动手,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全国,毕晟要解决竞争对手。”
尹裕和说:“毕晟也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当他失去利用价值,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放弃。”
Brant传回消息:【安全。 】
难道她猜错了,他们没来得及在这里安排刺杀吗?
这时卫旒忽然竖起食指,抵在唇上,轻嘘一声,睨向门口。
一双标志性的褐眸藏在墨镜后,看不到眼中的情绪。
倪简把尹裕和带到安全地带,从腰后抽出一把袖珍手枪,攥在手心里。
“笃、笃、笃。”
卫旒打开门。
外面站着三个年轻人。
卫旒冷脸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极强,打头的女生怯怯地问:“我们是校记者社的,想采访一下尹先生,不知道方便吗?”
“你们怎么进来的?没人告诉你们,尹先生不接受任何非官方媒体采访吗?”
女生双手交握,祈求地看着他,“我们社有业绩要求,我们两个没达标,听说尹先生来学校演讲,只好大着胆子冒昧打扰尹先生了,五分钟就好。”
除了倪简,谁搞这套卫旒都不吃,他冷声:“有什么想问的,待会儿有提问环节,到时的素材也够你们写稿子了。”
女生见他不中计,脸色立马180度大转变,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他。
卫旒在余光触及刀身折射的一线冷芒时,身体就有了反应,他后退两步。
女生刺空,发出短促的破空声,她背后的两个男生如猎豹般垫步上前。
三人互相配合,几乎封死了卫旒的左右躲闪的空间,他手上只拿着一本从桌上随意取来的杂志,卷成筒,被利刃划破数道口子,碎纸飘飞。
他却不露半分狼狈,反倒有点遛他们玩的意思。
女生咬牙,放弃与他纠缠,转向尹裕和。
倪简活动着手腕,说:“我来。”
正好她这两天除了跟卫旒在床上厮混,没练练身手了。
女生刺来,她一个侧身滑步,在女生攻势稍竭之际,拽住女生的马尾,用力往下一扯。
“呃!”
女生头被拽得后仰,动作一滞。
倪简趁机踢向她拿匕首的手,精准、很辣,并不因对方是女生而手下留情。
女生反应也快,不顾头皮被撕扯的剧烈疼痛,从她手底下溜开,当即反身,刺向她的腰腹。
倪简瞳孔骤缩,因躲闪不及,身体径直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间,卫旒伸臂揽过她的腰,一个带抱,两人调换位置。
她下半身腾空,顺势狠狠横踢向一个男生的头,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响,男生痛哼,身体歪倒下去。
下一秒,卫旒卸力,她双脚落地,手里的袖珍枪向下滑,被她用指尖勾住,轻巧一翻,指着另一个作势要冲上来男生的额头,喝道:“停下!”
卫旒揪着地上那个男生的衣领,毫不费力似的把他拎起来,“你们是学生么?谁怂恿你们来的?”
男生不作声。
卫旒说:“你们这身手也就是练过几天的水平,就敢来刺杀。被人当枪使了,还闭口不言,替人隐瞒,该说你们是勇呢,还是傻呢?”
女生说:“没人怂恿我们,是我们自己来的。尹裕和就是叛国贼!他不配当联邦总统!”
尹裕和走过来,眉心微动,“我什么时候叛国了?”
女生目露狠光瞪着他,义愤填膺:“你提议将瓦莱最大的船舶企业卖掉,引入外资,建设新的港口,不是卖国是什么?!”
尹裕和的眉皱成“川”字:“那家企业已经尾大不掉,再不改革,就会被拖死,但我从未说过卖掉,而是由州牵头,将几家企业合组。至于建设新的港口,是为了打造一条专门的出口航线,促进出口。这些是我私下里的提议,你一名在校学生,又是如何得知的?”
三人面面相觑,一个男生犹豫了下,说:“今天在学校论坛里传开了,外面还有很多人准备拉横幅抗议。”
倪简登上他说的论坛,上面有一篇帖子列举了大量尹裕和的所言所行,附上照片、剪辑过的视频,斥责他利欲熏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再刷新,帖子就没了。
卫旒冷笑:“煽动学生情绪,就算杀不了尹先生,也能让丁韶仪他们迫于舆论声势,不将选票投给尹先生。我没料到他们竟然下的这一手棋。”
这时,丁韶仪匆匆走过来:“尹先生,现在外面情况有点失控,我先护送您离开吧。”
尹裕和静默片刻,摇头,“这样不就是落荒而逃了么。过去那些为改革而奔走的人,即使倒在血泊里,声音也还没有消失,提醒着我们这些后继者:这或许是一场用生死作赌注的豪赌,可能赢,名垂青史;可能输,身首异处。明知如此,为了万世之利,我也依然要将筹码全部推上去。”
他挺直脊背,目光灼亮,“既然我行得正站得直,宣讲就应该继续。”
倪简心头巨震,对他的敬意油然而生。
世上总有那么些人,举着炬火踽踽独行,也只期有一天,照彻长夜。
第82章
尹裕和走到台上,台下学生十分躁动,叫嚣着喊叛国贼滚出瓦莱,滚出联邦。
倪简他们和丁韶仪安排的保安分别守在上台的几个口子, 以防再有像刚才那样的刺杀行为发生。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造谣诋毁我,我既然敢走到这里来,就不怕面对你们的唾骂,但我不接受,因为——”
尹裕和刻意停顿片刻, 待躁动些许平复, 方继续道:“那些全是刻意歪曲事实、恶意编排的,而我所言所行, 本意皆是为了瓦莱未来的发展。”
一个男生大喊:“你空口无凭,我们为什么要信你?”
尹裕和反问:“那个发贴的人摆出的那些证据, 你们可曾验证过?假如我同样拿出驳斥的证据,你们又是否相信?”
“废话少说,有本事拿出来。”
尹裕和的确是在使拖延战术,因为Earl修复、整理需要时间, 这也是卫旒给他的建议。
不想,那个男生如此咄咄逼人, 不得不叫人怀疑他的身份。
倪简紧盯着他,他大概也是觉察到了她的视线,悄然没入人群。
倪简跟上去, 费劲地拨开人群, 刚出礼堂,就不见了其人影。
她心道不好,立即转过身, 堪堪躲开他的一击。
男生拿着一把折叠的小型匕首,而他握刀的姿势、攻击的力度和速度,显然不像前面几个学生的花拳绣腿。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但他比起FMIA那种体系式培养的,又更无章法,也更具野性,像是一点点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应该就是雇佣兵了。
倪简在警校学的虽有些死板老套,可也有以不变应万变的优势,将对方招式一一拆解,没让他占半分上风。
今天也不知怎么一时兴起,把当初和卫旒玩情趣的手铐带出来了。
正好派得上用场。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铐出他的左手,接着灵活地绕到他身后,铐住他右手,一手按住他的脖子,将他按跪在地,一手往后勒紧他的双臂。
“别动,配合调查,说,谁派你来的?”
男生轻呵一声:“你现在还有执法权吗,倪警官?”
倪简注意到他脸上有矽胶的痕迹,一把撕下,虽还有其他伪装,也差不多认了个七七八八了。
“祁远舟?”她蹙眉,“难怪我看着你有点眼熟。”
“倒是风水轮流转了,这次到我被你逮住了。要杀要剐,给个准话吧。”
“这样轻易认栽,可不像是你们雇佣兵的作风。”
她听闻过一些雇佣兵的传闻,若落敌手,即便拼着一条命,也不会将雇主的消息泄露。
祁远舟安分得异常了。
难道……
“你是为了将我引出来?”倪简说,“而你是见过卫旒对我的重视程度的,估计在赌,卫旒跟我一起,是不是?”
祁远舟不动声色,语气平静无波:“倪警官,你的想象力不错。”
可无论是传出炸桥的消息,还是煽起学生的愤慨情绪,这些手段并不像传闻中接下任务,就只图快准狠的雇佣兵所为。
既然他们抛出了祁远舟这枚诱饵,那么,杆呢?
她和卫旒在数名FMIA特工眼皮子底下落了海,他们大抵事先没有猜到他们会活着上岸,取代尹裕和的保镖,行动才定得潦草。
无论如何,她依然觉得他们的目标在礼堂内。
倪简将消息同步给卫旒,他刚回了声“收到”,接连两声枪响,接着,学生们尖叫起来。
她的耳膜差点被声浪击穿,忙把耳麦取下来。
祁远舟一副作壁上观的语气:“不知道,死的是你的心上人,还是尹裕和呢。”
倪简咬了咬牙,把他和在外面的栏杆锁在一起,也顾不得他会不会逃,折回礼堂。
然而,她被溃散的学生挡去了脚步,任由她如何高喊“别慌,保持秩序”也没有用。
好不容易逆着人群穿过去,目光触及台面飞溅的血迹和横陈的尸体时,心头狠狠一缩。
待看清面容陌生时,又稍稍松了口气。
礼堂侧方的窗玻璃碎了,他们应该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前面铺垫那么多,不过都是烟雾弹,其最终目的,还是要尹裕和的命。
这时,卫旒给她发了个坐标:“过来。”
“那祁远舟怎么办?”
“别管他了,尹裕和受伤了,急需抢救。”
卫旒给她发的坐标突然开始快速移动,大概是没法等她,先上了车。
倪简想了想,循着坐标移动的方向换了条路,斜插过去,卫旒默契地往前开。
当她从绿化带跑出来,正好看到一辆驶过来的车,即将交汇时,副座车门打开,她心中默数,看准时机,一个助跑,跳上去。
她刚上车,还没缓过神,车子立即加速,她紧紧抓着扶手,关上车门,吐出一口气。
后面, Brant和Greer正在给尹裕和止血,她方才得知,尹裕和走运,只擦破了头皮,倒了下去,后面卫旒反应过来,将他护住。
但尹裕和毕竟只是名政客,身体不如军队出身的,这样一处擦伤,也有可能要他的命。
倪简又问:“Earl呢?”
卫旒说:“他会想办法跟上来。”
倪简心说,你们还真是心大。
她看了眼后视镜,他们穷追不舍,一枪过来,击中后窗的钢化玻璃,瞬间碎成蜘蛛网, Brant和Greer立马带着尹裕和低下身。
“瞄准他们的司机。”
卫旒将一把枪丢过来。
迄今为止,倪简拿过无数次枪,可从来没有真正杀过人。
她拿枪的手有些不稳。
若她不杀,死的就会是他们。
纵使他们的命本就悬在刀尖上,但尹裕和不能死。
争分夺秒的紧急关头,多犹豫一秒,都是在往死神多迈近一步。
倪简攥紧枪,透过那蜘蛛网中的弹孔,瞄驾驶座上的人。
卫旒配合地调整车身方向。
子弹从弹孔中穿过,射中驾驶者的额头,座椅靠枕上绽开一朵血花。
后面的车没能跟上来。
卫旒偏头看倪简一眼,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安抚性地按了按她的虎口。
她朝他笑了下。
卫旒说:“勉强的话,可以不用笑,你有崩溃的权利。”
后座的Brant和Greer心想,你还真是双标,当初你对我们说的可是——
不管被动还是主动,既然已经领了这份差事,就要有把脆弱情绪舍弃的自觉。那只会拖人后腿。
下一秒,他又补了句:“在车停下之前。”
好吧,这人对自己的Omega伴侣放水也只能放到这种程度了。
本来他们还觉得他心狠,结果倪简摇了摇头,说:“不至于,我会尽快调整好的,不会耽误任务。”
……你们俩口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卫旒将车开到一所私立医院门口,立马有医护人员推出一张转运床,将尹裕和运送到急救室。
这场手术的紧要程度甚至惊动到了院长,他带着一众外科专家匆匆忙忙前来会诊。
沿途的路人看了不禁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卫旒对院长说:“请您安排安保人员守住医院入口,以免记者闯进来。”
院长在他这个小自己几轮的年轻人面前紧张得汗都要流出来,深觉丢脸,强作镇定,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吩咐下去。”
他们等在手术室外面,过了会儿,Earl也赶到了。
他问:“视频是被剪辑过的,我已经修复好了,还有用吗?”
卫旒没应话,打开瓦莱新闻最新发布一则消息——《总统候选人尹裕和遭遇枪击》。
短短数分钟,新闻已经铺天盖地地在所有社交媒体上传开了,不少人纷纷议论,说真是字越少事越大啊。
但新闻里,只有几张模糊的,瓦莱大学礼堂现场的一片狼藉的现场图,以及一些在场学生的采访,暂时还没人查到尹裕和所在的医院。
卫旒当时选择私立医院也是出于这层考虑。
Brant讽道:“这些媒体的动作还真是快。”
他们甚至有时候觉得,那些记者更适合来当特工,消息来源路子多得堪比FMIA。
卫旒对Earl说:“把尹裕和演讲的视频和你手里的一起发出去,最好,把舆论方向引到另一位竞选人身上。”
Earl不问缘由,当即着手办。
Greer担忧道:“Tio,这样一来,可就相当于彻彻底底和卫家撕破脸了。”
卫旒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早晚有这一天的。”
只不过,他本想从内部一点点瓦解卫家,这比他当初预想的要提前了些。
但他也收集了不少证据,否则,卫绥怎么会那么迫切地让FMIA下通缉令。
现在的关键就是,把声势扭转。
尹裕和这一次大难不死,竟也算得上好事。
又过了半个钟,手术室的灯灭了。
一名医护出来,说:“手术很顺利,尹先生没有生命危险了,待会儿会将尹先生送到VIP病房。”
“多谢。”
VIP病房虽在医院最僻静的楼,底下有安保巡逻,可也难保不会出纰漏。
他们两两一组,轮流在病房门口站岗,每一次医护进来量体温、换药,都要搜身检查。
凌晨,换到倪简和卫旒。
他怀里揣着一个饭团,还是热的,“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吃点吧。”
她摇头,“没胃口。”
卫旒拆开包装,递到她嘴边,“喏,你已经碰过了,必须得吃了。”
倪简又气又好笑:“你幼不幼稚?”
“吃一点吧。”他还维持着那个动作,“我胳膊都举酸了,你不心疼自己的胃,也心疼心疼我吧。”
信他个大头鬼。
但倪简还是接过去,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既然你都这么哄我了,我就给你面子吃两口吧。”
卫旒笑道:“多谢老婆大人体谅。”
她张开嘴巴,咬了一口,谈不上好吃还是难吃,流水线的味道,这个时候,能有个果腹的东西就很不错了。
倪简问:“你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不假思索:“不记得了。”
她嫌这答案敷衍,撇撇嘴。
“真没印象了。”
卫旒说:“其实那间研究所里就有玻璃皿装着尸体——是胎儿的,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有的能看见鼻子、眼睛了。它们泡在福尔马林里,被他们作为实验失败品保存。”
倪简听得一阵毛骨悚然,连手里才吃了一口的饭团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她塞到他手里,“你吃吧。”
他揶揄道:“我记忆中的倪警官,胆子可没这么小啊。”
“我一想到,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没了气息,就觉得……好残忍。”
“往好处想,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感知,没有痛觉,没有遗憾。”
倪简笑了:“你以前一定不会这么安慰Greer他们吧,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们估计没少在心里感慨啊, Tio谈个恋爱人都变了。”
卫旒反问:“怎么变的?”
她思忖片刻,说:“变得柔软,有人情味了?”
他也笑:“也许是吧,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嗯?”
“不是因为谈恋爱。”
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确确切切地感觉到,心是热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
这两天得甲流了,超级难受[爆哭]
希望大家多保重身体~
第83章
第二天, 舆论发酵进入爆发期。
各种娱乐方式随着时代更叠而不断变换,到了现在,由于无法激发人们的兴趣,而渐渐走向下坡路,甚至消失。
人们的生活里被安排满学习、工作, 这也在极大程度削减培养兴趣爱好、发展对世界的好奇心的空间。唯一还值得大家费心思关注的新闻, 也就是和自己的生活、权益息息相关的变动,而其中最为重大的, 就是下一任总统人选。
毕晟在任数载,联邦民众对其褒贬不一。有人歌颂他是联邦自建国一千多年来,贡献最为突出的一任总统;亦有人指摘他政绩庸常,治理没有魄力。
而今,正值即将大选的关键时期,风头正盛的另一位竞选人尹裕和突遭枪击,矛头又恰恰指向他,一时间,全国哗然。毕晟苦心经营的形象,也有了高楼将倾的迹象。
尹裕和醒来看到新闻, 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说他需要一杯水。
院长亲自过来嘘寒问暖, 问他感受如何。
尹裕和头上包着纱布,身穿病服,半靠在病床上,却也不显落魄。
他笑笑:“多谢贵院的悉心养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院长说,“尹先生,您有任何需要, 尽管吩咐。”
有人过来,与院长耳语几句。
院长脸色微变,挥挥手,“我知道了。”
尹裕和关切道:“院长若有要紧事,尽管去处理便是,不用担心我。”
院长说:“没多大事,就是有媒体发现了您在这里。不过我们昨晚加派了人手,绝不会放任何一个记者上来的。”
大抵是看出目前的风向利于尹裕和,来向他表忠心了。
这种场面本该由尹裕和的秘书来应付,但那些人之前被卫旒他们丢下车,现在还下落不明。
而且依卫旒所见,谁是安插进来的卧底还未可知,索性一刀切,不放任何人靠近尹裕和。
但院长离开病房后,尹裕和说:“不知道的,还当卫先生这是在软禁我呢。”
卫旒不卑不亢地回应:“尹先生说笑了,当前局势下,尹先生的安危是第一位的,我只是不敢再冒一次险罢了。”
尹裕和旋即笑了:“昨天你拿命护着我,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你若是为了摆脱卫家,就要拉毕晟下台,在我看来,有些得不偿失了。”
“尹先生何出此言?”
“卫家势力再大,辐射范围也不过是首都圈子,譬如到了瓦莱,纵使彭明诚、向骥等人需给卫家三分薄面,但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你这身本领,找其中任何一个人当靠山都行,却偏偏选了条最艰险的路。”
卫旒坦然直言:“世界这么大,我要销声匿迹,找一个国家隐姓埋名地过下去当然轻而易举,但联邦有我的羁绊,我脱不了身。”
尹裕和也是聪明人,稍微一想,便明白他口中的羁绊所指:“那位同你在一起的姑娘?”
他们身上的气息相似,那是普通的情缘无法达到的。
卫旒颔首:“是。”
“看来,联邦顶级Alpha无情无爱的传闻不实了。”
尹裕和脸上笑意加深,“羁绊,这个词很妙,放在你和卫家之间,是单向的捆绑;换作形容和爱侣的情感,则是双向的连结。但撇去主观意愿,本质都是一种束缚。”
“我明白,但这样一来,您有了拿捏我的把柄,就不必担心我叛变或是不尽心。”
尹裕和摇头,“我既然选择相信你,就不会给你施加枷锁。”
他这话令卫旒有些惊讶。
短时间建立信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在卫绥面前待了那么多年,都被卫绥提防,而和尹裕和才仅见过几面。
尹裕和说:“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信服我,也只是我对你有利罢了,不是吗?”
他能走到与毕晟分庭抗礼的地步,靠的不仅是运气或用钱砸。
具备常人所没有的胸襟和胆识、擅于运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方为取胜之道。
尹裕和又说:“都已经开诚布公了,你不妨把你真正想要的提出来。”
卫旒直视着尹裕和,声音沉着:“我要属于二十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尹裕和也难得地露出怔愣的神情。
那场动乱背后的真相牵扯太多,不单单是卫家,毕晟,还有更位高权重者,因而成了联邦的禁忌,如今没人再提,或者说,没人敢提。
卫旒好大的胆子,竟然拿这事和他做交易。
“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若一着不慎,别说你,就连我都可能把命赔进去吗?”
卫旒疏朗一笑:“昨天在礼堂后台听尹先生那一番陈词,相信尹先生有去疴除弊、革故鼎新的决心,才敢向您开口的。”
“何况,”他话音一转,“您上任后,本就需要放上那么三把火,这件事也正好能给您一个契机。”
尹裕和沉默片刻,眼神变沉,“要是我做不到,我昨天说的就成了空话,传出去,岂不折了我的面子。”
卫旒不语。
尹裕和忽而大笑出声:“好一个激将法,我还真就吃这套。把藏在阴暗处的一只只蠹虫揪出来,也是我所愿。”
门外。
Greer听见尹裕和的笑声,感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Tio称为天才也不为过,他仿佛一出生就在峰顶了。明明差不多的年纪,他怎么能同时掌握这么多技能呢?”
Brant两手插着兜,站得没个正形,说:“高处不胜寒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多人想取他的命,他吃的苦也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也是,拥有得那么多,到头来,反而只图些寻常的了,譬如抱得美人归什么的……”
两人的视线同时移向一旁的倪简。
指向性太明确,装傻都逃不掉。她不由得面露窘意,这话题是怎么绕到她身上的?
下午,卫旒又让Earl放出消息,大意是,据相关人员消息,尹裕和仍在卧床,需继续观察。
既不说他状况如何,也不暴露他所处位置,似是而非的,吊某些人的胃口。
就这么过了几天。
尹裕和明面上,每天就喝喝茶,看看新闻,也不着急。
但私底下,他还是会和一些信得过的心腹商谈正事。
Earl把那个在瓦莱大学论坛上发帖的人找了出来,卫旒让他们继续守着尹裕和,独自去把人抓了。
他是瓦莱本地专门做这一行的,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也不管合不合规,违不违法。
至于雇主,他也不清楚是什么人。
卫旒把他丢给瓦莱警署,叫Earl继续跟进约郡人的动态。
这个时候,倪简收到一条消息,是卫璎发来的,说是想和她见一面。
寰宇号昨日返航靠岸,卫璎为什么第一时间找她?
倪简更疑惑的是:“她为什么约的是我不是你?”
她们之间唯一的连接就是他,似乎没有必要特地私下单独约见。
卫旒也不清楚卫璎的意图,但想来她不会闲得没事干搞这一出,说:“我陪你去。”
倪简说:“不用,我带上你反倒更打眼了,我小心点就是了。”
卫旒把当初送她的那枚袖扣给她戴上。
比起定位器,不如说是给她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不论她在哪里,只要她有事,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倪简做了伪装,到达卫璎所提供的地址。
出人意料的是,卫璎没有选择任何高档的咖啡厅、餐厅之类,而是包下了一片私人海滩。
椰树成排,沙子细软,海水澄澈。有些美景,甚至是富人专属。
卫璎丢给倪简一个袋子,“你那打扮太浪费这里的景色了,换上吧。”
倪简将那块少得可怜的布料拎出来,说实话,从小到大,她还从来没穿这么暴露过。
但她也不是什么扭捏的性子,在别墅的洗手间换上,赤脚走到海边。
卫璎正躺在躺椅上,她身材高挑,一双长腿闲适地交叠着,偏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不羁的野性。
看见倪简的模样,笑了:“可惜那小子不在,错过了。”
倪简还有点不习惯,总感觉动作大点,那细细的带子就会断掉。
她说:“卫小姐日理万机,应该不会是特意带我来这儿吹海风的吧。”
卫璎懒洋洋地说:“就是平时太忙了,难得偷得几日闲,可不得好好享受么。”
既然她不说,倪简便自行走远,踩着海水玩。
不过,她这地方确实选得好,周围开阔,没有外人,很大程度降低了埋伏、偷袭的可能。
她下海游了会儿,不敢去太深的地方——有心理阴影了,游上岸。
卫璎递给她一条浴巾,倪简裹住自己,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听卫璎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就在今天给你吧。”
她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盒,倪简打开,红绒布上托着一把……
钥匙?
但和普通的钥匙不同,它并不具备实用性。黄铜质感,顶部是一枚圆环,下面是一个T字形结构,上面有数条横纹。
“这是?”
卫璎解释道:“ Ankh ,也叫生命之钥,是生命的象征,也有象征生育的假说。是舒千兰留下的。再如何说对父母没有感情,毕竟是人啊,渴望母爱和饿了想吃饭一样,都是本能。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要,我也是偶然得来的,反正我交给你了,收不收随他便吧。”
倪简默然抬头,“所以,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
卫璎笑:“倪小姐,你得对自己在他那里的重要程度有清晰的认知啊。”
第84章
倪简一直没想好怎么跟卫旒说。
外貌上, 卫旒继承了舒千兰许多方面的优秀基因,譬如都生就一双桃花眼,本是天生蕴多情的眼型, 却一样的淡漠。
这样紧密的母子关系,因为不纯粹的孕育动机, 而变得畸形。
倪简从卫旒口中听来的关于舒千兰的描述, 往往理智缺乏感情,而外界形容的舒千兰亦有些科学怪咖的意思。
他们缺乏正常的母子感情, 但究竟有没有感情, 她有些拿不准。
她不希望这把生命之钥会时时刻刻帮他回忆幼年的遭遇, 更不是希望自己是把不幸带给他的人,又怕他需要一件与母亲相关的纪念物。
唉。
她原本不是这么爱纠结的性子,恋爱让她变得瞻前顾后。
倪简最后决定暂且收着,等眼前这件事先过去再说吧。
卫旒问她和卫璎聊了什么,她也只说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尹裕和的伤势本就不重,又用了最好的药,没多久便痊愈了。
一周后, 瓦莱市中心的安泰广场。
联邦建国前,瓦莱曾是一场大型战役的战场, 后来, 当地政府在如今安泰广场所在处,立了一块象征和平的巨碑, 以期国泰民安。
如今, 尹裕和正是要在这块碑下举行演讲。
这是尹裕和自枪击案后半个多月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吸引了不少民众与媒体,万人空巷,好不热闹。
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这次加固了安保措施,此外,还将进行全球直播。
但尹裕和是名很聪明的演讲家,他只字不提刺杀他的是何人,只表明瓦莱是块福地,这次大难不死,日后将更加鞠躬尽瘁,为瓦莱,为联邦燃烧自己最后一滴血。
这为他拉了不少好感。
演讲结束后,卫旒说,要把倪简送回首都。
倪简倒没生气,经历上次的事,他大概不会再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把她推开,而是有所安排。
“SAS的调查停摆,不是进行不下去,而是被按住了。牵涉到卫家,警署不敢查。你父母是研究所的研究员,你又是实验成功培养的孩子之一,你有更正当的借口和更多途径继续调查。”
查清约郡和卫家的勾结,一旦证据确凿,恰逢这个换届的关头,毕晟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保不住卫家。
“更多途径?”倪简疑惑,“我查过简家,还见过我的堂哥,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简家是没有,还是不知道?简家是上一任总统的支持者,简恺却在卫家资助的研究所工作,你认为,简恺是和简家反目了,还是……”
倪简倏而睁大眼,“简恺其实是简家安插进去的卧底?!”
卫旒颔首,继续道:“接触研究所核心机要的只有几个人,你父亲工作数年,或多或少也该掌握了一些,但简家当年要么没有机会拿出来,要么被摁了下去。现在简家尚在世的,也只是一些旁支或是小辈,他们不了解也正常。而简家掌握的证据,或许并没有消失。”
如此说来,她的确是最适合的调查人选。
至于她被FMIA通缉的问题,尹裕和疏通了多方关系,把她的名字从通缉令上去除。
但卫家、W&W依旧会盯上她,卫旒叮嘱她,注意安全。
卫旒让Greer跟着倪简一起回了首都,他则带着Brant和Earl随尹裕和继续全国活动。
倪简刚落地首都,新闻报道毕晟和隆尔州领导人会晤,商议合作事宜。
距离九月初选越来越近,尹裕和的支持率越来越高,毕晟也按捺不住,要开始搞大动作了。
Greer叫了车,她们先回家收拾。
Greer打量一番她的屋子,倪简说:“是简陋了点,不过我在SAS实习薪资不高,还换不起更好的。”
Greer说:“没事,我会给你加装一套安保系统。”
倪简“啊”了声:“会不会太麻烦了?你可以给我安排个更方便的地方。”
Greer说:“Tio说这是你们之前共同居住过的房子,你舍不得换。”
倪简:“……”
Greer又说:“我在附近再租一套房子,平时我不会来打扰你,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叫我。”
倪简痛快应下。
次日,倪简回SAS报到。
申思茵扑过来一个大大的熊抱,“小倪,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郭潭毫不留情地拆她的台:“你是想小倪了,还是想一个帮你干杂活的徒弟?”
申思茵瞪他,“你就是嫉妒我有小倪这么好的徒弟,有本事你让徐sir再给你招个又漂亮又能干的新人进来。”
倪简笑着回抱申思茵,“师父我也想你。”
徐文成清咳两声:“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们师徒情深。”
倪简站直,“徐sir。”
徐文成搬来近半人高的文件,放在她的工位上,“你离开这么长时间,需要重新熟悉一下。”
倪简的脸瞬间拉长:“不是吧,这么多?”
“多?”
倪简生怕他再加,立马改口:“不多,不多。”
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和徐文成是上下级,他要是对她特殊照顾,她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离开SAS太久,这期间的案子的卷宗看得她头晕眼花,等回过神,天都快黑了。
加班在SAS是常态,倪简打算随便垫巴两口,这时,门卫敲了敲门,“倪警官,您的外送。”
外送进不来,只能由门卫转交。
倪简纳闷:“我没点外送啊。”
门卫又看了一遍信息确认,“收件人是您没错。”
他递来一张电子签收单,“需要您签一下字。”
倪简带着疑虑签了名,门卫将食品保温袋拎进去,她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码好的餐盒。
申思茵立马围过来,“哇,这家店的餐每日限量,而且不接外送,只能到店里吃。”
郭潭问:“那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拿半个月薪水吃过一顿,贵是贵,是真好吃。但我就赶上那一回,我们下班晚,每次去都卖光了。”
这么多份……
倪简打半年工都点不起。
也不用问了,申思茵一猜就知道是她那个既出手大方,又极为体贴的男朋友。
“小倪,你快告诉我,你从哪里找来的极品Alpha?”
“呃……”倪简说,“路边捡的?”
申思茵:“?”
给大家分完,还剩两份。
倪简犹豫了下,还是去敲徐文成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果断干脆的“进”。
徐文成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他梳理的案子的线索。
“徐sir,您还没吃饭吧,”倪简递过去,“这是给您的。”
徐文成看了眼餐盒,视线又沿着她的手一路上抬,最终落在她的脸上。
却也只停留了两秒,便转过身,继续抱着双臂,对着白板沉思,淡声说:“放那边吧。”
倪简在桌上放下,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过了半晌,那些字在徐文成眼前如流云般飘过去,什么痕迹也不留。
终于放弃似的,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餐盒。
不知是刻意还是偶然,她给他送的,都是他喜欢的食材。
刚刚她们在外面说笑他就听见了,卫旒显然不是一个木讷,不解风情的男人,确切地说,他如果愿意,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游走风月场,撩动许多女人的心。而这样的人,若只钟情一人,其杀伤力更非一般的大。
连申思茵一个没见过他几面的人,都对他赞赏有加。
出身的缘故,徐文成也是自幼优秀惯了,示好的Omega数不胜数,本可以顺风顺水,潇洒恣意。
但他有傲气,坚决不想借家里的光,从底层做起,因而主动断了不少桃花,郜局还揶揄他是来修行的。
偏偏遇到了命里的坎。
实在是……
徐文成苦笑了下。
很挫败啊。
接连的几天,卫旒总是会订各种东西送到SAS,除了午晚餐,有时还有下午茶,花束,无一不稀罕、昂贵。
就好像是向整个市局昭告,SAS的倪简是有主的,且对方还是个大财主。
倪简知道他心眼小,幼稚,但没想到他隔着几千里,还能如此乐此不疲地玩这些小把戏。
她委实受不住这么高调,她有时去其他局办事,都要被调侃几句,让他别订了。
卫旒这段日子在南部,他们有空时就通视频,虽然有先进的投影技术,能让他“陪伴”在她身边,可到底是摸不到,碰不着。
此时此刻,他就躺在她身边。
“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说不定分开太久,你哪天都不会想起我了,我可不得多刷刷我的存在感。”
倪简侧着身子,和他的投影对视,“我可不接受这种方式,要刷你就亲自刷。”
他挑起眉,“想我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想你。”
卫旒笑了,隔空在她脸上轻抚,“宝宝,你这么勾我,我又不能回来满足你。”
她替他将自己的鬓发勾到耳后,手指穿过虚影,心里涌起更深的怅然,撇撇嘴,“我想的又不是那个。”
卫旒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手背抵额,无奈叹气:“可我想啊,想和你拥抱,和你接吻,和你做|爱。”
“嗯……”
倪简沉吟片刻,小声说:“非要做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她刚洗完澡,只穿着睡衣,三两下脱了,软着嗓音对他说:“平安,你亲亲我。”
在这件事上,她有需求的时候,一贯是不忸怩的。
而她这样叫他,他也是没办法拒绝的。
卫旒依言覆上来,柔和的光影虚虚落在她唇上。她闭上眼,微微启唇。
没有熟悉的热度,更没有那种搅弄唇舌的力度,只能凭过去无数次接吻的经验想象。
“宝宝,躺平。”
倪简一头乌发倾泻,铺在枕头上,卫旒以目光为尺,细细测量,“比之前长了点。”
“嗯,又要剪短了,长发不太方便。”
说完,睁眼看他,眸中因动情而泛起涟泽,“还是你喜欢我留长发?”
“喜欢的是你,跟你长发短发没关系。”
卫旒又吻下去,在他的视角里,他手捧住的只是一团空气。
倪简无法被他触摸,只能用自己的手,虽差他许多,但幻想着是他,也能聊以慰藉。
不知是不是思念过什,产生错觉,她居然闻到了一丝他的山林清香。
“宝宝,你好香。”他语气黏黏糊糊,倒像个撒娇的Omega,“我的小茉莉。”
她明白了,是标记。
动情时,那丝极难察觉的气息随着腺体发热、肿胀而放大。
或许她还得感谢他标记自己,在他不在时,有他一缕气息相伴左右。
可这种隔靴搔痒的解馋法子,反而勾得人愈加抓心挠肝。
求而不得,不是更难受?
“平安……”倪简意识混沌,胡言乱语,“我的Beta。”
“错了,我是你的Alpha。”
“卫旒……Alpha。”
他耐心地哄着她:“卫旒就是你的平安,简平安。我跟你姓,生生世世都是你的Alpha 。记住了?”
“嗯。”
倪简一只手“搂”着他,另只手和他手的投影重合,抚摸着自己,脸颊红晕像四月的牡丹。
……
“宝宝,等等我。”
卫旒闷哼一声,持续漫长的释放后,在她身边躺倒,呼吸沉沉。
身下的床单被沾湿,黏着皮肤不大舒服。
倪简的理智慢慢回笼。
她居然……在跟一团光影造的“假人”亲密。
而且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跟卫旒在一起后,脱离她原有生活轨道的事发生了太多,但这件事的荒诞程度,远超过去所有——
作者有话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phone sex?
第85章
倪简忽然一个激灵。
第一次意识到,没有他的怀抱安抚,事后这么冷,这么空虚。
她扯过被子盖着自己,卫旒也照做,两人就还像是睡在一个被窝里。
刚纾解过,倪简的声线因餍足而有些倦懒,软绵绵的:“九月初选结束之后,基本就盖棺定论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再和尹裕和东奔西跑了?”
是不是, 就能回到我身边来了。
卫旒笑了:“宝宝,你忘了,尹裕和当上总统,还不意味着卫家就倒台了。”
倪简怔了下,难掩失落地垂下眼皮, “哦,是。”
他与卫家站在对立面,白费卫绥十几年的栽培,卫绥岂能轻易放过他。
这个时候, 他不回首都是最好的。
卫旒“亲亲”她的额头,“不管多远, 多久, 只要你还在那里,我都会去找你。”
倪简再醒来时, 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活人睡过的痕迹。
她发了半分钟的呆,不知为何,心里又闷又沉甸甸的。
她只当是自己没休息好, 起床洗漱。
今天她要去简家以前的宅子看看。
自简家衰落后,这处房产就被挂上拍卖了,但因价格高昂,一般人买不起,又有不少年头了,富人也不会买,所以一直流拍,迄今仍空置。
铁门锁了,倪简翻墙进去。
多年无人打理的缘故,花园杂草丛生,有的甚至比人还高,还有的长上了房柱,一派衰败之象。
大门上贴着封条,倪简四处查看一番,挑选了东侧,借着雕饰和延伸出来的窗棂,像只壁虎灵活地爬到二楼窗台,击碎玻璃窗,跳了进去。
地板落了很厚的灰,她这一脚踩上去,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是间女子的卧房,有梳妆台,倪简拉开抽屉看了下,空的。
她又去其他房间转了圈,在三楼一间卧室的床头柜上看见一张合照。
一对容貌姣好的年轻夫妻中间站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笑得很开心。
倪简愣住。
这是……爸爸妈妈和她。
来这里是为了查线索,原本她始终抱着一种局外人的心态,直到看到这张照片,才产生一种在这里生活过的恍惚感。
不,不对。
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了。
简暨之前说过,没有半张有她的照片,似乎是被他们销毁了,那这张照片又是从何而来?
她抹了下相框上的灰,又抹床头柜上的,厚度不一样。
照片是后来才放上去的。
但不是最近,至少也是三四年前了。
倪简扫描照片,发给Earl:【你帮忙看看,这张是不是合成的。 】
Earl很快回复:【是的。 】
那又是谁,在很早之前,也像她一样,潜入这栋房子,放一张合成的照片在这里?
是想给她下套,还是为了指引她什么?
倪简把屋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有什么。
但她也相信自己的判断,照片不会定然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她坐在床边思考,突然灵感一现,把床头柜搬开,在墙角看到一处开关。
她按下按钮,“咔哒”一声,一旁的书柜缓缓分开。幸好她早有准备,连忙捂住口鼻,避免吸入灰尘。
很快,墙上出现一个输入密码的界面。
倪简也懒得猜密码,直接远程求助Earl。
门开后,看清里面的景象,她震惊了。
居然是……实验室。而且,和她记忆中的研究所极为相似。
空间有限,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不少当年先进的仪器设备。不过没有实验品留下。
倪简连上电源,打开主机电脑,依葫芦画瓢,让Earl侵入。
Earl却说:“有点棘手。”
倪简也没难为他:“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Earl高冷地说:“我有说做不到吗?到现在为止,还只有我不想入侵的,没有我入侵不了的。”
倪简腹诽,还真是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跟卫旒一个德性。
过了会儿,Earl成功破解密码,又奇怪地“咦”了声。
“怎么了?”
Earl问:“你确定你没找错吗?”
倪简心里“咯噔”一声,问:“什么意思?”
“这里面什么也没有,或者说,它本身就不具备保存数据的能力,它应该是一台媒介。”
怕她不懂,他解释道:“它应该还连接着一台设备,负责处理那台设备的数据,再将处理好的结果传送到另外一台设备上,当然,可以是循环的,也可以是直线式的,而这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倪简问:“那你能连上那台设备吗?”
Earl说:“不能,这台设备的连接痕迹清理过,除非能找到那台主设备。”
简恺在自己家里造一个实验室,但这里的电脑却是用来给别人打工的,这说得过去吗?
难道说……整个简家都只是利益输送链中的一环而已?
假如简恺是把基因研究所的数据盗取出来,那下游是谁呢?
倪简还没想出个结果,便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动静。
虽然没人住,但毕竟是位于高档住宅区,有极为严密的安保。
估计是她打破玻璃,惊动到别人了。
她对Earl说:“今天谢谢你,我先撤了。”
倪简从别墅出去,听她说是警察查案,保安仍心存疑虑:“警察为什么要翻窗?你有搜查令吗?”
她东拉西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亮出警官证,好歹把对方唬住,侥幸脱身,但也暂时没办法再继续查了。
这段日子,倪简一边查案子,一边挖简家的线索,忙起来,确实也没什么空想卫旒了。
偶尔她周末有时间,就把Greer叫来家里一起吃饭。
得知卫旒的死亡消息的那天,她还在和Greer说,他做的饭可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报道称隆尔州、联邦边境产生摩擦,隆尔州非政府武装力量攻击联邦平民,联邦军迅速赶到,双方均有死伤,而联邦军方有一名年轻人,来自FMIA 。
新闻上,还将他的照片公布出来——分明就是卫旒。
Greer本来还想岔开话题,转移倪简的注意力,但她已经看到了。
“卫旒?”
倪简看向Greer ,像是问她,又像自言自语,“假的吧,他不是和尹裕和在一起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Greer张了张口。
倪简恍惚地一挥手,桌上的杯子被她扫落,碎了一地。
Greer怕她踩到玻璃碎片,把她拉到一边,对她说:“倪简,你先别慌,先问问情况,说不定是Tio的战术。”
“对,你说得对。”
倪简急忙联系卫旒,怎么也联系不上,她又去找Brant 。
Brant倒是接得很快,他说:“弟妹,你先听我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摩擦,当时Tio和尹裕和离那边很近,隆尔州的联合武装组织想要煽动当地居民反抗联邦政权,反抗尹裕和,被政府镇压下去了,他们心生不满,动用了武器,伤了联邦居民。尹裕和要拉拢民心,表明坚决不容许任何分裂势力存在,于是上书给当地驻军的指挥官,军队出动了,Tio也加入进去了。”
倪简根本听不进去Brant这长篇大论的,满脑子只有最后一句:他也去了。
她沉默半晌,呆呆地问:“那他的……遗体呢?”
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她都感到肝胆俱裂。
Brant忽然于心不忍,沉声说:“这两天会运回首都。”
倪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切掉通讯,她使唤家政机器人将地板清理干净,然后继续吃饭。
Greer担忧地唤:“倪简……”
倪简说:“我不相信他会死,你知道的吧,他死里逃生那么多次,他还有那么强大的信息素,他不可能这么草率地死掉。我不相信,我要亲眼确认。”
Greer说不出话来。
卫旒遗体运回首都当天,不少媒体跟踪报道。
卫家人口众多,以卫绥为首,在机场乌泱泱站了一大帮人。
倪简没法过去,远远地看着。
尽管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脸部轮廓,她也能认出,那确是他无疑。
卫绥已经多年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了,他的继承人英年早逝,在镜头前,他的神色无比沉重。
记者们纷纷采访他:“卫老爷子,卫旒是为国战死,您的心情如何?”
“请问您膝下最出众的孙子早亡,将来卫家会将大权交到哪位孙辈手中呢?”
“卫……”
卫璎等人将记者挡开,待把卫旒的遗体装入卫家准备的棺木中,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倪简行尸走肉般地回了家。
这天之后,她照常去SAS上班,申思茵等人纷纷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倪简笑着说:“干吗啊,搞得像是我命不久矣。”
申思茵问:“小倪,那个谁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还好吧?你节哀顺变啊。”
徐文成也问:“要不要给你放两天假调整一下?”
倪简摇头,“不用,徐sir你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徐文成皱着眉道:“你不用勉强自己。”
倪简说:“他离开了,我的日子还是要照样地过。有重要的事未了,我不会耽于过去的人和事的。”
他们见她除了偶尔会忽然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除此之外别无异常,便也就没有给予过多特殊关怀。
局里其他部门的人反应各异,有的落井下石,说她才抱上一根粗大腿,还没抱热乎呢,没了;有的欷歔,果然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容易消散;还有的阴阳怪气,说她心理素质真强,男朋友没了,跟个没事人似的。
倪简就算听到了,也没任何反应。
只是有一次,对方说了几句卫旒的不是,她当即冲上去。
若非徐文成在场,及时把她拦住,她又要写检讨了。
下班后,倪简约了许久未见的凌睿喝酒。
一上来她就点了杯烈酒,凌睿按住她的手,她斜眼看他,“我喝酒都不让?”
凌睿无奈地说:“姑奶奶,你这是想买醉还是想殉情?”
倪简喃喃自语:“你说,要是醉死过去,能在梦里见到他吗?”
“你这么爱他吗?”
以前在卡斯特的时候,凌睿觉得,她这姑娘大概缺根筋。这不是贬义的意思,正是因为她具有这个品质,故而能够专注于某一件事。
现在的她,虽然不再像当初那般“完美”了,却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倪简垂下眼睫:“嗯,我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像爱他一样爱别人了。就在收到他死讯的前不久,我还在希望他能早点回来,我说我想他了。他还向我保证,他会来找我的。可他食言了。”
凌睿作为一个共情能力极强的Omega,险些被她说得潸然泪下。
他咬咬牙:“行,我今晚就舍命陪君子一回,我陪你喝。”
倪简“噗”地笑了,勾过他的肩,说:“我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朋友,只有你不离不弃,矢志不渝地陪着我。”
凌睿:“……这好像不是形容友谊的吧。”
“算了,不喝了。”
她又改了主意,“明天还要上班。”
凌睿真挺佩服她的,当初他被卫璎甩,都好长一阵子没走出来,她却还能这么理智。
倪简只小酌了几杯,喝到微醺,但还不至于走路东倒西歪的程度,从酒吧出来后,沿着马路闲逛。
这条街上,有许多白日穿梭在高楼格子间的光鲜的白领,化身饮食男女,寻欢作乐,也有终日郁郁不得志,买醉度日的醉鬼,更多的,是像她一样,希冀被酒精麻醉大脑,能够短暂忘却一些或悲伤或烦闷的事。
她两手插在兜里,步调缓慢,伶仃的倩影引得不少人来搭讪。
“寂寞的Omega ,想找伴侣么?”
或许是因为她生得太漂亮,身材窈窕,看起来弱不禁风,很符合世人对Omega的刻板印象。
对方身上的味道分不清是酒气还是信息素,但倪简一闻就蹙起了秀眉,食指横在鼻子前,说:“我有Alpha了。”
“是么?”
对方凑近嗅了嗅,“可你明明没有被标记。”
倪简的心忽然沉到深渊里。
永久标记不死不散,而今他死了,就连他给她留的一丝念想都没了么?
卫旒,你好狠的心。
她往后退了两步,拉远距离,“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气息,请您另寻对象。”
男人望着她的背影,戴上耳麦,说:“她身上的标记的确消失了。” ——
作者有话说:放心,没死,这就是个过渡,离完结也不远咯
第86章
倪简从梦中惊醒, 缓了会儿,才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自卫旒出事,她就经常梦到他,有时是和他亲热,更多时候,是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死去,或是越走越远,她却叫不住他。
每次醒来, 心中都空落落的, 像有一处很重要的角落坍塌。
现在离上班的时间还有很久,倪简冲了杯黑咖啡, 换上运动服,出门晨练。
她从轿厢出来, 余光瞥见一抹高大的身影,向前的脚步猛地顿住。
扭头看去,电梯门已经合上。
倪简所租住的公寓楼的住户颇为稳定,这几年鲜少见有新人搬进来。但各自都为各自的生计奔忙, 即使面熟,也大多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换作平时, 她根本不会注意一名过路人。
可那道背影实在……
太像卫旒了。
倪简有些疑心是幻觉, 但她又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它在过去帮了她许多忙。
最后她还是选择一探究竟。
她看到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在27, 乘坐另一部电梯上去。
一层四家住户, 倪简挨个敲过去,有人开门,她就说是推广活动的, 以掩饰自己奇怪的举动,为此吃了三道闭门羹。
还剩最后一家。
倪简紧了紧攥着的拳头,竟有些紧张。
短短十几秒,她在脑海里过了无数种应对方案。最后,她苦笑一下,他的尸体你不是亲眼见到了么,你还在期待什么?
她不喜欢半途而废,深吸一口气,还是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名身材曼妙,穿着睡裙的年轻女人。
倪简愣了下,正要开口,屋内传来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宝宝,谁啊?”
她心脏微微一缩。
熟悉的称呼,陌生的声线。
她以前还嫌卫旒腻歪,一口一个“宝宝”“老婆”的,现在却只能借由这样不经意的瞬间怀念。
倪简眼帘半垂,低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像是怕失态,她匆匆转身,用力地按着电梯的下行键。
下午,倪简跟徐文成、申思茵出外勤,因为地方偏远,徐文成开了车,一来一回的,天都快黑了。
徐文成说:“正好,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申思茵遗憾道:“可惜了,我男朋友做好饭在家等我了,错失了难得宰徐sir的机会。”
徐文成问:“还是之前那个Beta?”
“不然呢?”申思茵耸耸肩,“原本抱着随便谈谈的心,结果一谈就是好几年。”
倪简好奇:“是因为他是一个合适的人,还是因为习惯了?”
申思茵想了想,说:“奇特的缘分吧。我有时候真是忍受不了他的迟钝,而且觉得他对我不上心,可没过多久,又会被某些小细节打动。其实也挺痛苦的,一度想分手,最后总因为这因为那而耽搁了。在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矛盾里,不知不觉就过下去了。”
她拍拍倪简的肩,“想尽快走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新人,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敬谢不敏。”
倪简连连摇头,“谈恋爱太耗费心神,折腾过一次已经够了,短时间内不想再折腾第二回了。”
申思茵半开玩笑地说:“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有的人就要心碎咯。”
话罢,她潇洒一摆手,“我走了,徐sir ,你记得帮忙把我的小徒弟安全送到家。”
申思茵走后,徐文成征求倪简的意见:“你是想先回家,还是吃点东西再回?”
他似乎是把申思茵的要求当作任务去执行,可明明他才是上司。
倪简客气道:“还是不麻烦您了,我搭车也挺方便的。”
徐文成笑笑:“好吧,其实我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有点孤单,想找个人一起。”
倪简纠结了下,还是答应了,但她说的是:“徐sir,还是让我请您吧,在SAS这段时间受您不少照顾,我也没好好向您答过谢。”
徐文成心里微微失落。
她撇得太干净了,在彼此之间划了道清晰的分界线,时刻提醒他,他们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
这会让他觉得,她心如磐石,他难以撼动。
原本以为,她与卫旒相差甚大,爱情会在矛盾摩擦中磨灭,走不长远。
如今,在最相爱的时候戛然而止,反倒令她无法割舍。
他和她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但徐文成很擅长蛰伏,他可以耐心地等她,等到她放下卫旒。
毕竟,爱是需要回应的,若单向流动,总有耗尽的一天,而一个死人又如何能回应?
徐文成找了一家百年老字号,这并非揽客的噱头,店几经易迁,老板从爷辈传到孙辈,还是一样的配方。
店里食客颇多,且不像现代化餐厅配置点单、送菜的机器人,跑堂的是店主的儿子和女婿,故而忙得有些应付不过来。
徐文成问:“上菜可能有点慢,要不要换一家?”
倪简径直坐下,“没关系,有些味道是机器流水线没办法复刻的,为此我宁愿付出一些等待。”
徐文成坐在她对面,视线穿过她肩头,往她身后轻轻扫了半圈,不动声色地收回,一副闲聊的口吻:“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没有,桃花倒是招惹了几朵。”
倪简托着下巴,遮挡住嘴巴,压低声音:“这不是第一次了,但他们似乎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
这几天,她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但并非一直跟踪,就是时不时冒出来,像身上长了虱子,叫人难受。
徐文成关切道:“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
顿了顿,又补了句:“不管是解决麻烦,还是桃花。”
倪简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之前一直藏得太好,她的感情雷达本就不灵敏,也就无所觉察。被迫得知后,他稍一显露自己的心思,她便草木皆兵。
她这到底是什么跟Alpha犯冲的体质啊,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她,偏偏她又对Alph息素过敏。
倪简讪笑两声,干脆把头低下去,避开徐文成那透着几分炽热的眼神。
徐文成把她送到家楼下,对她说:“你明天早上不用去局里打卡了,我帮你挂个外勤,我到时给你发地址,你直接过去。”
倪简应好。
她要走,他又叫住她:“倪简。”
“嗯?怎么了徐sir ?”
徐文成欲言又止,倪简心里警铃大作,恨不得呐喊:你稳住,千万别表白啊!
徐文成看出她的警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板着脸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希望你好好休息,不要影响身体健康,而耽误工作。”
倪简暗暗松了口气,保证道:“放心吧徐sir。”
等电梯时,她无意瞥到地上的影子,这才发现,身后悄无声息站了个人。
她回头,他个子很高,两手插在口袋里,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右半边眉眼处有烫伤后痊愈的肉粉色伤疤,有些狰狞。
见她看来,他低下头,像是怕吓到她,又像是怯于被人看到。
倪简瞥了又瞥,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刚搬来的么?以前没见过你。”
男人的声音沉而闷,像声带滞黏着硬挤出来的:“对,前两天刚搬来。”
传来“叮”的一声。
倪简率先走入电梯,见他没动,疑惑:“你不上么?”
男人迈步进来,刚要抬手,她抢先一步,按下“ 27”键。
他顿住,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数字跳动。
狭窄的轿厢里,一对沉默的男女。
光滑的金属墙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倪简估算着,除去透视效果造成的误差,她的头顶大概到他肩膀的位置。
她忽然开口:“你应该有一米九吧。”
男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嗯”了声。
她说:“我男朋友跟你差不多高。”
随着人类基因的叠代进化,一米九的身高在男性Alpha中算不得太突出,但是最符合倪简的审美。当然,前提是身材比例好。
而Omega体型普遍偏娇小,尤其在高大Alpha的衬托下,但她并不觉得这是缺点,毕竟在实战中,她占尽灵活的优势,不管是攻击、闪躲还是隐藏。
男人的表情隐在口罩之下,“小姐年纪轻轻就有男朋友了。”
倪简笑了:“这话不奇怪么,交男朋友又不是什么特定年龄段才能做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是专注于事业的类型。”
“这也能看出来吗?你会算命?”
男人言辞含糊:“略知一二。”
倪简转过身,向他走近两步,仰起脸,“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姻缘线怎么样?”
她悄悄嗅闻。
干干净净,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本就靠轿壁而站,随着她的靠近,后背彻底贴上去,猝不及防,对上她明亮的双眸。
他卡了个壳,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门徐徐打开。
倪简伸手挡住门,说:“你到了,今天的问题,留到下次见面再给我答案吧。”
他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提步出了电梯,随即,她按下自己所住楼层键。
接下来的几天,倪简一直在和徐文成蹲点,抓到人,又连夜带回SAS审。
她几天没洗澡没洗头,感觉身上都有味道了,口供一出来,她就立马跑回家。
工作性质的缘故,家很多时候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幸好有家政机器人打扫清洁,省得她操心。
Greer之前给她加装了安保系统,一般人无法破解,一旦遭到非法入侵,便会响起警报。
因而倪简对屋子十分放心,取换洗衣物时,也就没注意到,折叠整齐的内衣裤有细微的变动。
她睡到半夜,忽感浑身发热,把被子掀开散热,仍无济于事。
辗转反侧间,终于回过神。
忙得忘了还有发情期这回事了。
倪简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找抑制剂,脑子昏昏,意识不清,倒还记得查看保质期。
完了。
过期了。
这个时间点只有少数24小时药店还在营业,叫外送价格比白天贵一倍,她也不能带着一身信息素出门,要是碰到在外游荡的Alpha就遭了。
思来想去,倪简选择熬到天亮。
除了抑制剂和交合,还可借助道具自行解决,但效率太低,是下下选。
倪简家里有,是之前凌睿送的,当今的人没有这方面的羞耻,作为礼物互赠也很正常。
她翻找出来,消过毒,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阖,指尖蘸着几滴液体,在自己身体上画写,唇间溢出一声声轻飘飘的呢喃:“平安……”
第87章
倪简被情热烧得昏头昏脑,她纾解过一次,心底的渴反而像被火种落到枯黄的草原,霎时燎了整片。
她发出断断续续的, 似吟似泣的声音,慢慢地蜷缩身体, 搂紧自己。
好难受……
好想他。
不知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倪简恍惚得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但她感觉到有人搂抱住了她。
黑暗里,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胡乱地摸着他,将手按在他的心口,底下传来心脏搏动的动静。
倪简激动得几乎要哭了,“平安,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
他抓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关节,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幻觉:“我也想你。”
她圈住他的脖子,急切地找寻着他的唇。她需要通过吻来确定他存在的真实性。
他主动启开牙关,任由她没有章法地搅着自己的舌。
倪简像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 还没学会如何进食, 光吃得吧唧作响,却没吃进多少。
她把自己吻得气喘,可她还是不知足。她总觉得他是她梦境里的产物,下一秒就会随着她的清醒而消失。
她贴上他的身躯,志怪传奇里修成精的千年蛇妖似的,“咝咝”吐着魅惑掉进她的陷阱的笨书生的信子:“平安,衣服有点烦人。”
他气息也有些乱了,三两下除掉她身上单薄的衣裳。
房间始终没开灯,两个人仅凭着对彼此身体的熟悉取悦彼此。
用口,用手。
茉莉香溢满整个房间,似化作实质,温柔地拢住床上那对爱侣。
他摸到她眼下一片湿热,擦完又冒出新的,止也止不住,像闸坏了的水龙头。
他耐心地拨开她脸上黏着的发丝,叹息道:“宝宝,别哭。”
倪简抽噎着问:“为什么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她摸着他原先腺体的位置,那里平坦光洁。她哭得更厉害了。
大概是因为她认定自己在梦里,又或者是发情期的缘故,她的情绪比往常要外显许多。
他没作声。
倪简扭着腰,吃得更深,祈求他:“把东西留在里面好不好?让我怀孕,怀上我们的孩子。”
他说:“宝宝你忘了?我打了避孕针,你不会怀孕的。”
她听不进去,她只是重复:“我们生个孩子。这样以后无论我们谁先离开了,都有ta陪着另一个人。”
她想要,他就在最深处全部交给她,甚至还堵了好一会儿。
尽管这是徒劳。
但倪简很心满意足,她说她要含着入睡。
他把她拥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睡一觉吧。”
早上倪简起来,感觉腰有点酸,记忆回笼,她猛地掀开被子。
衣服穿得好好的。
她脱光在镜子前检查自己,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包括那里也是干爽的,只是有点红肿。
大概是她自己弄的吧,她想。
而屋里开着通风系统,更是一点气味也没有。
倪简浑身的力气顿时像被抽干了,心也跌入谷底。
昨晚的真是一场荒唐梦么。
也是。正常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会说那样的话,更不可能要求他让她怀孕。
她事业正值起步阶段,五年内都不会有生育的计划,何况,现在的局势下,她自己都保全不了,如何抚育另一个幼小脆弱的生命?
倪简换了套衣服,去SAS前,她先到药房买了几管抑制剂。
她从药房出来的一幕被定格,随即传输到了这座城市的某个端口。
卫绥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张倪简的照片以及关于她动态的汇报。
傅荣轩问:“您为何怀疑卫旒没有死,还派人调查倪简?”
全首都的人都知道,是卫绥亲自将卫旒的尸身接下飞机的,葬礼举办完了,尸身也火化了,难道人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卫绥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敲着,反问:“你觉得呢?”
傅荣轩说:“她的标记消失了,她最近在发情期,在她住所附近,也搜查不到卫旒的信息素,他假死的几率不大。”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话里的意思就是:他不可能还活着。
卫绥说:“可你别忘了,我当初将他改造成Beta ,他是没有信息素的。”
“但他很爱那个Omega,他应该不会舍得让她独自熬过发情期。”
Omega发情期比Alpha易感期的频率高,相对来说,也没有那么难捱。
但如果是被标记的Omega ,会极度渴望Alpha伴侣,心里的煎熬要胜过身体的十倍百倍。
若卫旒没死,即使他的气息从倪简身上消失了,但标记依然会作用于她。
一个思念伴侣思念得发狂的Omega,他会舍得撇下不管吗?
听到这儿,卫绥冷笑了声:“我花费那么多年栽培的顶级Alpha ,却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还为了她和我作对。”
傅荣轩说:“那您为何不杀了她?”
卫绥说:“简恺当年带出的研究所的资料,我迄今没查到在哪儿,既然她也在查,我何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傅荣轩恭维道:“卫老真是深谋远虑。”
卫绥缓慢起身,拄着杖走到窗边,望着湛蓝的天空,幽幽地说:“首都很快就要变天了,我老了,到时也不知我还抵不抵抗得住。”
中午下了场暴雨,没几分钟就停了。
昨天,一名已经退休的科学家被发现死在家中,经调查,排除他杀和意外的可能性。
但据他家人所说,他身体健康,家庭幸福,工作方面也算是顺遂,没有理由自杀,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他叫叶永康,在基因领域久负盛名,即便退休了,也偶尔会被一些大学、研究所请去指导。
倪简听说这件事,立马翻出他的履历,心里“咯噔”一声。
他参与过大大小小许多研究项目,其中就包括……舒千兰那项。
但叶永康并不是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只是留下参观研究所的记录,以及和舒千兰的合照。
倪简后又继续调查,发现叶永康曾在舒千兰本科时,担任过她的导师,并且对她赞誉有加。
在舒千兰攻读硕士、博士期间,叶永康也没少帮助她,可以说,叶永康是她在学术之路上,一名重要的引路人。
因为最近大选的事,她不由得将叶永康的死和当年的实验联系起来。
她前段时间才查出来,简恺可能盗窃过研究所的数据,没过多久,和研究所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叶永康就死了?
叶永康既然是舒千兰的导师,舒千兰又和简恺是同学,叶永康想必和简恺也颇为熟悉。
只是不知道,叶永康当初是站哪头的,如今才招来祸事。
倪简从叶永康身边的人口中了解到,叶永康为人刚正不阿,学术上一丝不苟,虽说对学生和子孙辈严苛了些,但也深受爱戴、敬仰。
这样的人,似乎确实没有自尽的动机。
可叶永康死亡当天,他家中没有来过外人,他的通讯记录里也没有可疑对象。
法医的验尸报告也说,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外部压力造成的创伤,造成他死亡的,就是那一剂注射入他静脉的毒药,而遗留的针管上,只有他的指纹。
当下唯一的线索,就是这管限制采购的毒药了。
他们分工调查,倪简负责翻阅叶永□□前保留的资料,他有个好习惯,他会保存所有经手过的项目的相关资料,但坏处是,这极大地增加了她的工作量。
即便靠AI辅助整理,她也是从白天一直查到晚上。
她看得头晕眼花,颈椎酸痛。
SAS的灯永远是市局最晚关的。
徐文成见时间不早了,便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倪简收拾好东西,见他还在办公室里,本来想问“徐sir你不走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虽然只是同事间的正常问候,但能减少没必要的接触就减少吧,她现在实在没心情处理桃花。
从市局出来,一阵闷热的风拂面而来,地面的雨水早已蒸发殆尽。
回家路上,倪简听到背后的脚步声。
她故意放慢脚步,身后的人也随之放慢。
这么明显的跟踪,不会是之前那伙人。
倪简走到一旁的24小时无人便利店,走到零食货架后,漫不经心地挑选着,同时眼睛向外瞟。
跟踪的那人似乎在犹豫,既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倪简结了账,正要出门,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她抬头,是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
她笑着打招呼,“嗨,又见面了。”
又问:“你来买东西啊?”
他“嗯”了声,似是觉得太无礼,补了句:“小姐刚下班?”
“是啊,”倪简往左右压了压脑袋,揉着后颈,“当警察的么,作息就是这么颠三倒四的。”
话音一落,不远处徘徊的人转身离开。
男人往那个方向瞥去一眼,倪简没错过,问:“你是来帮我解围的?”
他不置可否,走进便利店,买了两样日用品。
倪简等到他出来,说:“我请你喝杯酒吧。”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的易拉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他冷淡道:“谢谢,我不喝酒。”
倪简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坐下,拍了拍旁边,“那你陪我聊聊天吧。”
她忙碌一整天,眉眼间却没有疲惫,眼睛里倒映着他背后便利店的灯光,很亮。
男人本该买完东西就走的,可他静默两秒,还是坐下了。
倪简“刺啦”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啤酒刺激感很强,她脸都皱了。
他说:“你作为警察,没有基本的警惕心么。”
“我注意到了啊,估计是看我一个人,起了歹念。”她不以为意,“不过他没什么功夫,打不过我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是说,大半夜和一个陌生男人喝酒。”
倪简反问:“你会伤害我吗?”
“就算我会,难道我会告诉你么?”
她笑了:“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不会?”
指指背后几处,“而且这里有监控,有脑子的罪犯都不会选在这里作案。”
男人被她说得一噎。
倪简曲着腿,趴在自己膝盖上,侧脸看他,说:“其实我是觉得你跟我男朋友很像。”
她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轮廓,身形。”
他没说话。
她蔫哒哒地垂下脑袋,失神地望着地面,“但他死了。”
“既然死了,为什么不趁早忘了?”
倪简又喝了一口酒,摇摇头,“他没死,我要等他回来。”
他余光瞥到不远处一抹亮光,是金属片的反光,拉起她的胳膊,“回家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不用扶,我又没醉。”
她拎起袋子,脚步不稳地走进公寓楼。
男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没按电梯键,靠着墙壁等了会儿,果然见他出现。
第88章
男人似乎没料到倪简还在这儿,脚步一滞。
倪简站直身子,说:“上次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他打量着她的神情,以判断她这句话的认真程度。
找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算姻缘线,别说是她这种职业的人了,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
但她像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向前几步,堵住他的去路。
他低声说:“良人相伴, 白头偕老。”
倪简扬唇一笑,眉眼间却是冰凉的:“真的么?所以我男朋友没死,对吗?”
“小姐何出此言?”
“他费尽心机,让人爱上他, 就没办法再爱上别人。你说,他那人是不是很强势霸道?”
她两颊生绯, 眼睛润润的,像是浸在水里的琥珀。
男人喉结滚动了下,说:“你喝多了。”
倪简捏瘪手里空掉的啤酒罐,“哐当”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说:“我清醒得很。”
她猛然靠近他,朝他的口罩伸出手。
他瞳孔微缩,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反拧胳膊, 另只手掰开他的手掌。掌纹不深不浅,虎口、指腹等多处长有薄茧, 是常年使用武器留下的。
他反应也快,立马按住她,单手扣着她两只腕子,将她抵在墙上。
两人的呼吸被一副口罩阻隔, 心跳却要突破胸膛。
倪简没反抗,伸长脖子,凑到他颈边,酒气混着淡淡的发香袭来,小巧的鼻尖如羽毛轻蹭过他的皮肤。
像患上斯德哥尔摩的人质,向加害者奉献自己。
他反而惊慌失措,连退两步。
“你怕什么?”她歪着头,故作无辜,“我又不会吃了你。”
男人撇开脸,避免和她对视,“发情期最好不要喝酒,会影响抑制剂药效。”
“没劲。”她点开终端,“我认识一些Alpha,再不济,还有一些约炮网站,他们肯定不会拒绝我。”
他拦住她,眼底透过寒意,深处又燃着一簇暗火,要将坚冰烧融。
倪简冷声说:“你干吗?我找人解决生理问题不关你的事吧。”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是故意刺激我吗?”
“对啊,刺激你陪我上床。”她挑衅地看向他,“你敢么?”
他面部肌肉抽动一下,被气得不轻。
忽然抄起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扛上肩。
骤然悬空,上半身没有依靠点,让她极没安全感,拍打他的背,“放我下来!”
男人置若罔闻,进了电梯,到她家门口才把她放下。
“看来你跟踪过我啊,居然知道我住这儿。”
“别装了。”
他掰过她,让门禁识别她的脸,打开门,单手搂着她的腰,抱她进屋子,将她放到沙发上。
倪简刚撑起身,男人便覆上来。
他没吻她,用掌中的茧磨她柔嫩的皮肤,她一阵阵发颤,恨发情期自己的身子过分敏感,他不过是这样触碰,就受不住了。
没一会儿,他探到她动情的证据,展示给她看,声音喑哑:“警官,就这么想男人吗?”
她推开他,“不做别做。”
话罢,就扯回剥落的衣服,要从他身底下逃出。
男人揽回她,没有过多累赘戏份,不容置喙,直奔主题。
倪简失声惊叫,随即是要命的噎窒感,险些岔气。她搂着他的肩,娇声叫他慢点。
沙发不大,但用料上乘,否则真承不住两人的胡来。
她跪在抱枕上,膝盖微微下陷,压出两个窝来,她上半身趴在靠背上,漂亮的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茉莉香绵绵绕绕。
她的眼睛被一双大手蒙住,视觉受到阻碍,其他感官变得愈加灵敏,她感觉他在吻她的肩。
“不是很爱你男朋友么,”他挨着她的脸颊,热气呵在她耳垂上,像含住那块软肉,“这么随便就和男人上床?”
“爱是爱,”她喘着气,“生理需求是生理需求。”
他更用力了,她像搭乘一辆驶在乱石路上的皮卡车,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只能紧紧攀着沙发。
饶是她体能再好,也有点禁不住。
“你轻……轻点,沙发要坏了。”
“坏了就赔你一个。”
倪简恍惚想起,之前卫旒弄脏她的地毯,他大少爷财大气粗,直接买了块新的赔她。
她不满:“不行,我就要这个。”
“沙发而已。”
“这是我和他一起挑的,你凭什么弄坏?”
他索性抱起她,走向卧室。
他们就像糖葫芦,是两颗串在竹签上,紧紧相挨的山楂果。
不。
她应该是草莓,新鲜的,饱满的,瓜熟蒂落,泛着诱人的红色,尖端刺入,散发着果香的汁水顺着滑落。
将地板淋得湿漉。
倪简匍匐在床上,呜咽声被枕头吸干。
“你男朋友要是知道,你和别的男人在这张床上做这种事,他会不会就算活着,也被气死过去?”
“气死就气死好了,我看你活儿不错,我干脆把他踹了,收了你吧。”
他没忍住,气笑了。
该说她始乱终弃呢,还是口味专一呢。
……
通风系统检测到屋里异常的气味波动,开启空气清洁模式,机器运作,发出细微的响声。
倪简烂泥一样瘫软,他跪在一旁,用干净的热毛巾替她擦拭,迷蒙的视野里,看到他又戴上了那个黑口罩。
“真碍眼。”
她刚碰到耳上的挂绳,他拦住她,手上用了劲,她挣不掉。
“为什么不让摘?”她蹙着眉,“我想见你。”
他闷声说:“不好看。”
“因为这个?”她抚着他眼角的疤,动作轻柔,“怎么伤的?”
他不答反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我查过了,这栋楼最近根本没有新住户。”
“也许我是临时借住呢?”
“那谁让你忍不住偷爬我的床呢。”
倪简那晚是迷糊了,不是脑子坏了。
虽然他没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的感觉不像是做梦,那就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而且,”她爬起身,和他平视,“我怎么会认不出你?你是我的平安啊。”
卫旒抚着她的头发,“你不生气吗?”
“我从来就没确信过你死了,但有时候的确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真的离开我了,直到那天在电梯口碰到你。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不过想到这段时间总有人跟踪我,猜你也有苦衷。是不是有人怀疑你诈死?”
他说:“卫绥疑心很重,但我也没想到,他亲眼看着我被火化,还要百般确认。”
倪简睁大眼,“所以你的伤是……”
“是,”卫旒苦笑了下,“在火化炉被烧的。”
他身上也有大面积的烧伤,幸而植皮手术已足够成熟,加上他体质特殊,才好得这么快。
但当时再晚一步关炉门,把他的“尸体”转运出去的话,他就要被烧死了。
脸上的疤是刻意留下来的,还做了其他伪装,譬如,隐藏信息素。
和卫绥当年的措施一样,本质并不是更换性别,而是抑制腺体。
抑制剂的原理是,通过注入和信息素成分相似的药品,安抚腺体。而抑制腺体,则是通过特殊的手术,使腺体进入休眠,既不分泌信息素,也不受外界刺激。
当然,这项手术目前尚存在极大的风险,所以没有普及,他也是通过尹裕和联系到了专家。
此外,还做了人体休眠,暂停所有生命体征,模拟真正的死亡,但若没有机器维护,最多持续五天。
联邦有个传统,人死后不能停灵太久,需尽快火化。而联邦大多地区为了节约土地,已废除土葬,大多采取海葬或是寄存。
卫家是毕晟一派,根系庞大,卫旒作为卫家继承人之一,若公开支持尹裕和,势必造成不小动荡。
而且,由于他和倪简的关系,她和她在乎的人会成为卫绥要挟他的把柄。他活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
事到如今,他早已不在乎“卫旒”这个身份,但要想彻底摆脱,就只有死。
从战场“牺牲”,再到火化,都是尹裕和在暗中帮助操作。
自然,这是有条件的。
他答应尹裕和,帮他当总统,稳固政权后,再不涉足政界。
这件事连Brant他们也不知道。
倪简听罢,说:“既然如此,你本不该在大选之前来见我的。”
是。
她的失魂落魄,是最好的佐证。卫绥现在泥菩萨过河,只要确信卫旒死彻底了,就不会找上她。这也是他没有提前告知她的原因。
但他如何忍得住?
他怕徐文成趁虚而入,撬他墙角,怕她伤心过度,也怕她真的转投其他人的怀抱。
倪简笑了,坐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啊?”
卫旒幽幽地看她一眼,“谁知道呢。”
“也是,某人连自己的醋都吃,可不是按捺不住么。”
他捏捏她的脸,“我早知道,根本瞒不过你的,就不该来找你,还被你耍。”
一开始,他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安然即可,然而,一见到她,他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或者说,从她出生的那天起,他这辈子就注定栽她手里了。
她揶揄他:“沉湎女色,耽误事业不可取啊卫先生。”
“是啊,”卫旒叹气,故作伤感,“可惜我做不到倪小姐这样,男朋友尸骨未寒,就继续照常工作。”
倪简“嗤”地一声笑了,这人还真是无时无刻地喜欢装委屈啊。
“你不是说,不管多远,多久,你都会来找我么?”
她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那么有力,像在告诉她,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梦里的幻象。
“我也想告诉你,无论多远,多久,我会把日子过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宝宝,”他郁闷道,“不要说这么勾我的情话,我会想吻你。”
倪简抬起头,捧着他的脸,嗓音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那就把口罩摘了,让我吻吻你,好不好?”
卫旒嗓子里一阵干涩。
她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嫌弃他?理智上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好,是全世界仅有的一份。可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他生平头一次因为容貌而生出卑怯。
迟疑许久,他到底是取下了口罩。
疤痕盘虬蔓延,像一块老树的皮,丑陋而骇人。
而下颌线以下的新换的皮肤愈合得很好,和脸的对比尤为鲜明。
倪简的手指有些抖,她摘下他的黑色美瞳,露出原本的褐色,又一点点去除其他遮障。
可怎么也去不掉那占据整张脸的伤疤。
卫旒忽感后悔,这毕竟只是暂时的,忍一段时间就好,何必让她看见,他试图让氛围轻松一点:“之后我会去修复,免得你嫌丑弃夫……”
话没说完。
因为她哭了。
倪简唇间含着泪,一点点缓慢地吻过那些疤,仿佛想感受,他受伤、换皮时的疼痛。
泪留在他脸上,像浓硫酸侵蚀他的皮肤。
卫旒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一手托着她的后腰,用几乎深喉的吻来给她止泪,来平息自己内心的潮涌,甚至,来将彼此未来漫长的人生进行连接。
“我说过吗,”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我有多爱你。”
“没有,但是我知道。”她笑着说。
他默了默,又说:“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倪简啄了啄他的唇角,眸子被泪洗涤过,格外的清亮,“卫旒,我也爱你。”
“简平安。”他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卫旒,只有简平安。”
被卫绥领回卫家的那十几年,他无数次地生出想找她的念头。彼时他不懂爱情,也没想过要标记她,让她成为自己的伴侣。他只是单纯地想见她。
乃至于,他认为自己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等到未来某一天,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你叫过哥哥的人。
时过经年,现如今,是她一眼见到他就能认出他,说,他是她的平安。
S01、卫旒、Tio,都不过是别人赋予他的代号。
唯有“简平安”这个名字,无关基因,无关身份,无关所有的一切,它仅仅是她对他的祝愿,他们命运相连的象征。
倪简的简,平平安安的平安。
你的简平安。
第89章
天还没亮, 倪简忽然惊醒,下意识地往旁边探,摸到一具温热的躯体, 悬起的心方慢慢落下。
简平安睡眠一向浅,她一动他就醒了,翻了个身,搂住她,带着鼻音问:“怎么了?”
她窝在他的怀里,手指勾勒着他脸部轮廓, “之前做过几次你回来的梦,醒来却发现你不在,还以为这次又是梦。”
他低下头,更方便她摸,低低地说:“本来是得走的,你抓着不放,我就舍不得了。”
“真的假的?”她狐疑,“你诓我呢吧。”
简平安笑出了声,胸口震动,满是嘚瑟的意味,笑着说:“要不是这次假死脱身,真的不知道宝宝你爱我爱得这么深。”
她自己也是。
“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那种心骤然空掉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我答应你。”
他吻着她,探到她的湿润,进得缓慢而深,把她的喘声都吞入腹中。
这次做得温吞,更像是大餐一顿后的解腻甜点, 被子从头到尾都盖在两人身上,热气闷在里面,愈发湿热。
倪简背靠着他的胸膛,神思不属,本来就是人精神最困倦的时间点,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简平安爱极了她这具身子,既有女性的柔美,也有结实的肌肉,恨不能把她的每一寸肌肤、骨肉,凝缩成巴掌的大小,随身携带,供他随时把玩。
而发情期的Omega此时此刻得到的欢愉也是无与伦比的,她忘了卫家,忘了大选,忘了那些卷宗文件,忘了那些暗潮汹涌,只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她大脑一阵阵空白,眼前一片片发花,身下的床越来越晃,越来越晃,像在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而在岩浆喷薄而出的前一秒,火山沉寂下去。
她没反应过来,迷蒙地睁开眼,简平安抱起她,语音遥控窗帘拉开。
倪简家楼层不高,可以看到对面的公寓楼有零星亮着灯的几户人家,天色发灰,天际线露白,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们就这样站在窗边。
“不要……”她紧张地瑟缩了下,“会有人看见。”
“不会的,Greer给你换了单向玻璃。”
一大一小两只手交叠,热气遇到冰凉的玻璃,凝结成一圈白雾。
倪简踮脚塌腰,往日再熟悉不过的景象,此时却像颠倒世界,那么陌生。
简平安贴着她的背,他说:“宝宝,我们一起做到看日出好不好?”
她说不出话,唯有急促的呼吸作答复。
“我爱你,倪简,”他和她脖颈相交,吻着她的下巴、脸颊,“你只能是我的Omega ,你是我标记了的Omega ,别想去找其他人。”
他还记着她昨天放的狠话呢。
“话说,”她想起一桩久远的事,“我之前在一家叫「Zero」的酒吧喝醉,抱我起来的人是不是你? ”
“是。”
“还有那次警校联赛,卫璎来找我,后来苏琴的成绩就被取消了,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是。”
还有许多她想不通的事,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分别的那几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一直在关注她,保护她,为她清扫阻碍。
倪简总以为自己知道他多爱她,可事实是,他的爱意远比她想象得要磅礴,深远。
而语言的效力是有限的,很多时候无法准确表达,所以,他才一遍遍地占据她,标记她。
一如现在。
明明在发情期的是她,他好像比她还失控。
在天边今天第一道阳光迸射出云层时,倪简如是想。
暮夏早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加剧了皮肤的灼热,催生出无穷无尽的汗意。
她浑身染绯,宛如三月的桃花,“啪”的一声,又一声,簌簌地抖落清晨的露珠,落在地板上,一片晶莹。
简平安抱着她绕过去,让家政机器人来清理。
进了浴室,打开花洒,他悉心给她洗去脏污,手指勾起一缕,不仅闻了闻,还舔了一下,“宝宝这里也是茉莉味的,真香。”
倪简红着脸说:“臭不要脸。”
“宝宝骂我的样子也好漂亮。”他亲昵地吻吻她的脸颊,“把你锁在家里,天天对我发情好不好?或者把我栓在你身上,去哪儿都带着,当你的专属抑制剂。”
“……”
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这么不节制,不会刺激你的腺体吗?”
之前他就冲破过一次禁制,她不得不担心,他如此纵欲,信息素根本抑制不住。
“这次的比之前的更稳定,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
也就是说,这期间,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Beta”。
她担忧:“会不会有副作用?”
“可能?”简平安惋惜道,“最大的副作用应该就是没法标记你了。”
“……”她掐他一把,“做个人吧你!”
天天就想着标记标记,跟狗有什么区别?
这个澡也洗得格外漫长。
倪简没经历其他Alpha,也不太跟人交流这档子事的经验,但以她的理论知识来说,Alpha一般一天最多两到三次,每次持续十来分钟。他这样的,已经远远超出联邦平均水平了。
可以想见,他的生育能力应该很强。
如果他不打避孕针,估计早就被各种人绑去做配种了——就像那次在岛上。
倪简边穿衣服边问他:“你这个避孕针的效果怎么样?”
“刚注射的避孕率是99.9% ,三年有效期,不过随着时间变长,效力会减弱,所以我每年都注射。”
简平安想到那晚她要他给她留个孩子,顿了下,说:“你真的想要孩子?”
她摇头,“我就是怕你这个针会失效才问的。”
毕竟他们每次都没做措施,而且都留在了里面。
他果断地说:“那我去结扎好了。”
“那也不用,我只是暂时没有生育计划,可能未来的某个阶段,我会有新的打算呢。”
她觉得,既然自己有生育的能力,那就不要把它扼杀。她可以选择不生,但她需要有这个可能性。就像她之前也没想过,在事业还没完全站稳脚跟的时候就谈恋爱,可她并不会给自己设下绝不谈恋爱的限制。
正因为未来是变化的,不可预料的,人生才有意思,不是么。
倪简换好衣服,打算出门。
简平安跟她到玄关,倚着墙问:“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她弯腰换鞋,“最近有个比较棘手的案子,可能很晚,也可能不回来了。”
“叶永康?”
她微讶,“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查,但我刚查到他的线索,他就死了。”
倪简把自己目前掌握的简洁扼要地告诉他,说:“他这二十多年来一直有留心改造基因实验,似乎还有了新发现,但他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相关论著,所以我暂时还不确定是不是这件事给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简平安问:“你们没往他自杀的方向查?”
她无奈道:“查了,他家人不认可,非说是他杀,因为他身份特殊,我们只好继续查。”
“或许,他的确是自杀。”
“怎么说?”
她不是质疑他,只是想知道他的看法。
“直觉。”他说,“你再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吧,说不定有收获。”
倪简见他戴着口罩、帽子,一副要出门的装扮,也没问他要去哪儿,只说:“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嗯。”
他隔着口罩吻了吻她的脸,“你也是,我会在家等你。”
倪简刚到SAS,就被徐文成带出去了。
“叶老一辈子深居简出,精力都投入到科研上了,但他每年都会往一个地方捐款。听他女儿说,他们也不太理解,但只当他是回馈社会,便由他去了。”
“哪儿?”
徐文成说:“联邦儿童福利和收养中心。”
倪简一愣,“是我长大的那个福利院?”
徐文成颔首,“没错。”
倪简翻看捐款记录,是从叶永康个人账户支出的,数额都不大,但二十年如一日,一直到他去世前,都从未中断过。
他们这些心怀人类大义的科学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慈善很正常,奇就奇怪在,他正好是从舒千兰离世那年开始捐的。
抑或者……
她脑中灵光一闪,也是她被格瑞斯院长接到福利院的那年。
倪简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徐sir,像几大家族搞慈善晚会,每年都有大量的善款,可部分慈善机构依然缺钱,是不是说明那些钱……”
“如你所想,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徐文成说,“但他们用那些钱做了什么,不属于SAS管辖范围,即便存在灰色交易,也动不了他们。”
他们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岂会事事都干净,步步都正当?但他们背后都有巨大的靠山,小小的SAS,如何撼动得了?
其实这也是联邦多年来的弊病了,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甚至连现任总统都是大家族的傀儡。
故而不属于任何一派势力的尹裕和登位之路遭遇不少阻碍。
他们到达福利院,找到格瑞斯院长问叶永康的事。
格瑞斯说:“叶先生一直是通过线上汇款,从未露面,包括院内组织活动邀请他,他也不参加,为表感谢,我们组织孩子们录过几次视频。”
徐文成问:“他有特别叮嘱过什么吗?”
格瑞斯摇头,“叶先生从不过问钱款的使用,鲜少主动和我们联系,不过我们会将明细发给他,这是福利院的传统。”
倪简有些怀疑自己的推测,难道叶永康并不认识她,更不是为了她才给福利院捐款的?
但以叶永康和舒千兰的关系,以及他对实验的关注,他不该不知道她是研究所里诞生的孩子啊。
格瑞斯看着倪简,话锋一转:“我想起来了,叶先生似乎问过一嘴你的名字,还夸你底子不错。”
徐文成和倪简对视一眼。
果然。
如果是这样的话,兜兜转转,又绕回原点了:查当年的真相。
这时,叶永康的女儿联系他们,说找到一些他年轻时的工作笔记,不知道对破案有无帮助。
他们告别格瑞斯院长赶过去。
整整两大箱子工作笔记,之前收在储藏室,叶永康女儿今天打扫储藏室翻了出来。
都是手写的,纸页都发黄发脆了,一不小心就会碰散页。
他们将笔记带回SAS 。
幸好本子上面标记着日期,倪简把研究所成立前后那几年的挑出来,越翻越心惊。
这项实验最初的构想……似乎是叶永康提出来的。
他一开始的想法是,在当下筛查基因缺陷的技术基础上,去芜存菁,以改善人类基因质量。
后来大概是和舒千兰探讨过,舒千兰进一步拓宽思路,探讨是否能够通过改造人类基因“造神”。因为她认为,目前的人类太脆弱,一场病痛就能夺去人的生命,她想要提升人的智力、武力、寿命、治愈能力……甚至是繁衍能力。
再往后翻,叶永康记录道:这项实验需要本身就优良的基因,也就是说,或许可以从8提升到10,而做不到从1到10,那是逆天之行。
于是,舒千兰想用自己和丈夫的基因。
叶永康对此持反对态度,他觉得研究员需要保持绝对理智和中立立场,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实验品会破坏这一原则。
然而,舒千兰义无反顾,根本不听叶永康的告诫。
叶永康在笔记上写下这样一段小字:她曾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她执着,聪慧,最重要的是对科研有一腔热爱,现在我不得不进行反省,我是否将她引上了走火入魔的偏路?
倪简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他,也就不会有她和简平安;可也正是因为这项实验,简平安才吃了那么多苦。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这篇文居然从夏天写到了跨年[化了]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我们2026年见~
第90章
叶永康的笔记里,记录着许多他的关于基因改造的想法和可行性研究佐证,不过他从未真正启动这项实验。
舒千兰成立研究所,组建团队, 他初始应该是支持的,毕竟还留下了合照。
直到S01诞生。
之后, 叶永康的记录就断了。也许是对舒千兰失望, 也许是他认为这件事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过了几年,实验止步不前, 舒千兰向他寻求帮助。
叶永康到底还是珍惜这个天赋极高的学生, 重新开始了研究。
他认为,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消耗的人力、财力、时间成本太高, 还潜藏许多难以预料的风险,如, 经此实验诞生的孩子,会否因自我主体意识过强,而难以社会化;再如,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两面, 其能力是否存在副作用。
综上,这项成果无法进行全国普及。
然而舒千兰一意孤行, 根据他的研究, 继续推动。
再后来,舒千兰英年早逝, 对外宣称的原因是生病, 但叶永康显然知道,她死于非命。
但叶永康没有在工作笔记里注入太多个人感情,也就无从得知他是怎样的心情。
因时间久远,叶永康的家人也不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了,不过应该是没有什么异常的,否则他们不会没有印象。
倪简并不认为他冷漠薄情,他应当是将情绪藏得很深,故而未叫外界察觉。
他们又去叶永康的卧室仔细搜查了一遍,之前是检查有无外人入侵的痕迹,这次是挖掘他的生活习性。
叶永康日子过得朴素,屋内没什么杂冗的陈设,书柜上摆满了专业书籍,这在当下电子检阅无比快捷的时代,显得有些落伍了。不过以叶永康的年纪来说,他的确更习惯这种方式。
倪简戴着手套,一本一本地翻,从中掉出来一张纸。她捡起来,上面写着一道非常繁复的数学题,但没有答案。
徐文成走过来,扫一眼就说:“不是叶老的字迹。”
“这好像是……”倪简怔怔道,“卫旒的。”
“卫旒?”
“准确来说,是他小时候写的。”
他现在和小时候的字迹差别很大,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角落标着研究所的logo ,她又联想到他按舒千兰要求解题的事。
“卫旒被带回卫家前,叶老见过他?”
倪简摇头,“那是我还很小,我不记得了。”
徐文成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立马对郭潭说:“去叶老实验室,把他工作电脑里的数据调出来,看看有没有加密,或是被销毁的文件。”
郭潭办事效率也高,他们前脚刚离开叶家,他后脚就回复:“确实有一份被销毁的,技术部门正在修复。”
不一会儿,郭潭将修复的文件发过来。
徐文成打开。
数份实验数据,有文字和图表,上面标着信息素味道和浓度、发情持续时长、信息素辐射范围……
而实验对象是——
倪简越看下去,眼睛瞪得越大,“我?!”
不止。
郭潭接着发来一份,是卫旒的。
倪简震惊道:“我从来没配合过任何人进行信息采集,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看时间,是你在卡斯特就读期间记录的。或许并不需要直接接触你,你的就诊记录,体检报告,信息素残留……都可以利用。”
徐文成面色冷肃,“也就是说,叶老一直在关注你们。”
倪简被福利院收养的那年,叶永康开始给福利院捐款;他家里保存着卫旒的东西;他甚至还有他们如此详细的数据。
“他是想继续实验,了却舒千兰的遗愿?”
说完,她又推翻自己的猜测:“可他光有数据和理论,从未实操,也进行不下去啊。”
徐文成说:“看起来,他只是为了观察。”
倪简讷讷道:“二十多年,他居然追踪了这个实验二十多年。”
如果从他提出设想算起,甚至已逾三十载。到底是怎样的毅力,才能将一件没有回报,更可能没有结果的事坚持这么多年?
徐文成说:“叶老是位值得敬佩的科学家。”
今天虽有新的进展,但仍未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据支撑“叶永康是自杀”的推想。
徐文成说明天再接着查,倪简便先回家了。
深夜结束工作,独自回家,对倪简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她一进门,智能家居就会自动亮起灯,而室内也是始终恒温的,让人始终处于舒适的环境中。至于吃食,她经常下班就累得不太想动,就囤了不少预制食品,丢到厨房自动料理机中加热即可。
总之,科技的进步令人更适应,甚至更依赖独居的生活。
倪简原本也是这样的,工作的高饱和度使她没什么闲心去感怀家中的空寂,简单洗漱完,就直接休息,然后投入下一天的工作当中。
但今天的心情却有些微妙,大概是因为简平安那句,“我在家等你”。
回家这个日复一日的简单机械性动作,都变成一件美好,值得期待的事了。
在门锁人脸识别时,她竟有几分隐约的激动。
到了玄关,倪简下意识地等待简平安像当年他养的狗那样,摇着尾巴,欢快地迎上来,结果半天没动静。
欸?
她换了鞋,把客厅、厨房、阳台都搜寻一番,都不见他人影。往里走,才发现浴室亮着灯。
门虚掩着,因为没听见声音,她径直推开,正巧撞见他在给下面……除毛。
倪简吓了跳,立马背过身,“你干吗不作声?”
他说:“宝宝,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我差点手抖,要是刮坏了你的宝贝,你可别怪我。”
“……”
她那点旖旎浪漫的心思全消了,被他调侃得只剩气恼:“谁知道你在做这个啊。”
简平安笑道:“今早不是还吃得挺起劲的吗,现在又害羞什么?”
倪简激不得,转回去,冲他扬起下巴,语气挑衅:“我是怕你一看见我就发……”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那家伙立起来了,在他手里雄赳赳气昂昂地摇头晃脑,一副不好惹的凶相。
“你不会是嗑药了吧?!”她瞠目结舌,“我什么都没干,你就……了?”
简平安叹气:“宝宝,发情期的你对我来说,可比春药还烈。”
倪简真怕他在这里兽性大发,连忙退出浴室,还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他低低的笑声穿过薄薄的磨砂玻璃传出来,她不禁耳根发热。
谁说Omega天生擅长勾人,她的段位在他这个Alpha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倪简随便热了点吃的,口味虽不如他的手艺,但也是没有新鲜食材的情况下的最优选了。
加热完,她正要拿出来,简平安从她身后伸出手,抢先一步端去岛台。
倪简便拿了碗筷,在他旁边坐下,她刚夹起一块肉,便被他咬走。
动作快得像狼叼食。
她瞪他一眼,“你自己没手啊?”
因为烫,简平安边咀嚼,边含混不清地说:“你夹的更好吃。我今天一整天又累又饿,老婆你喂喂我。”
“那你还有闲情逸致剃毛?”
吐槽归吐槽,还是夹了菜喂他。
“这不是怕被你嫌弃么。”他搂着她,“特意洗干净等你回来。”
他属于体毛偏重的类型,但他毛发管理意识很好,尤其是下面,每次都是干干净净的。
一开始倪简还以为他是不怎么长,后来才知道他会剃。
她就懒得除,上次在瓦莱,她为了穿比基尼除了个干净,等重新长出来的时候,特别刺挠,更不想再折腾。
他却很喜欢亲那儿,说长得可爱。
那儿能有什么可爱的,他就是被爱蒙了心智,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既然他不嫌她,她也不至于用双重标准要求他。不过,一个在外八面威风的Alpha将自己洗干净,在家等她这件事,还是颇令她受用。
嗅嗅,他身上还有沐浴露香。
是他之前挑的茉莉花香,说是和她的信息素气味相像,但这味道出现在他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都觉得违和。
倪简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扯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
简平安难得地露出怔忪的神情,有点萌。
她笑说:“这么乖,奖励你的。”
不管是卫旒,还是Tio,社交形象因时制宜,本质都是拒人千里的。没有谁会把他和“乖”这个字扯上关系。
但他现在是简平安,在她面前也没什么包袱,非但不羞恼,还迎上去索取更多。
倪简伸手截住他的吻,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吃完饭再说。”
他一心等着她填饱自己的肚子,再填饱他,但吃完她又跟他聊起了叶永康的事。
“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些什么,所以才让我往他自杀的方向查?”
“我之前一直以为,约郡在首都建造实验室,是因为有卫家的暗中相助,现在想来,或许还不止。舒千兰的研究所在当年拥有最先进的仪器设备,最丰厚的资金支持。但约郡还缺最关键的一项——技术。
“约郡科技水平远远落后联邦,怎么会一上来就能进行舒千兰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实验?”
“你觉得是叶永康提供了技术支持?”倪简想不通,“但以我这段时间对叶永康的了解,他是个很刚直的人,他怎么会叛国呢?”
简平安说:“也许,他的信仰是科学,而非联邦。”
倪简回想叶永康的工作笔记,愈发心惊。
是了,他工作严谨细致,作风务实,且乐于教书育人,可从未表达过他爱国。
他打开一份资料,“这是之前从医科大实验楼拷贝的,你可以拿去和叶永康的研究对比,看看是否有关联。”
“好。”
“聊完了,该睡觉了。”
简平安一把横抱起她,倪简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丢到床上,他的身影随即覆下来。
倪简被他折腾到半夜,已经累到手指都不想抬一下了,被他抱着去浴室清洗干净,又抱回床上,然后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次日去SAS ,申思茵奇怪地说:“你这段时间不是老加班吗?怎么做到气色还这么好的?”
她照了下镜子,唉声叹气:“这行真不是人能干的,我才三十出头,脸都垮成这样了。”
反观倪简,肌肤莹润,面赛芙蓉,眉眼含情。
真是羡慕死她了。
倪简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两声:“有吗?可能是天生丽质吧。”
申思茵气愤道:“喂喂喂,太拉仇恨了。”
倪简默默地回到工位。
总不可能告诉申思茵,她的秘诀是采阳补阴吧——
作者有话说:人夫·简平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