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Greer面色凝重:“Tio, 我们虽然不会缉拿你们,但你知道……”
卫旒在FMIA风头过盛,难得有见他从高处坠落的机会, 即使不落井下石,也有的是人幸灾乐祸, 坐山观虎斗。
这是人的本性。
何况, 这次通缉令给出的酬劳,堪称业内顶级水平。
卫旒冷冷一笑:“有胆他们就来。”
Greer说:“你不怕, 倪简呢?你想送她回SAS, 可对FMIA来说, 公职身份不是她的护身符。”
首都势力盘根错节,哪怕是警署也难独善其身。市局副局长郜明磊,与几大家族有着利益输送的关系,但他欣赏徐文成,也是他一手把徐文成提到SAS组长的位置。
而局长郑伟博则不归属任何一派,他压着郜明磊一头,勉强维持市局不偏不党的官方态度。
在这种形势下,倪简回归SAS, 无疑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事情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申行是卫绥的人,而执掌军部的,又是毕晟。也就意味着, FMIA把要缉拿他和倪简的事摆到台面上,就没人护得了他们。
卫旒有些焦躁。
他不敢妄自托大,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在卫绥那瞒天过海,没想到,卫绥这么快就撕破脸。
但他没有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他沉思着,该怎样将倪简择出去,并重新为她找一份可靠的庇护。
Greer忽然轻唤:“Tio……”
身后出奇的安静,简直不像倪简的风格。
卫旒似有所感,回头。
倪简摆弄着两副手铐,面无表情地说:“下次你要捆绑一个人,最好把她的手筋割断,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他得换个问题思考了。
是恳求她的谅解,还是换个方式困住她。
倪简不等他盘算出答案,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他两秒,抬手。
一个倾尽全力的巴掌。
动作果断,声音清脆,甚至在房间里传来回音。
她眼睛通红,唇线紧抿,因为愤怒,眸光颤动着。
卫旒说:“泄气了吗?不够的话,这边再来一巴掌。”
Greer惊呆在原地。
半晌,她才回过神:天啊,Tio不会是被开发出受虐倾向了吧?
她可清楚地记得,Brant开玩笑地捶他一拳,都要挨他一记眼刀的。
女人,还是Omega ,扇他巴掌,他不但不恼,反倒主动将完好的那边半脸转过来?
这种是出现在她梦里,她都觉得荒唐的程度。
而扇他巴掌的人偏偏无动于衷。
倪简说:“你以为你挨我两巴掌,就能抵罪吗?”
“我可以任凭你处置。”卫旒说,“——等这件事过去之后。”
“挫骨扬灰也可以?”
他不加犹豫:“随你心意。”
一个男人无条件的退让,很容易让女人心软。
可若深究其原因,不外乎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对她感到歉疚,或是要她付出一定的代价作为交换。冷静下来,更添心灰意冷。
“你为什么总是自行其是?你好像不把我当伴侣,而是一个你闲时逗一逗,忙时留在家里的宠物。但你明明知道,我不需要安全舒适的暖房,我可以和你一起穿过枪林弹雨,就像在隆尔州那样。”
倪简语气失望,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没意义的纠缠上,擦过他的肩,下楼。
Greer和卫旒对视一眼,接收到他眼里的讯息,提步追上倪简。
“倪小姐,”她不像Brant那么轻浮地称呼她,小心翼翼地说,“ Tio是太珍视你,才做出这番决定的。我和Tio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倪简说:“我知道,但他有时候太专断独行了。”
Greer说:“毕竟在你之前,他是没什么正常感情的。刚开始,听说他是卫家送来的,当他是公子哥,只是来锻炼的。但在没有水和食物的时候,他和我们一样,喝树汁,吃烤虫子。有次他替我挡了一刀,你以为他是照顾我吗?不,他只是怕我受伤,会耽误任务。”
倪简默了默,说:“你没必要为他说情,我爱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他?但我得表明我的态度,不然他以后还是会在遇到危险时,把我挡在身后。”
Greer瞥向她身后的方向,笑了:“嗐,你是聪明人,你肯定知道Tio的良苦用心,我瞎操心个什么劲。”
倪简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背后的人是段鸣玉,所以他故意被她带去实验室,和你们里应外合,一举捣毁他们的据点?顺便还可以在我面前演一出牺牲自己,拯救我的戏码。只是他算错了一点,我跟了过去。”
回答是,那不就是承认卫旒算计她,但否认也无济于事了,倪简长相纯良漂亮,却绝非是花瓶。
Greer无言以对,有点尴尬地笑了下。
倪简自当她是默认了,讥讽道:“他可不就是良苦用心么,以前装老实,现在又扮惨,把我耍得团团转。”
Greer心说,那你还对他死心塌地,要不怎么说你们俩天生一对呢。
她实在不想继续掺和他们小情侣的事,说:“Tio,你的老婆你自己哄。”
倪简头也不回,“别,我不想跟他说话。”
脚步声靠近。
卫旒从背后搂住她,两手叠在她身前,将她锁在怀里。
倪简挣了两下没挣掉,说:“怎么,手铐没铐住我,改成人肉封锁了?”
“你刚刚分析得一套一套的,难道不清楚,我要是想困住你,有的是办法,何至于卖身?”
Greer走到一半,听到这句,肉麻得鸡皮疙瘩都快掉下来了,恨自己听力太好,连忙加快脚步,钻进房间。
倪简感到深深的无力:“卫旒……”
他纠正:“平安。”
“你是不是缺乏安全感?”
她不谙恋爱之道,但人的心理是相通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将自己塑造成在感情上的弱者形象,图她垂怜,除了这点,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其实也有迹可循。
毕竟他从小就没得到过“亲人”的爱,她给予的那点微末的陪伴、关心,被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了近二十年,他舍不得放手,于是像个病床上的濒死者,反复确认她不会离开。
在她看来,他实在多此一举。
她对他的偏爱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换成是别人,她根本不会心甘情愿被标记。
她又有点心疼,人千方百计地祈求爱,无非是因为缺乏爱。
但她很理智,她不会因此无条件地纵容他,她的那巴掌,就是为了让他明白,他的所作所为过度了。
“你还记得吗?联阿峰会,还有隆尔州,我们合作得不是挺有默契的吗?”
“可你能不能替我想一想,你在我身边,我永远做不到心无旁骛。”
倪简说:“行啊,索性分手,一个和你没有关系的人的性命安危轮不到你来担忧。”
卫旒心口一涩,闷声:“不分,死也不分。”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冷声,“放开我。”
“不放。”
她好气又好笑:“你靠死皮赖脸当上特工的?”
他语气低低的,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你刚刚还说爱我,怎么可以这么随意地说分手?”
倪简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算计她的手段,而是他的本能。
他的理智和情感似乎是割裂的,一边被迫飞速成长,一边还停留在孩提时期。
她也是个恋爱新手,不成熟的两个人难免遇到摩擦,磕磕碰碰。
倪简叹了口气,放软语气:“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抱你?”
卫旒一怔,像是受到蛊惑,胳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
倪简转过身,展臂揽住他的脖子,目光落在他被扇得红肿的脸上,像哄小孩:“疼不疼?”
她温柔的嗓音让他发愣:“我该疼吗?”
倪简破功,“噗”地笑出声,靠进他的怀里,耳畔和他的心跳之间的距离,仅仅是他的衬衫。
卫旒说:“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你从哪里学的,这么会拿捏男人?”
“嗯?”
她疑惑抬头,这怎么叫拿捏他?
不料,这是一个太适合接吻的姿势,猝不及防地被他吻住。
唇角牵扯到脸部的伤,卫旒浑不在意那点疼痛,弯着脖颈,吻得又深又重,暧昧缠绵的水声在空荡的客厅响起。
徐文成进来,看到、听到的,便是如此。
卫旒注意到了他,像是耀武扬威,托着倪简的腰,将她往上送,把她的舌头吞吃得“啧啧”有声。
两人交缠的信息素气味浅淡,却难以忽略。
紧随徐文成的申思茵被口水呛到:“咳,咳咳。”
倪简猛地推开卫旒。
他端着一副主人的架子,尽管那个巴掌印让他有几分滑稽,说:“徐警官,申警官,很抱歉这么晚把你们叫来这儿,请坐。”
“我们还是免去客套寒暄那步吧。”
徐文成神色不虞地直视卫旒,“卫先生,短短两天,你是怎么把事情办砸到这个地步的?”
卫旒揽着倪简在沙发坐下,将一只盒子放在桌上,“徐sir ,你先看看这个吧。”
那是一块移动硬盘,申思茵打开笔记本电脑。
硬盘里有大量的文件,实验数据,监控视频,约郡和卫家沟通的记录……约郡方为了有退路,保留了相当多的证据,这给了卫旒可乘的机会。
看完,徐文成沉默片刻,问:“你是想联合SAS,搞垮卫家?”
卫旒淡声说:“你没那个本事。”
徐文成冷冷地说:“是,SAS势单力薄,倪简也不过是名小警员,你又何必把她卷进来?拿她当你的垫脚石吗?”
卫旒不知道徐文成是否是存心恶意诋毁,但话里对倪简的关心不掺杂任何水分。
他笑说:“看来,徐警官的确很护犊子,不枉我一开始想将倪简托付给你。”
徐文成眉心下压,“你什么意思?”
“但就在刚才,FMIA对她下了通缉令,S级。”
FMIA内部通缉令分等级, A 、 B级针对的是普通罪犯,而S级则意味着,若抓不回去,可以视情况就地击杀。
徐文成拍桌而起,掏枪指着他,怒目瞪视,“卫旒,倪简是我的人,不是你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
倪简吓了一跳,作为警察,是不能随意用枪对着公民的,徐文成一向遵纪守法,怎么会这么冲动?
而不知何时出现的Greer和Brant也扳下了枪的保险。
她忙说:“徐sir……”
卫旒抢在她前开口:“徐警官,你这话说得未免有失偏颇吧,她是我的伴侣,你是以什么身份替她出头呢?上司?”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站起身来,按住徐文成的枪,对Greer和Brant打了个手势,“上下级的关系,还不到用我的人来形容的程度吧。”
见状,他们放下枪。
倪简松了口气。
她真怕他们一言不合真开起枪来。
申思茵说:“卫先生,小倪是SAS的一员,但她为什么被FMIA通缉,你好歹给我们个说法吧。”
倪简解释道:“跟他无关,是卫绥想杀我们。”
她看卫旒一眼,把他们的身世、基因研究所,以及约郡重启实验的事说了。
徐文成问她:“这条路注定九死一生,你确定,要陪他一起走吗?”
倪简摇头,说:“不是我陪他,是我必须这样做。死在卫绥野心之下的,何止我父母?无论是为他们报仇,还是出于警察的职责,我都要让卫绥付出代价。”
卫旒说:“徐警官,现在可以做下来好好谈谈了么?”
第72章
徐文成重新坐回去,问:“你打算怎么做?”
卫旒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徐警官这么好心,愿意配合我?”
“还是——”他瞟了眼倪简, 意味深长地拖长音,“想帮下属脱罪?”
徐文成说:“作为警察,我们的首要职责就是捍卫法律的尊严,维护社会的安定,怎么到了卫先生口中,全是个人恩怨了?”
卫旒无趣地扯了扯唇角, 心想这人倒是装得正经, 要不是知道,他一收到关于倪简的消息, 就连夜赶过来,还真要被他唬住了。
个人恩怨?谁对他有恩, 谁又跟他有怨?
分明是自己心里有鬼,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搬出一套正义凛然的说辞。
Brant和Greer眼观鼻鼻观心,岿然不动。
申思茵也品出两人针锋相对的根源,面露尴尬之色。
偏偏当事人一无所觉,还说卫旒:“你绕什么弯子呢,直接说啊。”
卫旒说:“明年一月,国会公布新总统人选,而今年的九月,各区省将陆续召开会议,进行初步投票,根据之前初选的总统候选人名单,目前呼声最高的是毕晟和尹裕和。而近几个月,尹裕和频频到区省内演讲,与议员聚会,足见他的势在必得。”
徐文成睁大眼,“你想搅和大选?你疯了吧!”
“大选本就是一场生意,谁给的利益最优,就推谁上位。卫绥倒台,支持毕晟的那部分卫家的信徒,自然会倒向尹裕和,他何乐而不为?”
“即便如此,尹裕和凭什么信你?”
“你觉得,我为什么叫你们和我一起去隆尔州?”
徐文成皱眉。
卫旒好心地解答:“功名簿上,记了SAS一笔,首都市局上级机关首都政府的几位选举人已经投向尹裕和。换而言之,SAS属于尹裕和的阵营。”
徐文成眉心拧成结,“你一早就算计好了?”
卫旒打开新闻,上面播报着实验楼大火被扑灭后的景象,说:“很快,就会有媒体曝光,这栋楼里做的实验,包括之前黑市上非法售卖催情剂。接下来的几天, SAS应该会很忙吧。”
“你!”
徐文成没想到,卫旒年纪轻轻,有如此深的心机。
尹裕和是近几年新杀出的黑马,他比毕晟年轻、有魄力,他当选的概率很大。
本来谁当总统都和SAS没什么关系,但这样一来,把案子搬到明处,就是把SAS架在火上烤。查也不是,查出真相,就是和毕晟作对;不查也不是,媒体、民众的关注,会给市局带来极大的压力。
就算SAS不向尹裕和投诚,卫家也必然会认定,他们是敌人。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倪简已经搅进了这趟浑水里,徐文成想要帮她脱罪,就不得不和FMIA对立。
威逼完,卫旒又放出利诱:“我可以答应你,卫绥一死,卫家家主换人,卫家会成为SAS和整个市局的倚靠。”
徐文成看着他,“我不明白, SAS区区几个人,何以值得卫先生如此花费心思拉拢?”
“徐警官不过二十多岁,便能担任市局新成立小组组长,除了超凡的本事,离不了一位好父亲为你铺路吧?”
卫旒打开一份资料,上面是审议庭审判长徐嘉良的照片,继而回答徐文成之前的问题:“单徐警官一个人,就值得了。”
申思茵和倪简双双惊讶地看向徐文成。
她们知道他的履历不简单,但从来没听说他背景有这么硬。
徐文成冷冷一笑:“卫先生还真是神通广大,连我刻意隐藏的档案都查出来了。”
他不想沾父亲的光,故而以一名普通的警校生身份考入市局。
但郜明磊和他父亲是故交,一路对他多有提携。
卫旒关掉界面,“徐警官,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不用了。”徐文成说,“我答应你。”
对于他的爽快,卫旒既觉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但你总不能让倪简一直躲在这里,FMIA终究会找过来的。”
“不。”卫旒说,“尹裕和这几天在瓦莱,我们要去找他。”
“瓦莱?”
那是联邦较为偏远的一个省,但因有全国最大的港口,颇为富庶,不太受中央管,几位选举人始终没发表选票意向。
不过正如卫旒所说,这是一场生意,谈不成,只能是条件给得不够好,让对方不满意。
徐文成并不关心尹裕和拉票的操作,他想知道的是:“天高路远,你要怎么护好她?”
Greer说:“放心,还有我们。”
徐文成看了眼他们的打扮,“你们不也是FMIA的人么?你们要背叛FMIA ?”
Greer说:“Tio替我挡过一刀,就当还他的恩了。”
Brant说:“能出卖Tio两次的地方,也没什么可待的。”
Earl不知从哪冒出来,幽幽地说:“本来就是他把我拉进FMIA的,谈不上背叛。”
徐文成一时之间接不上话。
虽然他看不惯卫旒,但他队友对他的忠心,又从侧面证明,他有自己的魅力在。
就连倪简,也甘愿跟着卫旒去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纵使自知输得一败涂地,却还是想为她做些事。
比如,帮她完成给父母复仇的心愿。
徐文成起身,“卫先生,希望你不是吹牛。”
卫旒颔首,“当然。”
因为时间太晚,别墅的房间也足够多,倪简本想留徐文成和申思茵休息一晚,卫旒直接一句“慢走”把人送走。
他们走后,卫旒一条胳膊揽过倪简的脖子,把她带上楼,一脸不爽。
她感到莫名:“不是都和徐sir谈妥了么,你干吗还不高兴?”
男人都像他这么阴晴不定吗?
倪简个子矮他一截,这会儿像是被他夹带在腋下的包,别扭极了,试图扯开他的手。
“刚刚你帮他说话。”卫旒声音里充满怨气,“现在你还因为他跟我闹脾气。”
“本来就是你阴阳怪气在先啊。”倪简根本不惯着他,“你跟徐sir好像无冤无仇吧?”
“情敌之仇,换做是我,估计会想杀了对方。”
倪简:“?”
她确认自己没听错,懵了懵,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呢,徐sir是我上司。”
卫旒捏捏她的脸,语气有点恨铁不成钢:“也就你单纯把他当上司。”
进了房间,她看见那双孤零零的手铐,心里恼火,挥手撇开他,“就算他真对我有意思,你这样说出来,我以后怎么面对他?”
“他不说,你就装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离那些对你别有企图的男人远点。”
停了停,又加了句:“尤其是Alpha。”
毕竟,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信息素的甜美。
“是吗?”她瞳仁里倒映着他的模样,“最心怀不轨的,不就在我面前吗?”
“我不是。”
他又死乞白赖地用身子压住她,“我是你正牌男友。”
恋爱之后的卫旒,比十几岁时的他还幼稚。
倪简的较真过不了三分钟,就会破功。
她好不容易忍住笑,又正色,问:“你确定要带我去瓦莱?不会到时候又想出什么办法,把我撇到一边吧?”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已经拿你无可奈何了。”
卫旒把脸埋在她发间,低叹:“要死就一起死吧,反正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分手。”
倪简陡然惊叫一声,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几天没洗头了。”
他不禁失笑:“我又不嫌弃。”
“不行。”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他推开,钻到浴室里。
这幢别墅是卫旒买来应急的,一直有人定期打理,洗漱用品都有,水电也能正常使用。
倪简刚往头上打了洗发液,卫旒叩了叩门:“宝宝,你没拿换洗衣物。”
“你放在门口就行。”
水混着泡沫往下流,她睁不开眼,扬高音量。
他没回答,倪简冲掉泡沫,浴室里热气弥漫,一个颀长的身影倚在门口。水珠溅飞,沾湿他的裤脚和衣角,他的目光穿过朦胧的水雾,也多了几分暧昧的潮润。
虽说不是没一起洗过,但他衣冠整齐,直勾勾地看着她洗澡,就很奇怪了。
她徒劳地环住胸口,“你干吗?”
“负荆请罪。”
卫旒伸出手,她这才注意到,他两只手被一副手铐套住。
他的嗓音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每说一个字,就淋漓地滴水,哒、哒、哒——
“你可以对我做你所有想做的事。”
这句话实在太具诱惑力。
外界只传,Alpha玩弄Omega,何曾听说,Omega玩弄Alpha。
还是顶级Alpha。
想想就觉得极有成就感。
倪简确实还在生气,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他利用她对他的信任,锁住她是事实。
他都主动送上门了,她也没有推诿的必要。
她食指勾住手铐间的链条,不过用了两三分的力,他便乖乖地跟了进来。
像一只好脾气的小狗。
头顶的花洒喷洒热水,彻底将他淋湿。
衣服紧贴皮肤,几处凸出藏无可藏,银色手铐上水珠滚落,更添几分色气。
倪简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他腹下,说:“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
“嗯。”
卫旒凑近,鼻尖和唇面轻蹭她的脖子,语气痴迷,“都怪宝宝太香了。”
“这么喜欢闻来闻去,你是小狗吗?”
“我是。”
他承认得毫无心理负担。
倪简一噎。
但大概是深夜大脑不清醒,以及氛围的加持,她也将理智尽数抛丢。
这种事情,怎么能一个人在戏中,一个人在戏外。
“蹲下。”
她命令道。
卫旒超常发挥,双膝跪地,大腿的裤子布料撑开紧绷,勾勒出结实饱满的肌肉群,两手自然地垂落在身前,仰脸看她。
她揉了揉他湿漉的头发,“好可怜。”
这么说,她却抬起脚,足弓弯曲,他肩膀的弧度正好与之契合。
“宝宝。”
倪简摇头,大踇趾狎昵地勾着他的耳朵,“不对。”
“主人?”
心尖颤得像被滴落的夜露拍打的叶片,她咬着下唇,不语。
卫旒一直在观察她,她一丁点神情变化,他都一览无遗。
他知道,她喜欢。
他又唤了声:“主人。”
倪简忽然一哼。
他偏过头,握着她的脚踝,冷硬的金属硌着她,但另一边,则是他柔软湿热的舌头。
她足面皮肤白皙如凝脂,趾骨清晰可见,几道青筋横越,趾头小巧,趾甲透着粉,像是贝壳。
被他捧在手里,抵得过稀世珍宝似的。
倪简不由自主地蜷起脚趾,心哆嗦得更厉害,“你……”
“主人不喜欢吗?”
他抬眼,用仰望天上皎月似的眼神望她,“还是说,主人想让我舔别的地方?”
第73章
倪简的大脑因为疲惫而运转迟缓,无法准确地用语言表达出她内心真实的感受,微微启着唇,俯首,望进他眼睛深处。
像潜入大海,挖掘那些遗落多年的宝物。
她探索到蛰伏已久的渴望, 收割了他绝对的赤诚忠心。
卫旒当她默认。
他的吻沿着脚踝向上攀升,小腿肚,膝弯,腿根……她不自觉地合拢腿,像蚌捕猎似的,夹住他的脑袋。
铁链“哗哗”作响。
贴着她柔嫩的肌肤,存在感格外突出。
倪简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锁铐他的双手,以及扇他巴掌,根本不是惩罚。
而是奖励。
她是个崇尚人生而平等,不分高低贵贱的人本主义者,若非被他惹急,不至于对他动手。
但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他似乎很愿意将主导自己的支配权交给她,情绪也好,躯体也好。
比起掌控她, 他更享受被她掌控的感觉。
这个认知,把她置于道德和情欲中来回拉扯, 心里有种酥酥麻麻的刺痛感。
“放轻松, 主人。”
卫旒下半张脸闷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甚清晰。
他不像她接受过学校系统化的教育,被社会传统观念束缚,他在这事上,完全随性而为。
倪简身体还是难免绷得有些紧,混乱间,她扶住一旁的混水阀,水停了,淋浴间蒸腾的热雾却愈发的浓。
她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感受他鼻梁的高挺,它不安分地剐蹭着,与唇舌交相配合。
她呼吸越来越困难,到后半程,因肺部缺氧而几乎濒临窒息。
他明显地感到她浑身一绷,然后骤然放松,像是从高空坠落一瞬间停止,接着,他被淹没,也快要窒息。
倪简恢复了喘息,双目失神,半是靠着他,半是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卫旒还没有停。
他看中了她的肚脐。
她腰线比较高,所以哪怕身高不占优势,视觉上,她身材也是修长的。
腰腹两侧是马甲线,跟那种纯瘦出来的不一样,是兼具女性柔美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肚脐在正中央偏低处,细细的一小条凹陷。
那里是腹壁薄弱区,倪简很敏感,抓着他的头发根将他往外扯。
他放轻了动作,安抚地亲了亲她。
本来应该是通过脐带和子宫相连的部位,他温柔的舔吻,让她产生奇妙的联结感。
就仿佛,她不是母亲孕育的,而是他。他才是世上和她最亲密的人。
当卫旒离开时,那儿一片晶亮水痕,分不清是他的唾液还是……
手铐限制了他两只手同时活动的范围,跪了那么久,仰赖于核心强,轻松站起来。
“主人,我可以吻你吗?”
他高她一大截,一身气势尽收,用着这样低声下气的询问的口吻,十分违和。
但倪简再清楚不过,这是假象。
她不太想遂他的意,摇头说:“不行。”
卫旒也没有为自己争取,低下头,继续亲她其他的地方。
皮肤上的水分蒸发,带走热量,有些凉,但他的唇是炙烫的。
没有征兆的,倪简右手搭在他颈上,掌心里是他凸起的喉结,左手则攥住他另一处致命点。
他停下来,不挣扎,不反抗,只看着她。
她双手同时慢慢收紧,卫旒颈部涨红,青筋暴起,尤且纵容地笑着,像是在鼓励她——
杀了他,杀了他。
她掌握着他的生死大权。
或生,或死,全在她一念间。
卫旒想,他这样的人,死后应该会下地狱,永无轮回吧。
那还是留在人世比较好,他想和她厮守一生。
然而,喷溅在她手上的,不是血。
倪简怔愣地看着,实在不明白,他的兴奋点在哪。
其实她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本身。
给他的是吻,还是巴掌,杀他,还是爱他,他都甘之如饴。
卫旒低声说:“倪简,你得到我了。”
……
早上在餐厅吃饭,倪简都不敢和对面三人对视。
她不知道隔音怎么样,不过他们闹得那么晚,动静又大,他们估计不会一无所知。
Brant好心地宽慰了一句:“ Tio在易感期嘛,又是巅峰时期的Alpha ,能理解。”
倪简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Greer在桌下踩他一脚。
Brant莫名:“你踩我干吗?你不是也睡不着,拉我打游戏到凌晨三点吗?”
倪简如坐针毡,脸都要埋进餐盘里。
卫旒端着一碟虾仁滑蛋坐到她身边,随手搭着她的腰,揉了揉,问:“好点没?”
“……”
他一碰她,她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浴室到沙发,再到床上的胡闹。到后半夜,她又累又困,差不多是昏过去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束的。
Brant啧啧感叹:“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Tio这么居家好男人的一面。习惯看你握枪持刀,看你在厨房拿着锅铲做饭的时候,还以为做梦呢。”
卫旒说:“别拍马屁,没有你的份,自己做去。”
Brant:“?”
“不是吧, Tio ,你这么重色轻友?”
Greer又踩他一脚:“叫你去就去,我要饿死了。”
Brant不爽:“你怎么不去? Earl呢?”
Greer反问:“你确定你想吃我们俩做的饭?”
Brant本来就差不多一夜没睡,结果连顿热乎早餐都没有,还要被小情侣秀恩爱、Greer欺负,怨气冲天地进了厨房。
Earl忽然问:“ Tio ,你手怎么了?”
Greer无力扶额,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有眼力见。
带不动啊,真的带不动。
卫旒淡淡扫过手腕上的一圈红痕,“这个啊……”
意味不明地拖长音,然后似是而非地笑了下,“功勋。”
事实上,三个小时前,他说的是,主人给他不听话的训诫。
他一直戴着手铐,从头到尾都没摘下来,由于他不方便动作,恳求她:主人,上我。
她只要一回忆当时他躺在床上,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就面红耳臊。
手腕怎么弄红的,她也不知道,总之与她没有直接干系。
倪简一心一意吃早餐,补充过度消耗的体力,权当听不见。
在别墅待了一整天,倪简都有些着急上火了,卫旒还在不慌不忙地看新闻。
医科大实验楼着火案, SAS已经接手调查,并且迅速查封了那座冷冻库,众多媒体竞相追踪报道,目前放出的消息是,和约郡一家知名药企有关。
倪简问:“你不是说要去找尹裕和吗,为什么还不动身?”
“不急。”
卫旒把她抱到腿上,一边听新闻,一边亲她。
他易感期还没过,他不有心控制,随时随地就能发情。他这种发情和发情潜伏的叠加态让倪简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打着易感期的幌子纵欲。
Brant和Greer不在, Earl待在房间里不知捣鼓什么,凭他做事的专注程度,足以忽视一切外部动静。
于是卫旒愈发肆无忌惮。
客厅沙发的旁侧,是大幅落地玻璃,都能想象到冬季天气好的时候,阳光照进来,躺在懒人椅里,手边放着热茶、点心,该多惬意。
此时此刻,倪简想的却是:“不行,会有人。”
“宝宝,你仔细瞧瞧,哪来的人?”
定期注射的避孕针和特殊的体质给了他便利,不加停留,就能直接提枪而上。
倪简也喜欢他留在里面,反正再麻烦的事后清理也不是她做,还能有更好的体验,何乐而不为。
就这么天昏地暗地到了第二天,他们从郊区的停机坪坐上一架私人飞机,飞往瓦莱。
倪简终于对卫旒的神通广大有了确切的感知,要知道,纵使有财力拥有私人飞机,可大部分时候,是不允许随便起飞的,申请航线可能比飞机本身还昂贵。
飞机上有包厢,正好可以补觉,虽然由于气流,机身有些颠簸,但倪简这两天实在被卫旒那头不知疲倦的野兽折腾累了,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卫旒不在,她刚拉开门,一位穿着职业服的空乘小姐问她:“小姐,请问需要就餐吗?”
倪简目光一顿,外表可以伪装,体态骗不了人,对方显然是习过武的,实力未知。
她不动声色地说:“麻烦你了。”
空姐将她领到就餐区,一位空少为她送上精致的菜肴和醒好的红酒。
不单卫旒,Brant他们也都不在。
就餐区是个狭小的空间,两个出口分别站着一男一女,像是监视。
他们是FMIA,还是约郡的人?
现在在空中,敌多我寡的形势下,倪简不敢打草惊蛇,但也不敢坦然食用面前的食物,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下药。
正踌躇,一个男人搭着她的肩膀,“醒了?”
倪简松了口气,小声说:“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控制住了。”
卫旒笑了,在她旁边坐下,将她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别紧张,他们是FMIA的,不过是我的队友。”
她惊讶:“可我上次没在基地见过他们。”
“他们那时不在,听说我被通缉,特意赶回来的。”
他给她倒了一杯酒,“可以浅酌一点,但不要喝太多,我们待会儿需要提前降落。”
“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
卫旒颔首,“原定降落点暴露了,我们打算从赫安开车去瓦莱。”
倪简地理不错,闻言,奇怪道:“我记得赫安是座小镇,应该没有机场吧。”
“是,所以我们跳伞。”
倪简:“?!”
她姣好的面容有几分扭曲,往舷窗外看了眼,一望无际的云层,不由得问:“现在海拔是多少?”
“35000英尺左右。”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从一万米高空跳伞?”
卫旒摇头,“航线没法临时更改,考虑到飞机必须在瓦莱降落,经过Earl的计算,下降的过程中,会途径赫安,到时的高度在5000米左右,赫安地形平坦,天气状况也不错,适合跳伞。”
“……”
有什么区别吗?一个死得更碎点,另一个死得稍微完整点?
倪简在警校的最高记录是从近一百米的高楼速降,但这在5000米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放心,到时我会带你跳。”
她抹了把脸,郁闷地说:“怎么跟你在一起,不是跳车就是跳伞?”
“怕不怕?”
“难道我怕就能不跳吗?”
在她的行为准则里,不能让负面情绪耽误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是想说,”卫旒慢条斯理地拉着她的胳膊圈住自己的腰,把她按进怀里,似惋惜地说,“怕也没办法了,谁让我赶你走你不走呢。”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74章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
Earl实时监控坐标位置以及天气状况。
舱门打开,罡风以排山倒海的架势袭来,倪简鬓边碎发没有规律地飘摇,将皮肤抽打得痒痛。
他们需要进行近一分钟的自由落体, 降落到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度,再开伞。
也就是说, 要经历近一分钟的剧烈失重。
卫旒贴在她身后,教她跳伞的姿势:“头后仰,双臂展开,腿向后,保持香蕉姿势,落地时抬高双腿,屁股滑行。”
倪简点头, “明白。”
即将到达预先设定好的位置,风声猎猎作响, Earl倒计时的声音也几乎破碎:“三——”
他们站在舱口,脚下,是数千米的高空,连绵不绝的云海。
倪简抓着肩头的安全带,心悬到了嗓子眼。
“二——”
卫旒知道她紧张,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 以表抚慰。
怎么有种末世降临,相爱的恋人决定赴死的凄美壮烈感。倪简转移注意力地想着。
“一——跳!”
他们一起扑入风中。
四道身影在空中散开,高低错落。
风阻很大,不仅将面孔都吹得变形,整个人都遭受着一股巨大的冲力。
跳伞在FMIA基本是必备技能,他们游刃有余的,倪简也不想露怯, 紧紧咬牙,把尖叫憋在嗓子眼里。
穿过云层时,像是进入另一个世界,视线被阻挡,面前是乳白色的云雾,凝结的冰晶刮过脸颊,刺疼。
很快,视野里开始出现地面,开阔的草场和森林,蔚蓝的海洋,还有鳞次栉比的城市。
更远处则是地平线,略微带着弧度,望不到尽头。
卫旒还有兴致调侃她:“真的不叫出来吗?我又不会笑话你。”
“滚,啊啊!”
忽然,传来一股向上的拉力,失重感减弱不少。
开伞了。
他让倪简抓着拉绳,在空中调整方向,捏着她的下巴往某个方向转,“往那儿看。”
海天几乎连成一片,是渐变的蓝,过渡到交接之处泛着淡淡的光晕,日光在海面打下一道闪耀的光带。
卫旒的声音在风中有些不真实:“相信我吗?”
倪简“嗯”了声,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酥痒,让她想和他拥抱,和他接吻。
就像真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迎着刺眼阳光,他说:“这一切都将了结,你会看遍无数美景。和我一起。”
不一会儿,他们在草场着陆, Greer 、 Brant和Earl接连落地。
进入瓦莱前,他们得进行一番乔装打扮。
面前摆着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易容道具和服装,倪简灵机一动,拉了拉卫旒:“要不然你扮女装,我们装姐妹?”
反正也不是没有这么高的女Alpha 。
Brant哈哈大笑:“这个主意妙,我都扮过女装了,Tio你就从了吧。”
卫旒懒得理会他。
Greer帮倪简改造。
她拿着化妆刷,一时竟下不了手,“你长得太漂亮,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没事,怎么方便怎么来。”
易容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本质就是改变面部特征。
Greer在她颧骨边贴了几块矽胶,将她的脸型改为方圆脸,又给她眉毛画粗,两颊上化了晒伤斑。
职业的缘故,倪简平时不怎么化妆,但一般也是化得更漂亮,第一次化丑,十分新鲜,对着镜子左看右瞧,完全认不出那是自己。
另一边,卫旒也化好了。
他将脸涂黑,贴上一圈小胡子,贴美瞳遮住褐色瞳孔,发型也换了,右边眉毛还画了道疤,做出断眉的效果。
他本身的长相偏张扬,这样一装扮,削减了攻击性,多了几分风霜,更像一名旅行客。
Brant对此的评价是:“Tio,你要是原本就长这样,弟妹估计就不会喜欢上你了。”
“我老婆能有你说得这么肤浅么。”
说完瞄了瞄倪简,似乎是要挟她不准拆他台。
她假装没接受到讯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Brant说得对。”
卫旒掐了下她的脸,“小没良心的。”
Greer叫嚷道:“Tio,你能不能克制一下?妆会掉的!”
Earl冷不丁蹦出一句:“恋爱中的男人真恶心。”
连一向不露辞色的Tio都变成了这副样子。他下定决心,绝对不要碰爱情。
赫安离瓦莱主城区不远,他们选择搭乘城际列车。
一来,人口密集的地方,FMIA不会轻举妄动,二来,定位到他们位置的难度也大大增加了。
瓦莱是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当列车从隧道驶出,一大片碧蓝映入眼帘,浩瀚无垠的海面像一块蓝色绸缎铺展,阳光细碎,波光粼粼,像无数颗钻石洒落,忽而惊起一片海鸥,它们自由地舒展翅膀翱翔,和列车并行。
这一切是真实的,而非电子屏幕上的虚拟画面。倪简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随着列车再次驶入隧道,黑暗取而代之,玻璃上倒映倪简着略微怅然的脸。
卫旒说:“有空的话,陪你在瓦莱逛逛?”
他还记得,她以前说过,她没离开过首都。上次去隆尔州,应该是她的第一次。除了带她在丹港逛了回街,也没能欣赏什么自然美景。
她开玩笑说:“你见过哪个通缉犯这么优哉游哉的吗?”
他淡声说:“就算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算了。”她摇头,“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你说的吗?”
卫旒握住她的手,说:“是。”
他们在一座宫廷式的豪华酒店入住,当然,使用的是假身份信息。
倪简之前还以为昨天卫旒待在别墅里纯摆烂,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
从电梯里出来,倪简小声问:“尹裕和住这儿?”
迎面走来两位客人,卫旒把手臂递过来,她很快反应过来,挽住他。
他不愿意扮演姐妹,就只好演夫妻了。他美其名曰,本色出演不容易露破绽。
等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他才回答:“嗯,晚上八点,他会在这里宴请那几位议员。”
进了房间,倪简终端接收到几份资料,是Earl发过来的。
卫旒边换衣服边说:“届时他们会携家眷以及助理到场,你熟悉一下。”
倪简快速浏览着,然后说:“差不多了。”
他挑了下眉,“这么快?”
她颇为自得地抬了抬下巴,“你忘记我在卡斯特的成绩了?”
“是哦。”卫旒笑说,“忘记倪小姐是卡斯特近几届最优秀的女Omega了。”
“不过,也请倪小姐欣赏你男人变的魔术。”
他打了个响指,空中浮现出一段监控视频,他们之前乘坐的那架飞机在停机坪缓缓滑行,一男一女走了下来。
倪简倏然瞪大眼,那不是他们吗?
紧接着,几位全副武装的特工围抄过来,他们却像没看到人,四下茫然地看了圈周围。
其中一个应该是下达命令的,他愤而摘下护目镜摔砸在地,咒骂了句什么。
倪简“噗”地笑了:“你怎么把他们耍了的?”
“FMIA特工可以入侵所有你能想象到的联网的电子设备,但这也是他们致命的缺点,他们太依赖于此,只要动点手脚,就能把他们骗过去。”
倪简又看了眼画面里的她和卫旒,感慨:“ Earl真厉害,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Greer不让他碰她的妆,他转而掐她腰间软肉,不满地说:“夸夸你男人会掉块肉吗?”
明明是他的主意,而且Earl还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啧,女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以前还会对他说“平安,你好棒”的。
倪简歪了歪脑袋,故作不解:“你想我夸你什么?”
卫旒圈搂她的腰背,弯着脖颈,脸悬在她上方,要亲又不亲的,“你先试试看,我听得顺心了,说不定就原谅你附和Brant的事了。”
“小心眼,这么记仇。”
他眉心下压,惯常装委屈博同情的表情,如今出现在这张硬汉脸上,显得无比违和。
倪简心里想笑,可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神,又让她笑不出来。
她转了下眼珠子,嗓音轻柔:“你——”
刻意停了半拍,接的话却与他所愿相违:“就气着吧。惯的你。”
她抵着他的肩将他推开,打开行李箱。用几件衣服做遮掩,底下藏着各类装备。
不过……
倪简拎起那副手铐,看向跟过来,倚着桌子的卫旒,“你带这玩意儿来干吗?”
她并不认为,他会用它对付敌人,不趁手不说,上面还沾过某些乱七八糟的液体。
“这可是你栓我的狗绳啊,当然得随身携带。”
他语气倒是云淡风轻,内容却如此……没底线。
手里拿着手铐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没好气地丢到他怀里,“既然你这么喜欢,天天戴着好了。”
卫旒慢吞吞地摆弄着手铐,金属摩擦着,像是即将开餐,刀叉碰撞的声响。
“狗怎么会自己戴狗绳呢,主人,你得帮我啊。”
倪简从不觉得自己脸皮薄,但轮耍起流氓来,她还是相形见绌了。
她又羞又恼,那天晚上,他一声声“主人”,把她唬得晕头转向,跟着他放纵到天快破晓,搞得她对这个词都有点应激了。
耳朵里传来Brant的一声清咳:“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啊,但是不得不提醒你们一下,我们听得到的。”
他真担心卫旒这个开屏的孔雀直播激情戏给他们听。
也太不把他们当人吧!
卫旒不耐烦地取下她和自己的耳机,随手丢到桌上。
Brant听到炸麦般的刺耳动静,连忙把耳机摘了,和Greer对视一眼,同时默默关上了通讯。
第75章
晚上,他们伪装成服侍生潜入尹裕和宴客的包厢。
倪简推着餐车,目光悄然逡巡一番,将包厢内的宾客和资料里的一一对应。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有一个人不在场。
那人叫彭明诚,是瓦莱一家电子设备行业的龙头企业的创始人, 为瓦莱的年外贸出口贡献10%以上。
不但如此,他扬言自己将回馈社会,为公民谋福祉,并以实际行动大力支持瓦莱的基础设施建造、慈善事业以及公共教育发展等,在当地有口皆碑,影响力极大,故而他手上也拿着本区内少数的选票之一。
但他立的人设, 难免让她想起卫家的路子。
不过,若彭明诚也是卫家联盟中的一员,尹裕和怎么会请他?
她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将菜端上桌。
他们分坐在长条桌的两侧,尹裕和居于主位,菜品份量少而精致, 定时上餐,每上一道新菜, 便需要更换餐具, 以保证卫生和用餐体验。
倪简在收尹裕和那份餐具时,手指微微发抖, 不小心碰翻食物, 酱汁溅到尹裕和的白色衬衫上。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对不起对不起。”
尹裕和玩笑道:“是我的模样吓到你了吗?你好像很紧张。”
她耳根发红,讷讷道:“没、没有的。”
主管知晓这些客人来头大, 连忙鞠躬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这位是新来的,第一次招待贵客,乱了手脚。”
倪简看着他衣服上那块擦不掉的脏污,慌乱却故作镇定:“先生,请您跟我到旁边洗手间,我为您清理一下吧?”
尹裕和脾气倒是好,也未生气,和其他宾客致意,随她去往洗手间。
他的保镖作势要跟进去,他摆摆手。似乎是见倪简一介女流,身形娇小,不具什么威胁性,加上见她的制服藏不了武器,他们便留在了外面。
门关上,倪简让尹裕和将衬衣脱下来给她。
尹裕和解着扣子,底下还有一件打底的背心,他虽已至中年,却不是那种大腹便便的身材,相反,由于他保养得当,比起政客,更似将军。
他问:“你们是哪边的人?”
“你们”。
说明他发现了其他人的存在。
卫旒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抱歉,尹先生,以这种方式和您见面。不过,您应该能理解,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像尹裕和这种炙手可热,又没有实权的人物,身边不可能没有眼线。
不管是毕晟的,还是其他总统候选人的。
当然,他留着他们,也是一种心理博弈战术。他通过他们,将他想传递的信息传递出去,给他们一定的危机感,最好逼得他们坐立不安。
这间洗手间早已被清查过,没有任何监听监控设备。
尹裕和定睛看他两秒,露出些微讶异,“听闻FMIA将瓦莱围得水泄不通,你能找到这儿来,还算有些本事。”
卫旒笑了笑,“尹先生应该知道,我也是FMIA出身,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战术。”
尹裕和说:“不过,你怎么有自信,我会答应和你合作?”
卫旒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望向外面的包厢,又淡淡收回,说:“他们各自心怀鬼胎,而彭明诚今天没有到场,想来,尹先生您的拉票不太顺利吧?”
“这不是什么秘密,你该展现的不该是,你有什么能力,让我相信你能够帮我得到选票么。”
“我个人能力固然微不足道,但FMIA和SAS的成员,想来应该足够有份量。”
卫旒不卑不亢,继续道:“明天彭明诚将在邮轮上召开记者发布会,届时可见分晓。”
他话音甫落,倪简递来尹裕和的衬衣,“先生,您的衣服处理干净了。”
尹裕和客气道谢,接过穿上,一转眼,卫旒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倪简低着头,离开包厢。
酒店走廊宽而长,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背后的人步伐很轻,很难叫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但他似乎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就那么光明正大地跟着。
拐过一个拐角,下了半层楼,倪简推开旁边的服侍生换衣间的门,他随之进来,顺手将门关上。
她转身,伸出一根食指戳他的肩:“先生,这里可是女更衣室,请你自重。”
卫旒顺着她的力道往后慢慢地退着,直到抵到门板,退无可退。
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不以为意道:“是吗?可我只看到我老婆。”
倪简无奈地觑他一眼,“我们才分开这么一会儿,有必要时刻黏着吗?”
任谁来了都要怀疑,他和Brant口中的“FMIA战神”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五年,加上之前,一共是十八年。”他义正辞严地更正道,仿佛是什么严肃的学术论题,“现在这点相处时间还不如我梦到你的长。”
他这么一说,她就不由得好奇了:“你梦到我什么?我倒是偶尔会梦到我们小时候的事。”
卫旒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意味深长,“你确定,你想在这里知道?虽说我并不介意,不过……”
倪简及时叫停他见缝插针地耍流氓的行为。
他大概是受易感期的影响,比往常放浪得多,眼神炙热露骨得像是要把她扒了,就地睡服。
因为他标记了她,他只会对她发情,她一时竟不知是好是坏。
她有些担心,以他现在不太稳定的状态,会不会耽误明天的行动。
入睡前,倪简为保险起见,给卫旒打了针抑制剂,然后把他赶到客厅的沙发上睡,反锁卧室的门,生怕他半夜兽性发作似的。
睡得迷迷糊糊间,他还是溜进房间,腆着脸上了床,把她抱到怀里,呼吸烫着她的颈侧。
她嫌热,搡了搡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
卫旒哄着她:“不做,没有你我睡不好。”
他觉得他的病似乎更严重了。
起初以为,是基因匹配的缘故,让他对她的信息素和气息有种与生俱来的依恋,但他发现,她受的影响要小得多。
他不禁怀念起发情期的她,只要发热,就会像想解渴一样找上他,还会贴着他嗅闻。
那个时候,她总是软得像藤条,攀附在他身上。
按照通常情况来说,往往是Omega更倚赖强大的Alpha ,他们却是反着来的。
如果他们的基因有什么缺陷,或许就是这点。
但在卫旒眼里,充其量算是彼此之间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趣。
因为他确信她是爱他的,即便她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爱意。
就像睡前,她给他留了条毯子,肯定是怕他冻着——尽管屋内温控系统会自动调节到人体感到舒适的温度,不过倪简嘛,毕竟是一向不拘小节的直女,她有那份心就好。
再者,她习惯了独居,没拒绝他侵入她的生活,没把他赶下床,不也能够证明他对她的特殊么。
倪简不知道他脑子里绕了那么多千回百转,这段时间她作息七颠八倒的,这会儿只想睡觉,随他去了。
次日一大早就醒了。
瓦莱港口文化深厚,古时候傍海而生,凭海而兴的人们认为,是海神眷顾他们,到了如今,人们依然喜欢将许多活动放在海上。
彭明诚的邮轮停靠在港口,总长三百余米,宏伟壮观,像一座漂浮的宫殿。
据传,这是联邦有史以来,第一艘个人所有的邮轮,内置客房、餐厅、赌场、舞会厅等休闲娱乐场所,将雄厚财力彰显得淋漓尽致。
而在今天,将免费邀请数千人登船航行。
现场目睹了邮轮真面目后,倪简不禁咋舌:“彭明诚竟然这么有钱,难怪尹裕和打动不了他。”
卫旒说:“有了钱,会想要更多的钱,当财富已经多到花不尽了,就想拥有权力。人的贪欲就像黑洞,永远无法填满。彭明诚想要的,尹裕和也许给不起,或者说,不敢给。瓦莱离首都遥远,经济又如此繁盛,他大概也是怕,再饲养出卫家那样的虎,终有一日,反被其吞噬。”
倪简问:“那之前毕晟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他们才会选他?”
他还没回答,她忽然灵光一闪:“自由进出口权?”
他颔首,“毕晟给了瓦莱许多优惠政策,最重要的还是进出口方面的,他们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可这也留了不少隐患。”
倪简经济学得还不错,稍微一想,就能列举出不少能钻空子的地方。
“如果尹裕和上台,他不大刀阔斧改就不错了,更别说在此基础上,再继续放宽了。”
她想了想,又问:“尹裕和还能坐下来和他们谈判,是不是毕晟也起了动他们蛋糕的念头?”
“宝宝真聪明。”他揉了下她的脑袋,“不过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问题,我们只需要给尹裕和打造一个适合笼络人心的场景即可。”
那边,记者发布会已经结束,开放通道,宾客陆续上船。
不知道Brant从哪儿搞来的邀请函,让他们顺利登船。
倪简看了眼入住信息,还是豪华客房。
卫旒揽着她的肩,姿态肆恣,真像是普通的上船游玩参观的夫妻:“去看看。”
走入船舱后,倪简明显地感觉到身后追随着几道视线。
她偎着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进了客房,听到Brant说:“解决了。”
卫旒问:“ FMIA?”
Greer接茬:“不是,是瓦莱当地的。Tio,你惹的麻烦有点多。”
是啊。
这几天估计没得消停了。
第76章
邮轮发动, 庞大的船身在海面缓缓移动,甲板传来人们的欢呼声。
每间客房弹出光屏,广播也同时响起, 来自彭明诚——
“尊敬的各位旅客,欢迎你们乘坐寰宇号, 希望在接下来的旅程当中, 能给您一个愉快的体验……”
倪简踏入赌场,本只想随便逛逛,没想到被人拦住,说要“入场券” ,也就是消费门槛。
可以兑换成筹码,也可以充值到账户里, 全船通用。
不过金额吓得她直接摆手。
看来,虽然打着免费登船的噱头,但船上处处高消费,也不是普通人玩得起的。
就说资本家怎会那么好心。
倪简正打算离开,一个人贴上她的背,按住她的肩, “走什么?”
她瞟瞟他,这人还换了套西装, 人模狗样的, 压低声音说:“一百万欸,以我在SAS的薪资, 不吃不喝几年才攒得下来啊。”
卫旒当着外人的面刮了下她的鼻子, “你老公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进行完严密的安检后,服侍生领他们到前台,卫旒在机器上输入数字: 100, 000,000。
个十百千万……
倪简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她只是想参观一下,开开眼,也用不着花这么多钱吧? !
前台递给他一箱筹码,上面的金额很大,从几百到几十万不等。
他随意扫了眼,合上筹码箱盖子,只手拎起。
像这种大顾客,赌场会有专门的人负责陪同,主要是为了刺激其下注,以从中抽取佣金。
卫旒说:“不用了,我和我老婆比较喜欢过二人世界。”
这种携带女伴的男人他们见得多了,为在红颜前挣面子,更愿意一掷千金。
服侍生微微一笑:“祝二位玩得愉快。”
倪简小声问:“你不是离开卫家了吗,哪来这么多钱?”
卫旒淡淡地说:“ FMIA通缉我们的悬赏不是很高么,我把自己卖了换来的。”
倪简:“?”
他乐了,“逗你的。”
她呵呵一笑:“我还真差点就信了。”
“干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地方花钱,总归有点积蓄。”
“这叫点吗?”
倪简不禁好奇:“你到底有多少钱?”
他调侃道:“你要清点婚前资产的话,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
“……我就是随口一问,别扯那么远。”
卫旒思索了下,说:“具体的我不太记得了,不过我名下有座海岛,原本属于附近有一个家族,他们是当地唯一具有合法捕食鲨鱼、海鸟资格的猎人,岛上不通水电,但保留了最原生态的环境,十分漂亮,想着退休之后带你去那儿住,就买了下来。”
他居然考虑到那么遥远的未来了。
倪简通常会制定周内、月内的计划,长期的话,最多也就是五年,毕竟人和事变化得快,想得再远,也就只能是想。
而他是在为有她的未来付出确切的行动,好像在他的认知里,他们是一定能相恋到那个时候的。
这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窒噎感,说不上来是感动多,还是茫然多。
有时候他的爱重得她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住,但他强势坚定的态度又会给她“随便吧,反正也逃不脱”的感觉。
就像现在。
她没有那么多细腻敏感的心思,只纠结了一会儿,便消化了这件事。
进到内场,有许多张赌桌,玩法不尽相同,看得倪简眼花缭乱。
卫旒问她:“想玩吗?”
她摇头,“我不会。”
“没事,随便玩。”
他给她一把筹码,“不要有心理负担,就当它是游戏积分,说不定老天会眷顾你。”
结果她一点新手保护期也没有,没一会儿便输得精光。
倪简输麻了,忙说:“我不玩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喝彩声,她望过去,在簇拥的人群中,看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她想起来了,是尹裕和宴请的议员之一的独子,尚恺。
倪简记得,尚恺行事冲动,本事不大,派头却架得高,纨绔子弟一个,仰仗家里的荫蔽,才年纪轻轻便有如今的成就。
瓦莱人似乎也习惯他这副离经叛道的做派了,不但不惊讶,反倒一个个将他吹捧得飘飘然了。
倪简“嗤”了声:“原来你拿我当幌子呢。”
她就知道,他又不是什么地主家的傻儿子,怎么可能拿那么多钱陪她瞎胡闹。
卫旒笑了笑,不承认,也没否认,说:“你仔细看看。”
倪简不会打牌,胜在脑子聪明,瞧了一会儿,也瞧出些门道了。
她说:“对方故意给他放水,输得多,赢得少,几乎是给他送钱了。不知道他是真被蒙在鼓里,还是享受这种被人哄着的感觉,不过我更偏向于,他将此当作自己的能力,并且洋洋自得。”
尚恺脸上的喜悦都快溢出来了。
卫旒睨她一眼,手里拿着一枚筹码抛玩着,“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对他研究得这么透彻了啊。”
她莫名:“不是你让我看那些人的资料的吗?”
他问:“那你觉得,他本人和资料上的照片哪个更帅?”
“喂,你怎么连谁的醋都吃?”她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才第一次见他。”
“可你不也是第一次见我,就把我带回家了么。”
卫旒两指夹着那枚筹码点了点她的锁骨,“你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倪简正要说话,旁边一道女声插进来:“与其怀疑女人变心,是不是得反思下自己,还不是魅力不够大?”
她不禁讶然。
来人竟然许久不见的卫璎。
他们易了容,声线也做了改变,她没法通过卫璎的表情判断她是否认出了他们,只得迅速掩去脸上的惊讶。
而卫旒看到她,神色一点波动也没有,收回手,颇认真地思索两秒,说:“看来,我是得向她证明自己。”
他拉着她,朝那张桌子走去,指着向焱,质问道:“你刚刚盯着他看了那么久,是觉得他长得比我帅是么?”
倪简立即圈抱住他的腰,挤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当然没有啦,老公,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看的。”
卫旒撇开她,从鼻腔冷冷“哼”出一声,“你这张嘴就没说过几句真话。”
他把筹码箱甩到桌上,对着向焱挑衅意味十足地说:“比比?”
也许好斗根植在雄性的基因里,尤其是在争夺异性青睐这件事上。即便他们素未谋面。
向焱又是一个经不起挑拨的人,下巴一扬,“行啊。”
双方落座,开始发牌。
两人互相试探,注下得不大,几局过后,算是打了平手。
向焱意兴阑珊地丢了牌,靠着椅背,说:“光比钱有点太无趣了。”
卫旒问:“你想比什么?”
“你老婆……”
向焱上下打量了番倪简,“啧”了声,“身材不错,长得不太合我胃口。”
倪简心里翻了个白眼,把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眼神带媚,说:“先生,若是你赢了,我就把他踹了,今夜到你房里去,如何?”
卫旒从后面掐住她的脖子,眼睛一眯,眼底怒火燃烧着,“你早就想甩了我,是不是?”
她狠狠挥开他的手,拉开和他的距离,答案不言而喻。
向焱哈哈大笑,说:“这么没有风度的男人,是该踹了。”
卫旒看向他,“那如果是我赢了呢?”
“你尽管开口。”
向焱不以为然,他没有什么给不起的。
岂料卫旒语出惊人:“你滚出瓦莱。”
围观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向焱在嚣张跋扈惯了,大家私底下都管他叫“太子”,这人不要命了?
向焱长这么大,从没这么被人这么叫过阵,不由得被气笑了:“你口气可真是大,你知道我是谁么,就敢让我滚出瓦莱?”
“你要是怕了,可以不赌。”
“我向焱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赌就赌。”
向焱身边的人本想劝他,还没来得及,就被这句话给堵了回去。
倪简一开始也搞不懂卫旒要搞哪出,不过以他的性子,若没有十成的把握,定不会闹大,便配合他演戏。
戏演到这份上,也明了了,他大概是想利用向焱,拿捏他父亲。
相信他归相信他,倪简看到自动发牌器一张张将牌吐出来,还是难免悬起了心。
牌桌周围人越来越多,倒不是这局牌打得有多精彩多吸引人,而是冲着向焱的名头,来凑热闹的。
卫旒掀开牌的一角,淡淡地扫了眼,按住筹码箱往前一推,“加注。”
这是all in了。
众人哗然。
双方博弈,很多时候打的是心理战,显然,卫旒打得向焱有些乱了手脚。
众目睽睽之下,不跟,丢了面子;跟,万一输了呢?
卫旒食指缓慢而带有节奏地点着桌面,平静地注视他,无声施加压力。
向焱咬咬牙,也把所有筹码推了。
继续发牌。
卫旒忽然起身,对倪简招手:“宝宝,过来。”
她愣了下:“我?”
“让你亲手打败你的心仪对象,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微笑着,却给人暴戾恣睢的感觉。
倪简在椅子上坐下,压力骤增。
向焱气得颈侧青筋都贲起,这已经不是输赢的事了,而是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气愤冲昏了他的头脑,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成败局,不可挽回。
向焱站起来,抄起红酒瓶砸碎,揪起卫旒的衣领,用断裂的那头指着他:“你们这对狗男女耍我呢?!”
卫旒面不改色,“输不起就翻脸,传出去,实在有损彭总的名声吧。”
全瓦莱都知道,今天是彭明诚的邮轮首次海上试航。他公开闹事,不就相当于砸了彭明诚的场么。
向焱的父亲和彭明诚表面和气,背地里没少给对方使绊子,之后生意上的往来,指不定怎么被他公报私仇。
向焱再蠢,脑子也转过弯了。
这是给他下的套。
卫旒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每掰一根,就吐出一个字:“认赌服输。”
留最后一根,停住,说:“这是赌场的规矩,向公子不会不懂吧?”
向焱的脸绿了又红,最后成了猪肝色。
换作别的地方,他大可以不认这个账,偏偏是在彭明诚的船上。
他离开瓦莱事小,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被驱逐出瓦莱的,父亲颜面扫地,还怎么在瓦莱混?
无论怎么做,都是死局。
“或者,”卫旒抽出向焱手里还滴着红酒液的玻璃瓶,低声道,“换令尊手里一样东西。”
“什么?”
“这得让令尊来和我谈。”
卫旒从桌上拿起几张牌,排列成一串数字,塞到向焱的口袋里,“这是我的房间号,随时恭迎。”
话罢,他牵起倪简的手,“宝宝,还想玩吗?”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拍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宠溺:“回神了,你老公在这儿呢。”
倪简后知后觉地扮上“恃宠而骄的妻子”一角,嗔道:“吓死我了,我不玩了。”
她气冲冲地离开。
卫旒让人来清点筹码,自己去追她了,一路跟到甲板上。
船已远岸,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天色湛蓝,阳光炙晒,咸腥潮湿的海风吹拂着,女人纯白色的裙袂像海鸥翩飞,构图美得像写真。
倪简背靠着栏杆,被晒得眯起眼,说:“你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你不是表现得挺好的么。”卫旒和她并肩而站,“我们一向很有默契。”
“不知道该说你太自大,还是过分相信我。”
“没区别。”他手指摸索着,探到她颈后被遮盖的标记所在之处,“我就是你的一部分。”
她反手扣住他的腕子,乜他,“万一你输了呢?”
他反问:“你认为我靠什么赢的?”
倪简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下,他压根没机会出千,可他从头到尾都像胜券在握,说明他手里有王牌。
她想到那个自动发牌器。
她斩钉截铁地说:“Earl。”
卫旒笑笑,默认了,又说:“若真有万一,你要是去找他,我就把他杀了。”
“演戏而已,我才不会把自己当筹码赔出去。根据联邦法,人身权利不可让渡,这种赌约是无效的。”
“那请问倪警官,袭警罪该怎么界定?”
倪简刚转过头,他猝然俯首,吻住她的唇,直到将她亲得微喘,方稍稍撤离,嗓音低沉:“多次袭警呢?”
她沉思片刻,说:“挺严重的。”
“多严重?”
卫旒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迟缓地移动着,蓄意撩动她的心旌,停到她耳边。
倪简被他困在栏杆与他胸膛之间,眼前是他被向焱扯皱的领口,柔软布料蹭过脸颊,呼吸间,被他熟悉的气息填满。
她揪着他的外套,声音发飘:“我又不是法官。”
“不是吗?”他故作疑惑,“可我怎么早就被你判了终身监禁?”
第77章
卫旒去和向骥谈判了,倪简独自闲逛。
船上人太多,意味着不确定因素也多, Greer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倪简化了丑妆,但她身材窈窕,凹凸有致,一身气质包得再严实也遮不住,有不少男人前来搭讪。
她利用这个机会,顺势打听到一些关于彭明诚的小道消息。
彭明诚起初就是个穷小子, 边上大学边打工, 毕业后, 拉了赞助,开了一家小店, 他勤快、头脑灵活、肯吃苦,没几年, 生意便越做越大。
但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他前后娶了三任妻子,皆未诞下一儿半女,据说是因为他长期酗酒, 导致精子DNA损伤,即便怀上孩子, 也因有各种缺陷, 而中止妊娠。
彭明诚对此执念颇深,就医养生无果, 又做慈善积攒福泽, 总之,科学、玄学都求了个遍。
如今,他年岁已高, 精子活力更低,繁衍更成一桩难事。
外界纷纷议论,将来他的衣钵会由他的干儿子,还是侄子继承。
不过,这二位虽是他最亲近的人,能力却差他太多,私底下还争得你死我活的。
听完,倪简发消息给Earl:【麻烦你帮忙查一下,当年的基因研究,彭明诚有没有参与。 】
Earl性格古怪,瞧不起所有人,一般人根本使唤不动他。
独独在卫旒的事上,他一边嫌弃,一边格外上心。
没过多久,Earl回复她:【基因库里有彭明诚的信息,他也给研究所投过资。 】
Earl:【另外,彭明诚公司的股东里,有一家空壳公司,最后查出来,背后是卫家。 】
这就对得上了。
彭明诚放尹裕和鸽子,因为他早和卫家有利益捆绑,自然不会希望毕晟失势。
破局也不难。
他干儿子彭策和侄子邓光誉不是想夺权么,那他们俩至少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把彭明诚挤下去。
彭明诚想要自己亲生的孩子,他们便不能让他遂意。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拉拢他们,让他们牵制彭明诚,把选票投给尹裕和。
他们今天八成也在船上,倪简刚让Earl查他们的位置,面前出现一个人。
“可以拼桌吗?”
倪简卡壳半秒,哪有人坐下才问的?见周围确实没有空桌子了,点了点头。
她会出现在这里,应该也是受彭明诚邀请。
倪简有些搞不懂她的立场,往小的方面来说,卫旒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搞掉他对她有利无害;大的方面,她生在卫家,长在卫家,活得优越,她没理由不维护卫家的利益。
可她虽然和卫旒看似不对付,终归有亲情在,上次还以卫旒亲人的身份见倪简。
不管卫璎有没有认出她,既然没有挑破,她就装作不认识。
卫璎点了两份下午茶,倪简问:“还有人?”
“我的一个朋友,介意么?”
倪简说:“没关系,我待会儿也要走了。”
话音刚落,卫璎朝某个方向抬手示意了下。
与此同时,Earl发来一个定位,倪简点进去,和她所处位置几乎重合。
扭头看过去,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来。和卫璎、喻子骞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弟不同,他的气场中,夹杂着一种从底层爬上来的狠戾之气。
是彭明诚的干儿子,彭策。
卫璎说:“给你点了浓缩和抹茶蛋糕,你的习惯,没错吧?”
彭策笑笑:“亏你还记得。”
“毕竟我生活里也很少碰见像你这么嗜苦的人。”
卫璎说着,向他介绍倪简,“这位小姐刚刚在赌场让向焱栽了个大跟头,可惜你没在场,不知道向焱表情有多精彩。”
彭策这才将视线转过来,饶有兴致地“哦?”了声。
向骥和彭明诚面和心不和,他也瞧不起向焱这类人。
让向焱在公共场合丢脸,也是罕事。
倪简说:“彭先生,您好。”
“哦?你认识我?”
倪简莞尔:“这里是彭总的地盘,认识您不是很正常么。”
彭策也笑了笑,但笑意浮在面皮之上,未达眼底。
约莫以为她和其他攀炎附势之辈一样,他连敷衍都懒得。
卫璎倒是谈兴很浓:“你丈夫呢?他没和你在一起么?”
倪简说:“他有事处理,虽然是夫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的,我需要一些适当的独处空间。”
“好吧,我们这两个单身人士就不太能感同身受了。”
卫璎一手支颐,“不过,我原本还想和他探教一下,他那手出神入化的牌技是从哪儿学的。”
倪简说:“旅途还长,有机会我们再约。”
卫璎看向彭策,“要一起么?”
彭策反问:“你什么时候对这个感兴趣了?”
卫璎说:“我们都几年没见了,你又怎么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
彭策顿了下,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也是。”
卫璎又问:“心情不好?你那个哥哥又触你霉头了?”
彭策不屑一顾道:“就他,还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那我怎么听说,前阵子他抢了你一个大项目,让你很不爽啊。”
“消息都传到首都去了?”
卫璎手指在下巴左右滑动着,“你不联系我,但我可一直很关心你呐。”
彭策说:“得了吧,你卫大小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劳你惦记,无非是我还有利用价值。”
卫璎笑得意味深长:“哪方面的利用价值?”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诡异,也不知道话题怎么绕得这么远的。
杯碟皆已见底,连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倪简只恨自己隐不了身。
幸好彭策终于意识到了还有旁人在场,用眼神制止卫璎。
卫璎敛起调笑的神色,“话说回来,我难得来一趟瓦莱,你不尽一番地主之谊么?”
彭策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后有一场秀,我请你去看?”
“客随主便。”
卫璎问倪简:“既然你丈夫忙,你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
倪简想想,卫旒那边大概也没有这么快结束,便答应了。
彭策安排了二楼的包厢,视野开阔,也不会受人打扰,有茶水、果盘和小食。
开场前不久,他收到一条通讯,脸色微变,和卫璎说了声,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倪简直觉不太对劲,问Greer :【船上发生什么了? 】
此时,身在一楼的Greer窃听到彭策的通讯,回道:【似乎是邓光誉玩死了一个Omega,彭明诚大发雷霆。 】
倪简一阵恶寒。
烂人。
Greer说:【你别轻举妄动,Brant去打探情况了。 】
倪简应了好。
下一秒,灯光瞬间全暗下来,表演秀开场。
她一开始以为是正儿八经的T台秀之类的,结果好像并不是……
难怪进场前,旁边标着“未成年禁入”的字样。
倪简对这种成人秀不感兴趣,总觉得有种出卖皮相,谄媚观众的嫌疑,浑身不适。
反观卫璎,兴致盎然地看着台上的男模特。
她说:“你知道么,道德感太高的人,通常都活得不太快乐,而想要在浑浊的社会里一直保持纯良,几乎是天方夜谭,因为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吞掉。”
“常态并不代表这是对的。”
卫璎侧眸看她,“你在赌场,和他一起给向焱下套,这手段也未必多光明正大啊。”
倪简一时哑口无言。
“我和彭策是大学校友,他很优秀,心底也善良,但他一直惶惶不安,觉得他所拥有的一切随时都会失去,于是他拼了命地利用一切资源往上爬,包括我。渐渐的,又变成了贪婪,他想得到更多。
“要是他抓得住这次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毁掉邓光誉,成为彭明诚唯一的继承人。”
倪简问:“你知道刚刚发生的事?”
她皱了皱眉,想到一种可能性:“是你在帮他?”
卫璎眸色平静,“我是在帮你和卫旒。”
倪简难以置信的是:“可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
卫璎摇头,“她不是我害的,邓光誉一贯玩得残忍,只不过从未闹出过人命,用钱摆平了罢了。”
“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难道Omega的命天生就比你们Alpha的轻贱吗?”
卫璎笑了:“你觉得,在我们这种人眼里,谁的命高贵吗?没有。说不定哪天,我的骨头也会成为其他人的垫脚石。”
倪简心头一震,连带得嘴唇都微微抽动,“所以,你不是想救卫旒,你是想成为站在石头上的人。”
卫璎承认了。
“我们达成过一个交易,他帮我得到家主之位,我在必要时保护你。现在也算是履行诺言了。”
卫璎的野心远大于倪简的想象。
她图的不止是名利,她想取代卫绥,取代她的父亲,独掌卫家大权。
她甚至等不到他们退位。
比起她,卫旒诈向焱的手段简直算得上小儿科。
可她偏偏叫人摘不出她一点错处。
杀人的不是她,毁掉邓光誉的也不是她,她只是利用了邓光誉的暴虐做文章。
倪简理智上明白,但凡斗争,若要获得胜利,必然有所牺牲,可真到直面这一切时,依然心潮难平。
“彭策不会让彭明诚投毕晟,至于他会如何做,就不是你我管得了的。”
卫璎看到她的反应,又说:“卫旒之前不把你拉入这趟浑水是对的,你的道德感让你没办法接受这些肮脏。”
倪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不,我是在羡慕,你这份品质很珍贵,而卫旒愿意费心去维护,所以他选择挡在你前面。如果有人这样对我,也许我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也许有呢,只是你的视线一直朝前,忽略了身旁、身后的人。”
卫璎漠然地收回视线,重新观秀,没有回答。
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他很单纯,她说什么都信,哪怕被她伤害得再深,也只会红着眼眶,乖乖点头,说:“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她心生不忍。
但对她来说,情啊爱啊的,太累赘了。她可以享受一时的欢愉,但绝不会放任自己沉湎于此。
倪简觉得她和卫璎到底不是一路人,起身离开包厢。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船上灯火通明,远处除了月光,还有一闪一闪的小光点,大概是其他航船。
船下漫涌的海水黑如浓漆,吞噬着所有光亮。
倪简忽然察觉到身后细微的动静,转头,还没看清来人面貌,只见一道掠影,她下意识地横肘抵挡,手臂传来一阵刺痛,被力道逼得连退几步。
但她来不及喘口气,左右又有人袭来。
和普通的贼寇不同,他们配合默契,招招利落有力。
才两三招,倪简便觉应付得左支右绌。
是FMIA。
侧方斜插来一根木棍,将缠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Greer挡在倪简面前,“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也太没品了吧。”
为首的人冷声道:“Greer,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不要怪我们不念旧情。”
“ Tio的事能是闲事吗?” Greer说,“我也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动Tio的心上人哦,还嫌之前被打得不够疼么。”
说到这个,他们怒火烧得愈甚。
之前被他一个小屁孩压一头,等他大了,他们更是没机会赢他,他们早就受够他那副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样子了。
Greer逞一时口快,忘了她打不过他们三个,二打三也极为勉强。她被一脚踢倒在地,感觉肋骨都快断了。
这群人还真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啧,你说你,打肿脸充什么胖子,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Brant抱臂倚着栏杆,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Greer恼火:“你还有心思看戏!”
Brant把她拉起来,对倪简说:“去找Tio。”
倪简不再恋战,抽身退出战局,奔向客房。
还没到门口,突然觉得不对劲。
门没锁。
她猛地推开门,窗户洞开,海风灌进来,地面有一串血迹,从卧室到浴室都没有人。
以他的身手,加上又熟悉FMIA的路数,应该不会轻易被伤成这样。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倪简一边尝试联系卫旒,一边从窗户翻出去,沿着通道步履急匆地寻他。
奈何他始终没有回应,她只能找Earl。
幸好Earl是技术型,没有露面,也就没有被FMIA缠上。
倪简急问:“卫旒人呢?”
Earl说:“信号被阻断了,我还在定位,不过我能确定的是,他还在船上。”
“他现在怎么样?”
Earl语气也难得地严肃:“不太好。他受了伤,生命体征在掉。看房间之前的监控,他是被那帮龟孙子暗算的。”
他不禁低咒了一声。
“你告诉我他大致在哪个方位,我去找他。”
Earl给了她回复,并且提醒她:“这很有可能是陷阱,为的就是把你们一网打尽。”
“即便如此,”倪简沉声,“我也得去。”
她不能放着他不管。
倪简捡了趁手的工具,按照Earl说的方向找过去。
负一层是功能区,分布着机房、储藏室和船员生活区等,没什么人。
她一间一间搜寻着,既担心卫旒,又要警惕埋伏,手心都有些出汗。
“找到了!”Earl说,“在你西北方30米左右!”
倪简心头一跳,顾不上多想,径直跑过去。
第78章
门一推开, 迎面而来一股浓烈澎湃的山林之气。
倪简循着信息素的味道往里走,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破空声响,掌心击墙,借力滑行开去。
原本她站着的地方多了一条套索。
要是她被击中,就会被捆住。
倪简扭头看去,几个便服打扮的男人拿着样式不一的武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逃过层层安检,将这些东西带上船的。
她冷嗤道:“ FMIA居然喜欢用偷袭这么卑鄙的手段么?”
他们不同她废话,左右将她包抄。
这是一间储藏室,摆放着许多杂物,过道狭窄,攻易守难。
船舱的隔音效果很好,纵使他们打得天昏地暗, 也不会有人来帮忙。
倪简性子倔,就算受了伤, 只要还有一丝还手之力,也绝不束手就擒。
没一会儿,她便进退失据,卫旒的信息素又让她有些焦躁不安, 一个分神,被踢中肩膀, 连连倒退几步, 倒在一堆麻袋上。
她喘着粗气,感觉胸腔里气血翻涌,口腔里也弥漫开铁锈味。
四肢百骸好像被拆卸又重装似的, 每一寸肌肉都酸痛不已,甚至有几处疼得失去了知觉。
仅仅是凭着“不能认输”的信念,才没有倒下去。
像是被炮轰过一般, 地面一片狼藉。
他们冷眼俯瞰她,像是看罐子里的蚂蚁一样徒劳地挣扎着。
耳机里,Earl告诉她:“Greer和Brant摆脱那几个人,现在就去找你,你再撑一会儿。”
她苦笑,气息虚弱地说:“Earl,我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
话音刚落,几人朝一个理着寸头的男人使眼色,他朝她走来。
蓦地,白色粉末飘散,糊住了他的视线。
倪简刚刚就猜身下可能是面粉,余光瞥到不远处有一台鼓风机,急中生智,故意示弱,放松他们的警惕,趁机划破袋子,抓起一大把抛去。
暂时阻挡住对方的动作,她拉过鼓风机,把风力开到最大,对准面粉袋。
几人被面粉呛到,但显然拖延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找到卫旒。
明明闻到山林气息越来越浓,为什么不见他人影?
不对!
倪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诱饵根本不是他,只是他的信息素?
“倪简!”
是Greer。
她跑到倪简身边,看她身上灰扑扑的,还有斑驳的血迹,急急地问:“你怎么样?”
倪简摇头,“没事。”
Brant挡在她们面前,“拜托,好歹同事一场,用不着这么下杀手吧。”
“你们倒是情深意笃,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寸头男摊手,“任务至上,在FMIA待了这么多年,你们不会不懂吧。”
Greer问:“Tio呢?”
“当然是被我们关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寸头男笑得恣肆,“你们也识点相,把她交出来,你们全身而退,两全其美,不是挺好的么。”
Earl说:“别信他的鬼话,Tio的位置没动。”
倪简环视一圈,最终定在窗户上。
负一层的窗户很小,通常是不会打开的,这会儿却留着一道缝。吹进来的海风似乎夹杂着一缕信息素。
之前她一直在室内找,而忽略了那里。
倪简碰了碰Greer的胳膊,给她使了个眼色,Greer立马意会。
寸头男觉察到她们的眼神互动,正要有所动作, Brant伸脚,将旁边的拖把勾过来,挥舞两下,“要抓人,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给你们台阶了,是你们不下的。”
寸头男胳膊一抖,甩出一根鞭棍,和他厮打在一块。
倪简这时已把窗户艰难地推开,卫旒被一根吊索悬挂在外面,血从他额前流下来,糊了大半张脸,已经被风吹干了,看着颇为吓人。
“卫旒?卫旒?”
无论她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倪简探身去够他,一枚飞镖朝她的手飞来,她急忙缩回去。
空中悬停一辆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混在海浪声中,一个戴墨镜的人站在舱口,手持一把镖枪。
大概是来接应的,等把他们一网打尽后,就立马带回首都。
倪简扭头看了眼屋内胶着的战况,心中焦急,她不知道他是被药迷晕,还是因为伤势过重,只能继续喊:“平安,醒醒。”
卫旒缓慢地睁开眼,面前是茫茫汪洋,脚下是翻涌的浪涛,耳边,是一个过去只在梦里出现的声音。
后颈的灼热把他拉回现实,让他意识到,他没死。
他偏头看向她,见她一副快急哭的模样,艰难扯了扯唇角,是想安抚她。
殊不知,这个笑配上那脸血有多狰狞。
倪简对Earl说:“卫旒被挂在储藏室外面,绳子挂在一层。”
Earl:“好,我这就过去。”
倪简暂时松了一口气,她折过身去帮Greer和Brant他们,忽而听到Earl惊呼:“Tio!”
接着,是一声不大不小的落水声。
Earl专攻技术活,身手不如Brant他们,卫旒又重,才把他往上拽了十几公分,数枚飞镖射来,其中一枚射入Earl的胳膊中。
他忍着痛,继续拉卫旒,忽然失去重心,跌坐在地。
绳索也被飞镖射中,经受不住成年男人的重量,骤然崩断。
倪简扑到窗边,浪卷着浪,泡沫叠着泡沫,大海广袤无垠,深不可测,可以悄无声息地吞噬任何生命体。
她大脑瞬间空白,一丝一毫容她思考的理智都不剩,直接纵身跳下去。
“倪简!”
声音被海上的风吹散,吹远。
海水冰冷刺骨,盐分加剧了伤口的疼痛。
不知不觉,她开始感到脱力。幸而在失去意识,不断往下沉没前,她抓住了他。
……
倪简再睁开眼时,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床上。
没了在船上的摇晃感,这意味着,她身在陆地。
陆地?她什么时候上岸的?
她看着天花板愣愣地发了会儿呆,才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切。
卫旒!
她“腾”地坐起来,扯到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你终于醒啦。”
倪简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晒得黢黑的年轻女孩。
她扎着两根粗辫子,服装风格奇异,胸前还挂着不知道用什么动物骨头雕琢的项链。
女孩自我介绍道:“我叫黛儿,昨天我阿爸捕鱼的时候,看到了你们,把你们救了上来。”
倪简问:“那和我一起的人呢?他怎么样?”
黛儿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被族长带走了。”
倪简作势要下床,黛儿拦住她:“你伤还没好,不能乱跑。”
“他是我男朋友,我得去找他。”
落水前他伤势就很重,他又还在易感期,不知道在海水里泡了多久,她实在放心不下。
黛儿拗不过她,扶着她,到族长所居住的木屋。
路上,倪简问了些关于这个地方的基本情况。
这座岛上的居住人口不过万,但也分了几个部落,其中最大的叫玛萨族,也就是黛儿所在的部落,女子当家,男人负责捕鱼、种地等。
岛上的工业水平落后许多,大抵是消息闭塞的缘故,倪简好奇,为什么不迁去大陆。
黛儿解释道:“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不能离开的,有人偷偷跑去大陆,就不能再回来了,他们留在岛上的家人也会被人看不起。”
倪简问:“你想去吗?”
黛儿连连摆手,“我不想的。”
提起跑去大陆的那些人时,她语气分明是羡慕的。
但她也许有什么顾虑吧,倪简便没再问。
玛萨族的族长是一名叫卡萝的女人,她约莫四十来岁,同样皮肤黝黑。
不过,在倪简的刻板印象里,在这种原始部落里,当得上一族之长的,定是身材魁梧,再不济,也是气场强大,但卡萝看起来,就是一个瘦弱和蔼的普通女人。
卡萝让人送上丰盛的食物来招待倪简,她光是看着就倒胃口,又怕不礼貌,强忍着吃了几口。
大多是腌制过的生鱼、鸟肉,不仅咸得能齁死人,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腥臭味。
幸好水是正常的,倪简喝了好几口,试图冲淡口腔中的味道。
不然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海水里死了很多天。
卡萝亲切地说:“我们这里平时很少来外客,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倪简讪讪一笑:“挺奇特的。”
卡萝笑笑说:“因为食物容易变质,所以我们都会腌制储存,味道确实没有那么美味。”
东聊西扯几句,倪简方道明来意:“族长,我想见见我男朋友,听黛儿说您将他接走了。”
岂料,一直谈笑风生的卡萝突然变得强硬:“不行。”
倪简蹙眉,“为什么?”
卡萝说:“我希望他和我的族人交/配。”
“什、什么?”倪简目瞪口呆,“他是人,又不是动物!”
卡萝说:“人本身也是动物,没什么区别。为了维持族群后代健康,我们需要一份远缘血脉改善我们族后代的基因,而你男友是一名非常优越的Alpha ,我想,他可以给予我们很大的助益。”
……你们还挺会科学配种的,连近交衰退、远缘优势都知道。
倪简凝噎片刻,说:“但他是我的Alpha ,你们这么做,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吗?”
卡萝严肃反问:“你们结婚了吗?”
“没有。”
“那就是了。”卡萝有理有据,“没有结婚,他就不是你的配偶,无须为你守贞。”
倪简:“……”
好强盗的逻辑。
她仍未放弃说服对方:“但我们已经永久标记了,他接受不了其他人。”
“只要他功能健全,就不是问题。”卡萝比倪简想象得还要固执,“如果你担心他的身体的话,你放心,我们会等到他痊愈的。等他让我的族人怀孕,我可以派船送你们回大陆。”
倪简不知道该笑这件事的荒诞,还是该哭她的男朋友被当成了配种工具。
卫旒啊卫旒,你的基因还真是香饽饽啊,连这偏远孤岛的人都眼馋。
她现在孤身一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伤势未愈,定然不能与对方硬碰硬。
但他还在易感期,这破地方八成没有抑制剂,她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她们回到黛儿的家,她的父母也回来了。
黛儿母亲在部落中算是个小头头,她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操持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务。
倪简想从她母亲那里寻找突破口,结果她的态度跟卡萝如出一辙,顿时偃旗息鼓了。
晚上吃的还是腌鱼腌鸟,倪简实在吃不下,餐后黛儿给她塞了些野果子,勉强果腹。
倪简拉住她,小声说:“黛儿,我知道,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你帮帮我好不好?”
黛儿犹豫。
倪简学起卫旒卖惨那一招:“我是为了他才掉到海里的,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我很担心他,我就想看他一眼。”
黛儿咬咬牙:“行吧。”
她告诉倪简卫旒的所在位置,并嘱咐她:“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
倪简说:“我向你保证。”
第79章
岛上夜里娱乐活动少,人们不怎么出门,路上黑黢黢的,全靠天上微弱的月光照明。
按照黛儿的说辞, 卫旒被关在卡萝住所后面的木屋里。
由于潮湿多雨多蚊虫的环境特征,这里建造的房屋高于地面一米左右,底下用以堆放杂物或畜养牲畜——岛上的生产方式还停留在更为原始的时代。
倪简踩上台阶, 老旧的楼梯“嘎吱”一声响,立即屏息。
静候片刻。
大抵是不觉得他能跑掉, 竟没任何人看守。
门倒是上了锁, 不过这种老式铁锁困不住倪简。
屋子弥漫着浑浊的信息素气息,她掏出手电,看到躺在床上的卫旒。
他头上绑着纱布,被血浸透,脸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得裂开,渗出来的血结成痂,胸口起伏着。
再一瞧,他的手脚被装着倒刺的镣铐束缚。
难怪不怕他会跑。
命都快没了。
倪简咬着电筒,用一根细铁丝撬锁,卫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直勾勾地望着她。
她探了下他的额头, “你不是烧傻了吧?”
他嗓音哑得像一把砂砾摩擦:“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她说:“我再晚点来,你见到的就不是我, 是阎王了。”
他笑了, 牵动伤口,疼得蹙眉。
“你老实点。”
倪简满头大汗,以前学拆弹都没这么紧张。终于把锁拆开,发现他手腕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说:“是我自己弄的。”
她咬牙切齿,以为卡萝是好人,结果趁着他虚弱,对他做这样的事。
倪简把他扶起来,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你背我?”
卫旒扯了下唇角,自嘲道:“让女朋友背,我也太没面子了。”
“都什么时候了,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她扭头催促,“快点。”
他骨架大,看着瘦,但肌肉含量高,直起身那一下,倪简险些闪了腰。
她下楼梯时格外小心,还剩最后几个台阶,她膝盖直发抖,连忙扶住栏杆,但也失去了平衡,卫旒从她背上滑落,她手脱了力,和他一起摔下去。
幸好白天下过雨,泥土湿润,倪简缓了两秒,爬起来,继续背他。
他身体滚烫,呼出来的气息像火一样燎着她的皮肤。
高烧让他有些意志不清,比往常还要重。
倪简怕他再度昏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他配合地回应着“嗯”“啊”之类的语气词。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穿过丛林、草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达海边,看见几间简陋的小房子。
是黛儿告诉的她,说海边会有一些渔民在渔获丰收季临时居住的房子,平时都闲置,不会有人去的。
倪简背着卫旒进了最近的一间,气喘吁吁地把他放到塌上,片刻不停歇,点了盏防风灯,在屋里找能用的东西。
紧急药箱里有一些常用的消炎药之类的,她喂他吃下,重新上了伤药,然后替他擦拭身子,又找了身衣服给他换上,再收拾自己。
卫旒问:“有急救灯吗?”
“有。”她说,“你是想给Brant他们发信号?”
“嗯。”
FMIA的求救信号比国际通用的复杂,倪简按照他所说的设置好急救灯,挂在屋外。
忙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不行,扯来一条薄毯,在他旁边躺下。
床榻设计之初大概就没想过会睡两个人,窄而短,她贴着边沿,要很小心才不会掉下去。
卫旒侧过身,搂着她的腰,将她往里带了带。
“你这么睡不舒服吧。”
“没事。”
倪简察觉到他呼吸节奏紊乱,担忧地说:“要不然你……”
“不用。”他现在没力气多说半个字,“你睡你的。”
海浪声、风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哗闹,人也像躺在船上。
卫旒的信息素里混着淡淡的草药味,还有鱼腥味。不知道毯子多久没洗了。
安静半晌,倪简下定决心似的,仰起头,用唇去寻他的唇,舌尖试探着。
被吻的某人不做半分犹豫,气势汹汹地把她的唇舌吞没。
由于动作激烈,他唇上的裂口再度崩开。
“唔……”
她尝到药的苦味,血腥味。实在不是一个美妙的吻。但她反而迎合他,用馨甜的茉莉香将他包围。
倪简小猫似的舔掉他的唇角的血珠,一条腿架在他大腿上,似有若无地蹭着他,想帮他缓解他易感期的痛苦。
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卫旒却不领情,按住她的动作,哑声道:“睡觉。”
她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居然拒绝。
倪简气恼,也不管他了,翻了个身,背对他睡过去。
卫旒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放在往常,他高兴还来不及,可她也受了伤,把他救出来,背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要在床上讨他欢心,他算什么男人?
自尊心作祟也好,为她考虑也罢,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
她怎么不懂呢。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休息好。
卫旒烧得昏昏沉沉,倪简心里挂着事也睡不沉,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她不免有些焦急,卡萝那边肯定很快就会发现她和卫旒跑了,找过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卫旒的痊愈能力对易感期不起作用,再这么下去,他情况会越来越糟。
只能寄希望于Earl快点找到他们。
倪简不敢走远,拎着个小桶,在礁石缝里捡了些贝壳和小螃蟹。刚要折返,远远地看到一个女生跑过来。
是黛儿。
她喊着什么,风太大,倪简听不清,她又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倪简心道不好,丢了桶,朝卫旒在的小屋疾奔。
她终究还是慢了。
自林中窜出一只猎狗,紧接着是一队人,乌泱泱一二十名青壮年男人,领头的正是卡萝。
卡萝一只手持着一把弩,冲着倪简,另只手拿着一支箭,面无表情地说:“小姑娘,劝你识相点,把那名Alpha还回来。”
倪简说:“还?他是我的人,这个词不太合适吧。”
“你们的命是我们玛萨族人捡回来的,就该由我们处置。”
“救命之恩我会报,钱、食物、生活用品,你们可以尽管提要求,他不行。”
“收起你们联邦人的傲慢,谁稀罕那些东西。”卡萝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前的天,“我只要他。”
她拉伸弓弦,锁定在挂钩上,手搭在扳机上。
倪简心头一紧。
就说一族之长怎么可能是个和善大姐姐,这卡萝也是个狠角色。
黛儿急急冲出来,用他们的语言对卡萝说了什么,下一秒,她就被几个男人捂着嘴,像鸡仔一样拎走。
卡萝朝倪简发射弩箭,她身形敏捷地闪开,箭插入沙地,没入几寸。
幸好这种自制弩的冷却期长,准头差,有足够的时间容倪简几个大跨步跃上小木屋。
卡萝冷喝一声:“抓住他们。”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倪简被拽进屋内。
原本应该卧床的卫旒端着一把猎枪挡在她面前。
他们心生忌惮,脚步骤然停下。
卫旒身形稳如苍松,声音沉而有力:“族长,你也不想为了我这么一条残命,折损你的族人吧。”
卡萝走上前,说:“不会有船只靠近这片海域,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怎么离开?”
“这就用不着你费心了。”
听到熟悉的声线,倪简从卫旒身后探出脑袋,惊喜道:“Brant!Greer!”
Brant吊儿郎当地转了两圈枪,枪口指着他们,一个一个点着数,说:“你们族本就人丁稀少,再死一群,就不划算了吧。”
Greer拿着一只遥控器,接着说:“也劝你识相点,我们在你们部落埋了炸药,想看嘭的一声炸开烟花的话,尽管试试。”
卡萝脸黑成了锅底。
对峙良久,她放下弩,“走。”
他们离开后,卫旒体力不支,枪脱手,人也跟着栽倒下去。倪简反应快,接住他。
Brant和Greer急急上前帮忙。
倪简怕枪走火,把枪放到一旁前,把弹匣取出来,发现里面是空的。
她嘟囔了句:“心理素质真强。”
Greer问:“我们带了药,你要不要也处理一下?”
倪简摇头,“我没事,卫旒比较严重,得先带他回船上。”
Greer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她这么一脸严肃地道歉,倪简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你们已经很快了,我该谢你们才对。”
Greer解释道:“在FMIA ,都是任务优先。 Tio刚出任务没多久的一次行动中,因为指挥官的强制命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队友丧命。后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第一时间保住队友。我们确实做得不到位。”
倪简说不出话。
给卫旒处理完伤口的Brant说:“我已经通知Earl赶过来了。”
倪简得知,他们落水后,Earl失去了他们的信号,只能凭洋流方向推测他们可能被冲上岸。
昨晚Brant和Greer登岛,探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再摸到卫旒被关的地方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于是跟着卡萝找到了这里。
关于这件事,Brant万分庆幸:“还好你们运气好,没被鲨鱼吃掉。”
倪简沉默片刻,说:“不是运气,是卫旒。”
她那时失去意识,浪又那么大,她怎么会和他一起被冲上岛,又被黛儿父亲救上来?
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托起她,让她没溺死,甚至于,是他带着她游向岛。
所以,他才那么虚弱。 -
上船前,倪简让他们在小屋里留下一些物资,既为道谢,也为感谢,毕竟擅自用了人家的东西。
这艘远洋渔船是他们在海上花重金拦截的,船上统共就三个卧房,其中两个挤着十名船长和船员,他们把剩下的那间房让给倪简和卫旒,自己在外面打地铺。
夜里风浪大,船晃得厉害,倪简吃了晕船药也没起太大用,依然难受得想吐。
她索性不睡了,走到甲板上吹海风。
过了会儿,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围拥上来。
卫旒披着毯子,把她包进来,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低喃了句:“笨蛋。”
倪简吸了吸鼻子,是有点要着凉的迹象了,“我没想到夜晚海上这么冷。”
“我是说,”他声缓音低,“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跳下船,为什么要为我和那些人作对。”
“我之前不是说过要罩着你吗?”
她在他怀里转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夜月光皎洁,银河似倒悬,尽落进她眼中,“我不能让你被欺负。”
他没接话,眼底一片暗色,她愣了下,问:“你是不是还是……?”
“嗯,难受。”
卫旒低下头,忍受那么久的信息素紊乱,这会儿他反倒不急了。拢紧她的腰,吻得磨蹭,一点点从她额头下移,到眉心,到鼻尖,再到唇上。
他含住她的唇瓣,舌尖炙烫,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让渡给她。
慢慢的,海风中掺杂进山林与茉莉香。
倪简拦住他的手,它总是能轻易地撩起她的心潮,“会有人……”
“他们睡了,船长在船舱里,看不见这里。”
她背抵着栏杆,生锈的螺丝叫人疑心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心不由得高悬着。长发顺着风的方向飘散,有几根像蛇缠上他的手腕。
除了发动机嘈杂的嗡响,天地间,便只偶尔传出一些隐秘的,如某些蚌类进食的动静。
翻涌的海浪一切隐秘都遮掩。
第80章
直到海平线出现一线亮光, 船舶鸣笛声渐大,倪简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船即将靠岸,房间外的三人对视一眼,决定划拳。
Brant输了。
Greer一脸同情:“辛苦了。”
Brant认命地去敲门。
他们常年风餐露宿,养成了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习惯。昨夜听着甲板上隐隐约约的低吟粗喘,装睡装得格外难受。终于等到他们结束了,又回到房间继续。
被迫听床脚是小事,一夜不睡也习以为常, 问题是, 谁敢去打扰他们。
Brant手悬在空中, 下去又缩回,回头求助地望了眼Greer和Earl。
Greer取笑他:“你至于这么视死如归吗?”
Brant说:“Tio易感期啊!”
Alpha易感期情绪本就不稳定, 谁知道他这个顶级Alpha的暴躁会不会是升级版。
Brant最后还是敲响了门:“快靠岸了。”
倪简在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时就睁开了眼,发现卫旒还留在里面,她推他,又累又困地哼哼着:“出去……”
他滑动了下,就在她以为他要撤走时,又借着未干的湿润捣出“咕叽”声。
她攀着他的肩,他穿的是船员的衣服,不太合身,布料质地粗糙,但好似被他的信息素浸入味了,脸贴上去,满满他的气息。
Brant不确定里面的情况, 又唤了声:“Tio?”
“ Brant……”
倪简提醒身上那个兽性大发的Alpha。
卫旒咬她一口,犬齿尖锐,几乎要刺破她身上最娇嫩的皮肤, “这个时候,你还叫别的男人的名字?”
她闷哼,学他:“这个时候,你还乱吃醋?”
“专心点。”他炙烫掌心贴着她的脸,掰正,“看着我。”
倪简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了,由着他抬起下巴被他亲。
她混混沌沌地想着,这男人分明前一夜还伤重到走不了路,怎么今天精力就这么充沛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得到他的基因。
简直是妖精啊妖精。
门外的Brant似乎察觉到什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走出船舱,望着远处的港口长叹口气。
Greer跟出来,揶揄道:“怎么?寂寞了?”
“以前想着,赚够了钱,就退役成家,过安稳日子。” Brant语气惆怅,“我还比Tio大几岁,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女朋友。”
Greer深有同感:“干我们这行的,居无定所,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见到面,有几个人能接受这样的伴侣呢。”
Brant转头看她,“欸,我们俩既能互相体谅,又熟悉彼此,你看,要不……”
Greer微笑:“滚。”
Brant又叹:“同事之间没有一点吸引力,上哪谈去啊。”
“也不一定非要谈恋爱啊。” Greer朝Earl努努嘴,“有人抱着电脑就能过一辈子。”
“他那是奇葩。”
Earl专心致志地敲着键盘,甚至没听到他们议论他。
Greer说:“我挺羡慕Tio的,他脾气那么臭,倪简还愿意爱他。说白了,不是Tio多优秀,而是倪简人好。”
Brant看着她,“说实话,我以前还以为你暗恋Tio来着。”
“嗤。”Greer笑了声,“人多多少少有些慕强吧,我是对他动心过,认识他时间长了之后,就放弃了。他的心就像冻了千万年的冰石,又冷又硬。不过现在看来,只是我焐不热而已。”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坎坷的心路历程呢。”
Brant热心道:“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说说你的理想型,我帮你物色物色。”
“得了吧。” Greer说,“如果不是纯粹的,能让我奋不顾身的爱情,我宁愿不要,还不如空着。”
“这么细腻多情的心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女人呢。”
“什么意思,我天天跟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就不拿我当女人了是吧。”
Greer双手掐他的脖子。
Brant能屈能伸,连连告饶:“祖宗祖宗,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打闹着,房间门终于开了。
Brant怨声载道:“Tio,您老再晚两分钟,我就要被这个女人掐死了。”
他着重咬那两个字的音。
Greer一脚踹过去。
卫旒原本的终端在海水里泡坏了,他戴着新的手环,说:“我倒是挺赞同Greer的。”
倪简懵懵的,船上隔音差,她隐约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可身体绷着,根本没法辨别具体内容。
他那会儿不是也在最后的冲刺阶段么,还能分出神偷听他们聊天?
Greer突然心虚,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小心翼翼地问:“哪句?”
他瞟倪简一眼,语气一下子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是她好。”
Greer和Brant听得叹为观止-
“寰宇号”还航行在海上。
但新闻报道,彭明诚的侄子失手杀人,瓦莱警方已将人带走,外界纷纷议论,说彭策将成为彭明诚唯一继承人。
这是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首都那边,SAS查的催情剂一案却没有新的进展,大概是受到了卫家的阻碍。
卫旒和倪简双双落海后,FMIA的人八成也想办法离开了。他们若任务失败,便得回首都挨训,定不会就此作罢。
卫旒伤势未愈,暂在酒店休整。
倪简洗完澡出来,他正在看卫洲出席某活动的新闻,翻下一条,又是卫家的谁纵情声色场合,首都的新闻,来来回回都跟那几大家的人沾边,无趣至极。
他关掉界面,她走过去,被他抱到腿上坐着,问:“话说,你知道邓光誉的事是卫璎在背后推波助澜么?”
卫旒摇头。
她有些意外:“那她是猜到你的目的,特意来瓦莱帮你的?”
他默了默,说:“卫璎顶着卫绥和卫洲的压力,一直想做出一番成绩,其实我才是她最大的威胁。但不管是五年前我失忆,还是这次被通缉,她都在帮我。”
倪简说:“你忘了呀,你是她弟弟。”
卫旒一顿,看她。
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实验是错误,但你的诞生不是。世上还是有人爱你的,卫璎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恋人,我们都爱你。”
他懂事太早,那几年被关在研究所里,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件实验品;后来被带回卫家,他也明白,卫绥是要把他培养为一把枪。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能有什么正常人的感情呢?即使是对倪简,他的爱也是畸形、偏执的。
她能做的太少,无非是尽自己所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他,希望他不要活得那么沉重。
她说不让他被欺负,他自己也不行。
某些情绪不断臌胀着,心口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多得快要溢出来。
卫旒弯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是撒娇,又像是掩藏不愿被她所见的狼狈。
倪简的粗神经没有觉察到这点,又说:“她还告诉我,你曾和她做过一桩交易。”
她捏捏他的耳垂,“我和卫家家主,你选我,将来不会后悔么。”
卫旒抬起头,眼尾有点红,她奇怪,想触摸,听见他说:“不是选。”
“嗯?”
“那个位子本来就不会属于我,或者说,把你和任何事情摆在一起,都不会是二选一的选择题。”
他说:“我的答案只会是你。”
倪简再直女,听了这话,心里也甜滋滋的,亲他一口。
结果蜻蜓点水的吻,被他加深成舌吻。
其他人好像预料到卫旒不会满足于船上那一夜,特意为他们留出空间,识趣地不来打扰,消息也没发来一条。
以卫旒的强度和频率,换作普通Omega,指定会被这头牛犁死在床上。
就连平日里保持高强度锻练的倪简都有些受不住。
云停雨歇,她趴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微微嘶哑的声音充满疲惫:“你易感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快了。”
“Alpha真是麻烦。”
她选择性地忘记自己发情期黏黏糊糊赖上他的样子。
“宝宝,你这话说得可太过河拆桥了。”
卫旒原本在给她揉按着后腰和大腿,帮她放松酸胀的肌肉,闻言,惩罚性地拍一记她的臀,“ Alpha没有让你爽吗?”
他虽然拍得不重,但倪简是个成年人,并且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她又气又羞。
翻起身,一条腿跨开,把他压倒,眼睛眯起,一字一顿地念:“简、平、安。”
卫旒含笑地“嗯?”了声,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怎么了宝宝?”
他最喜欢她叫他这个名字,像是昭告天下,他是她的所有物。
倪简对上他这副“任君处置”的表情,后知后觉,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奖励他。
她做不到像他这么没脸没皮。
她披了件浴袍起身,“你要么打抑制剂,要么忍着,不准散发信息素,不准碰我。”
次日上午。
他们来找卫旒谈事,见他一脸颓靡地靠着沙发,撑着头,奇怪地问:“ Tio ,你还没恢复吗?”
不应该啊,他这次易感期有Omega陪伴,怎么持续这么久?
卫旒轻掀眼皮,倦懒道:“没事,只是沙发太窄,没睡好。”
倪简:“……”
凝噎片刻,她揭穿他:“别卖惨,你明明半夜爬上床了。”
“可你不许我碰你,我一整晚没敢动,被子也没盖。”他低叹,“海水都不如那时心寒。”
他们几乎把下巴惊掉,面前茶味这么浓的人还是他们认识的Tio吗?
倪简不理他,问:“是尹裕和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Greer回过神,说:“尹裕和受邀到瓦莱大学参观、宣讲, Earl拦截到一条加密消息,一组雇佣兵将炸毁涞河大桥——这是尹裕和去瓦莱大学最近路线的必经之路。”
“雇佣兵?谁雇的?”
“还没查到,不过我们已经通知尹裕和,让他们另选一条路,也将消息透露给瓦莱警署。”
倪简看向卫旒,“我记得,其中一名选举人是瓦莱大学校长,丁韶仪。”
“那天我刚见完向骥, FMIA就找了过来,你也是在和彭策见面后被袭击,说明他们也在阻止这些选票落到尹裕和手上,但他们不会拉联邦人下水,炸桥这么极端的手段——”
“约郡?!”
倪简皱着眉,“那也没必要杀尹裕和吧。”
“邓光誉栽了,彭策不会让彭明诚选一个支持基因实验的总统,向骥用选票和我做交换,丁韶仪邀请尹裕和,八成是示好的信号。如此一来,瓦莱其他选举人,以及和瓦莱交好的几个州省,都会投向尹裕和,他们可不就慌了么。”
杀掉尹裕和,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