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声的,是个年轻男人。他理着寸头,额角有道疤,面相颇凶,身着黑色T恤和工装裤,更符合人们刻板印象里的特工形象。
见倪简面露茫然, 他说:“我叫Brant, 之前在卡斯特我们见过。”
她想起来了,不过那时她没看到他的脸。
Brant性格和长相反差挺大, 他热情地提出, 带倪简参观基地。
倪简小声问:“我进来真的没事吗?”
军队纪律严格, 她担心会让卫旒挨罚。
Brant说:“Tio和上级打了申请,加上你是公职人员, 没关系的。”
倪简:“……”
好你个卫旒,竟然诓她,亏她还提心吊胆的。
Brant如数家珍地给她介绍各种武器和装备。
其中有一副手套,掌心可以射出纳米丝,上面连接着吸盘,隔着数米距离,也能轻松取物。
而不用纳米丝时,也可借助吸盘进行攀爬。
倪简新鲜极了, 试了又试。
Brant骄傲道:“FMIA的装备可是全联邦最顶尖的。”
听闻Tio带着女孩来基地,第三小队其他人纷纷赶来凑热闹。
“啧啧, Tio好眼光,真是漂亮啊。”
“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丑样,要是把人吓跑了,小心Tio找你算账。”
“人家好歹是SAS的,心理素质哪会这么差。”
倪简注意到他们了, 他们齐声喊道:“嫂子好。”
她面色微窘,“我叫倪简,你们还是叫我名字吧。”
Brant说:“嫂子你别害羞,Tio虽然是我们中最小的,奈何他最能打,我们都心甘情愿认他当老大,这声嫂子你担得起。”
倪简被夹杂在中间,求助地望向卫旒,这个罪魁祸首故作没接收到信息,作壁上观。
她气得牙痒痒。
直到他们说要和她切磋切磋,他才开口:“她有伤,你们适可而止。”
Brant赶走他们,带她去他们的生活区,厨房各类厨具一应俱全,就是看起来都是新的。
他解释道:“我们平时都在出任务,很少在基地,也就基本不下厨。”
“卫……Tio不做吗?”
他做饭?他杀人倒是跟切菜一样干脆。
Brant惊讶地瞥了瞥卫旒,心里了然,忍着笑说:“我们是没这口福咯。”
倪简又看到一个娃娃脸男生,几大块电子屏幕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的,上面滚动着大串代码。
Brant说:“他叫Earl,他一开始是名黑客,很多公司、机构开高薪聘请他,他全拒了,觉得不自由。后来Tio跟他比了一场,他输老实了,就来了FMIA。他满心满眼就是他的设备,一般没事叫不动他。”
倪简“噢”了声,天才嘛,有点怪脾气能理解。
为免打扰他,她打算离开, Earl却从屏幕后探出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就是Tio的老婆?”
“我不是……”
“那就女朋友?差不多。”他的语气平静得一像潭死水,“会玩电脑吗?跟我比一场。”
他管这么复杂的程序叫“玩电脑”?
倪简说:“我主攻的不是这方面。”
Earl“嗤”了声,话却是对卫旒说的:“Tio,你找的人不过如此。”
倪简还真吃激将法这套,拉椅子坐下,“比就比。”
卫旒按着Earl的肩,用了两分力气,低声说:“喂,不准欺负她。”
倪简斗志昂扬:“瞧不起谁?我能被他欺负?”
Earl设了一个防火墙程序,让倪简来破。
乍一看不难,问题在于他埋了许多坑,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倪简聚精会神,一一绕过,就在她以为快要破解的时候,屏幕忽然黑了,上面弹出一个骷髅头,下面一行血淋淋的字样: You failed 。
倪简:“……OK,我认输。”
Earl淡淡地说:“还行,至少到了倒数第二关,一般人前面就死了。”
Brant忙打圆场:“这在他口中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整个FMIA他就只服Tio,嫂子你很厉害了。”
他冲卫旒使眼色,意思是:你老婆输了,你还不快哄着点?
卫旒牵起倪简,“她没那么脆弱,再说了,我知道她的好就行了,又不需要得到你们的认可。”
Brant:“……”
有老婆就是了不起哈。
因为已经到了饭点,他们去食堂。
FMIA的饭菜跟市局比起来……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营养丰富,但难吃。
倪简没什么胃口,吃到四五分饱就放筷了。
卫旒将自己的餐盘推到她面前,“尝尝那个清蒸小管,挺鲜的。”
接着拿过她吃剩的,自然地吃起来。
Brant看得目瞪口呆。
有时候出任务条件恶劣,有口吃的填肚子就不错了,大家互相分着吃,谁也别嫌弃谁。
卫旒宁愿不吃不喝,也绝不沾别人的口水,也不让别人碰他吃过的。但他并非洁癖,时间长了,他们发现,他是不喜欢和人有亲密接触,包括肢体和□□。
小管鱿鱼鲜美清脆,带着淡淡的清甜,倪简多吃了几口饭,一抬头,对上Brant饶有兴致的眼神,不由得摸了摸脸,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Brant摇头,“就是稀罕,Tio第一次动了凡心。”
话罢,他又推翻自己的说法:“不对,第一次应该是五年前。”
“卡斯特校庆那天,他单枪匹马去救你。虽然我们知道那几个货色对他来说没任何威胁,但过去,没有指令,他从不行动,哪怕对方拿人质要挟,冷静得就像机器人。所以我们之前一致觉得,他是没有情爱的。”
倪简听得发怔,但无论Brant说什么,卫旒都没有阻止他。
“Tio刚进FMIA的时候,才十四五岁,指挥官给他用的却是成熟特工的训练方案。”
Brant指向训练场的方向,“就你看到的那些,从早到晚,不停地练。我们现在都受不了那个强度,他当时愣是一声累都没叫过。”
Brant又跟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在某个战乱区,一颗流弹击中他的左胸,差一两公分就会射穿他的心脏,子弹取出来后,他又接着去执行任务,事后也就躺了几天,康复速度快得吓人。
Brant的本意是,让倪简见识卫旒的光辉战绩,增强她对他的崇拜感。
岂料,她越听,脸越白,最后把唇一抿,不说话了。
他突然变得手足无措,看看她,又看看卫旒,无声地问:“咋回事?”
卫旒说:“你去忙吧,我们先走了。”
他牵起她的手,发现有些凉。他悄然握紧。
基地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上到地面,才发现天黑透了。
反正也不着急回家,卫旒开了自动驾驶模式,降下主副驾之间的格挡,把倪简抱到腿上,调侃道:“心疼我啊?”
她喃喃道:“我很生气,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就因为你生来就比别人强大,所以理所当然地承担普通人承受不了的东西吗?
“当年那个实验禁止得对,人要是在实验室里批量生产,还能叫人吗?凡身肉胎,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运行法则,人类凭什么因为一己私欲去干涉呢?”
卫旒一瞬不瞬地凝视她的眼。
凡身肉胎吗?可为什么,这一刻他却觉得,神明也无法与她媲美?
“我讨厌卫家。”她说。
他是他们争夺权力过程中的牺牲品,生来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他那所谓的父母,充其量只是基因来源。
所有人都想要他的基因,他的能力。
没有人在意他。
“我也讨厌他们。”
额抵着她的肩,卫旒圈紧她的腰,低低地说:“但是如果没有他们,我也不会认识你。”
“你如果真心疼我的话,就别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倪简心口发涩,嗓子干干的,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呼吸悬在她唇上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她迟疑片刻,伸手回拥,他将吻落下去。
——当我拥抱你,就代表我也想亲你。
她唇间的温暖似乎一点点漫进了他的心底,融化了那仿佛冻了千年万年的寒冰。
春风至,万物苏。
“你带我去FMIA基地……”倪简喘不过气来,稍稍与他分离,“是不是早有预谋?”
吻渐渐下移,蜻蜓点水般,在她颈侧徘徊,他的短发瘙挠着她的皮肤,惹起一阵阵痒意。
整个人像“怕痒”的紫薇树,微微颤抖着。
卫旒声线含混:“你觉得我图谋什么?”
“让我心软。”她哼道,“亏我当初觉得你好欺负,你其实会算计得很。”
Brant说那么多,八成也是受他的授意,否则,他们素不相识,他何必对她殷勤备至?
还叫“嫂子”。
Alpha果然没几个好东西。
卫旒低笑着,笑声带着点沙沙的质感,撩人至极,“我不算计,就没女朋友了。”
倪简故意说:“谁是你女朋友?”
“某个对着我散发信息素的Omega 。”
她后知后觉,她又被他撩得腺体发热了。
狭窄的车内空间,已经被山林清香和茉莉香挤占得满满当当。
越情动,信息素浓度越高;浓度越高,渴望对方信息素的彼此便越迷离。
恶性循环。
倪简郁闷地说:“为什么我对其他Alph息素过敏,偏偏就对你不会?”
这种情况,除了永久标记,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你回忆一下你学过的ABO生理常识,再仔细想想呢?”
她是优等生,毋庸置疑,可他的吻完全扰乱了她的思绪。
他向后移动座椅,腾出一大块空间,调换位置,跪在她身前,像供奉神明那样。
倪简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课程内容,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的行为。
“哎!你,你怎么……”
她的脸和耳根瞬间爆红,像熟透的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对她做这种事,惊诧得语不成句。
卫旒“嗯?”了声——声音似乎是通过皮肤传递给她的。
“你不嫌脏啊?”
“不脏。”
晚饭让给她的小管鱿鱼,他现在品尝到了。
没有一点儿腥,甜嫩多汁。
倪简一手攀住窗沿,呼吸急促,还在试图从涨潮的脑海里找到那枚遗失的贝壳。
老师好像提过某种特殊情况,因为太过于罕见,在教材上,只占据一行,简短得根本不会出现考试中,老师也只是一笔带过。
“……不可能吧。”
在极大的震憾中,她张大嘴巴,双目失神。
卫旒起身,他鲜少如此狼狈,衣襟一片湿痕,还有额发,口,鼻……一想到他是被什么东西搞的,倪简脸就更是臊得慌了。
他抽出几张湿巾清理自己,又抽几张,帮她擦拭,“为什么不可能?”
“怎么会是命定之番……”
命定之番,简称番,指匹配度达到100%的Alpha和Omega。即使有这样的匹配对象,可能终其一生也遇不到,这需要极大的运气。
以目前联邦Alpha和Omega的数量来说,概率大约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分之一。
也就是说,全国联结的番估计屈指可数。
若说AO情侣是海洋里的鱼,永久标记是鲸类,那么,番就相当于其中的一头抹香鲸。
怎么就被他们碰上了?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犹觉得难以置信。
“是真的。”
鲜活的鱿鱼一张一收地呼吸着,卫旒耐心地剖开。
“那天你路过那条巷子,鬼使神差救下濒死的我,我失去记忆,独独信任你,包括在我没有恢复Alpha的时候,你能闻到我信息素的味道。”
桩桩件件,皆是佐证。
他的存在过于霸道。
倪简紧紧地攀着他的肩,再也感受不到车子行驶的速度,两侧掠过的其他车辆……全部意识被他占据。
褐眸中划过一丝迷乱,卫旒张口咬住她的腺体。
她只略蹙了一下眉,没有阻止他。或许是因为确定了关系,也或许是因为得知他们是番。总之,她不再抗拒标记。
“我早说过,你是我的Omega。”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他说:“我也是你唯一的Alpha。”
倪简忽然感觉有什么在极速膨胀,延伸出无数张牙舞爪的纤细触角,像是要往她的骨头里钻,将她的每一寸血肉都撑破,和她彻底骨血相融,合二为一。
山林之气到达巅峰,仿佛周围全是高可遮天的杉木,地面是厚得淹没脚踝的草本,漂浮着浓烈的草木香。
而其中,有一缕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茉莉香。
她疼得直冒冷汗,本能地想推开他,但结已然形成,牢牢地卡在里面。
他在永久标记她!
卫旒把混着血的唾液渡给她,缓解她的痛苦。
终于,触角往回缩,倪简瘫软地趴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重新变得清淡的气味。
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蹭了下她的鼻尖,再和她接吻。这回吻得缓慢而缱绻,意为安抚。
但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这副餍足的模样,像极了战胜后缴获战利品。
她也没力气找他算账了,由着他抚摸,亲吻。
“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摆脱我了。除非我死。”
永久标记,不死不休。
他终于露出他骨子里几近病态的占有欲,可这一次,她是共犯。
到家之后,卫旒避开她的伤臂,又在玄关和浴室来了两次。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嗓子也快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快感却远超过去的每一次。
昏死前,倪简想,Omega之身也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
作者有话说:快看快看快看,我好怕呜呜呜
第62章
倪简醒来时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舒服地动了动。
这么多年了,她都习惯平躺,前半夜本来是卫旒把她搂在怀里睡,她挣出来,后半夜则变成了他偎着他。
她睁开眼,男人抵靠着她的肩头,两手圈抱着她的胳膊,紧得跟守着什么珍宝似的。
倪简想顶开他, 目光触及他的脸, 念头又消了。
他睡得安稳,眉目舒展,不像白日里,总要戴着各种面具,睡乱的头发枕着枕头的那边脸挤压得变形,还显得有些可爱。
她不知不觉看出了神,直到卫旒开口:“盯我这么久,是不是意图不轨?”
倪简非但不心虚,还倒打一耙:“醒了还装睡?”
他犹闭着眼,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特有的含糊:“不然我怎么知道这么你为我着迷?”
倪简说:“我在琢磨你怎么好意思的。”
她捏了把他的脸,“多大的人了?”
“抱着你,我才能睡得好。”
卫旒拉开她的胳膊,从她腋下钻到她胸口边,手搭着她的腰,腿搭着她的腿,八爪鱼也没他缠得厉害。
他一米九的个头她一只手也推不动,她无语道:“又是因为番?”
他语焉不详:“可能吧。”
倪简拨了拨他脑后的碎发,毛刺刺的, 玩了会儿,手指滑到腺体的位置,奇异的是,似乎能感受到它的回应。
事实上,她依然对永久标记没什么实感,毕竟,番的存在,已经让她本能地只接受他一个,所以永久标记其实可有可无。
哦,忘了,这是个占有欲极强的Alpha。
他是想让其他人知道,她是有配偶的Omega。
“倪警官,你知不知道, Alpha的腺体就像老虎的胡须,不能随便摸?”
“是么?”
她陡然倾过身,叼住那块皮肉。
为了标记, Alpha有两颗牙生得比较尖利,能够轻易刺破腺体。倪简没用力,他的皮又更厚,她这一口咬下去,也就留道不深不浅的牙印。
她欣赏着她的战果,说:“我的Alpha ,我想干吗就干吗。”
卫旒故意断章取义:“你想干、吗?”
边说,边隔着布料捏了捏她柔软中央那一点。
倪简真是打心底里地怕了,立即说:“我不想!”
被窝里都是挥之不去的信息素味道,昭示着他们昨晚的荒唐。以他恐怖的精力,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了。
“逗你的。”卫旒偎她的唇角说,“等你的手好了,我们试试……”
“什么脐橙?”她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索,脱口而出,“我不爱吃脐橙。”
他一顿,失笑。
倪简还是倪简啊,直女得不行。
卫旒懒洋洋地重新靠回去,闻着她身上的茉莉香,闷声道:“再睡会儿。”
倪简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难得睡了一个懒觉,她神清气爽的。
走到厨房时,冰箱的操控屏亮起,上面是卫旒的留言:猜你醒来吃不上早餐了,给你做了饭,中午热一下就行。
每道菜用保鲜盒装着,盒上贴着标签,注明要热几分钟。
她撇了撇嘴,拿她当小孩呢。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小弧度。
即便是在福利院那些年,院里人手不够,格瑞斯院长经常忙不过来,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他们早早学会了自理。
她很早就不用人照顾了,也不需要照顾。
但不得不说,有人这么关心你的一举一动,感觉很不错。
吃完饭,倪简将碗碟放到洗碗机里,屏幕又亮时,她也见怪不怪了——
饭后请好好休息,注意伤口。
奈何倪简不是享得了清福的人,她打算去卢珺口中的黑市看看。
按他所说,这条产业链很有可能已经成熟,但因为这种药所用情形的特殊性和隐蔽性, SAS受理不到相关的案子。
正要出门,门锁又亮了:要出门的话,记得带上那枚袖扣,以防万一。另,记得早点回家,和我一起吃晚饭。
她好歹是警察,有必要这么小心吗?
但倪简还是从抽屉里找出那枚袖扣,别上,方出了门。
所谓黑市,其实只是一个泛称,零星分散在首都的各个区和网络,其中,首都线下最大的黑市,在河灵街。
而售卖那款催情剂的,在一家很大的百货商场内。
现在的人们普遍使用线上购物,百货商场有一条专门的流水线,给商品打包、寄出。
今天是工作日,商场内除了一些机器人和巡逻的安保人员,实在门可罗雀。
卢珺交代说,三楼有一家卖甜品的小店,对店员说,想要一份椰汁西米露,不加糖,他们就将他带到一个房间,进行交易。
由于交易的非法性,只能用现金或是黄金。
得知价格的时候,倪简还挺惊讶——比想象中的便宜得多,甚至算得上“亲民”了。
他们冒着被查抄的风险,既不赚钱,那是图什么?
倪简忽而想到,这药只针对A、O两性,而中药所散发的信息素,比普通发情要来得迅猛,且浓度更高。
难道……
和那个实验有关?
可这么长时间了,居然没有一个有关部门觉察,并进行打击捣毁吗?
倪简找到那家甜品店,表面看起来十分稀疏平常,无任何特别之处。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生在忙。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
她笑得甜美,很容易叫人放松警惕。
倪简说:“我想要一份椰汁西米露,不加糖。”
“好的,请稍等。”
说完,她就背过身去了。
倪简有些疑惑,目光追随着女生,看到她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
她感觉不对劲,往外一看,几个身穿黑色制服,手持电击棒的安保正朝这边走过来。
女生甜美的面孔忽而变得凶狠,指着她:“就是她!抓住她!”
倪简牙根都快咬碎了。
该死的卢珺,竟敢诓她!
她不能亮明身份,否则就打草惊蛇了,也不能随意伤人,只能拔腿就跑了。
倪简从扶梯往下跑,然而前路又有一路安保围抄过来。前后夹击,她果断翻出栏杆,抓着一条悬空的广告横幅往下滑。
然而,横幅禁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距离一楼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顶部骤然断裂。
幸好她反应快,借力往前一荡,那里大概是做什么促销活动,摆了个巨大玩偶。
她扑到玩偶脑袋上,向下滑落,没来得及喘匀气,一楼的安保从商场门口赶来,二楼的安保也已经下来。
倪简不得已往商场内跑,同时按了下袖扣。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种紧急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赶到,但这会儿她也求助不了别人了。
倪简看到逃生通道出口,正要准备推开门,余光里,一道人影飞扑过来。
她眼疾手快踢开他袭来的电击棒,扭过他的胳膊,对着他的胸口一踹,他往后飞出半米远,倒是阻拦了一些人的步伐。
逃生通道向下大概是地下停车场,她沿着栏杆向下滑,当看到电子门时,顿时就绝望了。
天要亡她。
眼见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倪简心一横,索性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这时,一辆车在门另一边急刹,轮胎与地面急剧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门“嘀”的一声开了。
驾驶座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嫂子,快过来!”
是Brant。
倪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后座车门从里面打开,她一跃而上,车子即刻开动。
后窗里,那些安保追了几步,在一个急转弯时被彻底甩开。
她喘着粗气说:“谢谢你啊, Brant 。”
旁边幽幽响起一道声音:“只谢他吗?”
卫旒穿着一身便装,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似的岔开,双臂抱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倪简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挑挑眉,“不是你给我发的急救信号?”
她可没傻到被他糊弄过去,“你不在附近的话,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得到?”
“正好在这里查个事。”
她试探地问:“催情剂?”
这回轮到他诧异了:“你怎么知道?”
倪简把从卢珺家找到催情剂和他提供的信息一一说了。
卫旒说:“他没骗你,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暗号会不定期变化。有很多接头人,每一个像卢珺这样的雇主都被要求和他们联系,获得暗号,才能购买。”
她懊恼道:“早知道就不这么冲动了。”
“你是冲动。”他弹了下她的额头,“让你在家好好休息,非要跑出来查案子。而且,你就算进去了,也没那么容易套取上游的消息,反而更容易遭遇危险。”
倪简揉了揉被他弹痛的地方,“我只是想摸个底,没想到他们这么谨慎。”
卫旒搂紧她,亲了亲她的鬓角,轻叹:“还好我在这里,还好你没事。”
Brant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心说,大哥,你是当我是死的吗?
倪简清咳一声,推开卫旒。
他不满地扫了眼Brant。
Brant不得不为自己伸冤:“Tio,你多少顾及一下我们两个单身狗的感受吧。”
两个?
车子正好驶出地下停车场,日光大盛,倪简这才注意到,副驾还坐着Earl 。只是他捧着电脑,始终没动静。
Earl依然一副平静无波的口吻:“别带上我,你们搞你们的。”
倪简:“……”
别说得他们在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一样好吗?
她转移话题:“你们查到什么了?”
卫旒说:“约郡在首都有很多据点,FMIA端了不少,最近才查到百货商场这个。Brant他们跟了几天,除了那家甜品店,还有几个其他店铺售卖约郡的违禁药物。而他们的上游,是一个叫段鸣玉的女人。不过,她上面应该还有人。”
段鸣玉?
怎么感觉好耳熟。
Brant接着说:“嫂子,你还记得W & W的蔺绍辉吗?”
能不记得么,她差点死在他们父子俩手底下。
“你知道,约郡在首都建立实验室,那些设备、试剂等从哪儿来的吗?”
采购难免引人怀疑,从约郡运输入境更是不可能,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蔺绍辉提供的?”
“嫂子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Brant不忘拍马屁。
倪简忍不住说:“你还是别叫我嫂子了,好别扭。”
“那就……弟妹?Tio本来就比我小。”
Brant露出暧昧的神情,“他都标记你了,你们就算没结婚,也比大多数夫妻要亲密了。”
她抚额,无力地说:“随便吧。”
Brant继续说:“总之,这些年,约郡的势力始终锲而不舍地在首都渗透,远比你能想象到的要深,比如W & W ,还有……”
“嗯?”
他瞟了眼卫旒,见其没反应,才接着说完:“卫家。”
倪简一怔。
Brant忙解释:“弟妹,你别误会啊,Tio跟卫家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他当初回卫家,是因为卫老爷子拿你要挟……”
卫旒蹙眉,打断他:“Brant。”
可倪简已经明白Brant的意思了。
她掰过卫旒的脸,逼迫他看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和你无关,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不希望你因此产生愧疚、负罪感。”
她无奈。
明明昨天他还卖惨,让她多心疼心疼他,可在这种大事上,他反倒不说了。
倪简字字清晰:“那你也应该有自信,无论我查到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卫旒反问:“如果我和你所崇尚的正义是对立的呢?”
“你不会。如果是这样,我就不会喜欢上你了。”她笃定地说,“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平安,不是卫家的某某。”
与其说是相信他,不如说是自信。
能让她心甘情愿被标记的Alpha ,怎么会是恶人?
卫旒情动难抑,吻住她的唇,片刻,方离开。
Brant :……我什么都没听见。 ——
作者有话说:Brant:我不应该在车上,我应该在车底:)
第63章
把卫旒和倪简送到家, Brant加足马力,飞速跑了。
他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们俩亲亲热热的。
倪简忽而想到什么,问:“既然卫家和约郡有利益牵连,你调查这些,卫老爷子会不会……”
卫旒说:“他一直在监视我, 所以很多事我都是托Brant他们私下里帮我查。”
她面露担忧,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在沙发坐下, “你呢,乖乖坐着,等着开饭。”
他走向厨房,倪简趴在沙发背上看他, 说:“祁远舟的事,卫瑶知道吗?”
卫旒撸起袖子,从冰箱里把牛腩取出来解冻,分心回答她:“怎么,你还关心起她了?”
“只是觉得,她要是为了赌气, 草率找个没感情的人结婚,很不值当。”
“她不傻, 如果能用婚姻换取利益, 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话说,你为什么不用联姻?”
倪简一脸认真, “凌睿当初跟我说,几大家族基本都要联姻,为了保证基因纯度什么的。”
卫旒将牛腩炖上,抽了两张纸擦手,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
倪简“哦”了声:“那你联呗,我没意见。”
她把吉祥的开关打开,把它抱到怀里逗它玩儿。别说,这机器宠物狗的质量还挺好,中途只维修过一次,现在依然灵活。
只可惜,机器终究是机器,它没有情感记忆,对她的依赖都是程序设定好的。
“真没意见?”
卫旒靠过来,歪着脑袋瞧她,“舍得把你的Alpha拱手让人?没了我,你的情热可没人能解。”
倪简不给他一个眼神,专注撸狗,“不是还有抑制剂么。”
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威胁地眯起眼,“那不行,你得有,你得说卫家要是让你娶别的Omega ,我就提刀杀过去抢婚。”
她绷不住笑了,“你有病吧卫旒。”
他晃了晃她的脑袋,“说不说?”
倪简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人:“就不能是你说,卫家要是让你娶别的Omega ,你宁死也不从?”
“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么办?”
卫旒放松了手上力气,亲她一口,“你上哪找第二个匹配度100%的Alpha?”
她毫不客气地吐槽:“你脸可真大。”
不过说到这个——
她又说:“博尔州那次匹配度测试,我还以为只是商家的营销噱头。”
“确实不准,基因研究所之前有这类研究,要复杂得多,但也遭到了抵制,后来就停摆了。”
人们崇尚自由恋爱,若以基因库进行数据比对,筛选配偶,难免让人有种老式包办婚姻的不适感。
再难听一点,就是配种。
倪简奇怪道:“既然如此,不应该是研究所另一个Omega女孩和你匹配上吗?”
毕竟,全国只有他们两个人是通过基因编辑、人工子宫的方式诞生的。
卫旒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无论如何,反正我的基因只认你。”
有很多研究已经证明,人类对于食物的偏好与厌恶,是由基因决定的。
那么,爱呢?
当你得知,基因替你决定了爱流动的方向时,你是会觉得,被基因绑架,还是缘分天注定?
倪简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若是之前得知,她可能还会挣扎一下,现在已成既定事实,她就没必要再去追究其源头了。
这时门铃响了。
原本还乖顺地趴在她膝上的吉祥突然跳下地,冲到门前狂吠。
它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卫旒走过去,把它呵住,打开门。
门外的人惊魂未定:“你们还养狗了?”
“机器狗。”
他让出一条路,“没准备你的拖鞋,光脚进吧。”
她撇撇嘴:“卫旒,你真是没礼貌。”
倪简“腾”地站起来,“卫小姐?”
卫璎笑眯眯的,说:“随卫旒叫我姐姐吧。”
卫旒毫不留情面:“我从来没这么叫过。”
倪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这是我买大两码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脚。”
卫璎套上,“小了点,不过还行。”
她拿起手里的酒,“我的多年珍藏,你能喝吗?”
倪简比了个手势,“一点点吧。”
卫旒接着做饭,倪简陪卫璎在客厅聊天。
卫璎小声问:“卫旒父母的事你知道吗?”
倪简点头。
“按理来说,该是长辈来的,不过他的情况特殊,就只能托我来了。你是通情达理的姑娘,应该不会介意吧?”
倪简听得发蒙:“为什么要……?”
“他不是标记你了么?这可是比结婚更能象征忠贞、至死不渝的契约,虽然恋爱是你们俩的事,但他想给你多一层的保障。”
譬如,家人的认可。
对卫旒来说,那些家人有和没有差不多,唯一能托付得了的,就是卫璎了。
倪简怔了会儿,才语无伦次地说:“我第一次谈恋爱,没经验,我其实都没想这么多。”
卫璎说:“嗐,他那人从小就比别人心机深沉。”
倪简声音有点闷:“是环境逼的。”
“你知道我们一开始怎么认识的吗?爷爷带他回卫家,其实没什么人知道。有一次,他从那座密室里逃了出来,结果迷路了,碰到了我。我看他一身脏兮兮的,以为他是哪里跑来的流浪儿。”
当时卫旒已经长得已经跟大他几岁的卫璎差不多高,眼神像饿极了,却不敢向前猎捕的狼崽子。
她把他揪住,喊安保把他赶出去,他拼命挣扎,不想再落到卫绥手里。
几岁的小孩,力气大到她惊讶。她胳膊被扭到了,嚷得更起劲。
动静把卫绥吸引过来。
他那会儿还没退居二线,犹是卫家家主,步伐稳重,带着雷霆万钧般的气势,把卫璎吓得不敢动弹。
“卫旒,毛还没长齐,就想飞了?”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不作声。
卫绥轻轻松松地把他拎起来,另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打量着,语气清淡,却叫人听得不寒而栗:“想要冲破困住你的牢笼,至少得长出锋利的爪牙,你现在有什么呢?”
他丢垃圾似的,把卫旒丢到地上,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叫人将他带走。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卫璎吓得骨软筋麻,强撑着,才没有抖成筛糠。
卫绥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不会泄密的,对吗?”
卫璎连连点头,一副“天地可鉴我真心”的诚恳模样。
后来,卫绥似乎认为,卫旒需要和同龄人相处,便安排他和卫璎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辅导。
卫璎也就慢慢知道了,他是她的弟弟。
渐渐的,她对他生出了妒意,因为他学任何东西都又快又好,所有老师都连连赞叹,不消多时,老师也教无可教了。
将她衬托得无比平庸。
妒意在她拼命努力却仍只能望他项背的过程中,慢慢发酵,膨大。
卫璎想把他赶出卫家,这样,她就会是卫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
她和卫旒说:“你不是想逃吗?我帮你,你走得远远的,别被爷爷发现,再也不要回来了。”
卫旒瞥她一眼,眼神深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当作没听到。
这叫卫璎十分来气。
她以为他狼子野心,更是想将他排挤出去。
卫璎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她用卫泓作为诱饵,把卫旒骗到外面,转头告诉卫绥,他逃跑了,再通知卫旒,说爷爷发怒了,他不逃就会受罚。
可卫旒没跑,甚至没辩解。
不知道他被注射了什么药剂,整个人蜷在床上,手指不停地挠着墙壁,冷汗浸透了衣服和床单,信息素弥漫得到处都是。
卫绥断了他三天水食,脱水、饥饿和痛苦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
卫璎跑去找他,质问他为什么不跑?
卫旒反问她:“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求一死吗?”
她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卫绥作为家族之主,怎么会被她的小孩子把戏糊弄过去,他罚卫旒,是因为他替卫璎担了责,因为他出头逞英雄。
倘若卫旒真跑了,卫绥的怒气只能由卫璎受着。
卫璎是女孩,卫绥也没有栽培她的意图,她自是没见识过卫绥真正残酷的手段。
又或许是,卫璎展现出的野心,令卫绥对她颇为欣赏,故而手下留情。
但卫旒是消极的,卫绥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邀功争取。
一头会主动进攻的狼,和一条只听从主人命令的狗,谁更凶猛?
卫绥想要激发他的潜力,不想,他信息素失控,爆发出的力量连卫绥也无法抵挡。
——他想错了,这是条得了狂犬病的狗。
很长一段时间里,卫璎没有再见过他,她甚至以为他被卫绥杀了。
后来,她出席一场多国首领见面会,FMIA负责安保,她才知道,他进了FMIA。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像海面之下,冻了亿万年的冰川。
卫璎说:“我有时候实在搞不懂他,以为他没人类感情,可那次他却帮了我;但他明明很压抑,为了什么能隐忍这么多年?”
“当年他还是简平安的时候,我就希望他别回来了,而且他确实多了几分人情味。但他那次回来之后,跟以前不一样了。就好像……丢失的魂魄回归,他的灵魂终于完整。”
她笑笑,“至少,过去我想象不了,卫旒系着围裙,为一个女孩在灶台前忙碌的画面。”
……
卫旒知道卫璎和倪简说了很多他过去的事,好的,坏的,都是构成他的部分,他没法隐藏,但也不会再惮于会吓跑她。
倪简是个内心坚韧的女孩子,四年警校生活,更加磨砺了她的精神。她认定的目标,舍得一身剐,也会去完成它。
而他的目标就是,变成她坚定不移选择的对象。
今天在车上,她的话像是为他颁发了一份荣誉证书——证明他做到了。
吃完饭后,卫璎便走了。
走前,她对卫旒说:“这狗还是别放出来吓人了。”
卫旒嗤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大小姐,还怕机器狗呢。”
卫璎白他一眼。
等她走了,卫旒才告诉倪简,她小时候惹他,他弄来条狗吓她,她被追得爬到树上,把她留下心理阴影了。
她笑着倒进他怀里,不知道他还会搞恶作剧,“你好像很讨小动物的喜欢,福利院的猫猫狗狗也亲你。”
“不止。给你看样东西,你先拿着,不许偷看。”
他用抱枕蒙住她的眼睛,她配合地一动不动,听到一阵细微响动,过了会儿,他拿开抱枕。
屋里所有灯都关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下一秒,突然飞来几只蝴蝶,它们身上泛着蓝绿色荧光。
他伸手,让它们栖在指尖,羽翼合拢,犹微微颤抖着。
“蓝萤蝶?”
这种蝴蝶在整个联邦境内已经野外灭绝了,只有极少数国家级动植物研究中心还有人工饲养的,是国家保护动物。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紧接着,蓝萤蝶越来越多,以倪简为中心,它们身上的萤光汇成一片流动的,蓝绿色的海,将整个屋子照亮。
梦幻得如同梦境。
同时倪简也反应过来了,这些并不是真正的蝴蝶,而是3D投影出来的。
可这么栩栩如生,还能和人互动,定然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3D投影设备。
“Earl?”
“杀了他他也不会帮人做讨媳妇欢心的玩意儿,我自己做的。”他从背后抱住她,“喜欢吗?”
“我好喜欢,真的,卫旒。”
她喝了一些酒,酒精放大了她的情绪。然而,她好像丧失了表达这么强烈的感情的能力。除了流泪。
眼眶微微发热,有着心口的温度。倪简扭头,眼前是他薄削的下颌线,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第一次中催情剂,我听到你说想去蝴蝶谷看蝴蝶。”
蝴蝶谷以蓝萤蝶最为出名,可蝴蝶谷的蝴蝶早在几十年前就消失无踪了,而蝴蝶谷也变成了公园。
她或许是从纪录片里看到,心生向往,她母亲没有打破她的幻想,可也无法满足她的要求,于是一次又一次地给她期待,又让她期待落空。
他会让万千蝴蝶朝她飞来。
第64章
倪简只休息了两天, 就回SAS了。
本来也不是多重的伤,让同事们替她完成工作,她过意不去。
早上卫旒想送她来, 她说他那车太高调张扬,不符合她工薪阶级的生活水平, 叫人看到不好。
其实是因为怕他又在车上对他动手动脚, 耽误她上班。
倪简一进SAS ,便见申思茵、郭潭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奇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郭潭把她拉过去,朝徐文成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低声说:“经侦组想把案子丢给我们,徐sir跟他们吵架呢。”
申思茵说:“什么吵架,文明点,那叫对峙。”
徐文成调来SAS当组长的时候,还很年轻,局里有两种声音,一是愤愤不满,说他资历浅,凭什么当组长;二是等着看他笑话,万事开头难,新成立的组更难做出功绩。
也正是因此,其他组经常把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甩过来,一开始徐文成没有根基,不得不接,现在他扎稳了脚步,硬气了,敢正面刚了。
隔着玻璃墙,也能感觉到里面剑拔弩张的氛围。
没一会儿,经侦组组长黑着脸出来,他们立刻散了,各回各岗,他用鼻腔重重地嗤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徐文成往外瞟了眼,看到倪简,对她招了下手。
她进去。
徐文成的语气倒还算和缓:“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
倪简正好想跟他说百货商场的事,还没开口呢,徐文成说:“经侦组近期查案,得到一条关于黑市的线索,他们组现在全扑在那个洗钱案里,抽调不出人手,想让我们去查。”
说着,他抽出一支烟,叼到嘴里,火焰已经凑到跟前了,忽然停了一下,问她:“介意吗?”
工作强度大,许多没烟瘾的,干了这行,也染上了靠尼古丁缓解压力的习惯。但倪简自我约束性高,绝不碰这种不利于健康的嗜好。
本来她管不着别人抽不抽,既然对方这么问了,她便如实说:“挺介意的。”
徐文成笑了笑,把烟摘了,放到一边,按了按太阳xue ,“我们就这么几个人手,谁也没长三头六臂,哪顾得过来这么多案子。”
倪简问:“听您这个意思,徐sir,您不是不想办?”
“是卢珺提过的那个地方。”
连经侦组也查到了,看来猫腻真不小。
倪简顺势把她调查到的说了,还特别强调了一嘴:“我只是去看看情况,身上什么武器也没带,没想到他们那么警惕。”
徐文成说:“或许,他们在反向挑选客户。”
这就跟一般给钱就卖的黑市不同了。
而且,他们卖的价格也偏低。
徐文成沉吟了下:“我让申思茵去查,我再问问卢珺。”
倪简立即说:“徐sir,我可以跟这个案子吗?”
徐文成皱眉,“你已经暴露了。”
倪简说:“我可以做场外支援,反正让我能贡献点力量就行。”
徐文成还是答应了。
倪简现在对徐文成的印象有点改观了,觉得他除了某些时刻颇为古板严肃,其余时候还挺好说话的。
她转身时,他似乎注意到她后颈有道红印,再定睛看去,衣领遮挡,分明什么也没有。
卢珺被庭前收监,狱警押着他到会见室。
他虽双手戴着铐锁,却仍保持着风度翩翩的仪态,丝毫不见落魄。
他们向他询问关于催情剂的消息,但他知道得也不多,接头人用的是K做代号,只和他线上联络。
“不过,”卢珺推了推眼镜,“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没货,员工让我10号之后再去。”
“他们是十号统一送货?”
“不清楚。但是买家要提前预约,我那次没买到是因为去晚了,货一概不留。”
“还挺抢手?你碰到过其他买家吗?”
“没有,应该是错开的。”
卢珺提供了接头人K的联系方式,他们由他协助,尝试和K联络,表明要买药。
K第一个问题很奇怪——从哪里得到的渠道。
卢珺落网是最近的事,不清楚对方是否知情,但也只能报卢珺的名字了。
对方没有怀疑。
K弹来一条视频通讯申请,他们愣了下,立马换了个地方,确认不会引起怀疑才接通。
对方没露脸,也用了变声器,粗糙沙哑的男声问:“性别。”
徐文成:“男Alpha。”
K:“对Omega使用吗?”
徐文成:“对。”
K :“原因?”
徐文成:“我爱慕她已久,但她心里有别的Alpha ,始终不肯接受我的追求,我想得到她,标记她,让她变成我的Omega 。”
K:“一次只能购买一瓶,预约个时间吧。”
徐文成不满:“就不能多买点吗?我想让她天天对我发情,离不开我。”
K:“一瓶药可以用很久,放心吧。”
谈好暗号和预约时间,对方一句话也没多说,果断结束通话。
倪简啧啧感叹:“徐sir ,您这演技太强了,当警察实在屈才了。”
刚刚那模样,真真像极了一个因为求而不得,心理扭曲的变态。
徐文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回应她的夸奖,问:“追踪到对方位置了吗?”
倪简摇头,“加设了几层防火墙,破解的时间太短了。”
但如果是Earl的话,或许可以。
“意料之中。”
要是这么容易就找到人,还得怀疑是不是设了圈套。
倪简又说:“对了,徐sir,FMIA也在查这个案子,他们想和我们合作。”
其实卫旒的原话是,免得SAS当他们的绊脚石,为此她还和他呛起来了,说还不知道谁绊谁呢。
“ FMIA ?”徐文成奇怪,“他们不是一贯特立独行么?”
警署办事讲究流程的合规性,FMIA则无视规则,像影子来去无踪,不过他们多活跃在其他国家,两家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
倪简模棱两可地说:“您要不然直接跟他聊吧。”
她带徐文成到咖啡厅,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窗边,他穿着一件极具设计感的印花衬衫,最顶上三颗纽扣没系,领口稍稍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精壮的胸膛。
他闲适地搭着腿,脸上架一副墨镜,即便只露出下半张脸,也足够引人瞩目。虚抵着下巴,看窗外街景。店里放着轻缓的钢琴乐,其他座的客人偶尔低声交流,仿佛都成了映衬他的背景音。
……透着一股很浓的装逼味道。
倪简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徐文成率先打招呼:“卫先生。”
没办法,这人长着一张令人难以忘记和无法忽略的脸。
卫旒摘了墨镜,随手挂在领口,站起来,伸手示意,“徐sir ,请坐。”
徐文成一顿,看向倪简。
后者冲他点点头,然后走到卫旒旁边,他动作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喝什么?”
倪简懒得挑了,“和你一样吧。”
卫旒又看向徐文成,“徐sir,你呢?”
“美式,谢谢。”
卫旒另加了一份甜点,提交订单。
徐文成当警察久了,没什么闲情雅致一边喝咖啡,一边谈事,不等咖啡端上来,便开门见山:“卫先生,我倒是不知道,你原来还有这重身份。”
卫旒笑笑,“徐sir夸张了,在丹港你不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吗?”
“但什么时候开始, FMIA开始自降格调,管这种小案子了?”
语气中不乏嘲讽。
“你完成业绩,我清理碍眼的家伙,一举两得,就无所谓小还是大了。”
“以FMIA的能力,应该用不着和SAS合作吧。”
“我谨代表我个人,而非FMIA 。”卫旒不卑不亢,姿态坦然。
徐文成逼视他,“既然如此, SAS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对调双方在话语中的位置,就相当于换了主动方。这句话就相当于,主导权掌握在SAS手上。
他反问:“卫先生身上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东西吗?”
卫旒口吻清淡,说出来的话却字如千钧:“我一人可抵整个SAS,足够吗?”
倪简差点被口水呛到。
大少爷,就算你再厉害,也别在她领导面前大放厥词啊,你到底是来谈合作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闻言,徐文成冷笑了下:“不知道卫先生是自信,还是自负。”
卫旒眉眼舒展,安之若素:“SAS又苦又穷,招揽不到人才,也并非我骄傲自大。”
倪简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凑过去,低声说:“喂,你适可而止,好好聊。”
她不由得感到迷惑,他跟徐文成似乎没有过节吧,他们之间的火药味怎么这么浓?
不单是他,徐文成也是,每句话都带刺。
Alpha属斗鸡的?一见面就喜欢互掐?
卫旒始终从容的神情忽然变得委屈、愤懑,“你怎么帮别的男人说话?”
她瞪眼,“什么别的男人,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SAS的人?”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吧,但她也接受不了外人说SAS的不是。
“哦。”他垂着脑袋,像只大型犬类,在她颈窝蹭了蹭,“不好意思。”
他这个喜欢在外人面前和她亲昵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倪简感觉到徐文成的目光,推开卫旒的脑袋,不自然地盯着桌面,奈何空空如也,连个给她缓解尴尬的东西都没有。
刚作此想,机器人服务员便过来送咖啡。
卫旒点的是澳瑞白,她喝了一大口,双倍浓缩苦得她眉心一皱,挖了勺芝士蛋糕中和口感。
卫旒坐直了,神色也恢复如常,说:“徐sir ,你们要查这个案子,我也要查,合作是我们目前的最优选,不然可能就像两方扯同一个娃娃,把它扯得稀巴烂,我们彼此都得不偿失,不是么。”
虽然徐文成看他不惯,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倪简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作不了SAS的主,也不去干涉卫旒,但她会适时地在他跑偏的时候,把他拉回来。就像刚才那样。
反而胜过什么都说了。
固然,她的职业素养毋庸置疑,她是从客观现实角度出发,为了双方共赢,才带他来见卫旒。
但一向一心只有事业的徐文成,不知怎么的,心像掉进了仙人掌堆里,扎了一身刺,拔也拔不干净,泛着刺痛,浑身都变得不舒畅极了。
在看到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相似的感觉时,愈演愈烈。
刺痛里好像还滚动着酸溜溜的想法,来来回回都是一句:她的心是偏向卫旒的。
第65章
徐文成沉默着,两手交叉,大拇指转着圈,将上好咖啡豆冲泡的咖啡三两口灌下去。
“我有个条件。”
他说。
卫旒示意他提。
“行动过程中, 不要用你们FMIA那套。”
卫旒摸摸眉尾,语气随意:“这我可保证不了。”
徐文成面色冷沉, “卫先生, 你是不是太没有合作的诚意了?”
“FMIA哪套?是打家劫舍,还是烧杀掳掠?”
卫旒“嗤”了声, “同样是为国效力,怎么在徐sir口中,我们倒落了个不好听的名声呢。”
FMIA口碑的确两极分化,一边是特工万里挑一, 能力超凡,另一边是无所不用其极, 令人闻风丧胆。
倪简知道,他是故意找徐文成的茬,在桌下踢他一脚,让他别太过分。
卫旒再不情愿, 口头上也只好做出退让:“首都范围内,我自会按规矩办事。”
“那么,合作愉快。”
卫旒向徐文成伸手, 微笑道:“合作愉快,徐sir。”
徐文成走了, 走前看了一眼倪简, 眼神里蕴含了幽深而复杂的况味,奈何倪简没看明白,他已大步流星地离开咖啡厅。
像是怕再多留半秒, 眼里藏的秘密就要暴露。
倪简曲肘捅了捅卫旒,“你今天怎么了,阴不阴,阳不阳的。”
他叹道:“家里种的茉莉太香,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喜欢凑过来,这个想摘,那个也想摘,可我就那么一丛,不太爽。”
她莫名其妙。
晚上倪简还在写材料,这两天积压了好多活,只能加班加点做。
家里有书桌,但她喜欢坐地毯上,旁边摊着各类资料,伸手就能取。
今天摸到的是某人的脑袋。
卫旒枕着她的腿,眼睛闭着,但显然没睡着——他的手还放在她衣服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儿。
“你没房子住吗,天天赖在我家?”
“但是只有这里有你。”
他说话时的振动通过大腿传递给她,带得她心尖跟着一起颤。
倪简把他的手抽出来,“别闹,我还要忙。”
“你忙你的,我又没打扰你。”
她哑口无言,他摸来摸去的,她实在做不到坐怀不乱啊。
她不让摸,卫旒就把脸贴着她的小腹,隔着家居服感受着,“好柔软,好温暖,不知道孩子在母亲的羊水里是不是也这么舒服。”
他这么一说,倪简就会想起他的经历,继而生出恻隐之情,也就生不起他的气了。
她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卖惨示弱,有时候也是又恼又好笑,说出去,谁能相信他私底下是这副模样。
可哪怕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装,只要剩下百分之一是真的,强者向你袒露的百分之一的脆弱,就足以击垮你坚强的防线。
不过,接着,他就要得寸进尺,搂上来和她缠吻。
现在也不例外。
这两天和他待在一起,倪简最累的就是舌和腰。他绞着她的舌头,啧啧作响还不够,大有要嚼碎了吞入腹中的架势。
卫旒似乎很喜欢她的肚子,他一只手掌就能几乎覆盖住的大小,舔过,蹭过。
薄薄的皮下脂肪承受不住他掌心的炽热,脏器也像被火烤着,整个人都热腾腾的,每个毛孔“呲呲”地往外冒热气。
倪简沉湎欢愉的同时不忘工作,连连拍打他的背,提醒他,把资料拿开,别弄脏了。
卫旒今晚格外来劲,连着两次留在极深处,多得流不尽,淌到白棕色方格纹地毯上,十分惹眼。
她的脸红了个透,年轻男女,在这事上似乎有耗不完的精力,他就算了,她由来自诩抛情弃爱,怎么也跟他一块胡来。
真是近墨者黑。
“这地毯不能要了。”
他身上找不到一块好下手的地,索性揪他的脸。倪简有些心疼,前不久才买的。
“赔你一块新的。”
卫旒把她抱起来,到浴缸里泡澡,打开购物软件,让她挑款式。
她神魂被他的信息素蛊得支离破碎的,只听得一声声水浇在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字和图片在眼前像流水一样淌过。
他挑了款最贵的,等到她软趴趴地躺在床上时,送货员也到了。
无论什么商场,晚上都是不营业的。他大少爷给得多,人家连夜安排送货上门。
卫旒套上裤子,披了件衬衣要去开门,倪简叫住他:“清理一下再扔,上面有你的……嗯。”
虽然在外部环境大概率早已失去了活性,但还是谨慎为妙。
门开了又关,倪简眼皮子直打架,却迟迟不见卫旒回来,她打起精神,走出房间。
电脑之前没关,他聚精会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几年,她查的关于倪祎然和简恺的资料都存在里面,他不会是看到了吧?
尽管她没打算一直瞒他,也因为没做好和他坦白的心理准备,故而按兵不动。
“怎么出来了?”
卫旒面色无异,关了电脑,揽着她回到房间。
倪简平躺,他靠着她,一如往常。
奈何她藏不住心事,憋了又憋,还是问出了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问什么?”卫旒说,“你不说,自然有你的考量,我即使不经意看到了什么,也就权当不知道。”
果然看到了。
倪简侧过身,和他面对面地说话,“一开始,我是觉得你我立场不合适,后来又觉得,没必要再给你增添心理负担。”
他本就不喜欢卫家,她还要让他知道,杀害她父母的仇家极有可能就是卫家,他该怎么想?
卫旒问:“那你恨吗?”
倪简诚实地摇摇头,说:“我对他们的记忆太少了,这么多年我在院长的庇护下也平安长大了,但他们毕竟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亲生父母。
卫旒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暗笑一声,说起来,她比他要幸福得多了。至少,他们真的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抚养着。
“所以,这次催情剂的案子,你是想从约郡入手,查卫家?”
“嗯。”她说,“卫家在首都屹立这么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要是能找到卫家和约郡有勾结的确凿证据,或许能扳倒卫家。”
卫旒却摇了摇头,“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卫绥的势力远比你想象得大,基因实验的开展,就是卫家挑头的。他舍掉儿媳和整个实验室,断尾求生,但这么轻易择干净自己,说明背后有人在保卫家。可那些核心的事,他从不让我接触,估计连卫洲也所知不多。”
是啊,当今总统毕晟都是卫绥的人。
她一个普通小警员,如何撼动得了。她其实心知肚明,这无异于蚍蜉撼树,但终归要试一下。
倪简忽然问:“你这几年,是不是也在想办法?”
何止这几年。
他从被带回卫家的那天起,便是为此而活的。吞过血沫,从尸堆里爬出来过,也经历过痛苦到想自缢的易感期……坚持到今天,每天都是将恨嚼碎了,拌着饭咽下去。
以毕晟为首的新派,也多是卫绥的人,财富,权力,卫绥应有尽有,想办法,又想得出什么办法呢。
只是,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一个人对他说:“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的,就叫你平安吧。”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去。
卫绥到底年纪大了,顶级的医疗也延缓不了人类自然衰老的历程,他还能撑多久呢?
耐心,再耐心一点——
卫旒一字一句地说:“终有一天,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亲手建造的城堡坍塌。”-
到了约定好买药的当天,徐文成在衣服上佩戴了伪装成衣领夹的通讯器,独自从大门走进百货商场。
一辆停在商场外的黑色的面包车后座,两人盯着电脑屏幕。
倪简连接了商场的监控系统,看到徐文成和甜品店店员沟通,很快,他就消失在镜头里。
他那边进展得很顺利。
按照原定计划,商场里也安排了人,等徐文成发出信号,就立马过去控制现场。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快交易成功的时候,通讯器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倪简急忙呼商场内的郭潭:“甜品店那边出事了吗?”
郭潭站在四楼,甜品店斜对角的位置,戴着智能眼镜,通过望远模式观察甜品店。
他回答道:“没有啊。”
卫旒假装普通顾客走进去,见柜台前没人,喊道:“老板?”
无人回应。
他走到后厨,里面一道小门敞着,徐文成倒在地上,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屋里一片空荡,东西早被搬走了。
“人从后门跑了。”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追上去,“徐文成昏迷了,叫急救。”
申思茵开车去停车场出口,倪简拿了枪下车,她远远地看到一男一女提着一只箱子。
她急忙追上去,男人掏出匕首挡住她的去路,女人带着箱子逃跑。
男人不是倪简的对手,她很快将他制服,但眼见女人就要上车,她分身乏术,想叫申思茵堵人。
这时,一个小黑影飞去,女人的双脚被钢绳捆住,因着惯性,她要连人带箱子倒地之际,箱子被一只手轻巧接住。
手的主人冲倪简挑了下眉,俊朗的眉眼间,俱是意气风发。
倪简松了口气,又笑了。
两个人被押回SAS,徐文成还在医院里没醒,申思茵和郭潭分别审他们。
“你们是怎么突然发现他是警察的?”
男人说:“我注意到他手上有常年握枪留的茧子,其实就算他不是警察,这单也成不了。”
“为什么?”
“上头说,我们被盯上了。”
“上头是谁?”
两人都说不知道,只叫他们这家店的负责人为K,他们也没见过。
他们问清每月送货的具体时间,从监控中看到送货车的车牌号,再全市范围搜索车的位置。
最后AI系统锁定了一个路段的监控,那是这辆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那是一片工业园区,地方大,工厂、办公楼多,找一辆车,一个存药的窝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倪简突然想起什么,问抓来那两个人:“这药有什么保存条件吗?”
男人是负责售药的,了解一些,他说:“需要避光,防潮,未开封时0到10度保存,开封后可室温保存,但需要尽快使用,以免影响药效,我们售药时都会跟顾客说明的。”
申思茵立即说:“筛查有冷藏条件的仓库。”
倪简补了句:“尤其是没有车辆频繁出入的仓库,毕竟他们运货很少。”
申思茵赞赏地看她一眼。
众人加班加点,找到符合条件的仓库时,天已经黑了。
医院传来消息,说徐文成醒了,申思茵得去看看,郭潭和倪简一起去工业园区。
申思茵还有点担心:“你们俩能行吗?”
“还有卫旒呢。”
倪简作出保证:“师父你放心,发现情况不对,我们立马就撤,绝不硬来。”
申思茵犹豫了下,觉得也要给倪简锻炼的机会,说:“行,注意安全。”
倪简把消息同步给卫旒,发现他已经过去了。
卫旒淡淡地说:“SAS还是太慢了。”
郭潭爆了声粗口,踩死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势要摘掉“太慢”的帽子。
倪简:“……”
这人是要把SAS得罪个遍吗?
到达园区,他们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步行过去。
这间仓库有些年头了,亮着灯,几个看守的人凑在一起打牌嗑瓜子。
一个精瘦如猴的男人吐槽:“也不知道存的什么宝贝,叫我们这么多人熬夜轮值。”
黄毛男瓜子嗑得咔嚓响,说:“我之前偷瞄了眼,好像是药。”
“啥药?”
“那就不晓得了。”
瘦猴说:“估计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不然怎么还堆了那么多冷冻肉打掩护。”
黄毛“呸呸”吐掉瓜子壳,“嗐,管他呢,有钱拿就行。”
“这倒是,他们给钱大方得很。”
倪简和郭潭对视一眼,找对了。
恰在这时,卫旒发来消息:【东南方向,有个窗户,可以进来。 】
到了那儿一看,傻眼了。
是有窗户没错,但建在四五米高的位置,墙壁光滑,没有借力点,根本上不去。
正为难之际,窗口处抛下一条绳子,卫旒打手势,叫倪简上去,让郭潭望风。
郭潭还有点不服,他一个编外人员,凭什么发号施令?但不自觉地就按照他的指示做了。
卫旒先落地,在下面接她。
倪简摇头,有样学样,抓着绳子,呲溜就下去了,朝他吐了下舌。她要是有尾巴,估计都翘得高高的了。
他倾过身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意料之中的,看到她怒目圆睁,仿佛在骂他:你发情能不能分清出时机和场合?现在在出任务!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需要充一下电才能继续干活。”
倪简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率先往里走。
第66章
仓库不大,堆放着一些肉类、蔬菜,数量不多,想来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再往里,则有一个单独的冷库,门上上着密码锁。
倪简看了眼卫旒, 他在上面装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 附耳辨声,输入密码, “嘀”的一声, 锁瞬间弹开。
……这就是徐文成口中的, “FMIA那套”。
不过相比较而言,SAS办事是要循规蹈矩些。
冷库温度在零度左右,顶上的出风口一阵阵输送冷气,倪简穿着夏季的单衣,一进去,便打了个寒颤。
卫旒握住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给她暖着。
她不由得奇怪:“你不冷吗?”
他手还是温热的。
他解释:“FMIA的特制作战服,能够根据环境自动调节温度。”
她咂巴了下嘴, 感慨:“你们的高科技真多。”
同样是国家部门,怎么待遇差这么多呢。
卫旒说:“FMIA一开始也穷, 后来改变策略, 接其他国家或是企业的委托,每一单都有不菲的佣金, 用以购置、研发设备。”
难怪。
SAS就是清水衙门, 徐文成折不下腰找上级批更多预算,有时用超了,就自己往里贴钱。
不过听说他家境不错,不靠薪水那仨瓜俩枣,否则照他这么个贴法,不到月底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货架上,是一箱又一箱包装好的药。
划开封口,里面的玻璃药瓶用发泡棉隔开,每箱两层,每层二十来瓶。粗略估计,这里有上万瓶。
很难想象,这么大量的违禁药品在市场上流通,影响范围有多广。
倪简说:“我记得,第一次我中药,是吸入,后来是注射,但听卢珺说,他买的是服用式的。”
卫旒说:“换汤不换药罢了,都含有γ -羟基丁酸成分。”
“那我们是不是得叫人来查封这里?事发突然,他们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转移。”
话音刚落。
无线耳麦里传来郭潭的传呼:“你们那里情况怎么样?有人来了!两辆车,目测八九个人。”
“走,先出去。”
他们退出冷库,关上门,借垒高的红薯隐藏身形。
“没有响过警报吧。”
“没有没有,我们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呢,一只苍蝇也没放进去。”
是瘦猴男的声音。
一道男声说:“今天他们去百货商场,把人抓了,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还不转移,你在等什么?”
接话的是女人:“你还没意识到吗?上至名门望族,下到普通民众,没有谁的信息素比他们的还纯。”
倪简倏地瞪大眼。
这声音……
男声继续道:“那个Omega能力是不错,但比起Alpha来说,还是差远了。”
“你以为,当年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再造个Omega出来?”
“不就是为了繁衍?”
“肤浅。”
女人不屑地嗤笑,“一阴一阳,相反相成,太强大的Alpha终归是个隐患,他若失控变成疯狗, Omega便是拴住他的锁链。”
男人没什么耐心听她说这么的,语气焦急:“那你打算怎么办? FMIA毁了我们那么多据点,现在又被警署盯上了,难道要乖乖等着他们来抓吗?”
“不,我们要设个套,等他们跳进来。”
女人眼睛一转,“这不是,已经嗅着诱饵的味道来了么。”
话已至此,倪简就知道,她发现他们了。
或许,打从一开始,让他们得到百货商场黑市的线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他们引过来。
他们才是猎物。
他们走到明亮之处,倪简注视着为首那个高挑的女人,虽几年没见,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还有那个她旁边的男人——W&W的傅荣轩。
她轻声说:“原来是你啊,段医生。”
段鸣玉,段医生。
她想起来了,她有一次无意中瞥到她的档案,上面显示,她的曾用名是段鸣玉。
段鸣玉笑笑,一如既往的热络:“小简宝,好久不见。”
倪简失望地问:“你一直在骗我,你是约郡人?”
段鸣玉摇头,“履历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倪简蹙眉,“可你不还是利用我,想方设法抓我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只是想了却我母亲的遗愿罢了,恰好,约郡给了我这个机会。”
卫旒问:“你母亲也是基因实验室的研究人员?”
“是啊,就是因为她,我才考医科大,读基因学专业。”
段鸣玉竟话起了家常,“说来,你们小时候我还逗你们玩过,不过那会儿你们还很小,应该不记得了。”
“我们?”
段鸣玉惊讶道:“怎么,他到现在都没告诉你?”
倪简一顿,看向卫旒。
他将她挡在身后,“说白了,你们无非就是想重启当年的实验,我现在已经恢复Alpha的身份,你冲着我来就是,找她做什么。”
段鸣玉笑出声来,“你怕什么呀,我这么喜欢小简宝,我怎么会害她?但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是么。”
倪简拉住他的小拇指,他回过头,她递给他一个宽慰的眼神,他扣紧她的手,有阻止的意思。
可她一旦下定决心,他是劝不住她的。
倪简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段鸣玉,“我是你刚刚说的那个Omega ,对吗?”
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你还是这么聪明。”
段鸣玉说:“你父母简恺和倪祎然在大学时,就跟舒千兰关系不错。后来卫家出资,组建研究所,舒千兰将你父母、我母亲招进去。”
“舒千兰醉心研究,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她提取自己和丈夫的基因,生下了卫旒,没想到,他刚出世,就携带信息素,并且,由于他无法控制,必须加以人为干预。于是,他们想到,再生一个Omega,让她的存在压制他天生Alpha的野性。
“倪祎然一直很想要一个孩子,但她体弱,生育对她身体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简恺便不让她生。当时机会就摆在面前,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实验很成功,你诞生了。她很爱你,像一个正常母亲爱孩子那样,把你带在身边,悉心抚养。
“你经常在研究所玩,你唯一的任务就是陪着卫旒。奇特的是,只要你在,无论他情绪多糟糕,信息素也是稳定的。但在你之后,实验再也没有成功过。舒千兰便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卫旒身上,他被逼着从早到晚学习,他天赋极高,六七岁就学到了中学课程。可惜,她没能等到他长大。”
听完,倪简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表情木木的。
这么一说,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她为什么被倪祎然送出去,要求好好藏起来;她怎么会是纯度100%的Omega……
以及,卫旒为什么说,她是为他而生,她只会是他的Omega 。
卫旒不禁将手攥紧了。
他很怕她气他明知她的身世,却始终隐瞒,把他的手甩开。
他太用力,疼痛唤回了倪简的神思。
她对上他的褐眸,里面有什么在翻涌着。
她见过他眼里充满嗜血的杀气,仿佛要结冰的寒意,或是暧昧潮湿的情欲,独独没见过他这样的慌乱和害怕。
倪简深吐一口气,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死揪着实验不放。舒千兰失败了那么多次,还不足以证明,这条路压根就是错误的吗?”
“不,没有错误的研究,无非是受条件所限,人们的认知跟不上。在千年以前,人类还没发明出电话的时候,会觉得一部小小的机器能让他们隔着千里万里进行通话是痴人说梦。”
段鸣玉语调高扬:“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有了更先进的技术和仪器,我们不会再重蹈舒千兰的覆辙。”
“是,也许未来某一天,基因编辑能够让人类变得强大,减少先天缺陷,无限延长寿命,成为绝后光前的研究发明。可现在我考虑不了那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倪简反握住卫旒,看似单薄的脊背,挺直得像一棵杨木,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我不会让你们动他。”
段鸣玉摇了摇头,叹息道:“小简宝,我们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杀他。”
“在舒千兰眼里,在逼他成长的人眼里,在那些在他身上做研究的人眼里,他是活生生的人吗?”
倪简眼眶发红,声调也越来越高,“难道,为你们口中所谓的人类伟大的事业,就可以理之当然地牺牲掉个体吗?”
段鸣玉的表情渐渐冷下来,“倪简,我费这么多口舌,也不过是想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们配合我们,你不要不知趣。”
倪简视线扫过她身后的一众人,他们身上都带着枪,穿着御寒服。
这是冷库,低温的环境下,人体机能会变得迟缓,她不清楚,这包不包括卫旒的腺体。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说:“你尽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带走他。”
段鸣玉打了个手势,他们顷刻举起了枪,对准他们。
两人立即找蔽体闪躲,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红薯碎块被打得四处飞溅。
他们步步逼近,卫旒掏出枪,扫射他们脚底下,阻止他们继续前进,这时倪简疾跑绕过几处蔬菜堆,靠近段鸣玉。
段鸣玉不会武,她旁边的男人反应得快,挡在她面前,对倪简开了一枪。
段鸣玉喊道:“别伤她!”
倪简并不领她的情,一个手刀对着男人的胳膊击砍,打掉他手里的枪,将他踹开。
又有三两个人围过来,她抓住旁边货架,对着他们的脑袋飞踢,他们接连重重倒地,一时间无法起来。
倪简捡起地上的枪,擒住段鸣玉,带着她退到一边,枪口抵着她的太阳xue ,大喝一声:“都住手,不然我杀了她!”
枪声停了。
所有人看着她们。
段鸣玉笑了:“小简宝,你是警察,以你的性子,你可不会对我下手。”
倪简手指有些抖,但还是将枪口往前抵了抵,强装冷静地说:“段医生,你太不了解我了,我说过,我会罩着他,说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咔哒”一声轻响。
傅荣轩竟不知何时潜伏在一旁,这时出现,用枪抵着她的后脑勺。
倪简身体一僵。
“小姑娘,你若是狠不下心,就不要轻易做挟持人质的事,会让你自己陷入危险的。”
段鸣玉挣开倪简的桎梏。
她和倪简相处两年,太了解她了。她的正义感在某些时候,是她最大的软肋。
“卫旒,我是舍不得伤小简宝,但傅总就不一定了。”
段鸣玉抚了抚倪简细滑的脸蛋,她憎恶地撇开脸,因而让段鸣玉看到她颈后的标记。
段鸣玉“呀”地惊呼一声,笑吟吟地说:“你标记她了呀,那如果让她强制发情,她会不会很难受?”
卫旒一身黑地立在那儿,握枪的手垂在身侧,面上笼着一层阴翳,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说:“我说了,你冲着我来就是,别动她。”
一丝山林气息以他为中心,向周围层层发散开。
段鸣玉附耳与倪简低语:“你知道吗?他的能力是在透支他生命,也许他的信息素真的可以杀人于无形,但那样,他也一定活不成。”
倪简不必怀疑她夸大其词,因为之前他每次失控,状态都很不对劲。
她急忙道:“卫旒,你别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段鸣玉“嘶”了一声,一把按住她的后颈,“你真够固执的,枉我苦口婆心。”
她转头看向卫旒,“你只要配合我们提取基因,一旦实验成功,倪简对我们的价值就没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威胁到她。你也不想我们再找她吧,这对你来说,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不是吗?”
倪简浑身发冷,不住地摇头,“不要……卫旒……”
先是卫绥,又是唐天瀚,现在还是。她明明是想保护他的,却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胁迫他的工具。
这比用枪对着她自己还令她难受。
凭什么?就凭他们是命定之番,就凭他喜欢她?
卫旒不去看她,问段鸣玉:“你能保证吗?”
段鸣玉摊手,“我和唐天瀚那种追名逐利的商人不一样,我的目的就是实验成功而已,我很喜欢她,我当然希望她好。”
眼泪糊住了视线,他的身影仿佛变成一块黑色的疤,烙在她心头的疤。
倪简喊得失声:“卫旒,你要是敢答应,我就跟你分手!”
面临死亡又怎样,早在她进入警校的第一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不需要他出卖自己,换取她的安全。
岂料卫旒充耳不闻,把枪丢远,说:“走吧。”
段鸣玉为他引路。他们的车子就停在外面。
倪简忽然叫她:“段医生。”
段鸣玉为她停住脚步。
倪简说:“你不是说我纯度高吗,为什么不提取我的?”
段鸣玉不是不想,但实验不止要提取一次两次,这对身体伤害不小,而主动配合效果更好,她好不容易说服卫旒,如果让倪简一起参与,他还不得发疯?
卫旒眉心蹙紧,“倪简,你别赌气。”
倪简说:“我理智得很,你能做,我怎么就做不得了?”
她别开脸,“我们都分手了,你没资格管我。”
段鸣玉乐不可支,揽着她的肩,“这更好了,走吧。”
倪简和郭潭知会一声,让他先回去。
之前郭潭听到仓库里的枪声,立马叫了支援,这一搞,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倪简坚持,他只好叫人退了。
之后车子七弯八拐,把他们带到一栋楼下。
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面贴着砖红瓷片,顶上写着三个金色大字:实验楼。
“这不是……”
“医科大。”段鸣玉说,“建了新的实验楼后,这栋就废弃了,我托我导师向校方借来的。”
倪简哑言。
一个早在多年前就被取缔的实验项目,在多年后的今天,如何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进行?
不。
她大脑忽然清明,这一切归根结底,其实是政治斗争。
当年卫家的势力尚没有现在这么盘根错节,总统也还不是毕晟。但毕晟在这个位置稳如磐石地坐了这么多年,旧派有无数人虎视眈眈,想把他拉下马,取而代之。
明年,明年就要大选了。
旧派极力推选尹裕和竞选总统,目前他的支持方很多。
约郡重启基因实验,是因为想提升国家实力,卫家为什么要联合约郡?
是了,他要借约郡之力,巩固毕晟的地位,只要他在,卫家在首都,始终会是五大家族之首,不可撼动。
包括卫旒拿下卡尔塞矿山,向博尔州购买军火,全是在为毕晟下一年大选铺路。
但卫旒先前说,在毕晟上台之前,就有人保下了卫家,那又是谁?
倪简越想越感到胆寒,联邦就像一潭藏在森林深处的幽泉,乍看风平浪静,里面却潜伏着无数毒虫凶兽。
卫家,也许就是一头靠吞食水中其他生物,逐渐变得巨大的鳄鱼。
单凭她和卫旒,要如何杀得了它?
实验楼内部被改造过,段鸣玉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带卫生间的房间里,给了他们基本的生活用品,出门时,将门反锁了。
现在很晚了,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收走,无事可做,倪简简单洗漱完就上床了,罕见地面朝墙侧躺着。
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卫旒正要掀被时,她开口说:“下去,前任不配跟我睡一张床上。”
“……”
他一声不响,替她将被角掖好,熄了灯,去沙发上躺着。
倪简久久没听到动静,到底忍不住,转过身。
沙发又短又窄,他那么高的个子挤在那里,腿伸不直,曲起来又放不下,只能搭在外面,别提多憋屈。
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平时不是挺会卖惨吗,今天怎么心甘情愿受着了?
他爱做实验就做,爱睡沙发就睡。
她才懒得管他。
第67章
倪简一夜没睡好。
她又梦到那个小男孩了。
那天, 他做得不如舒千兰的意,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舒千兰是个完美主义者,一旦有瑕疵, 就推翻重来。对科研如此,对他亦如此。
她发脾气的样子很可怕,虽然不会大吼大叫,但那双眼睛淬着毒,镀着冰,盯着你时,就像一条蟒蛇缠绕着你。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惧怕她, 但他不。他只是本能地听从她,因为她是他的妈妈。
舒千兰重新丢来一大堆文献,让他三天之内看完。他一声不吭,从早到晚抱着啃。
倪祎然都有些看不过去,忍不住说:“你也别太着急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别说是他了,连在校大学生读起来也得十天半个月啊。”
舒千兰说:“他身上有我的基因, 他就得做到最好,不然他就是个残次品。”
他在旁边将这些话尽数听到耳里,没有半点反应,像是已经习惯了。
小倪简跑过来,问倪祎然:“妈妈,他在看什么呀?”
“他在学习呢。”倪祎然把她拉走, “乖,宝宝,我们别打扰他。”
“哦。”
小倪简乖乖地应,又问:“他叫什么呀?”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都是以“他”指代他。
倪祎然答不上来。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在实验室里,他们都是以S01称呼他。
她含糊地说:“你叫他哥哥就行。”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同龄人,小倪简有事没事就“哥哥”“哥哥”地喊他,他从最开始懒得理会,到后面会和她说几句话。
对他的饮食,舒千兰严格到吃多少克,吃多长时间,无论他吃没吃饱,到了额度,就不准再吃。
这在小倪简看来,简直是人间最大酷刑。
她觉得他好可怜哦,偷偷摸摸地从外面给他带零食,果干,饼干,还有棉花糖。
他每次看见都不为所动。
小倪简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拆开包装,喂到他嘴里,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吃吗?”
他脑子里计算着脂肪、热量等是否超标,担心被舒千兰觉察他身体的变化。
“是不是很甜很软?”她又问。
他看向她,她的脸蛋因为婴儿肥有点肉嘟嘟的,发际线上有一些细小的胎毛,毛茸茸的。
他忽而觉得稀奇,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小倪简不敢动,“怎,怎么了?”
“像小动物。”
“人类本来就是动物呀,在大自然里,很渺小很渺小的小动物。”她翘着脚,“不过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仿真机器人呢。”
“为什么?”
“你不爱玩,也不笑不哭,整天学习、看书。”
小倪简趴在桌上,凑到他面前,“你笑一下?”
他知道笑是嘴角和颧骨部位的肌肉的运动,而笑得激烈,能让胸肌、腹部肌肉也会参与运动,就像她笑得欢时,还会捂住肚子。
但当他向上提拉嘴和两眼,她却摇头,“更像仿真机器人了。”
后来她又开始教他调动情绪,笑,愤怒,难过……他学习能力很强,迅速掌握,唯独哭他怎么也做不来。
她也不勉强,她说,等到有一天,你遇到很伤心的事,就自然而然会哭了。
后来,首都经历政治动乱。
在研究所遭殃前,卫绥打算带走卫旒。
舒千兰和卫绥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终究没能阻止。
小倪简茫然地看着一个黑西装保镖抱起他,问倪祎然:“哥哥要去哪儿?”
“回他的家。”
噢,那是好事。
实验室多无聊啊,到处都是冷冰冰的白,他们碰不得的仪器和器皿,家里就不一样了。
但……
他为什么要哭呢?
她确信他在哭,那滴晶莹的泪从他眼角滑落,堪堪挂在下巴上,欲落不落。
但他没有发出哭声,肩膀也没有颤抖,那么平静地望着她,她又自我怀疑了。
她想安慰他,喉咙却像被缝合起来,她越急,越发不出声音。
倪简倏然惊醒。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里抽离。
倪简下意识地往沙发的方向看去,发现已经空了。
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
段鸣玉笑盈盈的:“醒啦,睡得怎么样?”
倪简不予理会,“他呢?”
“去实验室了,他让我不要吵醒你。”段鸣玉将餐盘放到桌上,“吃早餐吧。”
倪简实在没什么胃口。
段鸣玉看出她的心思:“我带你去看看?”
倪简没作声。
很多时候,恐惧来源于未知,人的想象有时会将现实夸张化,段鸣玉这么轻描淡写,或许卫旒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但她又联想到刚才的梦。
卫旒的承受阈值比普通人高太多,因为他从小就没被当成普通人对待过,而成长过程平淡顺遂的倪简,如何能做到泰然旁观?
她似乎从小就有英雄主义情结,就算没法像电影主人公一样拯救世界,她也天然身负着将人拉出泥潭的责任感。
然而,小时候她没能让卫旒逃出研究所的牢笼,现在同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陷漩涡。
理智告诉她,他的不幸并非她造成的,情感上,又为此感到歉疚。
如果她再强大一点呢?
可即使是被优化过基因的天生Alpha,也无法独自与卫家、约郡抗衡。
她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段鸣玉也不难为她,收了餐盘,离开房间。
倪简被困在屋子里无所事事,找人要了几本书打发时间。
中午段鸣玉又来送饭,倪简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对他做什么?”
段鸣玉耸耸肩,“我们尝试让他散发信息素,可用了很多办法,他都无动于衷。”
散发信息素不是凭主观意愿决定的,而卫旒的忍耐力又很高,加上他和倪简永久标记了,对其他Omega的信息素只会生理性厌恶。
催情剂对他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不……”
“找你?”段鸣玉说,“难道让你们现场表演活春宫吗?”
“……”
倪简不理解段鸣玉,她处心积虑给他们设套,可她又很顾及倪简的安危。
她又问:“可你们不是只要得到信息素就行吗?”
“哪有那么简单,信息素是波动的,你应该也知道,他信息素味道会变化。还有,我们想研究出他信息素对外界的压制力是从何而来。所以至少需要他持续散发信息素半个小时以上。”
段鸣玉又补充了句:“如果始终捕捉不到他信息素的变化规律,耗几天也是有可能的。”
倪简冷冷地扯了下唇角,“你还真是对我坦诚。”
段鸣玉失落地叹了口气:“小简宝,我当你是朋友,我以为你也是。”
“曾经是,但我不要夹杂欺骗的友谊。”
“你误会我了,我从医科大毕业,到卡斯特校医务室混日子,其实是自我放逐,我母亲去世后,除了学医,我没有其他人生目标了。当时我也没认出你和卫旒,还是傅荣轩找到我,我才知道你们的身份。后来我察觉到,他们想抓你要挟卫旒,卡斯特校庆日那天,我还特意守着你。”
倪简半信半疑,“那你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完成我母亲未竟的事业,成了我新的人生目标。”
倪简厉声:“可你背叛了联邦!”
段鸣玉无所谓地笑笑:“我母亲对我来说就像神明,我是她最忠臣的信徒。我的公民身份属于联邦,而我的生命,我的信仰属于她,你认为,孰轻孰重?”
倪简简直无法理解,就像她也不理解舒千兰对科研那病态的执着。
天才和疯子,一步之遥。
“很奇怪吗?你喜欢的那个Alpha和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只不过,他的痴迷对象是你。你知道吗?早在卫旒失忆前,他就一直在找你。从你进入福利院到接受W & W的资助,考上卡斯特,所有资料他都有。甚至于,他当时从约郡实验室逃出来,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是倒在你家附近,而不是卫家。”
段鸣玉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一对吸引力为100%的基因,就算是人为的,难道就不会有半分误差吗?这又不是拼拼图。现在想来,可能真是命中注定的偶然吧,否则,为什么他们努力了那么多年,就只你们两个人成功降生了。”
倪简此时无比冷静,没有轻易被她的长篇大论绕进去。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说动我帮你吧。你知道,你要是威胁我,我说不定还会产生逆反心理,但要是让我心软,就能让我心甘情愿。”
段鸣玉大笑:“小简宝啊小简宝,要不然我这么喜欢你呢,信息素香就算了,人也实在讨喜啊。”
说着,她又感到遗憾:“可惜,被他抢先了。”
临时标记可以取而代之,永久标记却是不死不灭。
她摩挲着那块印记,内心无比惋惜。
段鸣玉多情,睡过不少Omega,男女通吃,可对倪简,她从来只停留在调戏的层面。
可能是因为,她会让人觉得,将她和性相提并论,是对她的玷污。
有时她似乎能通过倪简,看到她的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坚定,自信。
她母亲是最平平无奇的Beta,外貌、家境,无一不平庸,凭自己努力考上医科大,发表多部论著,其后被舒千兰亲自邀请加入研究所。
在ABO性别体系中, Omega是处于最底层的,倪简曾经也没少遭遇轻视、非议,是她用实力将那些声音按进了泥沙。
段鸣玉见证过她一路走来的不易,也就不忍心摧垮她辛苦构筑的一切。
可母亲是她最至高无上的理想,她只能做出取舍。
倪简识破了她的意图,但她知道,她会答应的。
果不其然——
“你带我去见他吧。”——
作者有话说: [狗头]卫某人的情敌真的很多哦
第68章
倪简隔着单向玻璃看到卫旒。
他坐在正中央,裸露精壮的上半身,心脏、后颈、太阳xue等多处贴着电极片,一条条线连接着仪器,用以捕捉微弱电信号。
他闭着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眉心微拧。
整个房间用特殊材料做了严密隔绝措施, 像是怕他的信息素泄露,但事实上, 房间内的信息素浓度为0。
旁边的段鸣玉说:“我们在他脑海中虚构了一副场景, 让他以为你遭遇了危险。”
倪简惊声:“你们给他洗脑?!”
洗脑前,会注射肌肉松弛剂,实施电刺激,将信息传递给脑神经。不断地灌输,就能彻底改变他的记忆。
难怪他之前大脑受到损伤, 导致失忆。
段鸣玉不以为意地说:“但他意志太过坚定,这对他没多大效果。”
倪简狠狠地将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停下。”
段鸣玉对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
有人进了房间,将他头上的电极片摘掉。
卫旒睁开眼,似有所觉,望向倪简所在的方向,一瞬不瞬,让她产生了和他对视的错觉。
但他能看到的, 不过是块白色玻璃。
此时此刻,倪简倒是真心地希望, 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Beta。
不要让他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不要像一头受了伤,倔强着不肯低头服软的狮子。
不要被迫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被巨浪裹挟。
段鸣玉说:“怎么样,有主意了吗?配合我们,他也能少受点罪。”
倪简说:“让我进去吧。”
段鸣玉挑了下眉,“你确定?”
倪简反问:“不然你还有其他更好的,不伤害他的办法吗?”
段鸣玉只好给她开了门。
倪简走进去,径直坐到他大腿上,一双手臂柔弱无骨似的攀着他的脖颈。
在他给予反应之前,她附耳低语:“不要散发信息素。”
卫旒苦笑了下:“你还不如杀了我。”
“先拖着,徐sir他们会想办法来找我们的。”
一面说着,小手一面在他身上轻抚,旁人看来,就像在耳鬓厮磨。
倪简不想让约郡人得逞,段鸣玉说得再伟大,这仍是一项世所不容的实验。
也许,它具有一定的正当性,从未来的视角来看,这是人类发展进程之必然,但它沾染了太多人的血,技术本身的无善恶属性,早就被染脏了。
落在约郡人手里,她很难不担心,他们会利用它戮害更多人,更甚者,挑起战争。
倪简出生在联邦的和平年代,但这个世界仍有国家战争不断,她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国家战火纷飞,人民流离失所。
她的设想很美好——把段鸣玉糊弄过去,拖到徐文成或者FMIA找过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温香软玉在怀,比之前诸多手段还折磨卫旒。
什么顶级Alpha ,也会在爱人手里甘愿堕落,被情谷欠支配。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倪简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心不在焉地摸他的胸肌。
摸着摸着,她的脸倏然红了:“不是,你为什么这么快……”
这是男人的本能,但他作为特工,与本能做抵抗则是后天练就的,保命的条件反射。
现在的情况,他怎么还能那啥?
卫旒掐握着她的腰,将她向上抬了抬,更好地嵌合,“你身上有我的标记,我看到你就心旌荡漾,别说你这么投怀送抱了。”
鼻翼萦绕着淡淡的山林清香,倪简慌乱道:“不,不行,不能散发信息素啊!”
没用了。
仪器上的数字已然开始上涨。
卫旒仰起下巴,攫住她的双唇,像是要发泄压抑已久的欲望,舌头扫荡她的上颚,继而裹缠她的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倪简的身体太熟悉他,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抵着他的肩都使不上劲。
忽然,她听到他一声闷哼,大脑顿时清明几分。
“怎么了?”
原来他腺体上的贴片里有针,一旦检测到他散发信息素,就会刺破他的皮肤,血液顺着细细的透明软管流到仪器里。
段鸣玉的声音传进来:“很好,不要停,继续。”
倪简又气又羞,当着外人的面勾引他已经需要很大勇气了,结果他好像一点都不懂她的良苦用心,亲得肆无忌惮。
真跟表演活春宫似的。
她看不到其他人什么表情,光是想象他们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就够令她别扭得要命了。
卫旒勾指,刮了刮她的脸颊,“宝宝,你脸好红。”
倪简瞪他,“你是泰迪吗?你发情能不能挑一下场合?”
他还挺委屈的:“明明是你先扑上来的。”
“……”
倪简气结。
她怀疑他就是故意的,趁机占她便宜,吃她豆腐。
但卫旒也没到理智尽失的地步,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吻她。
信息素浓度便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他忍得很难受,望梅止不了渴,越想,越馋真正吃到嘴里的津甜味道。
馋她发出细细的,猫叫似的哼声,馋她不甘被支配,夺回主导权的得意小表情,馋她极佳的柔韧度,做得了各种高难度动作。
他陡然意识到,卫绥过去给他那些克制力训练,就像给一把锁层层叠加保护套。
只需要一把钥匙,再多保护都没用。
两人在椅子里腻歪了半个小时,倪简无比煎熬,终于听到段鸣玉说“好了”,才如释重负地逃离。
她到了监控室,才知道有多少人。
除了段鸣玉、傅荣轩,还有五六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助手。
在倪简心目中,科学是神圣的,而科学家也天然带着一层光环——诸如严谨、严肃、勤勉等。
这样一群人,盯着她和卫旒……她真是没脸见人了。
只能转移注意力,去看电脑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
……好吧,看不懂。
一位研究员取出卫旒的血液样本,分成几份,放进另一个仪器里,说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
段鸣玉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回去休息吧。”
一路上,倪简都没理卫旒,被送——或者说押——回房间,直接扑到床上躺尸。
卫旒坐到她身边,手刚搂上她的腰,就被她甩开。
“生气了?”
倪简脸埋在被子里,闷声说:“前男友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的。”
卫旒丝毫不恼,反倒带点调侃的意味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那就是做做样子!”
倪简坐起来,怒视他,“你以后禁止在我面前散发信息素。”
他无辜地一摊手,说:“这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她才不信,“你之前不是忍得好好的吗?”
“对于一个只钟情茉莉的人来说,再多玫瑰也没用。”
“……”
他这是在变相表白吗?在他们吵架的时候?
卫旒搭着她的肩头,说:“逢场作戏,总归要做得真一点,才能瞒过别人。”
倪简斜乜他一眼,“哦?卫公子没少和人逢场作戏,这么有经验,真得随便和人接吻?”
卫旒揶揄她:“不是分手了?还关心我有没有逢场作戏过?”
倪简赌气地说:“是是是,分手了,你离我远点,你身上的信息素味道熏到我了。”
她捏住鼻子,一脸嫌弃。
她刚说完,便惊觉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无理取闹?她一向很反感这种闹小脾气的行为,好好的话绕八百个弯再出口时,浑然变了味,太耽误沟通效率了,她喜欢直来直往也有这点原因在。
她思来想去,将她的不理性,不稳重,全部归咎于卫旒。
把他赶走,倪简转过身,不想再看见他的脸。
背后传来一声痛吟,接着是一声闷响。
她本来不想理的,但又担忧他是不是伤到哪儿了,忍不住回头。
卫旒斜倒在沙发里,扶着脑袋,身子微蜷,像是疼得厉害。
倪简想起他以前失忆犯头疼的样子,跑过去摇了摇他,“喂,你还好吗?”
自己都没察觉,尾音有些抖。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目光慢慢聚焦,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她心头一跳,试探地问:“卫旒?”
他语气迟疑:“你叫我吗?”
“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卫旒没作声。
不是吧。
倪简低咒,他们用的什么垃圾技术,次次把人脑子搞坏。
她气冲冲的,正要去找段鸣玉算账,手腕被人一把拽住,因为惯性往下倒,撞上一个硬梆梆的胸膛。
卫旒圈搂住她的腰,热气呵在她的耳畔,嗓音低磁:“我记得你,你是我的Omega。”
倪简耳朵直发痒,片刻后方反应过来,用力地捶他一记,“你竟然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不躲不避,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反而笑了起来,笑得震动通过胸口传递给她。
她恼火:“你还笑!”
“我笑你没气我骗你,而是气我拿这种事开玩笑,因为你不想我出意外,你还关心我。”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轻缓道:“就算我真的失忆了,我也认识我的标记。”
沙发睡他一个人就够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后面悬空,很没有安全感;前面又近得像他要亲她。
进退两难间,倪简的呼吸不知不觉地被他信息素的气味侵占。
“你……”
他悠悠叹气:“我早就说了,我控制不住。”
“可你之前也没有这样啊。”
怎么会抱一抱就有反应?
若说是因为标记,她为什么没他这么敏感?
卫旒含混地说:“我快到易感期了。”
倪简着急道:“那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给你抑制剂的。”
Alpha易感期最是虚弱,他们估计对于可以好拿捏他,轻松获得他的信息素这件事喜闻乐见。
“不知道徐sir恢复得怎么样了,不然郭潭他们不能随便行动。哎,你怎么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样子?”
“没事,你让我亲亲。”卫旒实在不想听到她口里出现别的男人的名字,用嘴堵住。
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澎湃的山林之气像天罗地网,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让她无处可逃。
倪简头发散乱,一只膝盖被他摁住,另只被他抬起来,架在腰侧。
他挤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稀里糊涂地想,他好像从头到尾压根没把她说的分手当回事,昨天的沉默顺从,今天的装失忆,都是以退为进。他就是吃准了她拿永久标记没办法,一辈子除了他,再也接受不了其他男人。
她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以为他老实本分。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人更奸诈的了。
“……哼啊。”
没有做足前期的准备工作,太涩,于是卫旒又退出去,等到她满脸媚态,张着口,欲说还休,才重新覆上去。
但几番过门而不入,把她胃口吊足了,才问:“宝宝,要不要男朋友给你?”着重强调“男朋友”三个字。
倪简咬着下唇,不知道在和自己,还是和他较劲,偏偏不开口。
卫旒探手过去,才触及,便感觉有只小鱼咬住指尖。
柔软的,温湿的。
鱼腮还一翕一合的,“咕叽”吐着泡泡,生命力旺盛。
渔夫不紧不慢,用饵逗着鱼玩,不钓它上来,也不放它走,任由鱼急得团团转,想咬死他。
没长牙的小嘴,更像在亲昵吮吻他的手指。
“……要。”
倪简觉得和他对着干是件既没胜算也没好处的事,索性不再垂死挣扎。
何况,以他的性子,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Alpha的通病。
当然,这也怪她对他的纵容。
就像现在,他还要贪得无厌地问:“谁?”
“卫旒。”
“不对哦,宝宝。”
“男朋友……嗯哼。”
他终于把梅子吃到嘴里了,不再需要靠想象解渴。
小沙发承载两个成年人的颠簸着实勉强,卫旒抱她到床上,拿枕头垫着她的腰。
一声声“宝宝”喊得像麦芽糖一样黏黏糊糊。
倪简气息不稳地问:“你是不是……一直记得我?”
她没有划定时间范围,他却懂她的意思,“嗯”了声。
记得。
记得她天天跟在倪祎然的屁股后面,记得她小时候就很争强好胜,游戏输了就哇哇闹。
“我以前叫你哥哥,你都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还死乞白赖地天天围着你打转……”
倪简忽然叫了声:“哥哥。”
“……”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骂了粗口。
她愣了:“你是……那个了吗?”
“……”卫旒郁闷地说,“不是,是失误。”
倪简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叫你哥哥你反应这么大啊,那你以前还跟我装高冷。 ”
她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盐水,气还没喘匀,他握着她的小腿将她拖过去,笑声变成高呼低吟。
第69章
倪简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卫旒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她之前用来打发时间的书。
她拖着懒散的步子走过去,他拿开书,让她窝到自己怀里。
他丧失对书的兴趣,勾了缕她的头发缠在指尖玩, 看她仍残留几分潮红的脸颊, “饿不饿?刚刚段鸣玉送了晚餐进来。”
“没胃口。”她闭着眼,“被关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没意思。”
“哦?”
他挑高眉梢, 暗示性极强地揉按她的后腰,“看来是我不够卖力, 没满足你?”
倪简“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这间房间没有窗户, 只有一处通风口,屋里陈设也极其简单,她天生精力充沛,闲下来反倒更让她焦躁。
卫旒手又不安分地攀上她的心口, 淡淡地说:“别急。”
心跳落在他掌心,越来越快,她情不自禁偎近他,微喘着问:“你是不是有计划?”
他安之若素得不正常。
他反问:“你希望段鸣玉死吗?”
倪简不语,按着他的手背,微张着口,将自己呼吸的节奏全权交由他掌控。
卫旒笑了:“宝宝,你这种色诱方式,太容易被识破了。”
“那……”她眼角染绯, 是情动的征兆,“有用吗?”
他轻吻她薄薄的眼皮,叹气:“好吧,谁叫我吃这套。”
倪简格挡开他,从他腿上起身,扬起下巴,“看来你的意志力也不过如此。”
还记着他说的逢场作戏要够真,跟他计较呢。
卫旒两条长腿岔开,身体向后靠,一只手搭着沙发背,反而比她那个居高临下的更有气势。
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做戏也不做全套,用完我就扔啊?”
倪简打开餐盘盖,菜肴已经冷透,本就乏淡的味道更加挑战被他养刁的味蕾。
但也不得不吃。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突发意外,得积攒体力。
她嚼着牛肉,说:“她好歹救过你。”
“我在你心里,是杀人如麻的恶魔吗?”
倪简瞟瞟他,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刚刚也一直在等你睡醒。”
卫旒凑过去,厚颜地张着嘴,等她喂。
她把剩下的大半块牛排塞他嘴里,三分的熟度,肉汁流出,还带着血色。
他这副模样跟茹毛饮血的野人似的。她忍俊不禁。
老婆喂的,吐也不是,卫旒吃得快噎死,拿起旁边她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顺下去。
他说:“我只杀任务目标。”
“那上次在卡斯特……”
“是因为他们要抓你。”
“好吧。”她夹了跟芦笋喂他,“我错怪你了。”
“其实每次出任务我都很厌倦,窃取情报,拯救被羁押的重要人物,暗杀出卖联邦的叛徒……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脑袋斜歪,靠住她的肩,声音里有浓浓的怠懒,“我对联邦的前途如何丝毫不关心,哪怕告诉我明天联邦政府就要解散,我也无所谓。”
倪简摸摸他的头发,“辛苦了。”
“可我会想,无论如何,得坚持到和你重逢。”
卫旒突然说:“叫我平安,好不好?卫旒是卫绥取的,冕冠之下垂旒,他把他的野心投射到我身上,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保护欲是种不分男女的情感,他实在懂得怎么适当地装弱,引起倪简的怜惜之情。
——而自古以来,怜和爱常常相伴。
倪简捧着他的脸,唤得郑重:“平安。”
她说:“我希望你平安,就是让你以自己的安危为先,你不需要为我牺牲。”
他无奈道:“你不相信我能全身而退?你没必要跟上来的。”
“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算盘,那种情况下,我也没心思去猜了,我只是在想,啊,万一他出事了,我怎么办。”
倪简笑了下,“毕竟他是我的Alpha ,这辈子唯一的Alpha ,太大的赌注,我可输不起。无论发生什么,我要亲眼看见。”
她唇上泛着油光,比那块牛排诱人多了,卫旒不经思索,直接咬上去。
投映在墙面上的影子亲密交叠,上方那道纤细的像条柳枝,不住地摇曳,底下那道肩阔臂壮,显然属于男人,则是晃动的主要来源。
饭没吃几口,又厮混到了床上。
倪简切身感受到, Alpha的易感期有多么可怖。
像是为了证明之前的确是失误,卫旒换了几个身位,都依然威风赫赫。
她的膝盖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周围一圈红,腰向下塌,手臂勉强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床单皱折,还有数处可疑的湿痕。
倪简回头,想问他话,又被他封住了唇。
雪白浪花不断浮现、堆叠,又淹没在下一波愈发汹涌的潮水里。
茉莉香和山林气交织着,浓郁得几乎像粘稠的牛顿液体,在房间里缓慢流动。
她难免担心,对他信息素虎视眈眈的那帮人有所觉察。
断断续续地问:“你……易感期……还有多久?”
“短则五天,长则一周。”
她吸了口凉气,哑言。
要是照这种频率陪他度过易感期,她一定会死在这里。
不是实验台,不是捉拿罪犯的战场,而是Alpha的床上。
天啊。
她好不容易从首都警院毕业,被SAS录取,要死得这么不体面吗?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卫旒笑说:“宝宝放心,你这么好,我可舍不得你。”
倪简不禁觉得,他的意思是,要是一口气吃完了,之后就没得吃了。
她现在后悔招惹他还来得及吗?
他一手托着她的小腹,一手卡着她细细的颈子,将她按近自己,在她感到窒息的同时,咬破她的后颈。
易感期的Alpha,终于流露出兽类骨子里的暴戾和嗜血本性。
大概是习惯了,她竟然不觉得痛,他信息素缓慢注入时,神思抽离,有点飘飘然,浑身有种舒畅感,以及和他灵肉相融的亲密。
卫旒从反复标记中获得安定:她在他怀里,他们属于彼此。
下一秒,他松开她,在她软倒下去前,用身体将她接住。她趴在他的胸膛上,还没从刚才的窒息中缓过神。
彼此的心跳渐渐同频。
倪简始终以为,她讨厌被压制,但在这事上,她并不喜欢掌握主导权。
不是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精通其道,不如他卖力,她享受。
似乎从一开始,她分化期信息素不稳定,需要他帮她,他就颇为熟练。
倪简抬起头,她不擅旁敲侧击,于是单刀直入:“ FMIA训练内容还包括这一项?”
卫旒胃口极大,尚没被填饱,但她需要休息,便靠手四处觅食解馋,闻言不解:“什么?”
她想了想,说:“诱女术。”
这回轮到他笑得不行:“你以为FMIA是什么地方?武器能解决一切,用不着那么麻烦。”
“可你好像很会。”
“我是我们队年纪最小的,我和他们一起出任务时,他们大多已经有过经验了,起初他们聊这些还避着我,开玩笑说我还是个小孩子。后来混熟了,也就荤素不忌了。”
卫旒停了下,又说:“而且,有的人玩得很开,我们就算不想看,也要盯着。”
倪简好奇:“怎么个玩法?”
他摇头,“会脏了你的耳朵。”
她成长环境简单,加上她一心学习,也就接触不到那些胡七八糟的。
比起他们,她这么稚纯的人才是罕见。
倪简捏着他的耳垂,一手一个,“你是没感觉,还是不想?”
“都有。”
卫旒低着头,让她玩得舒服点,“那几年,我的生活里就只有执行任务、日常训练。”
“所以你和我是……”
“嗯,第一次。”
他司空见惯,从来反应平平,他们笑他性冷淡,他也以为自己提不起兴趣,想不到,自己会被一缕浅淡的茉莉香打破所有禁制。
虽然倪简没有洁癖,但陷在爱情里的人,又有几个能免俗,“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只属于她”这件事,还是让她扬起了唇角。
她贴了贴他的唇,眼睛很亮。
被她的愉悦所感染,卫旒也笑:“对我洁身自好的奖励?”
倪简正要说话,灯忽然灭了,卫旒飞快地给她套上衣服。
不一会儿,门被叩了叩:“Tio?”
是Brant。
卫旒牵起她的手。
他们一出门, Brant便闻到他们身上信息素的味道,眼神暧昧地溜了圈,说:“你们这样逃跑,很容易被追踪啊。”
倪简要是知道FMIA来得这么快,说什么也不跟卫旒胡来。
哦不对,他们本来就是“囚徒”,怎么也不该在敌人的地盘里做那事吧?
跟他待久了,她都变得不正经了。
卫旒却不以为意:“所以啊,不要留给他们追踪的机会。”
他这是要斩草除根的意思?
倪简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念头刚起,脸上被戴上一样东西。
是夜视眼镜。
倪简看到不远处几个倒在地上的守卫,没有伤口,应该是被迷晕了。
现在临近半夜,是人的防御意识最薄弱的时间段,而黑暗,又足以叫人慌乱。
不远处传来叫喊声,他们疾步跑到窗户边。
他们此时位于十一楼。实验楼位于医科大的边缘,对面是一栋居民楼,相距约莫二十米。
Brant扔给他们两套装备,卫旒问她:“会用吗?”
时间紧迫,倪简说:“你先,我照着做。”
卫旒没有因为她是自己女朋友就刻意照顾她,三两下将装备穿戴齐全。
倪简有样学样,速度不差他多少。
Brant朝对面发射抓手,拽了拽,又在窗沿上固定,在钢索上搭上搭扣,飞速滑过去。
脚下是几十米的高空,一着不慎,摔落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倪简咬咬牙,紧随其后,风在耳畔掠过,她心高高悬起。
Brant接住她。
倪简回头,想看卫旒的情况,发现他在空中拧身,朝一个方向抛去一样东西。
火焰霎时窜起,“嘭”的一声爆炸响,短短几秒,那里变成一片火海。
那个位置是……
实验室!
难怪Brant身上有火油的味道。
那么大的火,足以烧毁一切样本。
卫旒刚到,抱着电脑的Earl和一个女人从旁边的房间里出来。
倪简在FMIA基地见过她,是个叫Greer的Alpha ,她理着不过耳的短发,颈侧纹着一条蛇,外表飒爽,极具反差的是,她是当时众多看八卦中最为起劲的。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户人家,估计是被他们包下来了,没有其他人在。
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前脚刚进实验楼, FMIA后脚就到这里了?
Greer抛了下手里的东西,“拿到了,走吧。”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就修了点就被锁了,我生日晋江你就这么对我[爆哭]
第70章
为了甩掉追兵, Greer驾驶车辆七弯八拐,倪简都被绕晕了。
路到中途,卫旒脑袋忽然一歪。
不是以前撒娇那种靠法,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了,手还像铁箍一样缠着她的腰,让她快喘不过气来。
“平安?”
她摸了摸他的脸, 有些烫。
坐在副驾的Brant问:“Tio到易感期了?”
“是,你们有抑制剂吗?”
卫旒的唇开始在她颈侧游移,呼吸灼热,好似要将她也烧起来。手撩起她衣角,仿佛某种爬行动物,在她皮肤上攀援。
幸而后座光线暗, 其他人看不清他的动作。饶是如此,倪简也不禁脸红。
Brant说:“他体质特殊, 普通Alpha用的对他见效不大,我们手里没有他用的。”
主要是没想到他易感期好死不死赶在这个时候来了。
“那怎么办?”
Earl冷不丁蹦出一句:“以Tio的身体素质来说,一时半刻不会死。”
倪简:“……”
人命关天的事,他为什么能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再憋会儿,马上就到厕所了?
Greer打圆场:“你别介意,这孩子说话就是这风格,不过他说的是实话, Tio没那么弱,放心吧。”
倪简低头, 怀里的男人除了浑身发烫, 渴求触碰她,确实也没别的症状了。
她见过易感期的Alpha发狂,有的严重的, 六亲不认,见人咬人,需要强制隔离,注射抑制剂。
中学时,学校有分化较早的Alpha ,在路上碰到她,像个疯狗一样,追上来说要咬她,标记她,把她吓了一大跳,甚至留下了对Alpha的心理阴影。
他现在仅泄露了一点信息素,还没动用压制能力。
也许是爱会让人心生同情。
他的本事,他的光环,此时此刻,俱被她所忽略,她只看到一个脆弱的,需要她抚慰的简平安。
倪简小声说:“要亲吗?”
卫旒贴着她的头发,摇了摇头。
她瞟了瞟旁边一心盯着电脑的Earl ,调整了下姿势,将他的余光视野也挡死。
声音压得更低:“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没关系的。”
“我怕停不下来。每次碰你就像沾上毒瘾似的。”
她语塞。
卫旒放开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Greer加快了速度,最终抵达郊区。
附近是杉树林,独一幢灰扑扑的别墅立在那儿,显得幽暗又诡异。
倪简:“这是……?”
卫旒说:“我前几年置办的房产,他们暂时追踪不到这里。”
Greer插话道:“也要得益于我精湛的反追踪技术。”
几人进了别墅,才知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大厅平平无奇,精妙之处在于地下室——他建了一座武器库。并且,还有避难所,防御固若金汤,就算是原子弹也炸不塌。
倪简嘶声:“你早有预料,有朝一日要逃命?”
“卫绥本就只当我是棋子,我总不能等着他把我扔弃。”
在场除了倪简,其他三位皆是Alpha,对卫旒的信息素尚且可以忽略,问题是,倪简受他影响,也开始分泌信息素。
纯粹的茉莉香,轻柔悠扬,既有被阳光烘照过的温暖,又有夜露滋润出的清新,中间还透着淡淡甜意。
Greer有些口干舌燥,一手拉一个,把Brant和Earl拖走,对卫旒说:“我们去外面守着,你们俩慢慢聊。”
确认不会被卫旒听到, Brant舔了下嘴唇,说:“难怪Tio为她神魂颠倒,真香啊。”
Greer :“觊觎Tio的老婆,你是怕死得不够快么?”
“你好意思说我?你敢发誓你没感觉?”
Earl不屑地嗤道:“一群被激素控制的家伙。”
Brant微笑着说:“机器人没有这种东西,当然不能理解。”
这触及到他的雷点,一向没有情绪起伏的Earl也急了:“我一个程序就能让他们崩溃,你竟然把我和那种人类制造的破铜烂铁相提并论?”
Greer白他们一眼,懒得理他们,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Greer刚才的神色过于暧昧,倪简不由得怀疑起,她指的是哪种维度的“聊”。
这座地下室面积很大,像是缩小版的FMIA基地,东西一应俱全。
环顾完一圈,扭头,发现卫旒不知何时脱掉了上衣,她说话都结巴了:“不,不是,你,我……”
他兀自解开裤子。
倪简宕机的语言系统好不容易恢复:“紧急关头,不适合做这种事吧。”
他声线略微沙哑:“你刚才……不是想帮我缓解易感期症状吗?”
“你一只老谋深算的狡兔,都准备了三窟,还能没有抑制剂?”
卫旒忍不住笑了,不再逗她,拉开一旁的抽屉,注射完,又拿出几件干净的衣服丢给她。
“不想身上带着那破地方的味道。”
他当着她的面换上,见她迟迟不动,调侃道:“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见过,摸过,还不好意思了?”
倪简瞪他,“不准看。”
卫旒无可无不可,转过身,但他目光一转,笑意无声加深了几分。
光滑金属面的倒影里,她背对着他,脖颈细长,肩背直溜,腰细腿长,大腿结实有力。
她弯腰穿裤子时,臀部撅起,愈发翘而紧致。
衣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了,她随手在T恤下摆打了个结,扎起裤腿、裤腰,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竟更显干脆利落。
两人离开地下室。
Greer把东西递给卫旒。
之前倪简就看见了,没来得及问,现在安稳下来了,不免好奇:“这是什么?”
“医科大校长是卫绥的人,百货商场卫家也有股份,这里面的东西能够证明卫家对他们的行为是知情的。”
倪简说:“你打算交给谁?SAS,FMIA,还是联邦政府?有谁值得相信?”
卫旒缓缓吐出三个字:“尹裕和。”
倪简心中担忧反而更浓:“卫家在联邦根基深厚,卫绥到时推几个人出去顶罪,对他来说,也不过伤及皮毛,可若叫他知道你倒戈……”
卫旒沉默地看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声,皱眉说:“你什么意思?你想跟卫家同归于尽?”
他失笑:“我以前没想过轻生,现在有了你,我为什么要糟践我自己的性命?我可不想你跟着我殉情。”
倪简撇嘴:“你要是死了,永久标记也就失效了,我到时候想找Alpha找Alpha ,想找Beta找Beta ,有事业有男人,我好不逍遥快活。”
卫旒还是笑。
见他不以为意,她恶狠狠道:“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才不会为你白白耽误青春,虚度年华,更别提蠢到爆的殉情。”
“这样吗?”
他遗憾地说:“可换做是我,我一定活不下去。”
Brant叫嚷:“喂!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我们冒着挨处分的风险把你们救出来,不是为了看你们秀恩爱的。”
Greer没好气:“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他们小两口调情你多什么嘴?”
倪简:“……”
卫旒及时说:“好了,今晚先休息吧。”
他虽然年纪最小,他们却听从他的指令。
FMIA这种唯实力论也挺有意思的。
二楼卧房。
倪简说:“你们FMIA的人还真是……有个性。跟我以前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特工是什么样的?”
“穿一身黑色作战服,戴着战术护目镜,用枪比用筷子还熟练,冷肃,不近人情,罪犯都闻风丧胆。”
“工作时是这样,但一直紧绷着,心理会出问题,所以私下里吵吵闹闹的也是好事。 Brant看起来不靠谱,我不在的时候,他才是团队里的主心骨。 Earl成熟稳重,技术过硬,可因为性情孤僻,都是大家包容、迁就他。”
卫旒拆解着枪械,又重新拼装,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回着她的话,也丝毫不乱。
他拆了又拼,拼完又拆。
倪简问:“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在想,”他细细擦拭着那些精巧的金属零部件,“这个社会,刚正不阿的理想主义很难混出头,而圆滑狡诈的宵小鼠辈更容易风生水起,警署同样如此,你习惯硬碰硬,我担心你撞伤。你回到SAS后,不知道徐文成能不能保护好你。”
“你不是说你不——”
她猛地顿住,眼睛慢慢瞪大,了然一切,“你想撇开我,自己去做那些?”
卫旒放下枪,“这份证据、实验楼大火是我的投名状,我要让尹裕和相信,我能帮他扳倒卫绥。SAS是公立的,不属于任何一派,只要你不卷进来,无论谁成王败寇,你都不会受牵连。”
“那你呢?若尹裕和胜,焉知道他会不会卸磨杀驴?”
“不,他需要我。卫家牵涉的利益面太广,它就相当于首都的主要支柱,卫家倒了,首都也就离崩盘不远了。他需要一个能为他掌控的,卫家新的话事人。”
“那他要是输了呢?卫绥会放过你?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我又怎能全身而退?卫旒,就算你不想拉我入局,我也早就是船上的人了。”
卫旒走到她面前,抚摸她的脸颊,轻轻叹息:“我很自私,我既希望你能继续实现你的理想,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和我共进退,同生死。”
倪简破天荒的没吃他示弱这套,冷着脸说:“这两件事并不矛盾,你以为对我好的,未必就是我想要的。”
他早就猜到,倪简的意志不会轻易被他撼动。
所以,他做了另一手准备。
只听“咔哒”几声,卫旒牢牢压住她,将她的双手铐在床头,然后退开。
倪简气不打一处来:“简平安!五年前,你打着为了我的旗号,把自己卖给卫绥;现在又要抛下我,独自转投尹裕和。你根本不是自私,你是瞧不起我!你觉得我不配跟你站在一起,是不是?”
卫旒语气平静:“是我配不上你。我跟你说过,我从来不在乎其他人。曾经我以为你和你父母一起死了,隐忍数年,我只想杀了卫绥给你报仇。后来我知道你被格瑞斯领回福利院,我还是想推倒卫家,这样,就再也没有威胁你的存在了。
“但你不一样。你心里装着很多人,很多事。你再喜欢我,没了我,也能好好生活,就像过去的五年。”
倪简震憾得说不出话。
她就算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他那不加掩饰的,滔天的爱意。
然而,她害怕。
她居然感到害怕。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默默在意你二十年,甚至于,他活着都是为了你。
她害怕直视这样炙烫的感情,又害怕辜负它,让它冷却成灰。
但她知道,她得抓住它。
“你这次要是走了,我们就真的没有下次了,你别以为你再卖惨我还会心软。”
说着,倪简眼角滑落清泪。
她并没有用眼泪做武器,胁迫他回心转意的打算。她只是控制不住。
或许是,她作为一个感情匮乏的人,心脏容器只需要那么点大,突然喷薄,心装不下了,便化作热泪溢了出来。
卫旒替她揩去。
眼泪是弱堿性的,但,为什么会像硫酸灼烧他的皮肤?
他自出生起,就被赋予成长为绝对理智、能力超群的顶级Alpha的期待,他不知道是天性缺乏,还是舒千兰驯化所致,他并不具备人类本能的情感波动。
——譬如哭泣。
倪简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作“小孩子”的人。
他知道,她和他都是“实验成果”,但她却那么鲜活,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妈妈没空陪她出去玩,以及他为什么不理她。
他不是不想理,只是他觉得自己太怪异了,不是有句俗话是说,人以群分么。他和她不是一类人。
但研究所无聊透顶,又有许多东西不能带进来,她便总是黏着他。
当然,她是知恩图报的,他陪她解闷,她就以告诉他外面世界的事,教他学会当一个正常人作为回馈。
她把他当玩伴,可他有时候觉得,她才是他真正的母亲,哺育他情感,拉扯他成长。
那时,对她的感情更多是一种无助孤独的羊羔的依赖,现在,他清晰地意识到,是寄生。他的一部分灵魂是从她的骨肉里长出来的。
所以,她流泪,他也会感到痛苦。
瞧瞧,他的爱多么畸形,竟让她为她流泪。
真是抱歉啊。宝贝。
卫旒狠下心,不再看她蒙着水雾的双眼,起身,拉开房门。
正要敲门的Greer一愣,看清屋内情形,不自然地摸摸鼻头,说:“那个,FMIA发布了通缉令,通缉对象是——”
“你和倪简。”——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扇巴掌(卫小子被扇我很激动是怎么回事[摊手][摊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