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次日早上, 倪简跑完步,打算去吃早餐,见到简平安, 心里有一丝别扭,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平安, 早。”
他端来一碗红糖醪糟鸡蛋小汤圆, 已经放得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入口。
“昨晚回去之后, 身体有不舒服吗?”
洗澡时,她犹感觉皮肤上残留着被摩挲、揉捏的触感,尤其是胸、腹、大腿根几处地方。
男生掌心有茧,带着粗粝感,但他的动作克制、有分寸,并不叫她难受。
“咳, ”倪简也不知道尴尬什么,话没过脑子地说,“就那点运动量,我能有啥不舒服的。”
简平安的褐眸静止地望她。
……好像更尴尬了。
她正试图找补, 听见他低声问:“你是嫌我技术不好吗?下次我一定好好学。”
见他好像有点失落,倪简忙说:“没有没有, 挺好的。”
她那会儿被信息素搞得头昏脑涨的, 他断断续续地亲她,抚摸她, 中途还会停下来问她“好点没”, 技不技术她不知道,反正她感受挺不错的。
“真的吗?”简平安的唇角还是一条直线,“但是你没有夸我。”
夸?
倪简想起之前夜袭卡斯特, 他嫌她的夸敷衍,要求摸摸头,于是伸出手。
岂料,指尖刚触到男生的头发,他猝不及防地靠近,啄了下她的嘴巴。
她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这次想要这个。”
倪简“哦”了声。
瞥到格瑞斯过来了,她把他推开,把小汤圆端起来,装模作样地认真吃着。
余光里,简平安的神情像是点了睛的那条龙,陡然生动起来,眼角眉梢弯如弦月,眼底也多了几分明亮。
她想,他还真是个好哄的Beta。
上午,院里举办文艺表演活动。
格瑞斯认为,科技是人类的四肢,文艺则是人类的心灵,她有意地举办此类活动,培养孩子们的兴趣爱好。
倪简带简平安去观看。
唱歌、跳舞、跆拳道、吹口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基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也就看个热闹罢了。
简平安问:“你以前表演什么?”
“诗朗诵。”
她一心扑在学业上,只有这个不费太多时间精力。
“我们的心便是这样,爱流动、爱飞逝、爱生命,爱得宽广而忠贞,绝不爱僵死的事物。”
她的嗓音柔却不软,是一种极具韧性的力量,“——这样。”
“倪简姐。”
一个年轻的男孩坐到她旁边,“听格瑞斯说你回来了,我特地请假来见你。”
“小拓,”倪简惊喜道,“你长这么高了。”
黎拓只比她小一点,但分化早得多,是个资质普通的Beta。
父母车祸离世后,他跟着叔叔一家生活,但他们待他不好,他主动找来福利院。
黎拓挠挠头,“倪简姐,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都七个月没见了。”
联邦地域辽阔,为了满足各地区人民,寒暑假各放两个月,但自倪简成年搬出去,假期只在福利院待几天,和他恰巧错开了。
但倪简确实不记得了,她本身也不是热衷于维系人际关系的性子。
想了想,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话虽干巴,黎拓却很高兴,觉得被她关心,他说:“我在做兼职,攒了些钱,打算给你和格瑞斯买礼物。”
倪简拍拍他的脑袋,“长进了,不过不用给我买,你自己存着吧。”
另一侧的简平安的目光凉凉地落在她的手上。
黎拓注意到了,问:“你是?”
倪简说:“哦,这是我朋友。”
“那是很重要的朋友吧,这好像是倪简姐你第一次带朋友回来。”
一口一个“倪简姐”。
停着怎么那么叫人不爽呢?
简平安微笑着,说:“是啊,她分化期到了,我放心不下,陪她一起。”
倪简奇怪地瞥他一眼。
他不是说他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才跟来的吗?怎么又变成陪她了?
黎拓讶异:“倪简姐,你分化了?”
倪简点头。
黎拓急急地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陪你的。”
她更奇怪了:“我分化要你陪什么?”
简平安说:“小拓,你不用担心,我在她身边,我会照顾好她的。”
黎拓反驳道:“你是不是不太了解倪简姐?她才不是需要人照顾的人。”
“她不需要,但是这是我的心意,毕竟……”简平安停顿了下,看她,“我的命都是她的。”
黎拓气得牙痒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击。
反观简平安,他神色淡淡的,仿佛没有受半分影响。
太怪了,这两个人吃错药了吗?
倪简夹在中间,似乎完全被忽略了。
“好好看表演。”她没耐心地打断他们,“你们要是这么聊得来,之后再聊吧。”
表演结束后,倪简拉住黎拓,对简平安说:“平安你先走,我和小拓聊聊。”
简平安由来乖顺,只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后,倪简对黎拓说:“如果你不是我的家人,你对我的朋友那么不客气,会被我骂你知道吗?”
“可你没听出来……”
说到一半,黎拓猛地顿住,那人从头到尾都和声和气,一副懂事知礼的模样。
他换了个说法:“我们一起长大,你才和他认识多久,难道我们的情谊还比不过和他的吗?”
倪简:“这跟相识时间长短没关系。”
“他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她皱眉,“我不喜欢被人这么口口声声地质问。”
黎拓语塞:“我……”
“小拓,你成年了,你能够自己想清楚。我走了。”
倪简从礼堂出来,简平安半蹲着,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火腿肠喂狗,不远处,有几只猫远远地看着。
估计因为养狗,身上沾了狗的味道,更招狗的喜欢。
他又赶开狗,把那几只猫唤过来。
倪简在他身边蹲下,“它们平时总为了吃的打架,你小心点,别被它们挠到。”
简平安侧过头,“聊完了?”
“嗯。”她问,“你生气了吗?”
他缓缓地摇了下头,说:“我不会生你的气。”
“那就是生小拓的气了?”
简平安静了两秒,轻声说:“你摸了他的头。”
“就因为这个?”倪简不能理解,“那我还摸狗摸猫呢。”
“人不一样。”他的语气有些在意,又有些忍耐的意味,“我就只给你摸。”
她感觉他的反应不像生气,更像……吃醋。
不。她这回可以确定,就是吃醋。
她知道,友情也是有占有欲的,但他展露出来的占有欲是不带攻击性的。他甚至没有主动找她要一个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她。
倪简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敌强,她更强,所以她总是会和Alpha针锋相对;而他是包容的,内敛的,像一团厚实的棉花,稳稳地托载着她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争强好胜,她从不依靠他人,也没人愿意给她依靠。除了格瑞斯院长,第一次有人如此待她。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为难,简平安善解人意地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让你……”
火腿肠只剩最后一点,两只猫互相扒拉起来,打断了他。
倪简之后问起他那句未尽的话,他笑着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她也就不会知道,他那时偶然生出的妄念,于他而言,是多么的奢侈。 -
这两天观察下来,格瑞斯察觉到倪简和简平安二人关系不一般。
想着要是隐晦地打听,她怕是不解其意,便等晚上回房间后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平安?”
倪简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喜欢啊。”
格瑞斯神情无奈,“我说的不是朋友间的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有的。”格瑞斯说,“朋友之情,建立在共同的兴趣爱好上;亲人之情,发乎于长期共处抑或血脉相连;而男女之情,不分缘由不分时间长短,你心里的某块地方会为他悸动。”
倪简按了按心口,面露茫然,悸动吗?
格瑞斯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你刚到福利院的时候,面黄肌瘦,才及我小腿高,一晃眼的功夫,都这么大了。”
由于教育体制的完善,营养的丰富,人类的心理、生理成熟平均年龄有所降低。若不是倪简分化太晚,这会儿也切切实实是个成年的Omega了。
倪简偎进她的怀里,“不要这么说,感觉把您都说老了。”
“我本来就老了。”
格瑞斯的语气里,有一种千帆阅尽的淡然,但却听得倪简难受。她把格瑞斯院长当作家人,对她的亲近和依赖,延伸出对她生命力逐渐消减的不忍。
格瑞斯不老,但她太操劳了,她的身体器官老化速度比普通人要快。
养孩子费心力众所周知,何况她养着这么多孩子。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们是吸食她的精血长大的。
“你知道你名字怎么来的吗?”
倪简说:“您说,是我自己告诉您的。”
那时她还很小,格瑞斯记得,她在离首都很远的一栋房子里不知独自待了多久,她似乎听从某条指令,不敢被人发现,似老鼠那般,藏在阴暗角落,凭求生本能偷偷摸摸地刨食才活了下来。
后来还是被附近邻居发现了。
她像只受惊的猫,蜷缩着身子,露出半双眼睛打量所有人。
格瑞斯耐心地安抚了她许久,她才愿意相信她,跟她回福利院。
但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她一问三不知。
现在倪简长大了,童年记忆如一张褪色得只留浅淡印迹的纸,只是偶尔的,在梦里与面容模糊的母亲见面。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找你父母的下落,昨天我发现一些线索,本来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可我想,你心心念念那么久,你有知情权。”
格瑞斯院长停了片刻,方道:“或许,他们已经亡故了。”
倪简怔住了。
她其实没有什么实感,“父母”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身份象征,而不是具体的人。
但理智又慢慢地回过味来:带她来世上的两个人不在了。
她的声音像咀嚼过的口香糖,黏软,失去弹性:“他们是……什么人?”
格瑞斯说:“研究员,具体工作单位我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信息太少了,应该是被屏蔽了。”
“那他们为什么会死?”
“十几年前,首都发生过一场长达半年余的政治动荡,几方势力争斗,据说还有约郡的参与,死伤多人,你父母或许就在其中。”
倪简的脑子有点乱,“他们是预料到会遇到危险,所以把我送走了吗?还是说我逃了出来?”
她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她还有好多好多疑问:“格瑞斯,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格瑞斯打开终端,屏幕上,是首都大学生物基因工程专业41级1班毕业照。
倪简忽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舒千兰吗?”
作为一名天赋异禀,外貌、气质俱佳的Alpha ,她在人群中十分突出。
“是的。”
格瑞斯指向其中一个女生,说:“她叫倪祎然,当时她有个男朋友,叫简恺。”
倪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长相秀气的女孩子,仿佛跨越了几十年的光阴,和她对视。
或许是心里预设了答案的缘故,倪简越看越熟悉,越觉得自己像她,笑起来时,唇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宝宝,妈妈想死你了。”
“宝宝,妈妈最近工作太忙,以后再带你去蝴蝶谷好不好?”
……
是她吗?
那一道道母亲的温柔呼唤,是来自她吗?
格瑞斯说:“见到平安后,我想找一些关于千兰的照片,意外得到了这张照片,又发现了她。”
其后,她辗转联系到那届的学生,得知他们结婚了,诞有一女,问起叫什么名字,他们皆说不知道。
她还打听到,简恺是简家人。
可惜,在那场动乱中,简家死的死,逃的逃,再难觅其踪迹。
若能找到简恺的亲人,便能证明,倪简的父母是否是倪祎然和简恺。
格瑞斯告诉倪简,她托人在打听消息了。
倪简沉默良久,再开口时,比自己想象中的冷静:“他们是被人害死的,对吧。”
“我不知道。当时的许多消息都封锁了,我只知道,牵涉的范围很广,情况复杂,不是你一个学生能查得了的。”
“格瑞斯,您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当年她还那么小,就显露强大的生存能力,现在的她更不会随随便便去以卵击石。
她比谁都要珍惜自己这条命。
倪简揣着心事,一整晚没睡好。
但她习惯早起了,换了衣服去外面跑步。
天色仍灰蒙蒙的,地平线边只探出小半个太阳,与她较劲似的,她向前跑,它也一点点向上升起。
阳光强势地挤占了天空,最后一点儿灰调也亮了。
折返回福利院的途中,遇到一辆黑色的车。
从后座下来几个穿黑色西装,训练有素的高大男人,他们拦住倪简的去路。
她手里拎着水瓶,衣襟和额发被汗打湿,姿态却是端端正正的,不见丝毫狼狈。
“你们这是要绑架我的架势吗?”
“抱歉,倪小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蔺总想请你去谈谈。”
蔺绍辉?
倪简说:“如果我拒绝呢?”
他们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冰冷地重复:“倪小姐,辛苦你和我们走一趟。”
“行吧。”她将手背到身后,触动终端,给简平安发了条消息,“看来不是征询我的意见了,走吧。”
【W&W】
简平安只收到这么一条不知所云的消息。
他在福利院内找了一圈,不见她踪迹。路上遇到黎拓,冷着脸没有搭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他腿长步子大,黎拓小跑着才能跟上他,问:“喂,倪简姐呢?”
简平安停住脚步,冷冷地斜乜他一眼。
黎拓无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感觉,对面的男生,和前两天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简平安看了眼时间,按照她的习惯,如果出去锻炼,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
黎拓壮着胆子又问了句:“倪简姐怎么不在?”
措辞倒是客气了些。
简平安说:“我去接她回来。”
黎拓莫名:“去哪儿接?”
W&W。
她应该去了那儿。
简平安没有回答黎拓,在终端上操作几下,离开福利院。
他到W & W大门口,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前。
驾驶座车窗降下,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胳膊搭着窗沿,红唇扬着,调侃道:“怎么,要大开杀戒了?”
他不答反问:“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指了指后座。
简平安拉开车门,后座赫然躺着一个黑色箱子。
他拎起要走的时候,女人又叫住他:“嘿,没礼貌的家伙,好歹帮了你忙,一句表示都没有?”
她拉下墨镜,“好歹,我也是你的堂姐。”
简平安回头,对她说:“谢了。”
他走后,卫璎“啧”了声:“还是失忆的时候更讨人喜。”
后视镜里,男生边走边从箱子里取出装备佩戴上,快得叫人看不清动作。
英雄难过美人关。
没想到,对几乎没有人类感情的卫旒也适用。
也不知道,是他的劫还是他的福呢——
作者有话说:简平安——一款极品绿茶
那句诗朗诵出自黑塞《写在沙上》
第22章
W&W大楼位于CBD, 摩天大厦,线条冷硬,阳光经过玻璃幕墙反射, 也失去了温度。
那一格格方方正正的窗格,仿佛精心排列的蜂巢,穿着黑白西装的职员在早晨涌入,傍晚散出,则像是一只只蜂巢里忙碌、勤劳的工蜂。
这会儿, 大厅只有零星几个人类, 但他们各行其是, 并不会过多关注一个打扮普通的年轻男生。
有机器人值守,进入需要刷卡。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他手中拿着一枚黑色圆片,“嘀”的一声,闸关打开。
进入电梯后,他抬眼,淡淡地扫向监控摄像头。
然而监控另一头的工作人员,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轿厢。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W & W这么严密的安保措施,怎么会让不法分子偷溜进来呢。
男生一路畅通无阻,到达46楼副总办公室门前。
入目即是一整面玻璃落地窗,开阔的视野外,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森林,现代建筑笔直伫立,密密匝匝,望不到头。
办公桌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他认出来,是那次卫家慈善晚宴的拍卖品。
初此之外, 所有摆设皆是黑灰色调。
显然,办公室的主人是一位不太近人情的老家伙。
男生按住椅背,将椅子转了一圈,坐下,他一只手轻点扶手,耐心等候。
暖黄的阳光被过滤,抵达屋内便是冷白的,没有暖意,衬得他的脸部轮廓也立体了几分,像一座数千年前古文明的石膏雕像。
过了会儿,空中弹出屏幕。
上面,是蔺绍辉冰霜覆面的脸。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去的?你想做什么?”
男生转过身,慢慢地露出容貌,出人意料的是,悄无声息地越过层层安保,潜入他的办公室的人,竟是一个一向乖巧,弱不禁风的Beta。
简平安另只手把完着一把黑色哑光枪,枪口似随意地抵着桌下的保险柜,说:“蔺总,我也好奇,你想做什么?”
……
倪简跟蔺绍辉的人离开,倒也不担心他对自己做什么。
他若真想替他儿子报仇,悄无声息把她绑了更省心,岂会客客气气地请她过去,也不卸掉她的个人终端。
就是有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车子密闭性太好的缘故,她感觉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像团蚊子盘旋在上空,挥也挥不散,十分恼人。
她心口有点闷,扯了两下衣领,没话找话:“几位大哥,你们是军人出身吗?”
没人理她。
“你们都是Alpha吧?蔺总给你们开多少薪水,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我跟你们说啊,你们不要像机器人一样摆着一张扑克脸,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有七情六欲。”
无论倪简说什么,都没人回应她。
她泄了气,说:“我口渴了,有水吗?”
其中一个黑装男给她递了一瓶水。
她问:“我可以跟我的朋友报声平安吗?”
对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倪小姐,快到了。”
真跟机器人似的。
看来是别想从他们这里套取半分有用的信息了。
倪简兴致缺缺地闭了嘴。
所行之路越来越偏僻,车子高速行驶,没一会儿,驶上弯弯绕绕的小路,最终停在一幢古朴的别墅前。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已经远离了主城区。
西装男抬手示意,让她进去。
正常人到了这儿,应该心生恐慌了,但倪简反倒更好奇,蔺绍辉究竟要搞什么鬼。
她走上台阶,推开大门。
屋内空荡荡的,走路似有一圈一圈的回声,听着有些吓人。
倪简边走,边环顾周围。
虽然没什么家具,但有不少风格奇特的装饰物,比如一只很大的羊头骨标本,她比划了下,感觉比普通圈养羊要大得多。
还有一个像在抓狂的抽象风格金属雕像,看得人心生不适。
直到屋内出现另一道步音。
她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本来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蔺泽阳。
倪简惊诧得话不成句:“你怎么……”
“我不是应该被羁押了吗,我怎么在这里,对不对?”
蔺泽阳替她补完了余下的话。俗话说相由心生,他生得端正的五官,这时却显得扭曲、狰狞。
倪简很快镇定下来,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逃?”
蔺泽阳反问,似觉得可笑,他走到酒柜,取来一瓶红酒,拔出瓶塞,“当然是证据不足,把我放了。”
证据不足?
那么完整的证据,警署怎么会把他放了?
蔺泽阳举了举杯子,问她:“来一杯么?”
倪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蔺泽阳耸耸肩,给自己斟了杯酒,“可惜了,这么好的酒,只能我自己独享了。”
倪简不喜欢玩那种虚与委蛇的把戏,单刀直入地问:“所以你请我来这儿,是要向我寻仇吗?”
“我还想同你好好聊聊呢,女孩子家家,不要成天喊打喊杀的。”
蔺泽阳的脾气这会儿倒是和缓了,大概是因为,鸟都被困在笼子里了,他可以慢慢地,慢慢地折磨她。
他拿着杯子,优哉游哉地踱着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蔺泽阳兀自说下去:“这是我的私人珍藏馆,你看,这些东西多漂亮啊。可我爸每次见了,都想扔掉。”
他陡然转过头,眼神阴鸷,“我拍了那些视频,你们也要删掉。”
倪简蹙了蹙眉,坦然说,她觉得蔺泽阳有精神问题。尽管在此之前,他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融入社会,与人打交道,但他的心理无疑早就畸形了。而这样家世优越、头脑聪明的Alpha,一旦犯罪,也比正常人更疯狂。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取下手环。
“你想跑?”蔺泽阳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嘲道,“你不是胆子挺大么。”
她又不傻。
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招惹的两种人,一是疯子,二是傻子。她何必在这里和他多费口舌。
这时,倪简忽地感觉腺体隐隐发热。
她想起在车里闻到的那股味道,又联想到酒店里的奇香。
催情| 药?
她感到震惊:“你居然这么丧心病狂,给一车人下药?”
他们不是他的属下吗?他也能下得了手?
蔺泽阳无所谓地说:“他们待会儿可以找Omega上床,或者互相解决。你还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他像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叹道:“倪同学,我当初是不是提醒过你,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药劲慢慢上来了,倪简咬紧牙关:“你真是疯了。”
蔺泽阳置若罔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打胜仗的将军,缴获他的战利品。
出乎他意料的是——
他睁开眼,“你是Omega?”
倪简下意识否认:“我不是。”
她只是处于分化期,信息素不稳定而已。
“这么芳香甜美的味道,怎么可能不是Omega 。”
他睡过的Omega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怎么可能认不出Omega的信息素香气。
蔺泽阳蓦地大笑起来:“喻子骞那个蠢货,竟然往Alpha俱乐部拉了个Omega 。”
他看不起喻子骞,看不起Omega ,也看不起女性。
不。
除了自己,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垃圾、蝼蚁。
倪简的逆反心理被激发,她冷嗤:“你又有多强,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蔺泽阳气得笑僵在脸上,转而又笑了,“你就嘴硬吧,发情的Alpha是野兽,那么Omega就是野兽的盘中餐。”
他低头,凑到她腺体边,如痴如醉地嗅着,“你知道你有多香吗?”
倪简的身体越来越烫,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她险些扑过去。但当她闻到他散发的信息素,又本能地抗拒,甚至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但你——”她握住匕首,朝他的颈动脉刺去,“很臭。”
然而,她的速度受到影响,被他躲开了。
倪简没有停,一刀接一刀地攻击他。
蔺泽阳想要反击,但他格斗技术远不如她,狼狈地躲闪,被她逼退到吧台。
酒瓶落地,玻璃碎裂飞溅,深红的液体淌了一地,仿佛血液。
剧烈的动作加快了药效作用,倪简眼前一花,双膝顿时发软,她扶住旁边的台面,才没有跪倒在地。
她眼尾泛红,红唇微张,脖颈、锁骨一片晶亮的汗水,染湿了衣襟,被运动内衣包裹的胸口如海浪般起伏。
俨然已经快被情欲控制了。
“强制发情的感觉不好受吧。倪简,不如你求求我,”蔺泽阳挑起她的下巴,口吻下流,“我让你爽,怎么样?”
倪简毫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你想得美。”
他的信息素是混着薄荷的酒精的味道,但不知为何,简直令她作呕。
她手腕翻转,抽出一支纤细的针管,用牙咬开橡胶堵帽,眼也没眨,对准后颈扎了下去。
段医生之前给过她抑制剂,幸好她怕有意外发生,每天都随身带着。
倪简一把丢开注射器,剧烈地喘着气,慢慢地站直。
她不是盘中餐,也不是野兽。
她要做就做猎手。
她境况狼狈,眼神依然锐利。
即便对方是罪犯,是Alpha,也难以避其锋芒。
她冷声:“蔺泽阳,你经历了痛苦,你的刀就该指向痛苦的来源,而不是拉上无干的人和你一起堕入地狱。”
蔺泽阳的声音陡然扬起来:“我爸是W & W副总,我是卡斯特学院Sol的骨干成员,你一个连自己是谁,自己性别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妄自揣测我?我有什么可痛苦的?”
“你的父亲对你不好;在Sol你比不过喻子骞,当上会长;你身边那些女伴来来去去,也没有一个真正爱你的吧。
“你的癖好暴露了你的缺陷。你追求这些吸引眼球的东西,想要别人臣服于你,无非是因为你内心空虚又自卑,偏激地渴求肯定。但你不愿意承认,所以极力掩饰,怕被别人发现。于是,你进入了恶性循环,这个圈,恰恰是你自己画的。”
人在极乐或极怒的时候,容易失去理智,而他又是个极端的性子,好言规劝是没有用的。
但这也许能成为她的机会。
她得赌一把。
倪简一字一句,用刀尖去剜他的心——
“蔺泽阳,你其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胆小鬼。”
果然,蔺泽阳被激怒了。
他抓起角落的高尔夫球杆,目眦欲裂地向她冲过去,没有章法地挥着,“你区区一个Omega ,有什么资格说我?”
倪简灵活地躲闪,看准时机,朝他的膝盖分别射出两枚麻醉针。
蔺泽阳行动一滞,她趁机打掉他的球杆,脚尖轻点,绕到他身后,将他踢趴下,死死地扣住他的胳膊。
突然,一声枪响惊破云霄。
第23章
倪简的双手、双脚被捆,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面前的父子俩。
蔺绍辉一身西装,挺括贴身,皮鞋擦得锃亮,鬓角微白,更添威严,俨然一副上位者的气派。
然而,他手里却拿着枪。
几分钟前, 倪简控制住了蔺泽阳, 不料蔺绍辉突然赶到。
即便这里远离城区, 也属首都管辖范围,他竟敢携带枪支。
就这样, 赤手空拳的倪简被绑了。
蔺绍辉走到蔺泽阳面前,手掌像一把蒲扇, 用力地扇到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像西瓜摔开。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再给我惹幺蛾子?我煞费苦心好不容易把你搞出来,你就算还想进去,我也丢不起这个脸!”
蔺泽阳的头被扇得偏过去, 脸上瞬间红肿了一大片。
像被西瓜的汁水染色。
他一动不动, 双目失神,过了会儿, 方低低地开口:“对不起, 爸爸。”
“堂堂Alpha,连个Omega都搞不定,还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真是没用。”
蔺绍辉扫旁边的倪简一眼,如果说蔺泽阳的眼神像不可一世的鹰,那他就是阴冷的,吐着信子的毒蛇,看得倪简的脊背上升起一股凉意。
“你把她给我看好了。”
话落,蔺绍辉甩手离开。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车辆启动的响声。
从刚才的话中,蔺绍辉事先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她绑来,但显然,他打算替他擦屁股。
蔺泽阳为人虽下作,但还没坏透,至于他那个爹……
老子可比儿子狠多了。
倪简扭动身子挣扎起来,捆缚她的绳反而收得更紧了。
蔺泽阳转过头,拎着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说:“你别浪费力气了,我爸军队出身,就算你是有作战经验的士兵,也挣脱不掉。”
倪简说:“蔺泽阳,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命,你把我放了吧,你要是看不惯我,我们俩就堂堂正正地斗一场。”
“把你放了?”蔺泽阳两腿岔开,身体稍稍向前倾,笑得诡异,脸部肌肉都跟着抽动,“你觉得,我有回头路可走吗?”
“根据联邦刑法,偷拍、牟利,最多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但是绑架起步就是五年。”
蔺泽阳反问:“罪犯会在意刑期长短吗?”
倪简认真地说:“至少,不要把你的后半辈子都蹉跎在监狱当中。”
由于国际人道主义极力提倡,多个国家取消死刑或是提高判处死刑标准,联邦属于后者,只有罪大恶极者,才会采取注射死刑。
但为了抑制社会的犯罪率,其他刑罚作出了相应的调整。其中,侵犯人的生命健康,刑罚最重。
蔺泽阳根本听不进去。
也是。
罪犯要是能被轻易说动,就不会成为罪犯了。
倪简没吃早饭,其后又中了药,一番折腾,体力已经消耗许多。她放弃了,靠着椅背,闭上眼。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蔺泽阳嘲道:“怎么?你就这点毅力?”
这人生性好斗,越跟他对着干,他越来劲;不跟他斗了吧,他又上赶着找茬。
倪简提不起劲似的说:“你们把我所有东西都收走了,你又不听劝,我还不如养精蓄锐,等人来救我。”
“谁会救你?”蔺泽阳嗤之以鼻地笑,“你那个Beta吗?”
倪简福至心灵般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说:“我们打个赌怎么样,猜猜一个小时内,他能不能找到这里。”
蔺泽阳好心提醒她:“你别指望他根据终端定位找到你了,这里方圆两公里内的信号都被屏蔽了。”
倪简不以为意:“不试试怎么知道?就像你不是也觉得,我查不出偷拍者是你么。”
“你倒是信任他。”
“他是我的朋友。”
蔺泽阳撇唇,“这个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朋友?不过都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罢了。”
“说来说去,你无非就是不敢和我赌。”
倪简揭穿他:“——你怕输。”
蔺泽阳真就吃激将这一套,“赌什么?”
“他来了,你放我们走;他没来,我任你处置,绝不反抗。”
蔺泽阳像是对自己精心挑选的“秘密基地”很有信心,料定一个Beta掀不起什么风浪,爽快地答应了:“行。”
他离开房间,倪简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会完全寄希望于简平安,这一个小时,是她给自己争取的时间。
她得想办法逃。
倪简打量了一圈所处房间的布置,坐北朝南,采光很好,外面是一片花圃、草地,再过去,则是绵延的人工林。
环境优美,但也足够偏僻。
屋内有几幅画用白布遮盖,或是翻转了过去,其他的就是一些画笔、颜料之类的了。
窗户是封死的,估计也没法徒手砸开。
倪简仰头,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但管口狭窄,顶多只能容纳一个四五岁小孩通过。
她有些泄气,难怪蔺泽阳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在观察的同时,她踢掉一只鞋,扒拉到身后,费劲地伸手够到,取出鞋垫下面藏的铁片。
以前她独自生活,不得不为了保全自身安危多做准备。她身上其他东西被尽数搜走,只剩下这一根独苗。
倪简捏住刀片,一点点割绳子,但直到她的手指都磨破皮渗血了,绳子上面只有一浅浅划痕。
“什么破玩意儿。”她低骂。
这时,门被推开了。
倪简立马蜷起手,将刀片藏在手心里。
蔺泽阳扫了眼她赤着的一只脚,像是猜出她在搞小动作,但是没说什么。
他朝她走近。因为膝盖之前中了她的麻醉针,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有些滑稽。
但倪简笑不出来。
她看清他手里拿的是针管,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躲,“蔺泽阳,你要干什么!”
“放心,只是让你没力气折腾的东西罢了。”
眼见针头离血管越来越近,求生本能使然,倪简奋力地将他撞倒在地。
奈何她行动受限,蔺泽阳很快爬起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将她固定住,另只手——
……
蔺绍辉刚从别墅出来,便得知办公室有外人进入。
他对着行政秘书破口大骂:“你是怎么工作的?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我办公室你不知道吗?”
秘书解释道:“蔺总,监控没有显示有人,门禁也没有被侵入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在我办公室里的不是人,是鬼吗?”
秘书被骂得将头低下去,“对不起,蔺总。”
“道歉有什么用,把人给我轰出去!”
秘书额角冒出涔涔冷汗,强行稳住职业化的语气:“蔺总,门打不开。”
她身后站着保安和技术员,全都束手无策。
蔺绍辉又要大发雷霆,这时,传来新的通讯申请。
——来自他办公室。
蔺绍辉深呼吸,抚了抚衣襟,接通。
对面却是一个年轻的男生。他架着腿,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里,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看得叫人生出一股无名火。
蔺绍辉知道他——和别墅里关着的那个女孩联手将蔺泽阳送上审议庭的家伙。
一个Beta,一个Omega,居然把他们父子俩耍得团团转。
“蔺总,我也好奇,你想做什么?”
简平安的枪点了点保险柜,“费瑞AT45 ,特殊合金铸体,防盗设计世界一流,想必里面保存着一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吧。”
蔺绍辉眉心蹙紧:“你威胁我?”
“不如说是交易。”简平安淡声说,“你把倪简放了,我离开,保证不动这里一分一毫。”
蔺绍辉还没回答,他又说:“蔺总一路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手心手背,孰轻孰重,应该分得清吧。”
蔺绍辉在W & W副总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岂会没有野心,又怎可能光明磊落。
有些把柄,纵然他想销毁,也会留下痕迹。但他不会傻到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狡兔尚且还有三窟,何况他这个老狐狸。
简平安是告诉他,既然他能攻破他一个老巢,其他老巢他也有的是办法。
蔺绍辉生平罕见的,在谈判中落了下风,尤其,对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
他不由得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认识我吗?”简平安笑了,却没有一丝温度,“我母亲去世,W&W也有功劳啊。”
蔺绍辉愣了下,定定地打量他的脸,骤然震声:“你没死?!”
“你很希望我死在约郡人手上吗?”
蔺绍辉说不上话来。
他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卫旒。
卫旒在卫家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鲜有人见过他——见过他的,有很多已经死了——也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蔺绍辉只知道,他冷血无情,继承了卫老爷子的铁血手腕。整个联邦年轻一代里,他大概找不到敌手。
上一次得到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他被约郡设计抓走,卫绥不想和约郡撕破脸,强忍不发。
他逃出来了?
那他怎么没回卫家,而在一个名不经传的Omega身边?
若他真是卫旒,即使蔺绍辉不放倪简,凭他的能力,他也能把她救出来。
毕竟,他是FMIA(联邦军事情报局)成立以来,年纪最小、天赋最高的特工。
蔺绍辉挂断通讯,一脸阴沉地吩咐司机调头回别墅。
他上到二楼关倪简的房间,发现她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脑袋耷拉着。由于之前的催情|药、抑制剂,加上麻药,她的状态特别不好,双唇发白脱皮,两颊绯红,眼睛半睁不睁,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揪住跌坐在一旁的蔺泽阳的衣领,将他拎起来,“你对她做什么了?!”
蔺泽阳咧开嘴巴笑:“爸,您不是让我看住她吗?这样她就跑不掉了。”
蔺绍辉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人这副样子,他怎么放?卫旒看到,能放过蔺泽阳?
蔺泽阳眼角垂下来,像个委屈的孩子:“爸爸,我做得不对吗?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被曝光?要不是她,您怎么会打我?我没有要杀她,我只是想给她个教训罢了。”
蔺绍辉拍了拍蔺泽阳的脑袋,叹了口气:“这些年,是我太放纵你,才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倪简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但她身体仿佛与神经中枢断开了,使不上一点力。
她听不清他们的声音,人影在她面前重叠、发散,像在水面晕开的颜料,她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
所有景象都是混沌的,旋转着的。
蔺绍辉瞥她一眼,对蔺泽阳说:“把这里收拾干净,我送你们离开。”
只要她人仍在他们手里,他就还有和卫旒谈判的筹码。
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他们需要转移到其他地方,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蔺泽阳依言处理掉绳子和针管,将所有东西恢复原状,捞起软趴趴的倪简,带她出了别墅。
正要发车,不知道她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咔哒”一声,他的腕骨脱臼,他猝不及防,吃痛地低呼,她将他踹出去,自己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
倪简不会开车,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逼自己冷静,打开自动驾驶模式。
车子驶上马路。
直到看不见别墅,她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一会儿,她便从后视镜看到有辆鬼影般的黑色车在追赶,她对控制台连连发出指令:“提速,提速。”
【系统提示,全自动驾驶模式限速100码,如需提速,请手动操作。 】
那辆黑车越来越近,倪简不得已握上方向盘,踩下油门。
她的视野依然是模糊的,大脑也是昏沉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强大的求生意志驱使着车辆急速奔驰在平坦的柏油路上。
呼吸越来越急。
前方突然一个急转弯,她猛打反向盘,但因车速过快,她的技术也不够,车身发生过度漂移,车头贴着护栏摩擦。
黑车已经在这个空档追了上来,截停她的去路。
倪简急忙将刹车踩到底,车轮胎与地面响起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将将停在离黑车的几公分处。
但她受强大的惯性作用,身体向前倾,她本能地护住脑袋,但撞上去仍是一阵天旋地转。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车下来,朝她的方向步步逼近,她心里漫过一丝绝望。
还不如刚刚和他同归于尽,好过再落到他手上,受他的凌辱。
车门被拉开了。
她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装死。
“倪简?怎么是你?”
这声音是……
她的身体被人捞过去,靠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她闻到熟悉的,沁人心脾的山林之气。
是他。
她的Beta。
倪简的心从半空中悠悠荡荡地落了下来,落在泥泞的土地,有着落叶归根般的踏实。
“平安……”
“是我。别怕,我来接你了。”
……她的,简平安。
蔺泽阳,你输了。
第24章
简平安一和蔺绍辉接通视讯, 他提前设置好的程序便迅速锁定了他的位置,其后他上了W&W顶楼。
那里有卫璎安排的直升飞机。
落地后,同样有车接应。
他过去在FMIA,往往是团队配合,在经年累月的实战中,他们有着无与伦比的默契,迄今为止,从无失手。除了那次他踩陷阱被约郡抓走。
卫璎一直和他较劲,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过去他漠不关心,不曾想,有朝一日,需要借助她的手。
简平安以最快速度赶到别墅,看到有辆车驶出, 是蔺泽阳的车牌。
他想也没想,直接追了上去。
追车这种事,对一名特工来说不算什么危险、艰巨的任务。即便他没有完全恢复,肌肉记忆用来对付蔺泽阳这种水平的也足够了。
他有无数种方法截停它。
然而,因为担心倪简在车上,他不敢擅动,只将距离咬得很紧。
但很快,他发觉车——或者说是驾驶者——的状态不对劲。
当前面的车转弯失控,他加速超车, 横过车身, 挡住其去势。
尖锐的刹车声后,只余鼓噪的心跳。
那道趴在反向盘上纤瘦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还没来得及为失而复得松气, 他敏锐地从她身上残留的气味中,剥离出一丝陌生的Alph息素。
就像花丛中出现一条腐烂腥臭的死鱼那样突兀得令人心烦。
随即,他又察觉到她后颈腺体处一枚小小的针孔。
他眼中像黑沉的天空卷起了沙尘暴,被遮天蔽日的砂砾覆没。
蔺泽阳,他怎么敢——
倪简撑到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她虽然没有晕过去,但听到简平安那句话后,对外界的刺激就失去了反应。
不管是他问她“蔺泽阳动你了”,还是他呼唤她的名字。
她的意识像是海面上的扁舟,随着浪潮半浮半沉,这种不安定感让她极力地想要靠什么上岸。
她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光滑的布料,其后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不放。
简平安左手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右手试图从她的手指和衣角中穿过,奈何她死死地攥着,为免弄伤她,他温声安抚:“是我。别怕,我来接你了。”
或许是她听到了,又或许是对他身上熟悉气息的信赖,绷紧的弦放松了几分。
他扣住她的手,她在女Omega中不算娇小,可与他的身量相比,像是他一掌便可捏碎。
何况她现在这么虚弱。
他那只扛过枪,握过刀的手,如今一点力也不敢用,单臂将她托抱而起,放到车副驾。
不期然的,倪简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他。
一个没有经过特训的普通人,是如何凭着意志力,在这种状态下夺车逃出来的?
简平安感到钦佩的同时,心脏深处泛起被酸性化学物质侵蚀的痛楚。
他低头,没什么血色的唇贴了贴她的额。温暖、干燥,像是初初降临人间,包裹自己的襁褓。她恍惚中产生了错觉,呢喃了句:“妈妈……”
他顿了下,卑鄙地压低嗓音:“宝宝,没事了。”
以她当下的状态,只能分辨出那是一道温柔的声音,至于它归属于谁,并没有那么重要。
简平安一直握着倪简的手,大拇指缓慢地,不停地摩挲她虎口和食指外侧。
他带她回到福利院,黎拓急冲冲地跑过来,又忘了简平安给他的压迫感,冲他发火:“你对倪简姐做了什么?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简平安说:“准备用和喝的温水以及干净毛巾。”
“哦,好。”
黎拓应完,跑出几十米后才反应过来:我干吗听他的,他谁啊? !
到底在意倪简,他还是去了。
待黎拓端着东西过去,看见简平安坐在床沿,由于姿势问题,腰间有一处凸起,被衣服遮了大半,只露出一角寒冽的黑色。
想到某种可能性,他心下悚然一惊。
不会……是枪吧?
其他地方多少有些持枪的危险分子流窜,但首都禁枪力度大,除了警察,就是某些高官和世家大族子弟身边会有带枪的保镖。
这个叫简平安的,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后面两种情况。
黎拓一瞬间脑补出倪简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可能,正欲定睛瞧个清楚,简平安那双平静无波的褐眸转过来。
但蕴着仿佛能够藏住一切的深沉,叫人不敢直视,怕一跌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比流露杀意还可怕。
黎拓嘴巴刚张开,对方说:“放下,出去。”
黎拓一听这种命令的口吻就来气:“我要留下来照顾倪简姐,谁知道你和她独处一室想做什么?”
简平安喝了口瓶中的温水,俯身,嘴对嘴地哺给倪简,她凭着残留的意识咽了下去。
以同样的方式喂了几次,他问:“宝宝,还喝不喝?”
倪简摇了摇头,将脸贴在他的腰腹边,身子蜷着,一副全身心依赖他的模样。
和她平时的理智好强完全不一样。
简平安这才回答黎拓:“我要脱掉她的衣服,给她擦身子,你要旁观?”
“你你你!”
目睹一切的黎拓脸霎时涨红,半是气的,半是羞的,到底还是退出了房间。
本来想摔门,思及倪简,力道一收,变成轻轻一声“咔哒”。
过去的卫旒,除了队友、上级,从不对旁人解释任何。如果不是知道黎拓是真心担心倪简,他压根不会搭理。
就是人有点蠢。
简平安脱掉倪简的衣服,打湿毛巾,拧干,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
她身上有摔碰的淤青,对经常锻炼的人来说不足挂齿,而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腿中弹,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用刀尖剜出弹头。
但当毛巾擦过绳索勒出的红痕和指头凝固的血痂时,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动作,仿佛痛的是自己。
倪简对此一无所知,她委屈地说:“妈妈,我痛……”
麻药的副作用。
她是把他当成妈妈了。
人的成长不是破茧成蝶,更像洋葱,十八岁的她包裹着十岁的、五岁的她。
只有在妈妈面前,她才可以剥去成年人的外壳,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
简平安给她上了药,穿好衣服,最后掖了掖被角,努力扮演对他来说也很陌生的母亲角色:“好好睡一觉,睡醒就不疼了,乖。”
虽然他的语气因为不熟练而有些僵硬,但倪简也同样不熟练当女儿,她含糊而乖巧地“嗯”了声。
药物的作用很快把她带入梦乡。
简平安从房间出来时,碰到格瑞斯院长。
福利院并不是适合她养伤的地方,但这里毕竟都是她的“家人”,他需要暂时离开,有她信任的人照顾她会好得多。
格瑞斯得到消息,立即赶过来,她一见他,忙问:“倪简怎么样?”
像是家人等在手术室外,迫切地找医生了解病患情况。
简平安答说:“没多大事,已经睡下了。”
格瑞斯喃喃着:“倪简一向是个好孩子,她怎么会惹到谁呢,难道是……”
简平安问:“是什么?”
尽管他是倪简带回来的朋友,格瑞斯依然不敢百分百信任他,摇了摇头,说:“我的随意猜测罢了。”
“格瑞斯院长,我比您想象得更看重倪简。这次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平铺直叙的口吻,不是对她的许诺,更像是通知。
格瑞斯说:“平安——我随倪简这样叫你,希望你别介意。”
简平安摇头,说不会。
“倪简从小就喜欢帮助别人,有时哪怕预料到会受伤,她都毫不犹豫,为此给她自己和我添了不少麻烦。我告诉她,正义没错,前提是保护好自己。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
依他对倪简的了解,他大概能猜到,但他想听格瑞斯说。
“——有时候,正义是需要一些牺牲的。后来她搬出去,一是想独立,二是不想牵连福利院。”
格瑞斯慢慢地说:“她是个宁肯自己陷入泥潭,也不愿身边人沾染泥点的人。”
“您的意思我明白。”
她是怕他为了给倪简报仇,把自己也卷进去。
简平安当年被卫绥领回卫家,学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无关紧要的人抱有同情心。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他该做的,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达成目的。
人类研制机器人,是为了机器像人;可久而久之,他却觉得自己像一台精心打造的机器,不断地升级系统,以便更好地完成目标任务,周而复始。
很多时候他甚至都忘了,他才十几岁——同龄人在家庭的庇荫下,无忧无虑地上学、玩耍的年纪。
而倪简和他是截然相反的。
她是鲜活的,像一株在阳光底下,不断向上攀升的量天尺。他第一次知道这种柱状的仙人掌时,就听说它的花语是无尽的未来。
他这时忽然理解了,她是受谁的影响。
好人的标准或许因人而异,但毋庸置疑,格瑞斯是个善良的人。
简平安说:“格瑞斯院长,多谢您的关心,不过务必请您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倪简。”
“我答应你。”
格瑞斯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做,我也不劝你了。但不管怎么样,有些心意,是别人无法替你转达的。”
她是委婉地叮嘱,让他好好地回来,让倪简知道他的心思。
简平安默了默:“我知道。”
过去执行任务,他从未顾虑过自己的安危。并非不要命,而是越有顾虑,越容易失败。
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倪简给他取这个名字时,就说过,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的。
这是的他还预想不到,在后来的数个日夜,她这一句随口的话,将成为带他破出重围的剑与盾。
第25章
倪简醒来的时候,大脑钝痛,像是有人拿把小锤对着神经末梢敲似的。
她撑起身子下床,岂料双腿也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勉强扶着墙才站住。
黎拓正来寻她,在门外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搀她,“倪简姐,你怎么样?”
“还好。”
“你饿不饿?格瑞斯去给你熬蟹黄粥了, 真蟹黄, 可贵了。”
随着环境恶化,联邦加大了水域保护的力度,多地禁止养殖、捕捞,现在外面所谓的蟹黄大多是人工合成的,真蟹黄价格是合成蟹黄的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格瑞斯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
倪简开玩笑说:“那我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你知不知道,之前见你不在,简平安到处找你,接你回来的时候,你的样子真的吓死我们了。”
黎拓碎碎地说着。
说到简平安,她到现在还没看到他。
倪简四处张望了下, 问:“平安呢?”
黎拓撇撇嘴, 显然对他有极浓烈的不满情绪:“把你送回来之后就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一晚上不见人影。”
“他一个人送我回来的?”
她记得,她一路从别墅逃出来,车停在路上,简平安接住了她,后面就没什么印象了。
“对啊。”
想到他给她喂水, 又给她换了衣服,黎拓心里醋溜溜的,忍不住说:“倪简姐,你离那个简平安远点。”
倪简睨他一眼,奇怪道:“你为什么这么反感他?”
“男人的直觉。”
她好笑。
才成年没多久,心态也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还男人。
“而且,他好像有枪。”
说到后面,黎拓压低了声音。这事他没告诉其他人,一是怕闹乌龙,二是为免引起恐慌。
“怎么可能。”倪简下意识反驳,“他天天跟我在一起,哪儿来的枪。”
或许是那点嫉妒心作祟,她越不信,黎拓越要证明简平安别有居心。
“你们又不是24小时待在一起,你能知道他所有心思吗?说不定他就是利用你的善心,装乖卖巧骗你。”
“如果他不说,就证明他有自己的盘算,只要他不是坏人,有秘密又怎么了?”
倪简看得很开,从在路边捡他回家的那天起,她一直在做各种心理准备。
譬如他身份见不得光,所以遭人追杀;譬如他伤好后离开;再譬如,他恢复记忆,回到自己原本的轨道。
当初她问过格瑞斯一个问题,假如知道那个落魄男人是杀人犯,她还会收留他吗?
格瑞斯沉默许久,说,会。
最开始,他并没有想伤害福利院的人,警察追来时,他情急之下,才挟持了格瑞斯做人质。
不收留,把他赶走,可能救下他、被他挟持的就是别人;
收留,或许她可以想办法通知警察,让法律处置他。
善良没有错,收留他也没有错,她并不为此后悔、自责,但若重来一次,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解决之策。
倪简和格瑞斯最亲密,受她影响也最深,她的想法和她是一样的。
到现在为止,简平安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网上没有他的追捕令,而他已经是第二次救了她。
他身份的神秘,或许,是他的自保。
当然,倪简这段时间不打探他记忆有没有恢复的原因里,多少有那么一点是自私地不想他走。
她舍不得他做的饭,舍不得他身上那种令她心安的气息。
但落在黎拓耳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嘴唇蠕动了下,迟疑地问:“倪简姐,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格瑞斯之前问她这个问题,倪简以为是人与人之间的喜欢,现在她知道了,他们问的不是那回事儿;也知道了,男女之情,是有悸动的。
她又感受了一下,心跳沉稳有力,节奏匀缓。
那大抵是不喜欢的吧。
于是她摇头,说:“我对他和对你们是一样的。”
黎拓闻言一喜,他清楚,倪简只把他当弟弟,但只要她没喜欢上别人,他总还是有机会的。
倪简走了一会儿,感觉慢慢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了,便不再让黎拓扶她,自己沿着走廊走。
没走几步,转个弯,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他今天的穿着风格和他平时不大一样,一身黑,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头也是低着的,因而大半张脸隐在阴影处,留一截尖削的下巴和微抿的唇,两手插在口袋里。
显得人有些冷漠疏远。
但他抬起头,对倪简微微一笑时,又分明还是那个简平安。
“你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倪简似乎从他的笑中品出一丝……失落?让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他的脑袋,像安慰吃不到食物的狗狗那样。
但她没有那么做。
她再迟钝,也知道当下的氛围不合适。
偏生她又不太擅长活跃气氛,脑子也还没那么清醒,干巴巴地问:“你晚上去哪儿了?”
换作别人,大概会被她这种审讯般的口吻问得不悦,但简平安只是好脾气地说:“处理了点事。”
“哦。”
幸好格瑞斯的救命讯息及时送达,她叫他们去吃饭了。
倪简本来也没受什么重伤,饭后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市区。
简平安走过来,“你的手不方便,我来吧。”
她回头,想到黎拓的话,转身的时候,装作绊住脚,整个人向他倒去。
本想借着扑到他怀里,摸摸他身上有没有枪,岂料他反应迅速,扶住了她。
“没事吧?是不是药劲还没完全过去?”
倪简对上他透澈无暇的眼,有些懊恼,她怎么能用这么低劣的手段试探他呢?
她摇摇头,正要提步,简平安忽然伸手绕过她的后背,将她一带。她没有防备,撞上他的胸口,下一秒,他的脑袋垂下来,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他抱住了她。
倪简浑身一僵,所有感官细胞也停滞了,须臾,才迟缓地恢复运作。
他身上混着汗、风尘的气息,颈边是他喷洒的鼻息,羽毛尖似的轻拂。她看到他的耳后的碎发间,长着一颗小小的痣。
然后,她听见简平安说:“还好你没事。”
虽然他们接过吻,肌肤相亲过,可拥抱作为一种脱离了原始欲望的情感表达,于她而言,包含的意义反倒更复杂。
唇舌,性| 器,它们的交缠,有时只需要一定的欲望。
拥抱不是。
心脏,灵魂,它们的靠近,则仅受人类感情的驱使。
倪简此时此刻很清醒,清醒得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以及温度,她犹豫片刻,手臂环绕他的腰。
他肩宽腰窄,够她完整圈住。
没有枪。
也没有任何武器。
看到他这身装扮的时候,倪简的确有所动摇,担心他背着她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的心这才稍落,从他怀中挣出。
“话说,平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别墅周围的信号被屏蔽了,她也没给他发定位,他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简平安说:“我跟蔺绍辉过去的。”
“那你的车呢?”
“临时借的。”
也不算骗她,本来就是卫璎借的。
倪简还有疑惑,他车技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他恢复了部分记忆?
但她到底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觉得,她知道得越多,他就离她越远。
格瑞斯送他们出门,黎拓依依不舍地跟在倪简屁股后面,不停地问“倪简姐,你就不能再多待两天吗”“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黎拓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像只刺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想扎两下。
有次他惹到倪简,她把他胖揍了一顿,他顿时就老实了。从那之后,他成天倪简姐长倪简姐短地叫他,她去哪儿上学,他也去哪儿,他们笑他是她的跟屁虫他也不在乎。
倪简觉得他心智不成熟,上卡斯特前,她告诉他,让他走好自己的人生路,不必时时以她为指向标。
她独来独往惯了,不想继续带着他这个小拖油瓶。
他听懂她的意思了。目送她坐的列车飞驰而去,忍了许久的泪终于爬满整张脸。
在她走之后,黎拓努力学习、生活,想离她近一点,她不再用看不懂事的小屁孩的眼神看他。
首都说大不大,交通线路四通八达,可以抵达任何地方;说小也不小,即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七个月没见了。
他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久别重逢,她身边竟多了个碍眼的家伙。
这会儿当着简平安的面,黎拓不好说他的坏话,只叮嘱倪简:“倪简姐,你分化期信息素不稳定,切记保护好自己,别被什么乱七八糟的Beta占了便宜。”
还不如直接报简平安的名字呢。
Beta又不会受Omeg息素影响,那些Alpha才是她该警惕的。
思及此,倪简便心烦意乱,敷衍地应下,叫上简平安走了。
黎拓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格瑞斯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小拓,你还不明白吗,倪简争强,她的眼睛一直向前看,她不会回头的。”
黎拓说:“我知道我落后她很多,可我已经在追她了啊。”
“她要的不是费很大劲才能赶上她的弟弟,而是能够和她并肩的伙伴。”
黎拓不服气:“那个简平安就能吗?”
格瑞斯摇摇头,“他绝不是你我看到的那样简单。”
她识人无数,和简平安接触短暂,即使看不穿他,也不至于轻易被他的表象蒙骗过去。
“您也觉得他不对劲?”黎拓急道,“那您怎么不劝劝倪简姐呀,万一她被欺负受委屈怎么办?”
格瑞斯背过手,转身回去,留下最后一句。
“铁炼成钢,需要淬炼,而不是呵护。”
这两天接受的信息太多,太杂乱,倪简晚上翻来覆去的。
她起身,打算去厨房倒杯水,不经意瞥见客厅旁的阳台有一道人影。
城市的夜晚不是漆黑的。
屋外有街灯,屋内有龟缸、各类智能电器的指示灯,月光在各种人工光照的围剿下,反而显得微弱了。
倪简初始有些迷糊,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是简平安。
他也听见了她的动静,摁亮小桌上的台灯,转过头,“怎么睡不着?”
她作息向来规律,这个时候还没睡,只能是失眠了。
倪简接了杯温水,走到他旁边的藤椅坐下,遥望城市灯火,“蔺泽阳说我是Omega。”
简平安没作声。
她乜他一眼,问:“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
他没瞒她:“嗯。”
“段医生也没告诉我。”
他说:“我想她是怕你失望。”
“但我终归会知道的。”她自嘲地笑了下,“我也真是迟钝啊。”
简平安说:“性别由基因决定,可你并不受限,不是吗?”
人类经过千年百年的进化,Omega多柔弱、娇小,显然,这两个词没有束缚住倪简。
相反,她矫捷、有力。
倪简说:“从小,那些准Alpha们就仗着老师的偏爱,耀武扬威的,我特别讨厌他们,但是因为Alpha占据了基因的优势,在许多方面优于常人,于是我也想成为Alpha 。”
其实她可以多花点钱去研究所做基因检测,或许是担心结果不如人意的缘故,便逃避了。
她只是拼命地学习、锻炼,仿佛这样就可以成为Alpha,成为人中龙凤。
然而,她陷入了一个误区——就如简平安所说,她再如何勤学苦练,也改变不了那一串基因序列。
看吧,她分化成了Omega。
“我闻到蔺泽阳的信息素了。”她忽然说。
简平安心头一跳,喉间漫起涩意。
他光是想到蔺泽阳对她做的事,就想把他的腺体挖出来喂狗。他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闻到那股味道,身体就热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可我心理上又十分厌恶。”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反感蔺泽阳,还是反感被信息素控制的自己。
“很多Alpha把Omega视为玩物、花瓶,甚至繁衍的工具。我接受不了我也被他们这么看待。”
倪简停了下,看向他,说:“但我有这种想法,是不是证明,我其实是认同他们的观点的?我也看不起Omega?”
“不是的。”
简平安摇头,“你心里知道,这是错的,你只是受社会观念影响太深。你还年轻,倪简。”
她只是个十九岁不到的,刚刚分化的女Omega。
拥有强健的体魄不难,但先进的思想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丰富的阅历去筑造。
至少她会反思。
当顺流而下的鱼群中有了一条开始质疑,它该去往何处,为何要去的时候,也许,它会选择逆流而上,从而得到越龙门的机会。
倪简笑了:“平安,你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怎么老成得像饱经沧桑。”
简平安也笑。
他心道,如果你还在换牙的年纪,就被迫站上角斗场,如果你无数次从刀口、枪口下死里逃生……你也会感慨,一颗年轻而纯粹的心灵,是多么宝贵。
第26章
假期结束回校上课, 中午倪简和凌睿一块儿吃饭,听他说,蔺泽阳死了。
她懵了:“他怎么死的?”
“一枪毙命。”凌睿说, “蔺绍辉也死了,据说, 父子俩的尸体是昨天在郊区的一栋别墅里被发现的。”
郊区, 别墅……
倪简虽然反感蔺泽阳,但她始终认为, 他的罪需要法律来判, 没人能私自行刑。
而且, 地方,她很难不联想到简平安。
那天晚上, 他一夜未归。
不对,她确认过了, 他没有枪。
……那如果是他提前将枪藏好了呢?
可他一个没有战斗能力的Beta ,怎么杀掉两个有保镖的Alpha的?
……又如果,真像黎拓说的那样,他骗了她呢?
凌睿问:“对了, 简平安呢?”
“他说有点事要处理。”
倪简一时心乱。
她不知道该担心警署找上门,还是杀人凶手就在她身边。
倪简说:“你能让你哥帮忙打听这个案子的进度吗?”
凌睿抿抿唇, 说:“我觉得, 你自己向他开口,或许更管用。”
“为啥?”
凌巍那个自大狂,不诈她一笔就不错了,怎么会帮她忙?
凌睿正欲开口,忽地望住她身后某处,眼神都呆了。
倪简回头,意外地看见卫璎,以及,她身边一个长相秀丽,却挂着脸的女孩。
卫璎今天穿着白色休闲衬衫上衣,修身长裤,看起来亲和不少,因为外貌、气质突出,仍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她走近,笑着寒暄:“嗨,好巧,我记得你是小睿的朋友,你叫……”
倪简答:“倪简,简单的简。”
“大道至简,挺好的名字。”
卫璎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堂妹,卫瑶。”
刚刚还不太高兴的女孩,这会儿扬起客气甜美的微笑:“你们好。”
她约莫十八、九岁,扎着辫子,化着俏丽的妆,似乎被保护得很好,有一种无忧无虑的天真感。
倪简心中啧啧惊叹,卫家人都这么能演吗?变脸跟变戏法似的。
凌睿问:“卫璎姐,你们怎么来卡斯特了?”
卫璎将鬓发往后勾,嗔了眼卫瑶,“我这个妹妹爱玩,快忘了自己有个未婚夫了,只好由我帮忙撮合撮合了。”
卫瑶没作声,显然一副有意见,但又碍于姐姐的威压,不敢发出来的样子。
倪简忽地想到什么,“你的未婚夫不会是……”
卫璎替她答:“你应该也认识吧,是Sol的会长喻子骞。”
还真是他。
倪简热心道:“喻会长好像还在Sol,需要我带你们过去吗?”
卫璎倒也不跟她客气:“好啊,那麻烦你了。”
去Sol的路上,卫璎无意间说起之前那件偷拍案,赞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虽小,还挺有胆识和智慧的。”
倪简脚步一顿,连凌睿也不知道,网上掀起的舆论风波的背后,推手其实是她,而卫璎一个不相干的局外人却了解这么多。
纵心里掀起浪涛,她面上也极力粉饰得平静,她说:“卫小姐,你消息可真灵通。”
卫璎笑笑,“毕竟卫家在卡斯特也有股份么。”
倪简说:“那你应该也知道,蔺泽阳死了吧。”
她观察着卫璎的表情,打探的意图昭然若揭。
“蔺绍辉这些年没少树敌,有此一劫,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可惜,连累他儿子了。”卫璎口吻惋惜。
她果然知道内情。
倪简意外的是,为什么是蔺绍辉牵连蔺泽阳?
卫璎隐晦地说:“近年时局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有些人不懂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只一心往上爬,没有庇护,难免有坠落的风险。”
倪简虽然不懂那些阴谋阳谋,但也不傻,听得出来卫璎的意思是,蔺氏父子死于斗争。
那是不是就说明,跟简平安没有关系了?
倪简心里松了口气,神情也轻松了,说:“卫小姐也实在叫人感慨,年纪轻轻,有如此深沉的心机谋略。”
卫璎说:“别人见我都是阿谀奉承,你的夸赞方式倒是特别。”
“夸吗?”倪简说,“我以为我是客观描述。”
卫璎哈哈大笑:“小美人儿,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性子。”
倪简有些莫名,她们这才第二次打交道,卫璎为何表现得格外热络?
这位女Alpha显然不是什么善茬,她口中的喜欢,也不知掺了多少水分。虽觉她并无恶意,倪简却不信她是什么好相与之辈,笑笑把话题揭过去了。
她们聊天时,凌睿和卫瑶沉默地跟着,卫瑶是闷闷不乐,凌睿则是一直注视着卫璎的背影。
卫瑶注意到了,低声问:“你喜欢卫璎啊?”
卫家的习惯,同辈之间,从来直呼其名。
凌睿吓了一跳,忙说:“你,你别瞎讲。”
卫瑶撇撇嘴:“喜欢上她那样的女人,可有你受的了。”
凌睿辩驳:“卫璎姐是很好的人,你是她妹妹,怎么能这样说她?”
卫瑶咧唇一笑:“卫璎野心勃勃,所有妨碍她的,她都会毫不留情地除掉,那些对她毫无助益的,她也不会多看一眼,你以为,你对她而言能有多特殊?”
甜美、天真,都是她装出来的。出生在卫家,岂会是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
只是她自知天赋平平,又是Omega ,与其与兄姐争个你死我活,倒不如吃喝玩乐,当个傻白甜,还能多捞些宠爱。
卫璎的追求者不在少数,但无一不是看重她的身份、地位,头回见有个单纯的Omega玩暗恋,卫璎觉得什是有趣,忍不住逗他。
果不其然,他听罢,不知联想到什么,表情迅速地低落,像条遭抛弃的流浪狗。
卫瑶今天被卫璎叫来卡斯特的怨气因此消散不少。 -
到了Sol ,喻子骞确实还在办公室里忙。
倪简叩了叩门,“喻会长。”
认出她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地说:“等我收完这点尾。”
“没事,不急。”
卫璎她们在参观走廊上两侧的展示品,毕竟是卫家小姐,亲自来卡斯特已是纡尊降贵,总不能巴巴地等他。
于是倪简成了个传话的。
喻子骞三两下处理完手头的事,见她还杵在门口,说:“吃过饭了吗?我请你,边走边说。”
“呃……”倪简摸摸鼻头,“不用了,我们吃过了。”
“你们?”
话音刚落,喻子骞便看见走过来的卫璎和卫瑶,他蹙了蹙眉,下意识地瞥了眼倪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紧张。
卫璎看看他,又看看倪简,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她说:“喻会长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们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会不会打扰了?”
“只怕招待不好二位卫小姐,哪有什么打不打扰的。”
喻子骞场面话倒是说得漂亮。
“快成婚了,还叫卫小姐,未免也太生疏了吧。”卫璎轻搭卫瑶的后脑勺,她高她许多,气势上也带着压迫感,“小妹,见到喻会长,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子骞,好久不见,近来过得可好?”
喻子骞不喜卫璎这种旧式大家长的做派,然也不得不应付过去:“还好,就是Sol的事有些多。”
卫璎并不在乎他们是非是虚与委蛇,既然已经完成任务,便说要给他们留下二人空间,带凌睿走了。
倪简也识趣地跟上,喻子骞想叫都没法叫出口。
空掉的走廊突兀地响起两道掌声。
喻子骞睨向卫瑶。
“精彩,今天让我看了两出精彩的戏。”
喻子骞问:“你今天不用上学么,怎么跟卫璎来卡斯特了?”
“反正我是Omega ,做不出什么成就,何必兢兢业业。”卫瑶耸耸肩,“谁知道她抽什么风,非要把我提溜过来。”
“戏做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欸。”卫瑶叫住他,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眼里泛着柔光,语气娇滴滴的,“好歹我也是你未婚妻,不带我在你学校里逛逛吗?”
喻子骞抽回胳膊,“你想逛,叫你那个保镖陪你就是。”
说到那人,卫瑶又不高兴了,于是也要膈应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醋呢。”
喻子骞懒得和她扯,方迈出去的步子,又被她一句话定住——
“我帮你撮合你和她,如何?”
喻子骞回头。
卫瑶双臂环胸,说:“我反抗不了我父亲,要是你能想办法解除我们的婚约,对我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喻子骞微讶:“你居然愿意为了他,放弃联姻?”
卫、喻两家的联姻,不仅事关两家利益,也能成为他们的踏脚石。
而据他所知,她那个Alpha保镖,不过是一位退役的雇佣兵,没什么背景。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二者该作何抉择。
卫瑶遗憾道:“看样子,是我高估你对她的喜欢程度了。”
他没作声。
她摇摇头,作势要走。
喻子骞蓦地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卫瑶勾起唇角。
另一边。
倪简先走了,凌睿陪卫璎随意在校园里逛着。
小道两边的人造树郁郁葱葱,看多了难免觉得单调乏味,学生们会往树上挂些装饰物,随着季节更换,为其增添几分生机。
卫璎感慨:“这里倒没怎么变。”
凌睿没作声。
卫璎故作失望:“太久没见,小睿和我都没有话题聊了。”
“不是的。”
凌睿摇头,但还是没憋出半个字来。
卫璎朝他伸出手,他没动。他是不会抗拒她的接近的,顺从地被她捏了捏脸。
“怎么,心情不好?”
他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卫瑶和喻子骞没有感情,为什么非要把他们俩硬凑在一起?”
她笑了:“他们是未婚夫妻,多相处不是应该的吗?”
“但是,一般人都是先相处再恋爱,最后订婚。”
卫璎的笑意淡下去,平静地说:“你知道的,他们不是一般人。”
他自然知道。
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难受。
凌睿低低地说:“可我不想你也这样。”
卫璎反问:“哪样?”
找一个家世、能力与她旗鼓相当的Omega,让他为她生儿育女——这是许多大家族中女Alpha的婚姻现状。
“卫璎姐……”
凌睿嗫嚅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虽然是Omega,可他太普通了。她连凌家最强的凌巍都看不起。他更加配不上她了。
他又想象不到,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
卫璎忽然凑近,挨近他的脖颈,他像被施咒定住,一动不动。
她身上好香。
他想。
卫璎呵气般地说:“小睿,你是不是,到发热期了?”
凌睿猛地醒神,手忙脚乱地找抑制剂。
他记得出门前打过一针,怎么还会有信息素泄露呢?
也许,是见到她太情难自抑了。他为此懊恼不已。
和她分离前,他还没到分化期,他担心,她会不喜欢他信息素的味道。尽管通常来说,Omega的信息素比较温和、芬芳。
“别找了。”
卫璎扣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拉近,唇离他的不到一公分,声音黏糊而濡湿:“姐姐帮你,好不好?”
凌睿像被下了上古的蛊毒,连唇也动弹不了。
他看见她眼睛里小小的,自己的倒影,大脑一点意识都没了,甚至不知道自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像某种小兽的哼鸣。
卫璎吻了吻他,搂着他的腰,将他带上车。
他们去了附近的酒店。
大概也是卫家的产业之一,凌睿听见前台恭恭敬敬地叫她“卫小姐”,然后递来一张顶楼总统套房的房卡。
凌睿浑身燥热,进了电梯后,他偎靠着卫璎,想吻她又不敢。
他顾忌右上方的摄像头。他自己无所谓,但他不想被别人看见她接吻中的样子。他可怜地希望,只有自己知道,那有多漂亮多迷人。
门锁“嘀”的一声弹开。
凌睿想说什么,却措手不及被推到墙上。
女人压着他,咬住他的嘴巴,同时解开他的裤带。
信息素瞬间爆发,融合。
……
凌睿迷迷糊糊间,听到卫璎说话的声音。
“果然是约郡人干的。”
“……”
“啧,就是为了安她的心,让我费这么大功夫。你都不知道,卫瑶怨死我了。”
“……”
“你搞这么一出,说不定约郡那边已经盯上你了。”
“……”
“我倒是无所谓你死不死,但我可提醒你,老爷子要是知道你逃出来了,你就没法继续当你的简平安了。”
又说了几句,卫璎挂掉通讯,发现怀里的凌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笑得餍足而妩媚,“小睿,你醒了?”
“嗯。”
她食指抵唇,轻嘘一声:“刚刚我说的,千万别告诉倪简哟。”
不然卫旒肯定找她算账。
他嗓音略哑:“好。”
“我就知道,从小到大,你最听我的话了。”
卫璎揉揉他的头发,下床捡起散落的衣服,当着他的面利落地穿上,“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和他们分开后,倪简去找了段医生。
段医生细细检查了一番她的情况,奇怪:“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分化完成?”
倪简说:“是不是因为□□?”
“你又中药了?”
因为涉及蔺泽阳,倪简模棱两可地说:“一场意外。”
段医生无奈道:“分化期本来就不稳定,药物又会影响腺体分泌信息素,你最好找人帮你,高| 潮能加速代谢掉体内残留的药物。”
倪简说:“我自己可以吗?”
“要是你会DIY的话,也不是不行。”
倪简:“……”
她好像不太行。
之前她试过,就是没有简平安弄得舒服。
倪简又问:“话说,有没有可能,二次分化?”
“有是有,0.1%的概率吧。”
这不就相当于没可能吗。
倪简叹气,找段医生开了支抑制剂,离开医务室。
她分化成Omega就算了,但Omega待在Alpha俱乐部算怎么回事?
Sol可以帮她获得许多学校资讯,她又舍不得退出。不知道能不能靠抑制剂瞒过去。
她想找凌睿商量,毕竟他是她在校内认识的唯一一个Omega,结果没联系上他。
等他回复,已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他们约好放学后在咖啡馆见,岂料,她一靠近他,就皱起了脸。
“你身上怎么有Alpha的味道?好难闻。”
闻言,凌睿不自觉地抚了抚后颈,倪简顺着看过去,惊道:“你这是……被人标记了?!”
有人不满地投来视线。
凌睿忙说:“你声音小点。”
原谅她真的忍不住。
虽然是临时标记,几天后就会消退,但这至少能够证明,他和Alpha上床了。
“谁啊?”倪简脑子转得快,立马想到了,“卫璎啊?!”
凌睿咬着下唇,没作声。
倪简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凌睿在她仿佛在说“你背叛我”的目光下,弱弱地说:“卫璎姐的信息素哪有很难闻啊……”
是混着薄荷味的冷冽清香,他很喜欢。
“我也不知道,我感觉我讨厌Alpha的信息素。”
她又闻到了,捏住鼻子,瓮瓮地说:“你离我远一点。”
被标记的意思是,其他Alpha闻到Omega身上的气味,就知道他/她有主了,而且在其作用下, Omega会抗拒其他Alpha 。
凌睿没想到,倪简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退了几步,远到只能和她用终端通讯。
听完倪简的纠结,凌睿想了想,说:“被他们发现的话,你最多被开除;要是没发现,你多混一天是一天。”
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良心上过不去。
她道德感太强了。
凌睿考虑得周全:“不过你得小心点,记得随身带抑制剂。那么多Alpha ,要是闻到你的信息素,你会很危险。”
倪简表示明白,她走前,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舒服吗?”
凌睿眨了眨眼,“呃……”
他该怎么描述和暗恋的Alpha亲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欢愉呢?他有些羞涩,不好直言。
不等他开口,倪简说:“我知道了。”
凌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知道什么了?
倪简到家,发现简平安做好饭了。
她中午因为担心,没吃多少,这会儿被香味一勾,才发现饥肠辘辘。
倪简左右脚相互踢掉鞋,赤脚走到餐桌前。
全是她爱吃的。
她拈起一块锅包肉,被烫得“嘶哈嘶哈”的,含混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处理完事情就回家等你了。”
简平安摆放好玄关处被她乱脱的鞋,又拿起她的拖鞋,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倪简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锅包肉,垂眼,他低着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精致手艺活,实际上,却是在给她穿鞋。
她忽然问:“平安,晚上要不要上床?”——
作者有话说:嘿嘿,三对吸皮,除了卫璎( c或非c随便代),其他全c
第27章
简平安那天将倪简送回福利院,有人陪着她,终归放心些,然后就去堵蔺泽阳和蔺绍辉了。
对FMIA的卫旒来说,截住一辆正在逃跑的车辆并不难。他们的那些Alpha保镖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威胁。
蔺绍辉很会审时度势,立马按着蔺泽阳的头,迫使他跪地磕头,厉声喝道:“道歉!”
蔺泽阳挣扎不从:“凭什么?!”
“你想死吗?”
蔺泽阳不理解,他爸堂堂W & W的副总,在战场、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为什么会怕区区一名不知道来头的Beta ?
他逆反心理发作,撇掉蔺绍辉的手,阴狠地瞪着简平安。
简平安居高临下,淡声说:“道歉就不必了。”
话音刚落。
蔺泽阳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人影闪到面前,“咔咔”两声,他的胳膊被卸掉,无力地垂在身侧。
简平安像拎鸡仔一样,将他整个人提起来,说:“我比较喜欢以牙还牙。”
蔺泽阳喉骨被他扼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只能空张着嘴,满脸胀红,面容痛苦。
枪被夺, 蔺绍辉也不会不留后手。
然而,他才有动作,简平安就跟长了第三只眼似的, 一脚踢过来,他手中的武器脱手。
“卫旒!”蔺绍辉怒吼,“你就不怕卫老爷子知道吗?”
谁不知道,W&W集团和卫家是利益共同体。
更具体地说,五大家族和首都诸多企业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至少明面上维持着一派和谐。
他没想到,卫旒胆子大到敢反抗卫绥。
简平安斜眼扫过他,表情冷静得几近残酷。
“他不会知道的。”
简平安绑住蔺泽阳,像拖垃圾那样,将他拖去别墅,又找到找到没用完的催情剂。
他叫蔺绍辉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中药发情,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简平安一字一顿地说:“倪简不是你能惹的人。”
他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撒旦。
蔺泽阳痛苦了一整夜,简平安也冷眼旁观了一整夜。
比疯子更可怕的,是拥有高智商和超强常人战斗力的疯子。
天将亮时,简平安料想倪简该醒了,于是驱车离开。
他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死在了别墅里。
简平安虽然清理过痕迹,很难追踪到他,但人死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不怕警察查到自己身上,他是怕牵连倪简,也怕她怀疑他。
简平安联系卫璎,让她想办法给倪简传递一些消息。
卫璎没好气:“你惹出来的祸,让我替你收拾?”
“我不至于为了那种人脏了我的手。”
卫璎好笑:“这几年,你替FMIA和老爷子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这会儿倒想装清白了?”
她啧啧感叹:“ Tio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呐。”
Tio,他在FMIA的代号,是提尔的别名——但他确实是FMIA里,唯一有资格担得起这个名号的人。
只是,他现在的样子,怎么也不像那个冷若冰霜的FMIA战神。
简平安说:“蔺泽阳把视频上传到约郡的网站上,他手里有上次酒店那种药。”
“你是觉得,蔺绍辉,或是,W&W跟约郡人有勾结?”
“我没有证据,所以我需要去查。”他补充说,“心无旁骛地。”
不就是让她去安抚他那个小Omega的意思么。
“得,”卫璎也不是个甘心吃亏的主,“不过你欠我一个人情。”
简平安挂了通讯。
当初约郡人抓他去做实验,却让他跑了,他就知道,他的行踪被他们发现是早晚的事。
他想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对蔺氏父子下手。
究竟是为了栽赃他,还是要斩草除根?
简平安现在的身份不好冒头,他没有继续查下去,赶回家做晚餐。
倪简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他对“吃饭”这件事其实没有任何追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进食只是为了维系生命体征。
过去他不需要亲自下厨,平时有机器人厨师、速食预制菜之类的,休息的日子,他会囤够营养剂。
他已经不记得,他上一次享受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作为特工——或者说卫绥培养的替他卖命的机器——是早已抛弃七情六欲的。
但和她一起吃饭,他会难得地拥有食欲。
她喜欢用食物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认真地咀嚼,同时手不离筷,眼不离菜,像是护食。
很可爱。
倪简认为,菜有锅气才好吃;但他觉得,是因为多了生活气,才有味道。
于是,一个使枪弄刀的特工,甘心拿起菜刀。
简平安有时沉湎于和她生活在一起的舒适和踏实,便不愿意回想起关于“卫旒”的点点滴滴。
安逸果然消磨人的志气。
如果卫绥知道,他最引以为傲的孙子,蜗居在一间小小屋子里,给个Omega做饭,大概会气得想打死他。
原本趴着的狗忽然站起来,巴巴地望着门口,接着,响起开锁的动静。
是倪简回来了。
她闻到香味,拖鞋也顾不上换,光着脚跑到桌前,狗跟在她后面摇尾巴。
一人一狗,都是小馋鬼。
他心中好笑。
倪简随性惯了,虽然屋里有恒温系统,但地板还是有些凉,简平安给她穿上拖鞋。
她那句“要不要上床”,像一颗空中飞来的足球,实打实给他砸蒙了。
但她像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得到他的回复,便兀自坐下吃饭,顺手给狗投喂。
简平安静了静,也坐下了。
饭后,倪简发给他一份笔记,“你没去学校,这是今天的上课内容,我整理好了。”
“谢谢。”
“对了,这个星期开始期中考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简平安一顿:“期中考试?”
他八岁之后就没上过学了,一开始是卫绥为他请老师,后来他进了FMIA,也有专门的一对一教导。
学校里教的知识偏理论性,需要记背,而他是实战型的,考试对他来说实在陌生。
倪简是个知恩图报的女孩儿,见他为难,她慷慨道:“我辅导你,包你过。”
预科跟大学计算学分的方式差不多,挂科要补考,补考没过就得重修。
卡斯特的校规规定,挂科数量到达一定程度,就会被劝退——她没具体了解,毕竟她没有这样的担忧。
她说完,立马摆开架势,给他辅导功课。
现在普遍采用无纸化学习,但倪简更偏好传统的纸笔,她打开课件,另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经过基因进化,人类学习能力逐步提高,而倪简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对知识点熟记于心,扫一眼课堂上做的笔记,就能快速总结重点要点,然后用简洁易懂的方式传授给他。
但若想跟得上她,亦得需要聪明的头脑。
简平安自然不笨,只是他对考试兴致缺缺,眼睛盯着她的笔尖写下流畅清秀的字迹,实际上,内容压根没进脑子。
倪简注意到了,用笔杆敲他的头,严肃道:“平安同学,请专心听讲。”
他两手叠着压在桌子上,偏着脑袋看她,表情无辜,“倪老师,学不进去怎么办?要不然,给点激励吧?”
“你想要什么?”
简平安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凑近了,小声地和她打商量:“学完一篇,你就亲我一下,好不好?”
倪简想着,他是Beta ,不会散发令人烦扰的信息素,便爽快答应了。
她今晚辅导的是《经济学原理》,期中考试范围为其中四个篇目。
讲解完第一篇,她抽取知识点考察他,没想到他都答上来了。
“你刚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以为你没在听呢。”
“胡萝卜吊在面前,我当然得想办法吃到。”
倪简瞪他,“你把我的嘴比喻成胡萝卜?”
简平安笑起来。
好吧。
做人得言而有信。
倪简捧着他的脸,“吧唧”一口,翻到下一个篇目。
“就这样?”
她不以为意:“不是亲一下嘛。”
亲脸上也是亲。
简平安没再说什么。
第二篇学完,倪简正要亲他,他速度更快地迎上来,和她唇贴着唇,还舔了下她的下唇。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推开他,“干吗,说好我亲你的,你犯规。”
简平安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下次给你亲。”
倪简不自然地捏捏耳朵根。
怎么感觉怪怪的。
第三次。
简平安一动不动,那双漂亮的褐眸锁住她,像是把钩子,只待鱼咬饵。
倪简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撑着桌子,倾过去,啄了下他的唇,触感很好,软软的,有点上瘾,又亲一下。
“不是说好就一下吗?”
他眸子滟滟的,她莫名觉得眼熟。
“你学得快,这是额外奖励。”倪简随口说。
“噢,那我待会儿表现得再好点。”
她想起来了,他这个眼神像下午见到的凌睿。
此时的倪简并不知道,那是不仅是和Alpha上床后的事后反应,更是因为被爱情浸润洗涤。
她只是腹诽,他一个Beta ,怎么像Omega 。
第四篇目内容最多,知识点最琐碎,但反而是耗时最少的一篇。
连续输出太久,倪简头昏脑涨的,又有种打通任督二脉般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教他的时候,她自己也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就像指点江山的将军,知识在脑海中排兵布阵,浩荡激昂,让她都醺醺然了。
她学得亢奋了,把简平安的头发揉乱,眼睛亮晶晶的。
“平安,你好棒。”
他笑,“是倪老师教得好。”
倪简猝不及防地勾过他的脖子,直直地亲上去,结果撞到他的牙了。
简平安“嘶”了声。
“不好意思。”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他被撞的地方,像是母狼抚慰小狼,动作小心又温柔。
“这样可以吗?”
“嗯。”
少男少女有过肌肤相亲的经历,少了最初的羞怯,但依然青涩。
舌头你追我赶着,玩得不亦乐乎,啧啧水声无比暧昧,听得人面酣耳热。
两人中间隔着本子和笔,不知谁的手一扫,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没人顾得上去捡。
简平安索性将她抱起来,陡然悬空,倪简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直到屁股挨到桌面。
光下的她,嘴唇微红,泛着水光。
他是偷偷练习了吗?
怎么感觉他比上次更会了。
简平安忽然笑起来。
她摸脸,“我的样子很好笑吗?”
他摇摇头,“很漂亮。”
倪简不是美而不自知的类型,从小到大,常有人因她好看对她示好。但她觉得,外貌只是自己诸多优点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她更希望别人被她的力量和能力折服。
可不知为何,简平安这么一脸认真地夸她,她反倒难为情了。
她手指揪着他的衣领,“那你笑什么?”
“我一个人怎么练?”
……原来她把心声说出来了。
简平安说:“可能男生在这方面,都无师自通吧。”
他是Alpha,没有经历过分化,生来就是Alpha。
能力强大的同时,易感期他会格外暴躁,普通的抑制剂对他毫无作用。
这样容易失控的Alpha,不适合当特工。
所以,卫绥为了抑制他的本能,采取了许多极端措施,譬如,将他捆在床上,往房间源源不断地注入Omeg息素。
强制他发情,强制他忍耐发情热。
他饱受折磨,不停地用头撞着床头,把手心抠得鲜血淋漓,捆缚带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红痕,汗水浸湿他的衣服和床单。
他怒吼,鸣泣,双眼通红。
最后往往是喉咙充血,嗓音嘶哑。
像头笼中困兽。
不,不是像。
他就是。
卫绥不在乎这样他可能会死。
对他来说,没法控制的Alpha,还不如死了。
他的方法的确奏效。
在不知道多少次捆缚,多少次濒死后,卫旒终于能够面不改色地穿过Omeg息素,打开房门。
只是,那道门通往的不是生,而是更深的深渊。
他本以为,他这辈子都将活得像一个残缺的Alpha ,对Omeg息素永远无动于衷。
直到遇到倪简。
她就像一个鲁莽的拓荒者,在他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东一榔头,西一铲子。
不仅挖掘出了他的食欲,还有,性| 欲。
简平安捏住她的脚,托起来,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她的足背。
虽然她洗过澡了,但她还是觉得别扭,缩回去。
“你不嫌脏啊……”
“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不也没嫌我脏么。”
“那能一样吗?”
是不一样。
他的吻,不足以抵她将他从黑暗带到阳光之下的万分之一。
“你今天有点奇怪,”倪简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嗯。”他说,“是些不太愉快的事。”
她“哦”了声。
他抬眼,“你不问我是什么事吗?”
“你看起来好像不想告诉我。”她的脚趾在他大腿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我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
说了之后,她该怎么看他,他还能像这样继续待在她身边吗?
FMIA前身是联邦军方情报处为搜集情报成立的组织,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在极机密的情况下展开工作。后来,FMIA正式归联邦政府管辖,名义上,所做的一切活动皆以维护国家安全为目的,但仍有时需要采取一些非常规、见不得光的手段。
好比他对蔺泽阳用的手段,倪简若是知道,一定会不赞成。
还有。
卫绥和约郡不会放过他。
她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安全。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他离开这里。
但她阴差阳错地也卷进去了,他在,至少可以保护她。
倪简笑笑说:“嗐,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宁肯你不说,也不要骗我。”
简平安沉默片刻,嗓音滞涩:“好,我不会骗你。”
他仰颈,在离她的唇仅两公分的地方又停住,问:“我可以继续吻你吗?”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这种事,你就不用老是问我了吧……”
太乖了,也是叫人头疼啊。
本来他可以直接亲的,她要是不喜欢,不就推开他了么。他这一问,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怕你不喜欢。”他摩挲着她的脸颊,“那什么时候不需要问?”
“嗯……”
她忽然睁大眼,“你这只手刚刚是不是摸过我的脚来着?”
简平安一愣,笑出声。
他觉得这样的她可爱极了,吻了吻她绯红的耳廓,一路从鬓角到脸颊,鼻尖,再是唇。
软糯的唇瓣,他含在嘴里,怕重了,又舍不得太轻,牙齿轻轻碾磨着,仍难缓解心中的渴望,探到她的舌,在空中纠缠。
倪简迷迷糊糊地想,不是她给他奖励么,怎么像是他奖励她了?
简平安握住她的腰,小意地抚摸。
得益于她高强度的锻炼,腰肢纤细却结实;再往前,微微的凹陷,是马甲线;往后,则是小巧的腰窝,刚好嵌入他的大拇指。
这样一具姣好健康的身体,像是尽得女娲的偏爱。
他含混地问:“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
“唔……”
她脑中忽地清明了一瞬,以他今晚的学习效率来说,其实不需要向她讨要所谓的激励。
他是不是因为她那句一时兴起的邀请,又怕她脸皮薄,故意开了个头?
索性顺水推舟,让他帮她把药排出去得了。
倪简搂着他的脖子,偎着他的唇,和他低语:“我抱着你的时候。”
我抱着你的时候,你可以随时亲我。
因为,这代表我也想亲你。
第28章
室内原本温度适宜,这会儿人体散发的热气闷在一处,皮肤滚烫,浮着一层薄汗。
虽然开了空气清新模式,但浓烈馥郁的信息素香气仍丝丝缕缕地萦绕着。
倪简趴在床边,像条小狗似的吐舌头,发丝黏着脸颊、后颈,不舒服,却也懒得动。
简平安从背后贴过去,手臂绕到她小腹前,指尖像是探到雨季长满苔藓的岩石,湿湿滑滑,兼具柔软的触感。
再下去, 则听见溪水潺潺,如误入林中秘境。
ABO生理课程, 她是满绩,但光有理论,到了实战场上,处境却显得无比窘迫。
她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 想躲开他的触碰,又想他用点儿力。
倪简没什么气力地“嗯”了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撒娇,又像拒绝。
她满脸绯红, 不知是热得, 还是因为情潮。
简平安毫不怀疑,她这个样子出现在Sol,定会被那帮Alpha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不由得问:“你还要继续待在Sol吗?”
“嗯。”她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喻子骞把我踢出去。”
说到喻子骞——
他若知道,她是Omega,还会按捺不动吗?
简平安没回答,与她两颈相交,汗意交融,难分彼此。
她张着嘴巴呼吸,他顺势吻过来,将舌哺喂给她,一边托起她一条腿的腿弯。
倪简说完那句话后,两人就滚到床上厮混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好意思暴露在灯光下,于是要求盖被子。
可他过门而不入,不断游移、徘徊,看不到底下的情况,她反倒更难受。
“你为什么……”
她像是个边充气边漏气的气球,怎么都无法达到最后的临界点。
“我怕我忍不住。”
说着,他又滑走了。
心陡然一空,倪简急促地喘了口气:“段医生说要……才能把体内的药排掉。”
那两个字被她含糊带过。
简平安笑:“这样也能,你知道的,不是吗?”
她紧紧咬着唇。
知道是知道,但她总感觉不满足,好像差了什么。
“放松一点,宝宝。”
倪简绞缩得更厉害了,“你别叫我这个。”
他眸中滚动着浓稠的情绪,问:“你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
长这么大,只有记忆里的妈妈这么叫她。与他们分别时,她才五六岁。现在她快十九了,自诩是个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还被当成孩子哄,让她有点别扭。
而心理上排斥,身体却诚实地给予回应,令她更为羞赧。
“反正不许你叫。”
因为没有底气,这道命令下得像胡搅蛮缠。
幸而简平安包容,不管她是强硬,还是柔和,他就像水一样顺着她。
脾气好得叫人自惭形秽。
“那该怎么叫你?”
他的吻流连在她肩头,轻若羽毛扫拂,激起她半边身子痒得快要酥麻掉。
他的话见缝插针地发出来:“倪简姐?”
“你岁数又不比我小。”
她不知道他确切的年纪,但他的沉着稳重,有着不符合他外表的成熟。
倪简没耐心去哄去教幼稚的男生,像是秦拓那样的;她也反感尖锐、威风的人,譬如凌巍。
简平安这样的就恰到好处,和他相处,她感到安心而舒适。
他从温润的年上,切换到乖顺的年下,竟毫无违和。
她一下子晃神,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击,短促地惊呼出声。
平素里好斗不服输的倪简,这会儿像一滩从玻璃杯里漫出来的牛奶。
简平安似乎在浓郁的茉莉香中,闻到了淡淡的奶味。
Omega的身体为适应强大的生育能力,某些器官有所进化,乳腺就是其中之一。当其遭受强烈的刺激时,可能会产生错误反应,分泌乳汁。
他摸了下,是干的。
不过,也许他再努把力,它会像破掉的水气球一样流泻液体。
但他不打算那么做。
他怕自己忍不住,不完全是在意她的感受。
Alpha在意乱情迷时,很容易标记他的Omega 。他已费了七分耐力,才放过她的腺体,如果真正进去,他该怎么控制,不对她永久标记?
此时此刻,他无比感谢当初卫绥对他采取的地狱般的训练。
至少,在她的信息素对他理智的剿戮下,尚能残存几分,用来保护她。
不知不觉间,被子滑落,一半坠地,一半将将挂在床上,暴露一片凌乱的床褥,和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这里睡不了人了,简平安唤来家政机器人清理,把她抱到自己房间。
之前购置生活物品时,倪简图简便,什么都选的同款,顶多换个颜色和尺寸。
四件套也是。
她的是鹅黄,他的则是灰蓝。
浑浊的空气也变得清爽了,那股浅淡的山林清香便突显出来了。
和Alpha强势霸道的信息素不同,如同注入一阵清凉的风,让她身体的燥热得到缓解。
倪简不解地问:“Beta也能分泌信息素吗?”
她之前也说过他身上香,但他自己没闻到过。
而且,他现在是“Beta”,确确实实是没有信息素的。
她趴到他肩头,东嗅嗅,西嗅嗅,最后点了点他后颈,“从这里散发的。”
那是腺体的位置。
简平安也不知所以然,但还是肯定地摇头:“我没有信息素。”
在FMIA测试过许多次,他的信息素浓度皆为0 ;后来在约郡的实验室里,那帮穿着白大袍的研究人员绞尽脑汁,也无法提取他的信息素,他身上的伤就是他们努力的证明。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各方面素质皆为S级,他们简直怀疑他不是Alpha。
察觉底下又起了头,忙把她的手抓住,“很晚了,你该睡了。”
折腾太久,早过了她平时入睡的点。
一听“睡”这个字,倪简掩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两滴生理盐水。
“那你呢?你不睡吗?”
她的房间还没清理好,简平安说:“我去沙发睡。”
“床这么大,干吗睡沙发啊?”
倪简拍拍旁边,“你放心,我睡相很好的。”
她似乎没意识到,她正在邀请一位异性同床共枕。
但她这么坦坦荡荡的,反而显得他的犹豫有些居心不轨。
简平安在床铺另一侧平躺下去,倪简顺手熄了灯,“晚安,平安。”
“晚上好。”
她其实不习惯睡觉时身边多出个人,但可能是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简平安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匀长,小心侧过身。
窗帘紧闭,室内漆黑,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枕着自己的胳膊,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声喊:“要迟到了!”
他迟钝地睁开眼。
倪简慌慌张张地下床,打开衣柜,发现不是自己房间,立马跑出去。跑到一半,又回头叫他。
“平安,快起床,不然我可不等你。”
简平安后知后觉,他从昨晚一觉睡到现在?
不记得他几岁开始出任务的,但FMIA的人都感叹他是怪物,那么小就能眼也不眨地杀掉敌军雇佣兵。
因为居无定所,命悬一线,他的睡眠浅而短,有一次在任务过程中八天没阖过眼,且精神正常,打破FMIA内部最高记录。
带来的坏处是多梦。
有时十几分钟的小憩,也会在梦里几死几生。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同样的,倪简也很多年没有因为睡过头而迟到过了。
幸好第一节课的老师不算严苛,没有批评他们。
下课后,倪简叫简平安陪她去买早餐。早上走得太急,没顾得上吃。
他们前脚刚走,班里几个同学后脚就凑到一起。
“他们俩天天同进同出的,到底什么关系啊?还一块儿迟到了。”
“炮友?情人?”一人撇撇嘴,“反正不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
一人立马激动地说:“你别说,我好像看到倪简脖子上的草莓了。”
“啧啧,之前以为她一心只读圣贤书呢,没想到玩得也挺开的。”
倪简有点无语。
他们就算要八卦,好歹也等她走远吧。还说得这么大声,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简平安作势要折返,她拉住他,“你别去了。”
他问:“你不生气吗?”
倪简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议论我,是因为我让他们很在意。如果我是籍籍无名或平庸之辈,他们才没心思说呢。但他们又不敢在我面前舞,说明忌惮我。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简平安笑说:“你想得倒挺开,我白担心一场。”
她奇怪道:“谁人背后无人说,又不会掉块肉,你担心什么?”
他停了停,似真似假地,用她的话回她:“因为你也让我很在意。”
倪简的耳根无由得一热,不自然地揉了揉。
她脑海里闪过昨晚的缠绵悱恻,不像她被情热烧得昏了头,说了一堆胡七八糟的,他情绪稳定而克制,最过分的也就是喊了声“宝宝”。
他这话应该也没别的意思吧。
简平安突然朝她伸手,她反应很大地躲开,朝他吹胡子瞪眼:“干吗,在外面呢。”
“看看你脖子上的印记。”
“……哦。”
简平安稍稍拨开她的衣领,靠锁骨处有枚小小的,小拇指盖大的吻痕,因为她皮肤白,所以红得很明显。
他低声说:“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嗯。”
她其实没什么感觉,也不痛,但的确不适合被外人看见。
偏偏他态度诚恳,谁舍得责怪他呢。
简平安抬眸对上她的眼,语带调侃:“刚刚你以为我要在外面对你做什么?”
“……”
倪简答不上来,就耍无赖似的转移话题:“欸,我饿死了,走走走。”
他无声弯了弯眼。 ——
作者有话说:感觉像骑着破自行车走满是石头沙砾的破路……生怕栽了orz
第29章
因蔺氏父子的案子在社会上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警署调查的速度很快,最后将犯人抓捕归案,进行通报,说是蔺绍辉生意上的仇家,早年被蔺绍辉害得破产,将其父子残忍杀害。
倪简彻底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卫璎怎么得到的消息,但只要与平安无关就好。
简平安再清楚不过,那人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看来, 他们的目的不是栽赃陷害他, 而是借了他的手, 除了麻烦的眼中钉。
此事后,W&W推上来一个人顶替蔺绍辉的位置, 叫傅荣轩,他是个年轻有为的Beta。
傅荣轩的履历表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简平安查后发现,他的妻子曾在联邦基因实验室短暂工作过。
——也是舒千兰为此付出数年青春的那家实验室。
外界鲜有人知道,实验室背后实际的最高管理者并非联邦政府,而是卫家。
这一切, 究竟是巧合,还是存在某些关联?
W & W,卫家,或许乃至整个联邦,底下藏着许多他想象不到的暗潮汹涌。
与此同时,卡斯特学院的期中考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晚倪简都帮简平安辅导功课。
偶尔会有一些超出“师生”之间的亲密接触, 通常是简平安帮她,用手,用口, 像是对她尽心尽力教导的回馈。
后来她找段医生检查,段医生说她信息素的诸项指数稳定许多。
她分化快结束了,意味着,她的发情期就不会像夏天的暴雨似的,时不时地来一阵,令人烦扰。
段医生迟疑了下,到底还是选择开口:“估计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的身体状况了,但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的。”
倪简:“什么?”
“你的信息素很纯。大部分人的信息素气味会掺杂一些其他味道,而你的纯度极高。不仅如此,按照你描述的,你发情症状的程度相较于普通Omega更重。我想,你可能是一名很纯粹的Omega。”
倪简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很纯粹的Omega ?”
Omega不就是Omega么,难道还能半O半B吗?
段医生解释道:“这是很久之前流传的说法, ABO根据基因能够分成三六九等,当然,衡量标准比较复杂,还会据此来做基因匹配。但是担心这种言论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于是下令禁止传播。”
联邦推崇不论性别,人人平等,只是人么,免不了进行比较,信息素成了大众化的标榜自身实力的工具。
Alpha比的是压制力,高阶对低阶的压制,不仅仅是气势上的,还有信息素。
传闻说,顶级Alpha气场全开时,会令所有人动弹不得,腺体如火烤,甚至爆裂,这种情况下,人难逃一死。
像喻子骞已属人中龙凤了,也远不及此。
段医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联邦,包括整个世界,有哪个Alpha拥有用信息素杀人这么恐怖的能力。依她看,这在人类中压根不存在。
而Omega则是吸引力。
无论上流社会,还是底层阶级,优质Omega一直是Alpha趋之若鹜的。
相貌、家世是一方面,还有信息素的香气——这又与外表呈正相关。
像倪简这样的,在Alpha俱乐部,就像兔子进了狼窝。
虽然明面上禁止宣扬“基因论”,实际上,一些大家族私底下依然奉为金科玉律,以此稳固自身地位。
段医生说,倪简应该是她见过纯度最高的Omega。
话罢,她弯下腰,凑到倪简颈边,鼻尖轻擦她的耳廓,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袭去,舔了下唇沿,感慨:“小简宝,你果然是个宝。”
以前她对倪简就有种莫名的好感,觉得枯燥无聊的工作生活里,有个小姑娘逗趣解闷,谁知竟然是个极品。
倪简一把推开她。
段医生只是名校医务室医生,体魄不如她,被她推了个踉跄。
只见倪简嫌恶地皱眉,捂住鼻子,说:“你是散发信息素了吗?”
段医生愣了下,手背敲了敲额,无奈地笑了:“抱歉,我失态了。我实在过了太久清汤寡水的日子了。”
她还没闻到倪简的信息素呢,光是想想就兴奋了。
“你这样搞得我以后不敢来找你了。”
段医生哀叹一声,跌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一手支着太阳xue ,“你还是离我远点吧,我怕我把持不住。”
倪简不由得想起简平安说过同样的话,思绪不受控制地逸散,落到那些混乱的男女喘息、潮热之上,面皮隐隐发烫。
段医生稀奇地打量她,道:“以前无论我怎么调戏你都没反应,这是想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倪简下意识反驳:“哪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段医生又“啧”了声:“你对Alph息素这么厌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标记了。”
通常只有被标记的Omega才会这么排斥其他Alpha 。
但她身上没有Alpha的气息。
这也是段医生疑惑的问题之一。
或许,只有更高阶的Alph息素以绝对的压制力,才能盖过她的抗拒。
段医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卡斯特估计没有。
这么一想,那个Beta倒真是配她。
倪简走后,段医生转了圈椅子,想着,得找个人发泄发泄了,不然这班上得迟早把人闷死。 -
期中考试终于结束。
最近暖和起来了,这天中午午休,倪简请简平安去吃冰沙。
甜品店门面很小,店外摆放着几套桌椅,顾客从柜台的自助机器取餐,付款后,机器很快制作出餐。
这种餐饮经营模式现在非常普遍。
倪简端着一份芒果的,一份蓝莓的,问他吃哪个口味。
简平安说:“你先选吧。”
倪简纠结了下,选了芒果。
坐下后,简平安将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你不是都想吃吗?你可以挖一点。”
人类的诸多欲望中,吃,占重要的位置。
倪简爱吃,但她的自制力不仅体现在锻炼与学习,她还会控制自己每天摄入的食物,绝不吃多。
两份的话,糖分就超标了。
但多一勺有什么关系呢。
倪简顿时眉开眼笑,“平安,你真懂我。”
她去舀,冰沙冻得实,碗被勺子戳得滑了一下,想要去扶,不想,他也正好伸手来扶。
指尖不经意相触,都是冰冰凉凉的,还沾了碗壁上的水珠。
倪简心头猛地一跳,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反应是抬眼去看他。
他的褐色瞳孔镀了一层阳光,泛着金泽,像夕阳下的波光。他眼形生得深邃,半垂的眼皮缓缓掀起,露出完整的双眸的过程,竟给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像是为了躲避,她视线向下移。
之前好像没有太注意观察过,今天突然发觉,他上唇唇峰偏薄,有颗明显的唇珠,下唇饱满,不笑的话,唇角那道弧度会显得有些锐利,可只要一牵动脸部肌肉,微微上扬,就十分漂亮。
而他的自然唇色是粉色的,唇纹很淡,衬得整张脸更精致了。
倪简自认为从不沉湎于男色,但这一刻,也猝不及防地被蛊到了。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感觉他越来越好看了?
倪简仓促收回思绪,舀起一勺被果酱浸满的冰,甜得整个口腔漫起浓郁的蓝莓果香。
简平安接着从她挖过的地方继续吃。
她不由得想,他好像吃她吃剩的东西吃得越来越自然了。
这时,终端收到来自Sol的通知,要召开一个简短的线上会议。
倪简进入线上会议室。
喻子骞宣布周末团建的消息,地点是郊区的温泉山庄,并问他们对活动有无想法。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不乏埋怨。
倪简得知,团建中有不少切磋、比赛,赢了捞不着什么好处,排名还将影响下一个月的任务分配。
因为是前会长在任时定下来的传统,他们也不好说喻子骞的不是。
她一听反倒来劲了。
学校里的各类活动多归多,但更偏娱乐性质,Alpha是不屑于参加的。
Sol就不一样了,聚集的都是卡斯特最精英的一群Alpha,跟他们比赛,肯定很有挑战。
简平安始终在一边旁观,见她眼里闪烁着兴奋、激动的光,问:“你想去?”
倪简点头如小鸡啄米。
他眼皮耷拉下去,挖冰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你一去就是两天……”
仿佛是说,她要抛弃他两天。
随即,他又善解人意地补了句:“你想去就去吧。”
倪简被他说得心生恻隐,问:“会长,可以带人吗?”
喻子骞还没开口,顾涞抢白:“可以啊,每位成员都有一个带家属的名额。你要带你那个小跟班是吧?上报一下就行。”
他看出来喻子骞对倪简有意思,说不定还要利用这次团建接近她,而她和一个Beta一天到晚形影不离的。
如果再加上卫瑶,四个人凑到一块,岂不是有好戏看了。
顾涞就是一玩世不恭的公子哥,随心所欲惯了,故而喻子骞虽然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事,但也管不住他,这会儿更是拦都拦不了。
会议结束后,倪简就把简平安的名字报上去了。
喻子骞又气又无奈。
周五晚上,倪简正收拾包裹,接到喻子骞的通讯。
喻子骞说:“你把你住址发给我,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一起出发吗?”
“他们都是自己开车。”
倪简说:“我们搭城轨去也可以。”
“地方比较远,公共交通工具不太方便。”
“好吧。”
倪简担心迟到,只好把地址发给他,和他约定了明早碰头的时间。
次日一大早,喻子骞驱车前往倪简家。
他提前了十几分钟到,但倪简也习惯提前,这会儿已经等在楼下了。
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
往日里,简平安穿着无比普通,各种颜色的T恤,搭各种没有版型可言的运动裤,属于丢到人群里,就被淹没的类型。
今天他穿了件带领带的休闲假两件式衬衣,胸前别着一枚金色金属胸针,下半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
整个人清爽利落,少年感很强。
估计是嫌等得无聊了,倪简拿头一下一下地撞他的肩,他一手拎着包,另只手牵着她,眼睛垂下来,定定地注视着她。
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之间的氛围却又胜过什么都说了。
喻子骞虽然知道他们俩关系非比寻常,看到这一幕,喉头还是梗了下。
简平安察觉到他了,但只是淡淡瞥了眼他,便收回视线。
他伸手抚了抚倪简的后脑勺,手指插入她的发,捋过她的发尾,一根黑色皮筋落到他掌心,又顺滑地套入他的手腕,一头柔顺的长发披散在她肩头。
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喻子骞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地按了下喇叭。
倪简正想问简平安解她头发干什么,被这声鸣笛吓了跳,扭过头,见是他,忙拉着简平安去后座。
喻子骞没好气道:“你们把我当司机呢?”
“噢。”
倪简才反应过来,简平安已经抢先一步,坐上了副驾,她只好去后面。
第30章
喻子骞这辆车是阿尔法Super Sport纵擎限量版,极限时速接近五百千米每小时,流光黑的外漆,车形线条流畅,开在路上,十分高调。
座位是柔软的真皮,空间宽敞,摆放着小桌和冰箱,甚至还有个小酒柜。
车内有淡淡的香氛气味, 不过在倪简闻来, 更像金钱的味道。
不愧是大家族的后代, 年纪轻轻就能开上这样豪华的汽车。
倪简在心里感慨着。
周六的清早,路面车辆不多,喻子骞开着半自动驾驶模式,汽车平稳而高速地行驶着。
尚没出城区, 窗外都是林立的高楼和纵横的道路,景色飞掠而过,变成一道道单调的虚影。
倪简昨晚因为亢奋有点失眠,今天又醒得早,看着看着,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喻子骞瞥了眼车后视镜,说:“你困的话,可以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简平安从包里拿出便当,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睡。”
倪简接过。
他准备了三明治、蛋卷和一碗桃胶雪燕炖奶。他总能把普通的食材做得色香味俱全。
她正打算吃, 一缕头发从颊边滑落,想起皮筋被简平安“偷”了,伸手朝他要。
他五指撑开皮筋,握住她的指尖,力一松,将皮筋滑到她手上。
倪简为他多此一举的行为感到莫名,但也没说什么,随手扎了两下头发,低头吃起来。
简平安注意到喻子骞的目光,说:“不好意思,喻会长,没有准备你的份。”
喻子骞转移视线,目视前方:“没关系,我也不习惯吃不熟悉的人给的食物。”
简平安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角。
等倪简吃完,简平安又拿出毯子和充气颈枕。
她在生活方面挺粗糙,也没有短途旅行过,昨晚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拿不准什么该带,什么不用带,最后还是简平安接手,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出一只包。
没想到他带得这么齐全。
倪简舒舒服服地阖上眼,咕哝了句:“平安,有你在真好。”
简平安笑笑:“睡吧。”
她睡后,前座的两个男生沉默了一路。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温泉山庄的停车坪,喻子骞想叫倪简,结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窗沿。
她一脸惊喜地感叹:“这里好漂亮。”
喻子骞说:“这是喻家前些年主投资的项目,是首都占地面积最大的度假山庄,那边还有处纯天然山谷,风景更好。”
倪简张圆嘴巴:“这一大片都是你家的?”
“严格意义上不算,不过喻家股份占比超过70% ,也可以这么说。”
倪简又一次感叹他真有钱。
简平安淡淡睨了眼喻子骞,这一眼像极了嘲讽: Alpha孔雀开屏,也不过如此。
喻子骞视而不见。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Alpha ,难免自傲,他不认为一个Beta对自己有什么威胁。
三人下了车,这时,一辆巴士开来。
顾涞率先下车,他戴着墨镜,一身打扮潮得不行,耳朵上还缀着好几粒银色耳钉,身上的挂饰随着他的走动哗啦作响。
他拎着外套,甩到肩上,对他们打招呼:“你们也才刚到啊?”
其他人陆陆续续出现。
倪简看向喻子骞,“你不是说他们开车吗?”
喻子骞面不改色:“可能是他们嫌开车麻烦吧。”
顾涞一下就听明白了。
难怪他说他要自己开车,不跟他们一起,敢情是为了和倪简独处。结果显而易见,没独处成,人家带了个拖油瓶。
顾涞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是啊,这么久的车程,路上没点乐子的话,该多无聊啊。”
喻子骞斜他一眼,带着警告意味。
惹怒喻会长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顾涞识趣地转移话题:“人到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办理入住吧。”
喻子骞说:“等会儿,还有一个人。”
“谁啊?”
喻子骞却不说。
在原地等了会儿,一辆红色的超跑携着发动机的嗡鸣声驶来。
倪简觉得这么张扬的登场风格,车主大概是像顾涞那样的跋扈纨绔,不想,竟是一个秀美窈窕的女孩。
卫瑶?
她戴着贝雷帽,肘弯挎着个珍珠白的小包,短上衣搭条小裙子,露出又白又细的腿,腰仿佛盈盈一握,脸上化着淡妆,青春娇俏。
开车的应该是她的保镖,高,健壮,穿着裁剪得体,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衣西装裤,面容冷峻。
他站在卫瑶身后,两人的身高差和体型差展现得淋漓尽致,给人一种,他可以轻易捏死这个娇小的Omega的感觉。
但她将包随手一递,他便意会地接过,是主与仆之间的默契。
那么大的个头,包拎在他手里,跟过家家的玩具似的。
太奇怪了。
偏偏他本人一点没感觉,她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嗨,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卫瑶冲他们挥手,笑得明媚,“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卫瑶,你们喻会长的……”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停,视线在喻子骞身上落了半拍,才意味深长地补完剩下的话:“朋友。”
“卫瑶啊,好久不见。”顾涞勾过喻子骞的肩,边说边对他使眼色,“喻会长怎么也没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卫瑶笑说:“正好闲着没事,听说你们团建,就厚颜跟来凑凑热闹,不会嫌我唐突吧?”
“哪会啊,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她这种教养好、漂亮的Omega在Alpha中是很受欢迎的,不过碍于她那个的冷面保镖,大家也只是礼貌地寒暄,并不敢靠得太近。
喻子骞把顾涞从身上扒开,说:“人到齐了,我们走吧。”
倪简嘀咕了句:“卫家人真是神奇的物种。”
简平安一顿,转过头,“怎么了?”
“前些天我见她,她还因为被卫璎带去卡斯特见喻子骞不高兴,结果今天又是一派谈笑风生的和谐模样了。”
人际关系方面,倪简神经大条得很,想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只觉得奇怪。
简平安和卫瑶差不多大,但她是旁支,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不熟悉这个堂妹。
不过,生在卫家,见过那么多勾心斗角,哪有能保持纯真无邪到成年的。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前面的卫瑶和喻子骞。
喻子骞带他们到酒店大堂办理入住。
“房间有限,两人一间,大家没问题吧?”
嘴上征询意见,姿态却不给人抗议的机会——很Alpha的做派。
卫瑶走到倪简身边,嘴巴一抿,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这里我只认识你一个女生,我可以跟你一间吗?”
就连倪简这么直女,见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动容,都忘了,她们不过一面之缘。
但倪简还没开口,顾涞吊儿郎当地说:“你不知道我们是Alpha俱乐部吗?你居然敢和Alpha同房?”
卫瑶歪了歪头,眼睛眨巴眨巴,“你也是Alpha吗?”
呃……
倪简一时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喻子骞适时打圆场:“倪简还没分化,而且她为人正直,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们俩一间吧。”
卫瑶“哦”了声:“原来是这样。”
倪简松了口气。
卫瑶又说:“第一次听你夸赞别的女生,好稀奇。”
顾涞唯恐天下不乱地附和:“就是说哦——”
尾音拖得老长,仿佛是在说:你可是当着未婚妻的面夸别的女生。
喻子骞神色不乱:“我阐述事实而已。”
“能得到喻会长的认可,那也非寻常了。”卫瑶轻挽倪简胳膊,“看来我没选错人呢。”
倪简感觉气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的注意被身边的女孩子吸引去了一半——离得近了,倪简能闻到她身上有一丝丝极淡的Alpha的气息。和那天的凌睿颇像。
目光不由得向她颈后飘去,奈何她长发披散,遮挡住了。
于是,倪简不得而知,她是被标记了,还是,不久前,她才和一个Alpha亲密过。
倪简瞄了瞄喻子骞,心想,豪门好复杂。
两人到前台,机器一一扫描她们的终端,录入信息。
分到最后,还剩简平安和喻子骞。
喻子骞对简平安耸耸肩,“只好我们俩一间了。”
“我无所谓。”
分配完成后,喻子骞说,回房间稍事休息,下午还有活动,得养精蓄锐,十一点到大堂集合。
倪简瞥见卫瑶的保镖拎着她的包和一个超大行李箱跟在后面,问:“你保镖睡哪儿?”
卫瑶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管他。”
喻子骞订的房间不在同一层,女生在11楼,男生在12楼。
刷脸进了门,倪简看见卫瑶的保镖在房间里东摸西看,仔细得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边角角。
倪简好奇地探头,“这是在找什么?”
保镖先生没理她。
卫瑶斜靠着扶手坐在沙发上,解释说:“因为我之前有次在酒店中迷药,差点遭绑架,所以每次住在外面,他都要检查一遍房间。”
攸关性命的事,她居然说得轻描淡写的。
是不是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脱敏了?
这些所谓的大家族,似乎不像倪简想象得那么光鲜。
倪简见保镖先生地毯式检查完,又打开行李箱,将东西收拾摆放。
卫瑶不像是来团建的,更像度假。
光是衣服、鞋子就好几套,还有各种化妆品、护肤品,连香薰机、精油都带了。
倪简看得目瞪口呆。
更惊讶的是, Alpha居然甘心这么伺候Omega ?
这着实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她一直以为Alpha是高傲的。
卫瑶招了下手,保镖先生走到她跟前,她也不起身,纤纤玉指拽着他的领带绕了圈,将他拉弯腰,和他接吻。
倪简彻底说不出话了,她默默地看起房间里摆放的宣传介绍册。
他们没亲多久,但倪简尴尬得感觉过了一个世纪,她把酒店的逃生通道都搞清楚了。
直到卫瑶满意地对他说:“出去吧。”
男人轻轻带上门。
卫瑶好笑道:“你不会是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吧,这么容易害羞。”
接吻的人倪简见多了,但那是在外面,从来没经历过三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的情况。
倪简憋了憋,忍不住问:“喻会长不是你未婚夫吗,你怎么还和你保镖……”
“祁远舟。”卫瑶说,“他叫祁远舟。”
她不太喜欢别人“你保镖”“你保镖”地喊他。
卫瑶懒懒地拨了下指甲,“喻子骞是我未婚夫,又不是我男朋友。再说了,他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倪简没懂。
“婚约是两家长辈定的,我们互相无意,不会干涉对方的私生活,懂了吗?”
倪简一副不开情窍,纠结皱眉的样子,惹得卫瑶“扑哧”一笑。
“喻子骞还真没说错,你简直正直得过分了。”
“那你喜欢你保……祁远舟吗?”
卫瑶反问:“一定要喜欢才能接吻、上床吗?”
“我觉得他喜欢你。”
卫瑶笑了下,“他是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但并非像你想的那样。”
好吧。
倪简的确不懂情爱,她都搞不明白自己是喜欢简平安,还是单纯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
这件事情她之前苦恼过一阵子,但简平安给她的感受是,她不需要弄清楚,只要还能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就好。
他的存在令她感到安心、踏实。
卫瑶托着腮帮子,玩味道:“怎么啦,遇到感情问题了? Omega小姐。”
倪简猛地抬头,一脸惊讶地看向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