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简平安的记忆并没有全部恢复, 他只想起一些零碎的画面。
譬如,阴暗的,透不进一丝天光的屋子里,尚且年幼的他趴在地面,昏昏沉沉看见一个老者拄着手杖走近,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确实天赋异禀,但还是差了点。再练。”面前人如是说道。
这段时日,简平安频繁参与各类聚会,不过是借着这帮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大小姐的人脉,了解首都的局势。
以及, 卫家的秘辛。
目前,卫家的家主是卫洲,也就是卫璎的父亲。但实际上的话事人依然是卫绥,卫璎的祖父,一个年迈的Alpha 。
卫家五大家族之首的位置,便是数年前,在卫绥掌权时期坐稳的。
大家族十分重视血脉,因而卫绥看似对妻子十分忠诚, 只有她一个女人。可笑的是,由于生育频繁, 她的身体在芳华正茂时凋敝, 过了几年,他才又娶了一位Omega为妻, 继续为他繁衍子嗣。
卫绥膝下有众多子孙,卫洲本不是最出众的儿子,但那些年,他的兄弟姐妹们接二连三殉职,或是遭到卫绥的流放,最后让卫洲捡了个漏。
卫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一任家主,皆是由家主亲自培养,这也是卫璎继承下一任家主的呼声最高的原因之一。
卫家这一辈里,还有许多精明能干的Alpha,他们活跃在不同领域,亦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不过,有传闻说,卫绥身边曾有一个男孩。
——卫璎最有力的竞争者,他们如此形容。
可惜,迄今为止,始终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有人说,他在联邦政府高层做事,档案属于绝密;也有人说,他被派到其他国家当间谍,隐姓埋名;还有人说,他早已经为国牺牲,客死他乡。
传来传去,传得五花八门的,没有一条说法得到证实。
而知晓内情的卫家人对此讳莫如深,其他的,则同样一无所知。
简平安通过卫璎的反应,以及支离的记忆碎片,猜测自己约莫就是那个不知名的男孩。
或许,卫璎听出来他在诈她,但他既然开始恢复了,她便也无所谓了,索性揭破他的身份。
卫旒。
他搜遍整个联邦网络公共服务器,都没有检索到这个名字的相关信息,甚至黑进联邦警署的信息库,也是空白。
这种情况,大抵需要获得联邦最高调查权限。
他是什么身份,需要这般保密?
卫璎又为何不希望他回到卫家,但又不杀了他?
还有,什么人抓走他,拿他做什么实验?
卫璎说得没错。
卫家的确是一片沼泽,上方笼罩着暗雾,将所有暗礁险滩都掩盖,误闯者,非死即伤。
然而,即使知道,他也得去闯一遭-
倪简把流浪狗带回家,给它洗澡、烘干。
吉祥的程序做得十分仿真,两条狗玩在一起。
她怕它们把家拆了,关了吉祥,流浪狗倒是有眼力见,立马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朝她摇尾巴。
乖巧老实。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副模样很是眼熟。
“你好好待着,我去做饭了。”
简平安不在家,倪简也不想叫要么难吃要么贵的外送,简单做了一荤一素。
生活技能也在她的自我培养计划中,她人才长得比灶台高一点,就嚷嚷着要福利院的厨房大娘教她做饭了。
步骤没问题,火候没问题,调味料份量也精准把控,可她就是觉得,做得没简平安的好吃。
倪简兴致缺缺地扒拉着菜,他估计在外面跟一群女Alpha玩得乐不思蜀了吧。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响,她刚看过去,一道影子扑了过去。
“欸!”
她怕狗咬他,不料,它欢快地绕着简平安打转,还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看着很是兴奋。
他不解:“这是?”
倪简把起因经过说了,又好奇:“它好像和你很亲诶,它不会是你以前养的吧?”
越说越觉得有可能。
它发现他受伤,找人救他,又一路找过来,跟她回家。
简平安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不要赖着自己,它也听话地走开了。
“可惜它不会说话,不然就能知道你姓甚名谁了。”倪简语气惋惜。
简平安忽地问:“你很希望我找回身份吗?”
倪简愣了下,反问道:“能找回不好吗?”
他看着她,神色难辨,“但这样也就意味着,我可能要离开了。”
她说:“可人不像草木,只管自己生长、自己凋零和四季轮换。人是社会动物,有血脉亲情,有家乡故交,正是这些听起来俗不可耐的东西,构成了完整的人生,不是吗?”
“人,总得知道自己的来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又摆出嗔怒的表情,说:“难道你要忘恩负义,不认我这个救命恩人吗?”
简平安问那句话的意思,只是为了试探她的态度。
假如他想搞清一切,势必要回到卫家。
卫璎,不会是个例,卫家也许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那么,他就不能将倪简牵连进去。
他说的离开,不止是离开她家,很有可能,是与她从此陌路。
他从卫家出来,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面对她的玩笑,他却无法坦诚以告。
无端的,他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感情,渴望或是妄想,想在这段日子里,以“简平安”的身份和她相处。
他作为卫旒时,或许是卫家豢养的狗,抑或许是棋子,连公开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但在这里,他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仅仅只是简平安。
她的Beta。
他眸光闪了闪,轻声说:“不会忘了你的。”
倪简心眼直,察觉不出他语气中微妙的情绪,满意道:“算你有良心。”
这时,简平安注意到桌上的菜,“你还没吃饭?”
“这不在吃呢吗。”
“但我还没吃。”他又补了句,“早餐也没来得及。”
倪简莫名被他说得愧疚,转念一想,她又没错,便说:“你没说要回来吃饭,我就只做了我自己的份。”
“我的意思是,我再做点,要不要等会儿再吃?”
她想也没想:“好!”
简平安笑了笑,将袖子向上叠了几叠,进了厨房。
倪简把自己那两碟菜倒去喂狗,蓦地回过神,她不会是被他拿捏了吧。
她瞟了眼厨房里的身影,抽了下自己的嘴,叫你贪吃。
但等他将菜端上桌时,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
人生不过三万天,能爽一天是一天嘛。
周一中午,Sol开例会。
近日收到举报,女洗手间有人安装偷拍摄像头。开会的目的之一是想出低调地处理这件事的办法。
倪简不能理解,愤慨道:“直接报警抓人啊!不是有监控吗?信号追踪定位呢?”
有人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事情这么简单的话,还开什么会?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不就破案了么。”
倪简也不是个吃哑巴亏的主,她嗤道:“你有在这里阴阳怪气的功夫,不如提个方案出来,免得让人觉得,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顾涞看热闹不嫌事大,“噗”地笑出声。
那人气急:“你!”
喻子骞打圆场:“好了,倪简的思路没错,她只是不了解具体情况。”
他向倪简解释说:“事情闹大,有损卡斯特的形象。监控装在走廊上,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很难发现异常。摄像头安装了反追踪干扰程序,我们找过去,结果到了操场。目前只有少数人发现,我们要在事情发酵前把所有摄像头和偷拍者找出来。”
他将摄像头摆在桌上。
最新的技术,比黄豆大点儿,能够防水,还具备很强的视觉欺骗性。
“摄像头安装得非常隐蔽,肉眼很难察觉,我会向学校申请购买专门的探测设备。”
“但是查找的任务只能交给女生吧,我们又不能进女洗手间。”
明显是找托词,却也在理。
Sol的成员本就不多,女生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任务琐碎费事,还讨不着好,没人接茬。
倪简主动请缨道:“我来吧,我会把偷拍的变态一并抓住。”
先前呛她的人又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到时候没抓到人就算了,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谁知道偷拍的是什么人,她一个新人就敢立军令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倪简说:“不劳你担心,我说到就会做到。”
“行啊,拭目以待。”
散会后,喻子骞对倪简说:“蔺泽阳一直是个刺儿头,不是针对你,你没必要和他赌气的。”
会开得太久,她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子,“我犯不着跟他赌气,这件事终归得有人做,如果他们嫌麻烦,那我就来好了。”
喻子骞说:“你千万不要逞强,你毕竟还是学生,如果事态严重,校方会介入的。”
倪简冷冷瞥他一眼,“你也觉得我做不到?”
喻子骞噎了下,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并非不相信她的能力,只是她话说得太大,本来可以多人合作,现在他们都想看她的笑话,反而置身事外了,他这个会长也被架住了。
她脾气真是硬。
倪简又说:“你不是让我战胜他们吗?”
她微微眯起眼,颈、肩、背,挺成一条笔直的线,语调缓慢而笃定:“我一定,会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当日下午,喻子骞便将探测设备交给她,特意叮嘱说:“切记小心,别闹出太大动静,以免引起麻烦,但不管怎么样,安全第一。”
倪简接过东西,“知道了,放心吧。”
卡斯特学院有好几栋楼,每层楼每间洗手间搜寻过去,再拆下来,无比费时费力,更何况白天都是人,不能大张旗鼓的。
倪简琢磨了一晚上,突然灵光一现。
现在许多电子设备采取的是无线充电技术,包括那款针孔摄像头。教学楼有电时,到处都是无线信号,自然难以找到摄像头,但一旦断电,它就会自动启用储蓄电。这个时候,它依然有信号。
她激动起来,门也忘了敲,直接推开简平安的门,问:“你能不能接入相似的信号的频道,将所有的信号全部彻底切断?”
如此一来,纵使摄像头依然能继续拍摄,但接入不了信号,视频就只是一段段无意义的编码。
除非,偷拍者将摄像头取出来。
简平安想了想,点头说:“可以试试。”
倪简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腕子,“走。”
“这么晚了去哪儿?”
倪简扭头朝他一笑,眉眼俱是飞扬的志在必得,“夜袭卡斯特。”
第16章
卡斯特学院夜晚大门禁闭,还有机器人门卫值守,围墙上也安装着防盗设施,一旦有人擅闯,便会鸣警。
但倪简之前偶然发现一处矮墙,因为路不好走, 设施坏了后一直放任不管。
倪简带简平安绕了一大段远路, 看到那面墙。
比起其他地方的围墙,虽说低矮些, 但仍有近两人高。
倪简借助粗糙的墙面的摩擦力,灵巧地翻上去,将手伸下去,“我拉你上来。”
简平安四下看看, “你等我会儿。”
过了会儿,他不知道从哪儿搬来几块砖, 码高垫脚,然后才把手递给倪简。
拉了他一段后,他自己攀住墙沿爬上来。
接着,倪简一跃而下;他像先前那样,一点点试探,见差不多了,才松开手,落地时,还没站稳,踉跄了下。
倪简:“……”
算了,跟一个Beta苛求什么呢。
两人进了校园,没有灯,只有溶溶月光铺洒在路面。
简平安已经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但还是问:“为什么不直接找喻子骞要通行许可?”
如果被发现,会受处分的。
倪简说:“我先把这事办成了,再让他们知道,效果不是更好吗?surprise。”
他没想到是这么……荒唐的理由。
但如果是倪简的话,又似乎合情合理了。
她笑了,“你真信啦?逗你的。我只是嫌麻烦。”
要获得通行许可的话,得向学校报批,下了班,他们是不工作的,就像段医生那样。
她是急性子,没耐心等到明天了。
简平安问:“其实,你作为一名学生,没必要趟这趟浑水的。”
就像喻子骞说的,假若此事棘手,当由校方出面解决。
倪简说:“可是,谁叫我已经知道了呢。”
她看他一眼,“就像当初救你,我设想过许多糟糕的后果,但你躺在那里,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快要没了,我没法坐视不理。”
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路上无聊,她打开了话匣子:“小时候他们就说我好管闲事,看到别人受欺负,就忍不住冲上去。”
她的正义感也给自己惹来了不少的麻烦。
本来因为出身,她就不受人待见,这样更是招人记恨。
她从书包里翻出过大蜘蛛,被人绊过脚,还有一次,她被人联合骗去厕所,反锁在里面。
“后来我知道,正义的倚靠不是信念,而是力量。”
这个社会人情冷淡,大多人选择独善其身,亦无可厚非,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挺身而出,救他人于危难之中。
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当暗夜里的执炬者,为世人照破雾障。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足够强。
弱者自身都难保,何谈助人?
说完,她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理想主义?”
简平安摇头,“假如世界不再需要理想主义者,目光所及之处,便只余冰冷的钢铁。我很钦佩你。”
倪简挠挠鼻子,愈发赧颜,“倒也没有那么伟大啦。”
她的想法很简单,她不能再让更多女生被偷拍,让犯罪的恶之花越长越大。
毕竟她将来是要当警察的。
聊着聊着,很快就到了。
倪简找到中控电闸,一把拉下,再由简平安打开电脑,搜索最近的信号源。
很快,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红点。
倪简惊讶道:“这么多?”
她愤愤然:“死变态。”
简平安操作了下,蹙了蹙眉,说:“这种信号加密程序级别很高。”
“那切不断吗?”
“不至于,费点时间罢了。”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一串串复杂的代码不经思考便输了出来,“不过,对方应该不是普通人。”
倪简说:“这个学校本来也没几个普通人。”
“不,我是指,对方也许有军政背景。”
倪简愣了愣,“怎么说?”
简平安说:“这种程序虽然不算顶级,但商界很少用,喻子骞那帮人破解不了也正常。”
倪简笑着“哟”了声,揉了下他的脑袋,“我们平安这么厉害啊。”
把喻子骞他们形容成草包了,但他们可是卡斯特学院这届最顶尖的Alpha啊。
她倒不认为他信口雌黄,反而觉得有点可爱。
简平安动作一顿,仰头看她。
背后是不知边际的黑暗,唯一的光源便是屏幕,不甚明亮的光照着他的半边脸,衬得五官和脸部轮廓愈发立体,情绪不明。
但若她心细一点,便能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倪简只当干扰他了,收回手,“我去外面帮你望风,你忙。”
“不用了。”
话音才落,简平安敲下最后一个键,淡然道:“好了。”
倪简张了张嘴巴:“你不是说费时间吗?”
他疑惑道:“这还不费吗?”
“……”
倪简不禁想,他的天赋技能点不会全在网络技术和做饭上面了吧。
大晚上的把人家拖出来给她干活,好歹得给点表示,她竖起大拇指:“平安,你真是太棒了。”
简平安挑高眉尾觑她,“就这样而已吗?”
好吧,是有点敷衍了。
“那,”她想想说,“改天我请你吃饭?”
“刚才那样就行。”
“哪样?”倪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抿了抿唇,脑袋小幅度地向她倾斜,他坐她站,身高差让他有几分可怜的,求抚慰的意思。
“哦,我知道了。”
她将两只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地拍抚,“这样吗?”
简平安低低地“嗯”了声。
倪简忍俊不禁,把他头发搓乱,又捋顺,他温驯极了,任由她捣鼓。
她笑着说:“你这样好像狗狗呀,居然喜欢揉脑袋。”
难怪她觉得那条狗眼熟,原来是随主子。
“不,我不喜欢别人碰。”
之前参加聚会,有位女Alpha坐在他身边,她喷了香水,前调是很淡的茉莉香。
可他却觉得,远不及那日闻到的倪简的信息素那般芬芳沤郁,酷烈淑郁。
当她想要靠近时,简平安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他不喜欢,甚至反感她身上的香气。
倪简揶揄道:“我不也是别人吗,怎么给我碰?”
他说:“你不是别人。”
你是倪简。
这段对话怎么感觉怪怪的。
奈何倪简粗神经,突然想起正事,注意力便转移了,“我去把电闸拉上去。”
“其实,”他叫住她,“你不需要拉,我可以把这波段的信号筛出来,也就麻烦一点儿罢了。”
“……”
你不早说。
依葫芦画瓢切断几栋楼的偷拍摄像头信号,也不过才过去半个钟头。
顺利得过分。
倪简说:“要不然你慢一点吧。”
简平安瞬间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被对方发现?”
她点头,“如果他回击你,不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位置么。”
他看着屏幕,“如此大面积的信号丢失,傻子也该醒神了,但这么久了,对方依然没有作出反应,大概是识破你的心思了,不敢贸然行动。”
“没关系。”她心态平稳,“就算今天他不上当,想必他也不会甘心功亏一篑,我们只要守株待兔就好。”
最后一栋楼完成,偷拍者始终无动于衷。
倪简准备之后再继续蹲守,不曾想,刚踏出大门,就遇上巡逻的机器人。
机器人发现了他们,响起鸣笛:“警告,有人非法闯入;警告,有人非法闯入……”
倪简连忙拉着简平安往回跑。
她随机推开一扇没上锁的门,发现是杂物间,他们猫着身子,躲到纸箱子后。
“怎么这么好死不死。”
她小声埋怨。
“嗯……”
倪简扭过头,这才发觉,他们挨得太近了。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仅能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视物,他们鼻尖相隔不过几公分,呼吸也交织在一起,难分你我。
她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山林气息。
“怦、怦。”
她说:“你心跳干吗这么快?”
简平安垂眸,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那日的触感。
是软的,甜的。堪比上好的棉花糖。只是现在的人们更注重营养均衡,已经不再会食用这种除了甜一无是处的零食了。似乎是小时候有谁递给他吃过,令他记得口感。
他回道:“是你的。”
是吗?
她捂住心口,心脏有力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手心,告示她真相。
还真是。
很快,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安保听到警报,前来搜寻。
倪简屏住呼吸,眼睛小心向外瞟。
简平安忽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搂了搂。
她失重倒进他的怀里,险些惊呼出声,生生憋住。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后,她的手无处安放,撑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就这样偎在一起。
由于黑暗和紧张,所有感官的敏感度都放大了数倍,她无比真实地感知到他身体的温度,他呼吸的节奏,以及那股好闻的山林香。
但她没法指摘他的不是,因为安保的手电照进来了。
倪简似乎听到,鼓噪的心跳声里多了重音。
这回是他的。
脚步声近了,电光愈发刺眼。
眼见他们快要走到纸箱子前,倪简急中生智,捏着嗓子叫:“叽叽,叽。”
“嗐,是老鼠啊。”
“这破机器人出故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半夜的,谁会跑到这来。”
门“嘭”地关上。
安保走后,简平安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手底下的胸膛震动着,仿佛连带着她的心脏一起共振。
倪简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他犹笑着,说:“我想的是,我们倪简这么厉害啊,还会口技。”
还我们倪简。
学她话。
倪简“哼”了声:“那当然,我多才多艺得很呢。”
这么一打趣,便回到了两人原本的相处模式,仿佛不久前的暧昧氛围只是她的错觉。
倪简去开门,拉了一下,没拉动。
“怎么了?”
“门好像锁上了。”
幸亏这间杂物间平时没什么人来,用的是老式锁。
凌巍之前送的手镯这下派上用场了,倪简取出一枚针,把锁撬开,冲他弹了下舌,“走吧。”
看来,她说的“多才多艺”,没掺半分水。
简平安心底却生出淡淡的遗憾。
孤男寡女,在这里被关上一夜,似乎也不错呢。
从杂物间出来,倪简便又觉得后颈的腺体开始微微发热。
不是吧,怎么每次发情都是跟简平安待在一起?
她可不想在学校里失控,强忍着上了车,舌尖在不知不觉间咬破了,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
不知简平安怎么察觉到了,去握她的手,“倪简,你要是难受……”
倪简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很快又凭着强大的意志力,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你别碰我!”
他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
她低声说:“我不是反感你,但我总不能次次依赖你的帮助。”
“我知道。”
夜间列车的乘客虽然不多,但仍有人闻到了她的信息素。
一个正在发情的Omega出现在公共场合意味着什么?
——行走的催情剂。
何况,她的信息素那么香,他想,应该没有几个Alpha能抵抗得了。
简平安余光瞥见,有个男人舔了舔唇角,直勾勾地看着倪简,目光立即冷厉地扫过去,像是刀刃的反光,没有丝毫生命温度,令人心底发毛。
和在倪简面前的乖巧顺从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人悻悻的,不敢再看。
但她陷在水深火热中,压根没留意。
回到家,她立马将自己反锁进卧室里。
倪简对缓解情热不得其法,纯凭本能,也不过隔靴搔痒。
她忽地想起段医生发给她的文件,点开,声音一出来,发烫的脸更加臊得慌。
怎、怎么是这种东西……
她手忙脚乱地关上,乌黑的长发散下来,遮挡视线,脑海中闪过几帧刚才的画面,呼吸越来越热。
好难受。
想喝水,想接吻,想拥抱,想……
她仿佛在翻涌的欲浪中沉浮,有个人朝她抛出绳索,试图将她拉上来,随着距离拉近,俊逸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是简平安。
停!
倪简再度点开文件,从头发的缝隙中窥看影像。
这次持续的时间没有很长,她大汗淋漓地打开房门,正要去沐浴,发觉简平安端坐在沙发上。
他腿上搁着一只抱枕,像是随意,又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你还没睡啊?”倪简有点不好意思直视他,嗓子因为缺水而略哑,“我吵到你了?”
是她的信息素从门泄出来,就那么一丁点,足以叫他心湖掀起波涛,难以平息。
而且,他也担心她禁不住。
她再怎么好强,终究只是个刚分化的年轻Omega 。人这种生物,进化了数万年,骨子里仍旧保留着卑劣的天性,欲要违背,必将遭受巨大的痛苦。
简平安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倪简没心思顾及他,她身上黏糊糊的,不大舒服,径直进了浴室。
简平安拿开抱枕,看着那处鼓囊,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
想来,在杂物间里,在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唇、人中上,或者,再早一点,在她笑着抚摸他的头发时,它就显出端倪了。
他不知道她当时中药是什么感受,但他想,他现在的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此之前,他不是没碰到过正值发热期的Omega,在他模糊的记忆片段里,那个老者甚至以此训练他的忍耐力,他知道违背本性的痛苦,因为他经历过,他也挺过来了。
可倪简于他而言,似乎是超出本能的存在。
他该如何招架?
第17章
接下来的几日,倪简天天忙着查偷拍事件。
但不知何故,每当有了点眉目,就又会被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尚未抓到偷拍者, 卡斯特的论坛里,便流出来几段打码的偷拍视频。
这是非官方论坛,交流学习、活动预告、八卦绯闻、明面交友实际约|炮……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
喻子骞发现后,立即叫论坛管理员删掉帖子,仍有人手快,将视频下载下来。
一时间, 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 不少人要求学校给个说法。
Sol紧急召开会议。
会上,蔺泽阳讽刺倪简:“不是有人信誓旦旦放话说要把人抓住吗?现在都被骑到头上撒尿了, 人呢?”
论坛平时是由Sol内部人员管理,对方大概也猜到, 切断摄像头信号是他们做的,散布视频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有恃无恐的样子,真是叫人牙痒痒。
倪简没作声。
喻子骞头疼道:“现在不是推诿责任的时候,我让人去查发帖人的IP地址了,但对方隐蔽手段高明,一无所获。”
“你们这点水平, 当然查不出来。”
顾涞看清这位不速之客,乐了:“嗬,这不是倪简那个小白脸吗?”
简平安扫他一眼, 面无波澜地打开终端, 画面上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他说:“他用的是境外虚拟服务器,人就在卡斯特内。”
蔺泽阳冷笑道:“有什么用?全校学生加教职工数千人,不还是大海捞针么。”
“这是你们该查的。”简平安说, “一群Alpha组成俱乐部,管理学生事务,出了纰漏,不该自省?”
蔺泽阳:“照你这么说,社会上每出一名罪犯,警署都得做检讨?”
“原来你懂这个道理啊。既然如此,倪简为什么要为抓不到人受指责?”
简平安语气不疾不徐,却在无形中给人一种步步紧逼的感觉。
蔺泽阳吃瘪,将火气朝着倪简发:“你把外人带来Sol是几个意思?给你撑腰吗?”
倪简懒得理这个无能狂怒的Alpha,说:“前两天搜查摄像头信号的时候,我发现男洗手间也有,他很有可能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阴癖。”
喻子骞皱眉,“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牟利?卡斯特大多数人家境优越,应该没人会为了这点钱铤而走险吧。”
“不。”倪简摇头,“会长,或许你是光风霁月,但这条产业链比你想象中得庞大得多。”
同样的,牵涉的利益也庞大得吓人。
喻子骞蓦地想起什么,问简平安:“你说到学生事务,你是不是已经确定,是学生?”
简平安不答反问:“监控你们看过吗?”
“当然,收到举报就立即将事发前一周的监控筛查过了,没发觉谁在里面停留过长的时间或者频繁出入。”
“因为你们查错方向了。”
喻子骞眉心的褶皱更深,他也有Alpha的自傲,接二连三被一个Beta挑错,自然心生不快。
倪简接话:“根本不是人放的。”
喻子骞一怔:“什么?”
“午休和放学后都有保洁机器人打扫洗手间卫生,每间洗手间用时通常为10到12分钟,程序是设定好的,通常不会有太大误差。但是从监控里看,有几段明显超出了。”
倪简让简平安打开一段视频——机器人从进去再到出来,过去了16分钟。
这还是那天晚上,两个安保的对话给她的启发。
人的行为异常容易令人起疑,但机器人不会。鲜有人会在意机器人多花的四分钟,顶多当作出故障了。
“我们又去翻看了机器人的工作日志,这几段的记录都是空白的。”
有人疑惑道:“但负责管理机器人的是学校工作人员,这不是和偷拍者是学生的说法自相矛盾吗?”
喻子骞说:“他明明可以篡改记录,却选择删除,就像是……”
他望向倪简,补完后半句:“故意引我们查管理者。”
倪简点头附和,“我们确实去查了。他大概对于我们被耍得团团转很得意,才把视频放出来挑衅。”
喻子骞目光闪了闪,“你是将计就计?”
倪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然怎么引蛇出洞呢。”
喻子骞看着她的笑晃了下神,随即移开视线。
大家的注意力在案子上,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然而简平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们怎么知道是学生的?”
“还是IP 。”倪简指向那个红点,“工作人员在校期间,个人终端必须连接学校内网,方便管理,他虽然为了伪装也连上了,但把所有工作人员终端网络检索了一遍,没有异常;而外来人员没有权限使用学校内网。”
“全部?”顾涞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看客模样,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咋舌,“你们得到校长的权限了?”
这个世界,人有人权,机器人没有。
机器人的工作记录Sol的成员可以随意调阅,但工作人员的则需要有负责人事的校长的许可。
“没有啊。”简平安淡声说,“卡斯特内网是什么很难破解的东西吗?”
“……”
喻子骞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简平安。
即便卡斯特的防火墙不是世界顶级的,那也不是纸糊的,一捅就破。就拿Sol的成员来说,没有一个人有资本说这种话。
他究竟是什么人?
喻子骞说:“就算你本事大,擅自调阅工作记录也不合规。”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倪简站起来,走到简平安身边,搭着他的肩膀,说:“如果让学校来处理,大概率就是压消息,给洗手间加反偷拍设备,安抚学生,然后不了了之。”
事实上,学校已经为了形象在压消息了。
网上查不到一点“卡斯特洗手间偷拍”的相关词条,估计没少花钱公关。
但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简平安说:“喻会长,你知道那些视频流向了哪儿吗?”
他吐出两个字:“约郡。”
约郡是与联邦接壤的一个国家,矿产资源虽丰富,可自然环境恶劣,即便砸了大量的钱在科技和经济发展上,依然落后于联邦。
近些年来,驻守边境的约郡士兵蠢蠢欲动,连首都也有约郡派来的间谍。
约郡像一只草丛中潜伏窥伺的豹子,等待时机,要将联邦吞下。
纵然约郡与联邦两国有贸易往来,但偷拍视频成为“货品”,被约郡人购买,就显得很微妙了。
喻子骞沉默了下,问:“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倪简双臂交叉环抱胸前,扫了一圈台下众人,视线在蔺泽阳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她说:“蛇都已经冒头了,当然是捕蛇了。”
蔺泽阳无声咬紧了后槽牙。
到了没有旁人的地方,倪简抬起简平安的手,和他击了个掌,“跟我配合得真好。”
简平安说:“他会上钩么?”
“不知道啊,毕竟我也只是怀疑。”
倪简特意把他叫来Sol会议室,就是为了给蔺泽阳演一出戏。
这几天起初没怀疑到他头上的,是有一次,正查着线索,偶然碰到他,又被他阴阳怪气了几句,她心里更气。
简平安若有所思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Sol的成员?”
“ Sol ?你发现什么了?”
“那个Alpha,我看见他不下三次了。”
倪简奇怪道:“你应该不认识蔺泽阳吧,怎么会注意到他?”
简平安的记忆力很强,对人脸几乎是过目不忘的程度,扫一眼,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过。
但他没有解释,用“直觉”做借口敷衍过去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莫名。我和他没有任何矛盾冲突,他对我却有很大的敌意。”
一开始她还以为,他单纯是看不惯她。而这种莫名的敌意,她没少受到。问题是,偷拍事件出来之后,他才开始针对她。
后来,调工作人员的工作记录时,倪简让简平安顺带手地查了下蔺泽阳的档案。
蔺泽阳的父亲,是W&W的副总蔺绍辉,他早年在军队里是少校,后来因伤病退伍,进了W&W。
和简平安所说的军政背景也契合上了。
倪简打听了下蔺泽阳的为人,她从大量信息中,抓住几点要素:典型的纨绔子弟,爱玩,挥霍,但精通网络技术,高中还拿过奖。
蔺泽阳比他们大一级,自喻子骞当选会长,两人就十分不对付,喻子骞差不多是把他架空了,他一直对喻子骞不满。
然而,查了一轮,依然没有实质性证据。
倪简想到,蔺泽阳这人情绪化,便打算激他一激。
她故意不说计划,倒是想看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放学后,倪简照例去体育馆训练。
起初她叫简平安先回家,不用等她,但他总是雷打不动地,像道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
一旦她赶他,他的褐色眼睛就仿佛呈满委屈和哀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嘴巴抿着,也不说话。
遂罢。
一前一后进了体育馆,背后的大门忽然锁住了。
倪简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走来七八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壮汉,他们手里俱拿着伸缩棍。
“你们是蔺泽阳派来的?这么大架势,他真看得起我啊。”
没人理她,他们甩开棍子,朝她靠近。
倪简掏出匕首,做出防御姿态,“平安,你快跑。”
上格斗课,战斗力最弱的Omega都能把他打趴,他待在这里只会令她分神。
迟迟没得到回复,扭头一看,他人影已经不见了。
“……”
打架不行,逃命倒快。
领头的笑出了声:“没人帮你,认栽吧。”
“不好意思啊,栽这个字,我从小到大就不认识。”
话音刚落,倪简躲开挥来的一棍,曲肘攻他下腹,同时射出数枚麻醉针。
针的麻醉剂量不足以麻倒一个成年人,但也可以叫对方那一块肢体失去知觉。
之前她只是训练成绩好,实战经验还是在凌巍家里打VR游戏练出来的。
小个子的好处是,她的动作比他们灵活许多,闪转腾挪,如游龙般穿梭敌阵之间,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在他们胳膊、大腿甚至腰腹划出一道道口子。
他们受了伤,又是没想到被一个年轻女孩子弄得如此狼狈,被激起怒气,一招比一招狠。
一挑多终究有些吃力,倪简一不留神,后背挨了一棍,她眼神顿时一黑,向前跪倒,凭着本能,将将撑住身体。
棍子在空中扫出罡风,她反应迅速,翻滚躲开的同时,拽住一个人的脚踝,将人带倒,趁机又射出几针,也不管中没中,只需要干扰他们的步调,让她有喘气的余地。
倪简举着匕首,向后倒退。
似是知道她无处可逃,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笼中的兔子,步步逼近着。
现在只余三四个人称得上是威胁,咬牙拼一把,也不是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体育馆内骤然陷入黑暗。
他们手忙脚乱地找手电,倪简放轻步子,准备摸索着绕到后门溜走。
“别让她跑了!”
身后亮起一束白光,倪简也不管方向对不对,拔腿就跑。
接连传来骨肉相撞和人倒地的声音,她感觉不对劲,回过头,手电落在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踩着光,一往无前地朝她跑来。
他的眼睛牢牢锁住她的,身侧是带着灰调的黑,脚下光道倾斜,却没有影响他的方向。
仿佛她的坐标是他在这片混沌中,唯一需要抵达的目的地。
是简平安。
倪简见有人爬起身,连忙牵起他的手,带他从后门离开体育馆,又一路跑出学校。
到了大街上,她方停下脚步,喘着气问:“平安,你没事吧?”
他摇头,“我刚刚是偷袭,没受伤。”
“我就说。”她打趣道,“你这辈子没打过人吧,你的手都在发抖。”
两人的手始终紧紧扣着。
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怎么会没打过人。
他还杀过,一枪毙命的那种。
哪像她,刀刀留情,没一处伤在要害。
他抖是因为,他的理智让他选择隐藏自己,找其他机会救她;情感却在后怕,万一他来晚一步,万一她没有那么好强,她会不会……
倪简皱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握得好紧。”
简平安连忙卸去力道,“我太用力了吗?”
“嗯,好痛,不过还好……”
她绷紧的那根弦松了,身子无力地软下去,他接住她,听见她说:“……你没事。”
他们是冲她来的。
还好,没有连累他。
第18章
倪简背后受了伤, 这回是简平安背她回去的。
出了站,回家需走一段僻静小路,除了有规律的脚步声, 便没有其他声响。
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沉默而冷漠。
简平安走得沉稳,倪简靠在他的肩头,并没有什么颠簸的感觉。
最近气温攀升,夜里吹来的风也是暖的。男女身体紧紧相贴, 有些热。
简平安忽地开口:“你不怪我自己跑掉吗?”
倪简说:“你不是救我了吗?而且我说过,我会罩着你的。”
他轻声说:“你还真是傻,这么轻易地把后背交给别人。”
她嘻嘻笑:“那你不是也说了吗,你不是别人。”
简平安没吭声了。
她给人划分阵营的方式很简单, 对她好的就是“自己人”,不好的就是“别人”。
她约莫不知道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过去的他似乎没有伙伴, 从来都是单打独斗,也就不知道,原来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之间,能够建立这样的信任。
“话说起来, ”倪简捏捏他的肩膀,“没想到看着瘦,还挺宽阔结实的哈。”
本来暧昧的氛围,被她一句话打破。
简平安有些无奈地扯扯唇角。
他们一打开门,狗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冲他们摇尾巴。
简平安走到沙发边,小心放下倪简,狗也一路跟着。
他往狗盆里添了粮,又问她:“想吃什么?”
倪简想了想, 说:“杂酱面吧。”
他便着手去做,顺便对智能管家下指令,播放某部影片。
其实她也不爱看电影,现在的人们都不怎么看电影、拍电影了,首都的电影院已经不剩几家,也只是勉力维持。他似乎是觉得她会等得无聊,放来给她解闷。
这部片子讲的是人类与机器人跨越种族相爱的故事,很烂俗,但这点声响和那道厨房里的身影,却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情。
她想到以前住在福利院的时候,每个人一间房,她为了学习,很少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后来搬出来,觉得家里空空的,色调也冷清,便养了乌龟和小番茄和自己作伴。
这段时间,简平安陆陆续续地布置着屋子,又养了两只狗,便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倪简抱着只抱枕,趴在沙发上,手垂下去,揉着伏在旁边的狗的脑袋。
情不自禁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吃面时,倪简说起体育馆的事:“你说,那帮人是蔺泽阳找来的吗?”
“不管是不是他,显然,对方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让你不要再查下去。”
否则,带的就不是棍棒,而是刀了。
倪简嗤道:“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吗?他越不想让我查,我越得查。”
“查之前,你至少得把伤养好。”
原本简平安要送她去医院,但她说没那么娇气,涂点药就行。毕竟她自己平时也摔摔打打的。
“知道啦。”
晚一些时候,倪简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小半张脸,唤道:“平安,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简平安犹豫片刻,走过去。
他很懂得尊重女生,尤其是一个正在分化的女Omega的隐私,往常从不进她房间。
但因担心她遇到麻烦,还是进去了。
倪简盘腿坐在床上,上半身未着寸缕,只用毛巾将将遮挡胸口,头发尽数拨到身前。
她指指后背,坦然得没有半分羞怯,“你帮我涂下药呗。”
胳膊一往后折就会牵扯到伤口,疼得很,她也不勉强自己,索性找他帮忙。
倪简的皮肤本就白,因为刚沐浴过,在灯光下赛过新雪,白得晃眼。
天鹅颈细长,锁骨如薄翼,精巧,且兼有女性的柔美;从四肢到腰腹,没有丝毫赘肉,但并不干瘪,而是紧致的、健康的,两条马甲线向下延伸,有着极具美感的流动般的线条。
仿佛是女娲的宠儿。
简平安抿了抿唇,敛神,拿起药,她配合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他这才知道她的伤势没有她说得那么无关紧要。
一道青淤从肩胛骨到后腰,也是因为她白,更显得触目惊心。
简平安挖出一块药膏,用掌心的温度化开,说:“要让伤更好地吸收药,我会用点力。”
倪简说:“没事,你来吧。”
他涂抹的过程中,她确实没吭一声。从受伤到现在,她也只说了一句“好痛”。
不是因为她不怕痛,而是习惯了。她知道,没人有义务心疼她,与其像个婴孩一样通过痛哭吸引大人注意力,还不如默默忍受。
倪简感觉到他涂完药了,正要说话,背上一阵凉意拂过。
“……你干吗?”
她颈后汗毛瞬间竖起,骨头也一阵酥麻,回眸,看到的就是他头顶的发旋。
他正俯低头,对着她的伤口吹气。
“帮你镇痛。”简平安说,“药里有薄荷的成分。”
“那你也不用……”
话没说完,倪简收到喻子骞的视频通讯申请。
简平安抄起一旁的被子,将她裹成了茧,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她不舒服地动了动,“热死了!”
他置若罔闻:“喻会长在等你。”
倪简无奈,只好先接起喻子骞的通讯。
画面那头的男生焦急道:“倪简,你傍晚在体育馆遭到袭击了?你没事吧?”
“你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她轻描淡写,“嗐,你不是和我比过么,我能有什么事。”
她可不想被这个Alpha看轻。
简平安猜到她的心思,但她似乎没读懂喻子骞的关心。
喻子骞劝道:“倪简,这事你还是别管了,交给学校吧。”
“为什么?!”倪简声调陡然拔高,“是要让学校庇护那个偷拍犯吗?”
“校方还没有开始调查,你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倪简冷笑:“假如揪出那个人,学校会开除他吗,会报警抓他吗?你比我清楚,他们不敢。”
她知道,因为她经历过。
曾经她被校园霸凌,她起初会告诉老师,会让院长帮她讨公道,但对方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而她是孤儿,霸凌被矫饰成了“小孩子间的打打闹闹”。
有些时候,公平的标准,是上等人定义的。
蔺泽阳敢这么肆无忌惮,就和霸凌她的那些孩子一样,无非是有所倚仗。
倪简说:“你知道有多少人看见、下载那些视频吗?你知道被拍到的女生多么愤怒、害怕,却又无能为力吗?”
她早就知道,当下社会运行的规则不是非黑即白的,但错就是错,犯罪就是犯罪,不该被遮掩,不该被放过。
哪怕是蚍蜉撼树,她也要去做。
喻子骞也急了:“那你自己的安危呢?有这一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
简平安浅笑了声:“喻会长,你太不了解倪简了。与其劝她放弃,不如帮她解决。”
喻子骞刚刚着急,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他,看清他们的处境,皱了皱眉,“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
简平安意味深长地说:“如你所见。”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待在床上还能做什么——他有意让喻子骞误会。
喻子骞的脸色的确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他心里漫过一丝畅快。
倪简思索着什么,没留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突然说:“行,就让学校来解决。”
喻子骞一愣:“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简平安却笑了。
喻子骞愈发不爽,为他们这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倪简说:“之前学校把网上偷拍事件的消息压下来,是因为这事有损形象,那如果,是因为某个人呢?”
“你要把偷拍者直接曝光到网上?”
“那我岂不是成了活靶子?”她摇头,说,“网友的力量可比我强多了。”
之前他们顺藤摸瓜找到在约郡的暗网上发布视频的账号,但账号是匿名的,加上网站不对联邦开放,登入账号需要约郡的服务器,还设有层层防火墙,追查起来比较麻烦。
她想到简平安之前提到的网络技术交流平台,那是一个国际网站,有许多网络高手。
假如,是一个约郡网友发现了此暗网,又经由联邦网友传播,效果就不一样了。
只要在背后助推一把,舆论掀起的滔天巨浪,足以将蔺泽阳吞没。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便可能引发一场龙卷风。
倪简看向简平安,“还是得靠你了。”
他颔首,“好。”
喻子骞没想到,倪简看起来与世无争,只专注于学习,却有这样的魄力,心惊的同时,难免又有些触动。
似乎认识她越久,越能发现她身上与众不同的闪光点。
简平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眼神,说了句“喻会长,时间很晚了,我们该休息了”,倪简都没反应过来,他便兀自挂了通讯。
当然,以她的迟钝程度,她只会觉得他也嫌喻子骞烦,而不去深究他最后一句的言外之意。
挂了之后,倪简一个蛄蛹,扑倒在床上,幽幽地问:“能把我放出来了吗?”
简平安忍俊不禁,伸手解开被子。
她裸露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他目光触到,飞速移开:“药被蹭掉了。”
倪简埋怨道:“还不是怪你。”
他重新给她涂了一遍药,出她房间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薄汗。
而房间里的倪简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她没觉得他帮她涂药有什么,他当初伤重,她也是把他扒光给他上药,但刚刚总感觉他的存在感过强,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不得不放慢呼吸。
直到他离开,她才如释重负地大松了一口气。
……分化期有这种奇怪的反应是正常的吗?
第19章
倪简受伤请假了——她特意让喻子骞开会时提到这件事。
蔺泽阳还没作出反应,顾涞先问:“伤得严重吗?”
喻子骞奇怪他怎么关心起倪简了,他又挤眉弄眼地说:“你作为会长,理应去关心慰问一下成员啊。”
喻子骞:“……”
早该知道的, 他这人就没个正经。
喻子骞说:“由于倪简伤到筋骨需要修养,偷拍事件将由学校全权处理。”
一时众人神情各异,但喻子骞没给他们议论的空间,进行下一项议程。
散会后,顾涞凑到喻子骞身边,说:“这可是你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喻子骞曲肘顶了他一记, “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还想瞒得过我?每次开会, 你那双眼睛就差长在人家身上了。”
顾涞攀着他的肩,苦口婆心:“你说你,喻家少爷,仪表堂堂的Alpha,看上个妹子,咋还不好意思追了呢。”
喻子骞油盐不进:“她身边有人了。”
“你也有未婚妻啊,公平了。”
“……”
顾涞笑了声:“咋的,你还想为卫瑶守节啊?我看她比你玩得开多了,前两天还见她和她的Alpha保镖卿卿我我。”
光是提到她的名字,喻子骞就有些烦。
卫瑶虽不像其他大家族的子女那般风流,但圈里人都知道,她和她的贴身保镖关系非比寻常。
他对此倒是无所谓,奈何父亲前两天对他耳提面命, 叫他和卫家女儿多接触, 培养感情。
既然她已有心上人,他还和她培养个屁的感情。
顾涞的主意也不过是让他玩玩儿,毕竟无论如何,他终归是要娶卫瑶的。
可让他顶着卫瑶未婚夫的身份去追旁的女生,他又做不到。
何况——
喻子骞想到昨晚看到的被被子裹着的倪简,以及像是从背后拥抱她的简平安,心中的气愈发郁结。
明明她就在他可以触碰到的地方,却仿佛隔了无数重险关峻岭,只能遥遥而望。
喻子骞没有如顾涞所建议的,上门去看望倪简,但他偶然碰到了简平安。
他的长相在哪里都十分显眼,但气质、打扮来说,又太过普通,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喻子骞想了想,提步跟了上去。
一整天下来,简平安除了上课,就没有别的活动。放学后,他独自离开学校,拐去一条巷子里。
喻子骞始终觉得,这个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跟着他进去。
本以为能发现他的秘密,结果,他停在了一家小吃铺面前。
喻子骞看了眼上方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
蜜汁烤鸡腿。
简平安两手插在口袋里,头也没回,说:“喻会长也想吃吗?”
跟踪既然已经被发现,喻子骞便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说:“现在居然还有这种路边摊。”
绝大多数东西都可以实现机械化的时代,烟火气这么浓的路边摊的确罕见。
简平安说:“是很难找,但谁叫倪简喜欢吃呢。”
他瞥瞥喻子骞,“喻会长从小养尊处优,应该没尝过吧。”
喻子骞并不喜欢对方语气里那种隐约的排他性,仿佛提醒他,他和倪简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出于赌气的心理,他对老板说:“给我也来一份。”
简平安抢先结了账,“我请你,就当感谢你对倪简的照顾。”
喻子骞反问:“你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替她感谢我?”
Alpha到底是Alpha,当他们散发攻击性,总会带给人超乎寻常的压迫感。
而简平安好似无知无觉,神情依旧淡然:“朋友,家人,或是……总之,是同居的关系。”
喻子骞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老板打包两份,分别递给他们。
简平安说:“我准备回家了,喻会长还要一起吗?”
听起来,他发现喻子骞今天一直跟着他了,却始终不动声色,一切如常。
喻子骞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行得正,坐得直,还是有比旁人更深的城府。
“不了,等下次有机会再去探望倪简。”
简平安略一颔首,“那么,喻会长,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喻子骞忽然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弩,几声机械的“咔哒”响,组装完成,箭头瞄准他的背影。
简平安提着那袋带给倪简的鸡腿,步速不快不慢,不带片刻停留。
昨晚事发后,喻子骞立即查看了体育馆的监控视频。
监控的电路是独立的,不受总电闸控制,灯灭后,监控自动进入夜视模式,他看到倪简不再恋战,却有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冒出来,三两下解决掉剩余几个打手。
尽管是偷袭,但那么干脆利落的动作,显然是训练过的。
可此时此刻的简平安,却似乎对自己正被人用武器指着没有半分察觉。
要么,他太迟钝,训练有素是喻子骞的错觉;要么,他的情绪管理能力,强到超出喻子骞的认知。
直到他走出射程范围,喻子骞方放下弩。
然而,心中仍存有疑虑,他真是只是一名普通的Beta吗?
简平安拐了个弯,回眸轻睨一眼,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倪简请假,一是为了放松蔺泽阳的警惕,二是确实行动不便。
但她才在沙发上趴了小半天,就学完了今日的理论课程,然后闲得发慌了。
于是她开始不停地给简平安发消息骚扰他。
【你想起你的狗叫什么了吗? 】
【它在家里不安分,我让吉祥去遛它了】
【还没到中午,就忍不住把你留下来的饭吃完了】
【今天蔺泽阳有什么异常吗? 】
……
待简平安忙完后一条一条回复,她又感到索然无味。
她想到昨晚的事,转而拨给段医生。
段医生在那头神色无奈,“小简宝啊,我都快变成你的个人专属医师了。”
倪简嘿嘿一笑,问:“你在忙吗?”
“忙的话,你就不找我了?”
“等你不忙了再找你。”
段医生口头上抱怨,但还是纵容她:“你来得巧,没什么事,你说吧。”
倪简筹措了下语言,谨慎地问:“分化期间,会对某个人身上的气味产生依恋,并且会在发热的时候感到熨帖吗?”
段医生笑道:“哟,你对谁的信息素上瘾了?”
倪简“啊?”了声:“信息素吗?可平安是Beta啊。”
“简平安?”
段医生也奇怪,她当时的确没有感知到他身上有信息素的成分。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存在Alph息素微弱到几近于,能力普通,被误认为Beta的情况。
她又问:“那你发情时,他有反应吗?”
倪简想了想,摇头。
前两次,他似乎总是冷静地守着她。
若是Alpha,不太可能对发情的Omega毫无反应啊。
段医生思索片刻,从专业角度说:“还有一种可能是,你对他产生了性幻想,所以你的大脑虚构出了一种气味,让你与他肌肤相亲时,缓解了情热。”
倪简差点呛到。
医生讲话都这么直白的吗?
段医生建议道:“下次你可以叫他帮帮你,不一定真枪实刀地做,接吻、抚摸都行。”
倪简想起那次啃他,她的确舒服了许多,但是——
“你老给我出不正经的馊主意!你说那个文件能帮我,结果是,是……”
“你打开看啦?”段医生爽朗地笑起来,“那可是我珍藏的宝贝,你个不识好歹的小东西,倒怪我不正经了。”
倪简嘀咕:“你才是为老不尊的老东西。”
“我才三十二!大好年华呢!”
从医科大博士毕业,还有工作经历,三十二岁已经是无比年轻的年纪了。
段医生“哼”了一声:“不和你这个生瓜蛋子计较,等你尝到滋味你就知道多美妙了。”
Alpha和Omega是最会享受欢爱的性别,若是碰上契合的对象,怎一个欲仙| 欲死了得。
倪简还是雏,跟她说她也不懂,非得让她经历一遍才行。
挂了和段医生的通讯,直女倪简哪想得到什么性啊爱啊的,反而馋起学校附近的烤鸡腿了。
她转过脸就发消息让简平安帮她带。
这几天,倪简就待在家里养伤,凌睿来看过她一次,也给她带了好吃的。
听简平安说,蔺泽阳没什么动作。
和倪简的设想差不多,偷拍事件由学校接管后,做样子地调查了一番,给出补偿方案,就结束了。
但对她来说,这仅仅是开始。
简平安联系了约郡的黑客,让对方入侵暗网,将蔺泽阳的账号曝光,很快,这事便在联邦公共社交平台上传开了,随即,又扒出事情发生在卡斯特学院。
无数网友站起来,要求严惩偷拍者。
卡斯特再做公关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倪简再浑水摸鱼放出点“内幕消息”,他们迅速查到蔺泽阳,以及他的父亲蔺绍辉的背景。
舆论顿时掀翻了天。
卡斯特被逼无奈,找蔺泽阳约谈。
这时倪简的伤也养好返校了,和简平安一起被喻子骞请去参加约谈会。
会上,坐着几位校领导,蔺泽阳单独坐在中间,台下是旁听的学生代表。
教导主任是个面相严肃,行事严苛的Alpha,他厉声发问:“蔺泽阳,你为何要在洗手间内安置针孔摄像头?”
蔺泽阳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想做就这么做咯。”
主任猛地一拍桌子,“蔺泽阳,麻烦你端正态度,好好作答。”
“做事非要有个理由吗?行吧,我想想啊。”
蔺泽阳沉吟片刻,忽然笑得无比诡异:“我就是喜欢看啊。我从小就喜欢盯着女孩的胸、屁股看,我想知道,摸起来、操起来是什么样的。”
蔺绍辉平时无暇管他,一管就无比严厉,非打即骂,他的创伤、压抑,在性上得到释放。
他分化不久,就开始找Omega上床了,经常混迹酒吧、夜店等声色场所。
但这远远无法满足他的欲望。
当他来到卡斯特,无意中得到启发,他的网络技术,可以帮他开辟新的领域。
针孔摄像头就像孢子一样,被风一吹,散落在各个洗手间隔间。
“那你又为什么将偷拍视频上传到约郡暗网?”
蔺泽阳耸耸肩,“他们想看,我就发咯。我们志同道合。”
那里有特殊癖好的人很多,起初他只在女洗手间里装,为了满足他们,后来拓展到男洗手间。
比起赚钱,他们的夸赞和吹捧更令他有成就感。
这是他在家、在卡斯特没有的体验。
“你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点悔过之心?”
“我有什么可悔过的?”蔺泽阳直直地看着对面的校领导,“你们又比我干净多少?只是你们的面具伪装得足够好,还没有被撕下罢了。”
也许是恼羞成怒,他们当场做下了开除的处分。
而之后,将由联邦审议庭对他做出刑事判决。
蔺泽阳被铐上手铐,起身离开时,忽然止步,看向了倪简,“是你做的,对吧。”
倪简冷静地注视他:“我说过,我会抓到偷拍者。”
“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但你再厉害,你也不是救世主,这个国家的魑魅魍魉,你凭一己之力,又能除多少呢?还是那句忠告,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蔺泽阳便被带走了。
简平安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20章
偷拍事件终于告了一段落。
虽然主要是倪简的功劳, 但学校没有给予任何表示。她倒也无所谓,她做这些本就不是图名声或奖赏。只不过她有点担心受资助的问题。
W&W集团对她的资助是到大学毕业,她间接把蔺泽阳送上审议庭, 便是得罪了蔺绍辉。
警校学费不贵,成绩优异的话,还可以争取全覆盖的奖学金名额,但她还有一年多才从卡斯特毕业,这一年多的开销可不菲。
等了一段时间, W&W那边没有动静, 倪简也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 暂时按下不想了。
即将到联邦的国庆日,学校放五天假,她打算回福利院看望院长。
简平安问:“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倪简犹豫了下,说:“可以是可以,不过那里没什么好玩的,而且挺吵的。”
“没关系,”他摇了摇头,“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她摸摸鼻子, “行吧,那你简单收拾一下洗漱用品和衣物, 我们要在那儿住两晚。”
次日, 两人前往福利院。
福利院位于首都郊区,城际列车坐了半小时有余, 再步行十分钟左右, 便能看见门口。
因建造年头已久,门柱上雕刻的楷书漆字有些剥落,紧闭的大门是铁制的, 没有城区的高科技感,反而保存了上个世纪的古朴风格。
倪简说:“对了,待会儿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
简平安应好。
倪简过去,和保安大爷打招呼:“蒋老伯。”
“哟,这不是倪简嘛,多久没回来啦。”
蒋老伯打开门卫室的小门,把她迎进来。
倪简把一提糕点递给他,“您爱吃的那家手工制作的,不过您血糖高,可得悠着点吃。”
蒋老伯笑呵呵的,头发花白,脸上也堆满了岁月的痕迹:“还是你这丫头好啊,时刻想着老头子我。”
寒暄完,他看了眼她身后的简平安,“好俊的小伙子,男朋友?”
“没呢,就是朋友。”倪简说,“我们先进去啦。”
“去吧去吧,格瑞斯院长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他们从门卫室的另一侧门进入福利院。
倪简说:“蒋老伯对我可好了,小时候他经常给我买肉脯吃,别的小孩子都没有。”
简平安奇怪:“按理说,他这个年纪应该早就退休了,怎么还在工作?”
“他以前有妻有女儿,但是后来离婚了,女儿也生病去世了,那之后他就来福利院工作,直到现在。他的薪水有一半捐给了福利院。
“他说,他想看到我们这些孩子好好长大。”
简平安边听,边打量周围环境。
因为放假,上学的孩子们大多回来了。
有的在打羽毛球,有的在打扫卫生。他也注意到,有些小孩带有残疾。
他们的眼神很警惕,但是看到他前面的倪简,又收回了视线。
不一会儿,简平安见到了福利院院长格瑞斯。
如果倪简不说的话,他大概只会认为,她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
眼镜之下,是一双藏在深邃眼窝之下的,漂亮的蓝眼睛,仿佛海洋,眼角的皱纹则是大地的皲裂,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穿着却无比朴素,因常年干活,她的手指关节明显粗大,皮肤亦粗糙。
倪简高兴地喊道:“格瑞斯!”
她扑过去,格瑞斯拥住她,笑意慈祥,拍了拍她的脑袋,“咋咋呼呼的,还像个小孩子。”
倪简向她介绍道:“格瑞斯,这是我的朋友。”
闻言,格瑞斯托了托眼镜,眯起眼,仔细地看着简平安。
简平安朝她颔首示意,“格瑞斯院长您好,我叫简平安。”
“你好。”
格瑞斯笑着点点头,有几分迟疑地问:“方便问下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吗?”
简平安顿了下。
倪简说:“平安失忆了。”
“原来是这样。”格瑞斯抱歉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简平安问:“莫非,院长的故人叫舒千兰?”
格瑞斯惊讶:“你知道她?”
“之前也有人说我像她。”
格瑞斯有些欷歔:“我们是高中同学,她是我见过天赋最高、最漂亮的Alpha,当时学校有许多人追求她,但她一心学习。我当上院长后,她还来看过这些孩子们。”
倪简说:“听说她没有孩子?”
“是的。”格瑞斯又说,“她醉心科研,甚至有些走火入魔,她认为孩子对她是负担、阻碍,她的丈夫很爱她,对她言听计从,便没有生育。”
这个世界的男女是正常的生理构造,只是随着性成熟,男Omega多出生殖腔,而女Alpha的子宫退化,所以通常由男Omega生儿育女。即便如此,孩子毕竟是双方共同的责任,舒千兰有此顾虑也属正常。
但卫家居然能接受他们丁克么?
倪简正想着,又听格瑞斯感慨说:“但你实在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我都恍惚了。”
简平安微微垂着眸,没有作声。
因为倪简回来,知道她嘴挑,格瑞斯中午亲自下厨。
倪简带简平安在周围参观。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子冲过来,撞到简平安,由于惯性向后倒,他伸手扶住。
小孩看清简平安的模样,挣开他,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着墙,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倪简回头,呵斥他:“小心点。”
“知道了。”
他耸了下脖子,瞅了眼简平安,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
简平安说:“他们似乎对我有敌意。”
“不是对你。”
倪简解释道:“去年有个样貌落魄的男人求助,格瑞斯院长好心,收留了他,他话很少,也不出门,没想到他是流窜的杀人犯。”
后来警察追踪过来,慌乱之下,他将格瑞斯院长绑为人质,最后他被击毙。
自那以后,大家对外来的陌生人都抱有戒心。
简平安默然。
她内心也是怕他是罪犯的吧,但她依然因为没法抛下他不管,而选择救了他。
这份勇气和善良,简直世所罕见。
而且,他们应当很信任他,所以信任作为生人的他。
倪简安抚道:“等他们知道你是好人之后,就不会怕你了。”
“你觉得我是好人?”
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却说他是好人?
“当然啊,”倪简疑惑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偷拍案你一直在帮我。”
“没错,我是帮你。”简平安强调这一点,“我没有你的正义感,想给那些人一个公道,我只是帮你。”
“那你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双手沾了许多人的血。为了执行某些任务,他不得不那么做。
倪简换了个问法:“那你会伤害我,伤害普通联邦人民吗?”
他说不会。
“那对我来说,你就是好人。”
如意和小番茄在他的照料下健康地生长着,他有一条对他忠心的狗,没有在她遇到危险时抛下她,帮她曝光蔺泽阳的罪行。
还些不够证明他是好人吗?
倪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假如你害人,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简平安笑了笑,“假如你以后真的当了警察,而我是罪犯,我会让你逮捕我的。”
她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也许是恐慌,怕一语成谶,但分不清是怕他犯罪,还是怕他们走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他转移话题:“这么多年了,福利院的环境没有改善吗?”
倪简说:“院长把所有钱都花在孩子们身上了,实在没有余力了。”
她看了眼他,“你是不是想问,他们捐的钱哪去了?”
“你知道?”
她摇头,“那样的救助基金会有许多,每次福利院拿到的善款就一点儿,可能是像洋葱一样被层层剥得只剩一个芯,也可能分到的蛋糕就那么点大。不过我们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不愁吃穿,有学上,我们挺知足的。”
联邦这么大,各地贫富水平自然不可能相同,偏远山区有些小孩衣不蔽体,靠吃百家饭为生。格瑞斯得知消息,会去把人接来福利院。
倪简告诉他,有个孩子家境不错,但被父母长期虐待,流浪在外,报警也没用。有邻居实在看不下去,辗转联系到格瑞斯。
刚到福利院时,大家都以为她是男孩儿——头上只剩青茬,穿着不合体的男生衣服,身上脏兮兮的。后来才知道,头发是邻居见她头上生虱子帮她剃了,衣服是捡的,在家也不能洗澡。
格瑞斯院长将人照顾得极好,现在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也争气,靠自己考上了不错的学校。
“我们就像一颗颗零散的珠子,院长是线,将我们串在一起。哪怕不亲近,终归是一家人。”
倪简说话的时候,简平安总是认真地看着她。
她生得漂亮,可因不事装扮,她的漂亮是需要推敲的、琢磨的。但她的为人行事风格,又往往容易令人忽略她的皮囊。
她的魅力是由内而外散发的。
就像现在。
人的内心往往会通过眼睛暴露,市侩者,眼神精明;愚钝者,眼神呆滞;狡诈者,眼神闪烁。
而她的眼睛因信念而清澈、明亮,珍贵美好得宛如稀世的钻石,靠得近了,难免为其光芒而感到目眩。
她存在着,燃烧着,比火光耀眼。
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她拥有着飓风一般,将人心里席卷得寸草不生的能力。
晚上,倪简让简平安睡在自己房间,她和院长睡。
她抱去一床干净的三件套,见他在看墙上贴的便利贴。
她立马放下东西,踮脚遮住他的眼睛,“不要看,都是我上中学时写的,后来我搬出去了,没来得及撕。”
简平安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方知很小一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干吗不让我看?”
他逐字逐句地念道:“去日苦短,来日方长;前程似海,我生可俟。”
倪简叫停:“别念了别念了!”
好羞耻。
她越如此,简平安越忍不住逗她:“卿有鸿鹄之志,日后必当振翮高飞。”
倪简脸臊得慌:“谁没个中二时期啊,你还当真了。”
挣开他,作势要去撕,被他拦住,“别。”
那一墙的便利贴,有她对自己的勉励、警诫、规划,他看到的,是一个意念强大、积极向上的倪简。
倪简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简平安钳着她的腕子,被她抵到桌前,他个子本就高,一低头,下巴就能碰到她的头顶,像是她对他投怀送抱。
两人僵持片刻,倪简说:“你……离我远点。”
他没松手,低低地问:“最近你信息素还是不稳定吗?”
“嗯。”
“现在呢?”
“……我也不清楚。”
他鼻翼翕动,空气中有极淡的茉莉香。果然不稳定。这种程度的接触,居然都有反应。
手指摸到她的后颈腺体处,轻轻摩挲两下,“有点发热了。”
腺体是Omega最薄弱最私密的地方,倪简下意识地缩了缩,“你别碰那儿。”
简平安眼帘半耷,褐眸凝住她,“你别害怕,我只是想查看你的情况。”
“我不是怕你……”
他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不过是一个老实可靠的Beta罢了。
但她确实该警惕他,毕竟她似乎每次发情都是和他待在一起。她不能再失控。
他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哄慰着她:“你不是相信我吗?倪简,这里是你熟悉的房间,你可以放松一点。”
受他的蛊惑,倪简垂下了手。
傍晚就下起来的雨,现在还没停的迹象。带着凉湿雨雾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却加剧了她身体的燥热。
简平安闻到茉莉香更浓了。
他彻底打开窗,让她坐一会儿,自己去铺床。
倪简搞不懂自己留下来做什么,但身体本能地不想离开。她坐在桌边,随便翻着书本,拿眼角余光去觑他。
他干这些很熟练,但最开始他受失忆的影响,并没有这么利落,慢慢地才上手。
比她见过的那些死板的家政机器人好使多了。
当然,她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应该是Beta吧。
倪简感觉到腺体越来越烫,可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但若他是Beta的话,为什么每次信息素紊乱都和他有关?难道真如段医生所言,她对他有幻想?
倪简咂摸出危险的味道——失控的危险。
她自信于对自己的身体、理智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但分化期的混沌,像是回归人类的原始状态,常常令她烦躁又无措。
她该离开了。
然而,她的念头被简平安硬生生拦腰斩断。
“过来坐吧,椅子硬。”
鬼使神差,她走了过去,情感为她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她当下的状态不适合和格瑞斯院长待在一起——尽管她是名女Beta 。
房间不大,家具仅有一套桌椅、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木质衣柜。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床的空间便少了一半。
简平安问:“你感觉怎么样?”
倪简说:“不怎么样。”
她脸颊染上绯色,额头沁出来点点汗珠。那股山林清香在这样的境况下,再度侵袭她的感官。
他的脸陡然凑近,用自己的额去贴她的。
单纯测体温的话,停留得是不是太久了些?
她本是想催他,结果不知怎的,却仰起下巴,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简平安稍稍撤离,眼也不眨地望她,“这样好些了吗?”
问得十分善解人意,仿佛他的一切企图,只是从她的感受出发。
倪简抿唇不语。
蜻蜓点水,聊胜于无而已。
“让我帮你缓解,好吗?”
他语气诚恳,轻易瓦解人的戒心。
她回答不上来。虽然不知道具体接下来会做什么,但想必绝不止这样的浅尝辄止。
简平安再度靠近,像是试探。
倪简用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她侧过身子,伸出两条胳膊,圈住他的脖颈,将唇递上去。他乖顺地含住了它,搂住她,气息呵入她的唇齿间。
他略微向上托她的腰身,她会意,抬起上半身,顺着他的力坐到他腿上。
雨水“滴答滴答”地从屋檐落下,颇有节奏感,不甚隔音的屋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
屋内的年轻男女交颈相靡,唇牵银丝。
倪简的舌尖一会儿被男生含住,一会儿退缩,为自己争取攫取氧气的空档。
不消多时,唇便变得红殷殷的。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简平安的脑袋垂下来,压在她的肩头上,大掌轻抚她的后背,“还痛吗?”
她喘着气,小幅度摇头。
伤药效果很好,早就痊愈了。
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后颈,惹得她痒,嗓音沙沙的:“好烫。”
好香。
话音刚落,烙下一吻。
倪简浑身一麻,不由自主地攥住他的短发,“平安,不可以……”
虽然清楚他无法标记她,但她潜意识里抗拒被触碰腺体。
那是初初苏醒的Omega的本能。
简平安的吻向下移,到了衣领边缘,他的唇瓣流连着,不进,不退。
倪简的理智就这样一点点被他磨蚀殆尽,任由他褪去彼此的衣服。
后面的种种,在她的记忆里,变得无比混乱,却又自然而然。
这又是“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两人的身子藏在被子底下,闷出了密密的汗意,信息素的浓度达到巅峰,烈酒般醉人,但摸索和尝试并未因此停下。
衣物在床脚散落得乱七八糟,单人床禁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嘎吱”响。
倪简感觉体内的躁动不安随着什么东西流出去了。
段医生,诚不我欺啊……
她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呼吸,鬓边的碎发被汗液黏在皮肤上。简平安侧撑着身子,伸手替她拨开。
倪简转头看他,红肿的嘴唇张了张,吐出几个字:“平安,谢谢你。”
性和爱不一定挂钩,这是当下社会的共识,她也只认为他是好心,帮她渡过发情期。
简平安没应,只是问:“你……怎么回去?”
她一愣。
这她倒没想过。
她和格瑞斯的房间相隔一层楼,路上难免碰到其他人,而信息素的味道不是洗个澡就能洗干净的。
简平安建议道:“散散味再走吧。”
只好这样了。
床太窄,两个人没法同时平躺。
简平安下床,从地上捞起衣裤穿好,对她说:“你睡会儿吧,晚点我叫你。”
倪简齉齉地“嗯”了声。
刚刚那一番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她又对他有种无端的信任,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简平安轻唤她两声,见她没有反应,缓缓抚上紧绷的自己。
他身上沾了她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在这种时候,无疑是最好的催情香。
他们并没有跨越最后一步,一是没有措施,Omega太容易受孕,他不想她吃亏;二则她虽然没有说不行,但他希望第一次不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在男女之情方面太迟钝,对身边的Alpha也没有丝毫提防。
无论是凌巍,喻子骞,还是,他。
他的克制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他不愿顶着假冒的Beta身份和她发生关系。
Alpha和Omega才是天生一对,不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简平安沉沉地呼出一口闷气,走到床边,俯下身,似神垂怜他的世人那般,轻轻吻了吻她的额。
这一刻,她才是他敬奉的神明。
等倪简被他叫醒时,似乎闻到一丝奇怪的腥膻味,又看到床边的垃圾桶里几张团成团的纸巾。
但她没有多想,重新给他换了床单被套,和他告别,去了院长房间——
作者有话说:那两句诗出自李煜,就是觉得放在这里很瑟瑟……
女宝:他人真好,这么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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