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倪简脑子里混混沌沌, 简平安那张俊朗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也花了。


    他怎么那么烦人呢,尤其是他身上那股香味,搞得她又浑身发热了。


    这下不是一团火在烧了,而是整个人像被架在火架上烤,每一寸皮肤都滚烫,亟需通过外界得到纾解。


    她受不知名状的欲望的驱使,一口咬住“罪魁祸首”。


    软的。


    她不知道咬到哪儿了,只觉得口感还挺好,眼睛半睁半阖的,用牙齿一点点去磨,用嘴唇一点点去抿,全无章法。


    这里也带着山林清香。


    倪简感觉五脏六腑注入了一股透澈的凉气,缓解了她的燥热。


    她上瘾了,本能地渴求更多,于是自发地踮起脚,伸胳膊缠绕对方,上半身也贴近了。


    仿佛那是解她瘾症的药,抑或,加重瘾症的毒。


    简平安初始没有反应过来,只当那是类似于幼兽的噬咬,可紧接着,他发现,她是在亲他。


    是男女之间的接吻。


    尽管她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像品尝食物一样地品尝他的嘴巴。


    他闻到了她口中的酒气,以及愈发浓烈的茉莉香。


    他想,为了避免事态朝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他应该推开她的,但念头刚起,她的胳膊就缠上来了。


    “倪……”


    简平安的身体很结实,像一堵墙,任由倪简像攀缘植物一样依附。


    她自由生长着,带着压倒性的气势,捧着他的脑袋,将他所有话语都堵住。


    他步步倒退,还得小心扶着她的腰,因为他一撒手,她就会站不稳,向旁边跌倒。


    直到腰抵到沙发背。


    倪简啃着啃着开始不知足了,她伸出舌尖,沿着他的唇沿转了半圈,探到缝,蠢蠢欲动地想要钻进去。


    简平安抿紧唇,坚守防线。


    她受酒精和残留药物的影响,但他是清醒的——尽管他被酒气和信息素的味道熏得也有些醺醺然了——等她醒来,怕是要恨他趁人之危。


    倪简没得到想要的,不满地皱了皱脸,但又无计可施,便转而从其他地方入手。


    她胡乱地抚摸着,嫌弃隔着衣服手感不好似的,掀开下摆,从腰腹一路向上,摸到他的胸膛。


    简平安顿时深吸了口气。


    她手心温热,所过之处,留下一簇簇火苗。她还全然不知,嘀咕了句:“软软的,还弹弹的。”


    他抽离出一丝理智,攥住她的腕子,试图阻止她,可她偏就爱反着来。


    她反拧他的手臂,将他向后按。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是软弱无能的Beta ,放弃抵抗,顺着她的力倒在沙发上。


    倪简纵然喝醉了,身手也没掉线,她一个鹞子翻身,越过沙发靠背,两腿跨开,压住他的身体。


    简平安不愿再被她搓揉捏|弄,身体向侧方使劲,带着她滚落到地毯上,还不忘护着她的后脑勺。


    两人位置发生调转,变成他上她下。


    这样一番折腾,倪简酒醒了几分,他的身体太重,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胸膛起伏着,望着他,“……你干吗?”


    简平安松开她,坐起身,清了清嗓:“你好受点了吗?”


    没有,反而更难受了。


    她的视线扫过他脖颈往下的位置。


    他身材不像Alpha那样块块肌肉分明,但腰腹紧致,人鱼线向下延伸,胸膛饱满,既不强壮,也不羸弱,是完美的倒三角形。


    正正好踩中她的审美。


    倪简嗓子眼有点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着他的身子感到口渴。


    在她灼热得像要吃了他的目光之下,简平安喉结滚动了下,偏过脸,不去看她。


    他干吗一副被她轻薄了的娇媳妇模样?


    哦不……倪简隐约想起来了,刚才,她好像,确实对他“霸王硬上弓”了。


    她一个激灵爬起身,但是忘了自己喝多了,又不受控制地软倒。


    简平安忙扶稳她。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山林清香再度袭来。


    头好晕。


    身体好热。


    只有他身上的气息能减轻她的症状。


    比蜷在浴缸里泡冷水舒服。


    倪简咽了口口水,眸若灿星,直白地提出要求:“平安……我能抱你吗?”


    简平安踌躇不语。


    她没耐心了,扁了扁嘴,问:“平安,你不是我的Beta吗?为什么不答应我?”


    他是她捡来的,他的名字是她起的,给她抱一下怎么了?


    她不仅仅想抱他,还想咬他,像刚刚那样抚摸他。


    原本的疤用过上好的恢复凝胶,已经痊愈了,只留淡淡的痕,摸不出来,所以他的皮肤还是光滑的。


    他的伤是她治好的,他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她……


    他就是她的Beta。


    倪简脑子里的想法在情潮的冲刷下,失去了逻辑,想到哪儿便是哪儿,最终只剩一句话循环着:他是属于她的Beta 。


    她眸中如湖水泛起涟漪,折射着碎光,熠熠的,但往深处看,分明燃着一簇暗火。


    “倪简,倪简,”简平安的呼吸也变热变沉了,呼唤她的名字,“你清醒点。”


    她的反应不像喝醉或是中药,分明是……


    分化。


    Alpha和Omega发情相对稳定,但在分化初期,信息素会紊乱,人也可能亢奋、焦躁、敏感等,通常进行一些疏导即可,等分化完成,状态就会趋于平稳。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度过这个难熬的时期。


    难道,真的要应她所求,抱抱她吗?


    简平安尚在犹豫,倪简兀自扑过来,她体型较他而言娇小得多,但她的力气不小,像一颗小炮弹撞进他的怀里。


    接着,她将脸嵌入他的颈窝,如同流浪的鸟找到了栖息之所,一下子安定了。


    若不是能感知到她的唇瓣轻蹭着他的锁骨,他还以为她睡着了。


    简平安抬起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终究是落了下去,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他听到她在说话,却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些。


    “……我想去蝴蝶谷,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蝴蝶,但是妈妈总是没空。”


    蝴蝶谷?妈妈?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几帧模糊的影像,画面里大片大片的白,穿着白色外袍的人影闪过,然而,一旦仔细回想,脑仁处便泛起针扎般细密的刺痛。


    半晌,他方缓过来。


    倪简刚开始分化,适应不了,加上又喝了酒,这时已经睡过去了。


    简平安将她放到她房间的床上,仔细掖好被子,坐在床边,久久凝望着她,面沉如水。


    你究竟和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能勾起我的回忆? -


    次日,倪简醒来,抱着脑袋哀吟。


    她昨晚究竟喝了多少,头怎么痛得像是要爆炸了。


    “笃笃。”


    门外传来简平安的声音:“早餐做好了,起来吃吧。”


    她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其他的——


    “你不是我的Beta吗?”


    “倪简,你清醒点。”


    她居然化身成为女流氓,对着他又亲又抱,还说那么羞耻的话。


    完了。


    她今天该怎么面对他?


    倪简耷拉着脑袋出了房间,桌上摆着精致且丰盛的早餐,果汁、沙拉、烤肠、三明治……简平安又端出一份蛋卷。


    色香味俱全,是厨师机器人远远够不到的水平。


    本来她习惯家里有个贤惠的Beta了,也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做的美食,今天却觉得无颜面对他。


    她怎么能对他做那么禽兽的事呢?


    简平安说:“你昨天喝多了,给你做了一些对胃没有负担的食物。”


    天呐。


    他一定是在委婉地提醒她,她喝多了,对他做了一些对他有负担的事。


    倪简头低得更低了,“嗯嗯啊啊”地应着,抓起食物往嘴里塞,味道也没尝出来,便咽下肚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正闹饥荒的阿纳城逃难过来的。


    风卷残云般吃完,她抓起背包,说:“我要去Sol开会,先走了,你慢慢吃,拜拜。”


    简平安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就转身出门了,落荒而逃似的。


    他默然两秒,喝掉她剩下的半杯果汁,其他的也被她吃得乱七八糟的,他也只好吃完,然后将餐具放进洗碗机里。


    这会儿的倪简已经上了列车。


    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忽然摸到颈上的狴犴挂坠,想起酒店那夜的事。


    她怎么就没把持住呢?


    现在是早高峰,车上没有空座位,她站在门边,忽然用脑袋去磕扶手,其他乘客纷纷看向她。


    但现在这个社会,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却越来越像兽,发生什么都不稀罕了,他们又淡然地移开目光。


    到学校后,倪简直奔医务室。


    “哟,”段医生笑着说,“小简宝,今天脸色很好哟,开荤啦?”


    这个小姑娘实在太一本正经,她每次见她,都忍不住调戏她两句。


    不料,倪简被戳中心事,脸霎时臊红了。


    段医生高高地挑眉:“小尼姑真破戒啦?”


    “没有!”


    倪简将这两天的事掐头去尾说了——掐的当然是她非礼简平安那段。


    段医生对她招招手,“来,给你测一下。”


    段医生用针管从她腺体里抽了一管血,放进仪器里,过了会儿,结果出来了,确实含有低浓度的信息素。


    只是……


    她“咦”了声。


    倪简问:“怎么了?”


    “没什么。”段医生摇摇头,“我想,或许是之前的催|情药,引发了你的分化。”


    分化期到了啊……


    明明是她期待已久的事,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见她愁眉苦脸的,段医生安慰她说:“不一定是坏事啦,你不是有平安么?他虽然是Beta ,但也可以帮你缓解情热。”


    倪简想也不想:“他不行!”


    段医生语气玩味:“他哪里不行?”


    倪简没听出来段医生的调侃,支吾了一会儿,还是那句:“就是不行。”


    段医生接诊过那么多病人,岂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循循善诱:“小简宝啊,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了。要是他愿意,你也需要,春风一度又如何呢?”


    倪简思考片刻,依然摇头,“万一他以前有喜欢的女孩儿呢?万一他有个家里给安排的未婚妻呢?他什么都不记得,我怎么可以因为发情,就和他……那样子,这不是欺负他吗?”


    段医生愣了下,笑着叹息。


    说倪简傻吧,她考虑得倒是周到;说她聪明呢,她的原则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拥有高度发达文明的人类,早就不相信爱情了,科学证明,爱情和性渴望是多巴胺的产物,越是高等人,越不屑于受激素裹挟。


    拿AO恋举例子吧, Alpha咬破Omega腺体注入信息素,标记Omega ,大多是占有欲作祟,这种标记通常是临时的,过几天就会消失;而象征着不死不灭的永久标记,即便是在成了婚的Alpha和Omega间,也十分罕见。至少她身边没有。再浓烈的多巴胺最终都会消逝,没人想被一个标记永久束缚。


    什么喜欢的人,未婚妻,都是说变就能变的。解决当下的生理问题,可远比考虑那些情啊爱啊的来得实际。


    或许是因为倪简还小,抑或许是她一门心思扑到学习上,对男女情爱之事了解太少,故而想法单纯。


    段医生给倪简开了单子,“这种是针对你这种正处于分化期的Om……人特制的抑制剂,但你的信息素还不稳定,切记,如非必要,万不能随意使用。”


    怕她过度使用,只给了她两支。


    倪简接过去,“谢谢段医生。”


    段医生又给她传送一个文件包,“如果实在难受,又不想通过欢爱缓解的话,这些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之前在这个学校,只有段医生是真正地关心她,她很信任段医生,照盘全收。


    原本随口扯了个开会的谎,结果刚出医务室,倪简真就收到了Sol的中午开会通知。


    她问喻子骞:【开的什么会,需要我提前准备一下吗? 】


    虽然一开始不愿意加入,但既然已经成为一员了,以她的性格,就要尽力做到最好。


    喻子骞:【不用,你人到就行。 】


    倪简:【? 】


    喻子骞:【周一例会,之前你还在办手续,就没叫你,你刚进来,主要熟悉一下流程。 】


    说是这么说,倪简才吃完饭,匆匆忙忙赶过去。


    她到了才知道,Sol在行政楼占有一整层的办公区,是所有学生机构中最气派的一个。


    这会儿会议室空无一人,是她来早了。


    倪简操作一旁的屏幕,上面记录了过往的会议纲要。


    她原以为,所谓的俱乐部就是个Alpha们聚集在一起进行娱乐活动的组织团体,没想到他们负责管理的东西还挺多的,诸如举办各类活动、比赛。


    卡斯特学院颇具人文关怀,每逢节日,皆会规划特定的主题,对校内进行布置,这部分工作也归Sol。


    想想也是,Alpha占据了得天独厚的基因优势,社会分工上,Alpha也理所应当地承担了更多。


    “你还挺积极的。”


    倪简循声望去,来人双手插着兜,拖沓着步子,懒洋洋地走来。


    不是顾涞是谁。


    他抱臂倚着门框,“怎么,没把你的小白脸带过来?”


    倪简懒得理他,继续看会议记录。


    不单是文字,还有影像。分门别类,查阅起来很方便。


    她学习能力不仅强在肯下苦功夫,还有方法,她能够迅速提取关键词,因而浏览起来一目十行。


    顾涞偏要存心扰乱她,说:“虽然他不是Omega ,但脸长得不错,挺招女Alpha喜欢的,刚刚我看他可是被团团围住。”


    倪简猛地抬头。


    顾涞施施然地说:“你再不管管,人可就跑咯。”


    她定了定,复又低下头,“他又不是我的附属品,他如果真想跑,我干吗要管他?”


    顾涞啧啧两声:“ Alpha里少见你这么大度的。”


    倪简说:“这跟性别无关,他是活生生的人,有独立的人格,我们本来就是互相平等的,用任何理由强行将别人留在自己身边,都是绑架。”


    简平安无处可去,她才收留他,倘若哪天他有了去处,不管是他恢复记忆,回到家人身边,还是爱上了哪个女生,她自然会放他离开。


    聊着,俱乐部其他成员渐次进入会议室。


    男女都有,但当他们分坐在会议桌旁,不加掩饰地审视她,倪简明显地感觉到压力。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这么多Alpha待在同个空间里。


    喻子骞说:“从今天起,倪简正式成为我们Sol的一员,大家欢迎。”


    倪简迎着他们如有实质的视线起身,鞠了鞠躬,说:“希望大家以后多多指教。”


    冷场了。


    不如她的,亲眼见到她,觉得不过如此;胜过她的,更是没她当回事。


    倪简觉得Alpha难相处不是没有道理的,何况还是一群Alpha。


    当然,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Sol里有一帮人并不服喻子骞,哪会愿意给他三邀四请招进来的人好脸色。


    但倪简也不尴尬,正要坐下,响起两声清脆的“啪”“啪”。


    别人都坐得端正,只有顾涞没有骨头似的靠着椅子,还架着腿,他鼓了那两下掌,见其他人看他,无辜地摊手,“怎么,难道你们希望外面传Sol欺负新人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倪简觉得还不如不鼓呢。


    她不免疑心,顾涞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不过,他似乎只是玩心重,对她没有敌意。


    很快,她见识到了真正的舌枪唇剑。


    不是骂架,而是放暗箭,打冷枪,一句寻常的话,粗听不觉有异,细想才知埋了大坑。


    在座的都是家世、能力俱优的Alpha ,谁也不服谁,即便对喻子骞这个会长也一样。


    一场会开下来,倪简感觉比连着上一上午课还累。


    午休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走的时候,喻子骞和倪简同行,对她说:“他们平时风格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倪简同情道:“你这个会长当得还挺不容易的。”


    “所以我需要培养我的心腹。”


    “比如顾涞?”


    喻子骞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她,不语。


    倪简说:“还有我?”


    他颔首。


    倪简敬谢不敏:“份内事我会做好,你们这种帮派斗争就别拉上我了,太耽误我学习了。”


    “也不用你做什么,俱乐部有时会举办一些内部活动,你尽力战胜他们就行。”


    “就这样?”


    喻子骞说:“你可别小看这帮Alpha的胜负欲。”


    倪简用他的话回他:“你也别小看我的胜负欲。”


    喻子骞笑了:“我就知道,招你进来不会有错。”


    倪简说:“省省吧,喻会长,我不喜欢被人捧杀。”


    她朝他挥挥手,“走了,我要去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机械实操,老师让他们两两分组,共同完成一件金属制品,课堂成绩根据作品的完成度打分。


    倪简第一反应是找简平安。


    他在班里没有其他认识的人,而且跟她一起,也能保证他拿个好成绩。


    只是,有人抢在了她的前面——


    好几个女生向他发出了邀请。


    看来,顾涞那句他的皮囊招人喜欢所言非虚。


    于是倪简作罢,问高清宜:“班长,一起吗?”


    高清宜摇头,说:“我有搭子了。”


    她明明刚才还在张望。


    倪简没有揭穿她,另找了个女生。


    彼时,简平安穿过人群缝隙,朝她的方向望了眼,她正好转过身去和其他人搭话,与他错过了。


    他收回视线,对她们说:“老师是按照原本的人数进行分组的,没算我这个借读生,我自己做吧。”


    她们遗憾散去。


    在工作间需要配戴防护工具,拿面罩时,简平安走到倪简身边,才发出一个“ni”字的音,她没注意到他似的,对她的搭子说:“走吧。”


    他的嘴犹微微张着,又默默地闭上。


    正式开始后,耳边充斥着机器的噪音,即使戴着耳罩,也无法完全阻隔。


    倪简全神贯注在机器上,她习惯单打独斗,基本不需要她的伙伴怎么动手。


    以前也有类似的分组任务,有人会反感她大包大揽,不给别人留发挥的空间,当然,也有人喜欢跟着她蹭分。


    这次,她破天荒地提前停下了,对搭子说:“还差一点收尾,很简单,你应该可以吧?”


    搭子点点头。


    倪简去简平安所在的工作台,像巡查一样,检阅他的进度,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他说:“你怎么磨磨唧唧的。”


    简平安摘下耳罩,“你说什么?”


    她踮起脚,对着他的耳朵喊道:“我说,你好墨迹啊。”


    他忽然偏过头,唇瓣离她的只差几公分,褐色眼睛仿佛成了琥珀,要将她包裹。


    从特定的角度看,两个人就像是在接吻。


    倪简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他勾住她的腰,头俯低,气息落在她的耳廓上,说:“那,你帮帮我吧。”


    她就是来帮他的,不然等他做完天都要黑了,但经他这么一说,她莫名感觉有点别扭。


    “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吗?”


    全然忘了,是她开的头。


    倪简推开他,着手去操控仪器。


    不知道是残留着他的气息,还是周遭声音太刺耳的缘故,耳朵上像是有只蚂蚁在爬,痒痒的。


    但她不敢走神,否则轻则毁掉一个零件,重则废掉一只手。


    所以,她也没有看到,背后的男生唇角扬了扬。


    下课后,倪简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今天一整天下来,简平安压根没和她说上几句话。她不是像这样跑路,就是故意装作没看见他。


    路上碰到凌睿,问他:“你看见倪简了吗?”


    凌睿疑惑道:“你没和她在一起吗?”


    简平安摇头,思忖片刻,方说:“她好像在生我气。”


    “为什么?你怎么惹她了?”


    简平安认为,是因为他不给她抱,还躲开她,令她不满了。


    但他并不想告诉凌睿她正处于分化期的事,冠冕堂皇一点的理由是,这种私密的事,他不好不经她同意外泄;实际上,他私心里希望,这是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秘密,于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凌睿温和地说:“倪简性子直,她若真生你的气,不会闷在心里的。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耐心哄哄她就是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Omega确实心思细腻。


    简平安说:“我知道了,谢谢。”


    但直到放学,他都没有找到机会和倪简好好说话。她又让他自己先走,她晚点再回家。


    他没走,猜她可能去了体育馆,果不其然。


    体育馆大门会在课余时间上锁,但这种初级防火墙,他轻而易举就破解了。


    至于倪简是怎么进来的——


    格斗课的老师查尔斯欣赏她,于是将体育馆连同器材室的密码一道告诉了她,叮嘱她不要损坏器材,保持整洁即可。


    简平安刚进去,便看见她在跑步热身。


    倪简的目的不是增肌,而是提升体能,所以更偏向于使用训练技巧、耐力和爆发力等。


    她换下了白天的休闲装,穿着运动内衣和短裤,大腿肌肉的线条在发力时变得流畅又漂亮。


    她跑完几圈,忽然加快速度,朝着一面墙冲去,只见她脚下几个借力,轻盈地向上攀爬,在快要失去势头时,攀住栏杆,将自己提起,翻过栏杆,平稳落地。


    没有多作停留,又从墙头一跃而下。平常人这么做极易伤到脚踝,但她就地滚了半圈,消解了冲击力。


    “Yes。”


    她喘着气,脸上扬起笑,做了个胜利的动作。


    简平安听到一些Alpha谈论理想型,不外乎是性格温柔体贴,黏人、身娇体软的Omega。


    可他却认为,矫健、生命力旺盛的倪简,同样具有无与伦比的魅力。


    是的,他发现了,她是Omega。


    尽管他也不清楚,身为Beta的他为什么能闻到她的信息素,并且因此乱了心绪。


    简平安没有打扰她,站在角落,等她练完。


    倪简出了满身的汗,打算去浴室冲个澡,拐过走廊,她故意停了两秒,然后猛然朝背后出手。


    对方像是吓到了,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反应快,及时收手,不然,她这拳落下去,他的鼻梁骨就要折了。


    倪简皱眉说:“你干吗不声不响地跟着我?”


    简平安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躲我?”


    “我哪有躲你。”


    她不承认,他也没纠缠下去,说:“我等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倪简在福利院长大,以前她管那里叫“家”,后来搬出来,又把出租屋称作“家”,可她心里清楚,她是没有家的。


    家,是需要家人的,她孑然一身,哪来的家呢?


    听到简平安说“一起回家”,她不由得恍惚了下,有一瞬间真以为,那间屋子,是他们两人的家,而她也不再是漂泊、无枝可依的浮萍。


    倪简狠下心,冲他说:“以后你都不用等我了。”


    他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地问:“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和人产生过度的羁绊,是件很危险的事,尤其还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的人。


    她说:“我们只是住在一起而已,没有别的关系。”


    他低声说:“但是你说,我是你的Beta。”


    她个子虽比他矮,他这副口吻,却像是他在仰视她。


    苍天啊,她作了什么孽。


    倪简吐出一口闷气:“那是我喝醉说的胡话,你不要当真。”


    “可我就是你的Beta。”


    简平安向前靠近,“倪简,我是你的Beta。”


    他近一步,她就退一步,她说:“你这是印随效应,对你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产生依赖。”


    简平安长睫半垂,淡淡地反问:“是吗?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偏偏给人一种,他受到辜负的可怜之态。


    “是啊是啊。”


    倪简打消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忙不叠说:“我们就是住在一起的普通朋友,所以,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为什么要当作没发生?”他说,“你在分化,我可以帮你,不是挺好的么?”


    “我救你的恩情,你早就还清了,你不用通过这种事……”


    “不是回报。”简平安打断她,“我想帮你而已。”


    她顿时答不上来。


    正在发情的Alpha和Omega有时和低等动物没什么区别,被欲望控制,是个人就可以。


    如果精神力够强的话,也可以与本能作抵抗。


    她是不想抵抗,还是抵抗不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这句话,动摇了她。


    最终仍是理智占了上风。


    倪简说:“不需要,没有性,没有药,我一样可以撑过去。”


    话罢,她扭头去了浴室。


    那天还是两人一起回了家。


    一路上,倪简没有说话,将今天上课学的内容复盘了一遍。


    到家后,简平安做了她喜欢的菜,倪简吃完,就进房间学习了。


    接下来的几天,倪简的状况趋于稳定。但按段医生的说法,下次发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她只好尽量和简平安划清界限。


    不过,他在学校里越来越受欢迎,有时他们举办派对还会叫上他,他来者不拒。


    有一次她打算睡了,他还没回来。


    她自己说的,他是独立自由的,便也没过问或干涉。


    周六,简平安又出门了,倪简在家逗弄凌睿送的那只机器宠物狗。


    她给它取名为吉祥。机器大脑录入此条指令,她叫它,它就会给予反馈,对她汪汪叫,或是摇尾巴。


    机器不用进食、排泄、绝育、打疫苗等,省了不少事。但也许是研发者希望宠物和主人有真实的互动,她不遛它的话,它就会急躁,咬她的裤腿。


    正好她没什么事,牵着吉祥去公园兜圈子。


    遛狗、遛猫,甚至连遛卡皮巴拉的也有——多是机器宠物,但基本是一个人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联邦的结婚率、生育率开始下降,拥有两千多万平方公里国土面积的国家,只有不到一亿人口。


    倪简似乎在成年之后才窥得这个世界的真相的一角:人就是以孤单为常态的。


    关于友情、亲情,乃至爱情的奥秘,她仍在探索中,在这个过程里,没人能帮她,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科技的进步明明是为了使人类的生活变得更便捷,不知为何,反而扩大了人和人之间的隔阂,以及人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快的车,仿佛载着人们离亲人、爱人、友人越来越远。


    看看公园里的那些人吧,牵着宠物,还在与人通视频、解决工作问题。


    他们结束后,也许回家,也许去酒吧寻欢作乐,也许返回公司加班。谁知道呢。


    倪简很少以旁观者的角度打量世界,她习惯专注于当下和自我,可能是难得的清风暖阳,让她心里生出了一些矫情的无病呻吟吧。


    她沿着人工湖边漫步,吉祥忽然冲某个方向吠了两声,她看过去,一条流浪狗缩在草丛里。


    “欸?!”她定睛一瞧,惊讶道,“是不是你当初让我救平安的?”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它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流浪太久,毛发脏脏的,腿上似乎还有伤。


    倪简叫了外送,她蹲下身,给它喂速食的鸡胸肉,又拿药和纱布给它包扎。


    “你怎么找到我家附近来了呀?”


    它“呼哧呼哧”地吃着。


    “慢点吃。”她摸摸它的头,“要不是你,平安上次就死在那里了。”


    倪简考虑到自己没空养狗,而且公园里有管理员,不会让它受伤害的,做完这一切,就打算离开。


    不曾想,她走了没几步,它又跟上来了。


    一直到出了公园,它还是亦步亦趋,不声不响地缀在她身后。


    “你是想和我回家吗?”


    她以为是因为她给它喂了食,被它赖上了。


    它摇了摇尾巴。


    “好吧。”


    她只好带它回去了,到时再看看,能不能将它送到流浪动物收容所。 -


    坐在书桌后的女人听到窗台的细微动静,眉尾动了动,眼风扫过去,说:“你竟敢单枪匹马,闯卫家的重重安保系统。”


    男人从窗帘后现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据说是叫Elite?也不过如此罢了。”


    Elite3.0就是他改进的,他说这话,多少有点打自己脸的意思了。


    但卫璎并未告诉他,实际上,这事整个卫家也没几个人知道。


    她说:“听说你最近四处打听卫家的消息,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啊。”


    简平安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一圈,这间书房很大,布置古朴,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显然不是卫璎这种年轻该有的品味。


    之后,方开口说:“我想起来一些事情。”


    卫璎也不讶异,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哦?比如呢?”


    “我被关在一个地方,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和我打,赢了我才有饭吃,才有药敷,直到我伤重到抬不起手,站不起身,才有口喘息的机会。”


    他叙述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控诉,仿佛当事人不是他自己。


    卫璎眸光闪了闪。


    他恢复记忆在她意料之中,他的恢复能力强到普通人望尘莫及,即便不用药,他大脑的伤也会慢慢痊愈。


    但她并不乐见他这么快就想起来。


    简平安说:“你不杀我,保护我,又不想让我知道卫家的事,说明我对你存在威胁,但出于某种原因,你舍不得让我死。”


    卫璎笑出声:“拜托,不要说得这么暧昧好吗?你没听过外面对我的评价吗,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卫家继承人,你认为,这样的人,会舍不得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死?”


    “我不会从别人的口里认识一个人。”


    卫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直到消匿不见。


    她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简平安言归正传:“我最近发现有人在暗处监视我,当我落单,他们就会开始蠢蠢欲动。我猜,他们是抓走我的那波人。”


    卫璎说:“你还没死,他们自然不想放过你。”


    “但首都是卫家的势力范围,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你在晚宴上引出的蛇,就是他们,或者和他们有关联,是吗?”


    “你既然已经查出来了,何必问我呢。”


    简平安说:“掌握的信息越多,对我越有利。”


    “我不会帮你的。”卫璎说,“虽然我不希望你死,但如果你被他们抓回去,也怪不得我。”


    “我没指望你帮我,但我们可以合作,互惠互利。”


    她指尖轻点桌面,“愿闻其详。”


    “你只要在必要时保护倪简即可。”简平安字字清晰,“我帮你得到卫家家主之位。”


    “好大的口气,你拿什么帮我?”


    他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因为,你最忌惮的竞争者,是我,不是吗?”


    卫璎听后,眼神冷了下来,“你比你说的,要想起来更多啊。”她一字一顿,“卫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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