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王芳谋反
在褚家离开建业后, 建业的风波并没有停歇。
反倒是愈演愈烈。
地方的叛乱是不能不平的,自家在州郡里经营起来的军队是不能动用的,所有人都盯着北衙羽林卫与南衙京营的兵力,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都想对方出人出力,于是, 态势愈发焦灼起来。
当叛军与民变像瘟疫般蔓延至淮水两岸时, 长乐宫与明堂都坐不住了, 想要自家在台城、明堂内掌权千万年的宰辅大相公王正清, 终究比长乐宫里求佛问道的太皇太后娘娘更看重南梁的江山。
故他先动了自己手中的棋子,派京营右都督尹铮出京平叛。
而自家孩子王荣, 自然是被王正清留在了京都内,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死,但自家的孩子必须活, 王荣是个废物, 当然不能让他冒着风险, 担当大任了。
收到南衙军变动的消息后,云州刺史王芳立即以朝廷昏聩,宰相无道,女主祸国, 请太皇太后还政的口号发动兵变, 先杀了府中所有被他摸清底细的王家细作, 后杀了云州上下朝廷派来的、不愿与他共沉沦,走上造反之路的官员。
随即总领麾下名为二十万,实则九万的骑、步兵,一边练兵筹粮,一边磨刀霍霍,将大刀长矛挥向毗邻云州的贵州, 又向天下传达了其亲自撰写的檄文,骂起长乐宫太皇太后、妖道蓝和、奸佞王典、徐云等众时,用词、语气,都极不客气。
长乐宫里,一张帛书被劈头盖脸地扔到了王正清脸上。
主座上,满头苍白、老态龙钟、但因刚刚服过丹药颧骨红润的太皇太后怒斥道:“好一个忠君爱国的云州刺史!好一个铁骨铮铮的王家骄子!听他的话,哀家是祸国妖后,这天下纷乱频频,竟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官官相护、鱼肉百姓的错,反倒全都哀家的错了?”
“王正清,这王芳虽被你们家过继了出去,但也是你的骨血!这世上,向来是是子不敢违父意的。你那好儿子要求朝廷处置哀家这个妖后以清君侧,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啊?”
“唐雎曾说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你也是读过书的君子,怎么不来直接杀死哀家,满足你们王家忠君爱国的念头!!!”
冰冷的,写着王芳请求朝廷清君侧的造反檄文被扔到自己脸上,虽然不痛,但却是极致的羞辱;尖锐的,来自太皇太后的疾声厉色被灌入耳中,虽然不是很在意太皇太后这位冢中枯骨,但却很担心老太太真动了血溅五步的念头,直接把他给杀了。
骄傲、尊严,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飞速分崩离析。
曾经不愿弯折,会见君上时,都因君上扶得及时、赐座及时,进而跪得很少的膝盖瞬间软下来,跪将下去,王正清捡起那被抛到他脸上的帛书,请罪道:“臣有罪,得此不肖之儿!愿亲自出征,伐此不忠不孝的混账,大义灭亲,以表臣之忠义。”
此时此刻,这位因为二王连宗,在京中已经横着走,被太皇太后特许剑履上朝,被小皇帝尊称为相父,又先后被加封郡公、郡王的王家宗长,心里是真的生出悔意了。
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舍不得京中权柄加身的荣耀,没像褚蕴之一样学会思退,褚蕴之那看风向看得最准的老狐狸都跑了,他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呢!
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全贪足,非得打养军镇自重的主意,逆着自家心意,把王芳那个逆子扶持了起来,以致今日之祸。是了,王正清已经意识到了,王芳所谓的“清君侧”,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他那个不肖的儿子,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好一点的情况,是王芳那逆子生出了反心,想要自己做皇帝,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大业,竟半点不顾自家人的安危!更糟的情况是,王芳连皇帝都不想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要给王家上上下下都扣上反贼的帽子,是要激怒太皇太后,逼着太皇太后手刃王家所有人。
若真如此,后面的日子里,王芳恐怕还会做出不少挑衅太皇太后的举措。
王正清陷入思索,王芳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母亲的事情了?还是说,他发现白氏给他下毒的事情了?
现在,王芳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在复仇?
王正清心底生出了无数疑惑。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对小白氏与王芳母子的苛刻,上位者是不可能觉得自己有错的,他只后悔自己没顺着夫人白氏的意思,把王芳那个脑后生反骨的逆子直接给杀了。
若王芳死了,王荣过去接替云州刺史的职位,哪还会有今日之事呢?
更让王正清感到后悔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多少良心,但却没把良心丢个彻底。
他心底,除了想当权相外,居然还有平定地方叛乱,好保证南梁朝廷正常运转的念头。
为此,他竟没有扛住与长乐宫长期的僵持,把世家一起京营的军队放了出去,平定马上就要沿着淮水、蔓延到建业的民变。
要知道,南衙虽不是他王正清的一言堂,但终究是他多年经营之地,是保证他安危的筹码,那可是他的立身之本啊!现在南衙京营的人,有半数离开京畿,而羽林卫,却牢牢守护着台城。敌强我弱,他们王家的生死荣辱,是真的落到手中拥有强军的太皇太后手中了!
以前,太皇太后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没有罪名的世家,因为她不能和南梁所有世家为敌,引得世家群起而攻之,可现在,王芳谋反,指着太皇太后的鼻子骂她祸国妖后,她就算给他们家盖上谋反之罪的大帽子,把他给杀了,也可以说这是太皇太后与王家的私仇。
而不是她要与世家宣战……
或许这就是王芳想要达成的局面吧,王正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他是真的害怕了,所以连忙说出要亲自征讨王芳的话,向年迈衰老的赤凤大表忠心。
但太皇太后却不信他的话,她冷笑一声:“大相公亲自带兵讨伐逆贼?你敢说这话,哀家却不敢信!什么讨伐逆贼!什么大义灭亲!恐怕是你王正清带着南衙的大军,去与逆贼会合吧!”
王正清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太皇太后瞧了,不知他这是真怕了,还是在演戏,如果是前者,她却是瞧王正清不起,如果是后者,王正清这个匹夫就更该杀了:“当然,或许你对逆贼的所作所为可能并不知情……”
太皇太后拉长的语调,让王正清心头稍松,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加狂风暴雨的扫射:“但你要出京,也没怀什么好念头!王爱卿,你是想要离开朝廷,回到老家,好让你们家王芳造反时更加没有顾忌,若朝廷失去威胁他的人质?还是心思阴暗,觉得哀家是个不辨是非的老太太,会因为王芳一人的举动,牵连你们整个家族,要杀了你?”
“你们这些臣子,见了好处一个上得比一个快,见到危险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全都不是忠的!”
“褚蕴之跑了,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发生波澜?他动作利索跑得快,哀家拦不下,也不想拦——当年哀家能当上皇后,哀家受简王欺压时,是褚某帮了哀家,哀家念他的情分,放他一马,可你王正清,与哀家又有什么情分呢?”
“王正清,你别做退步抽身的梦了,既然你是宰辅大相公,你就只能留在京里!哀家若能活,你就能活,哀家若是死了,你也得死!”
太皇太后疾风厉雨的威胁,让王正清面如死灰,盯着太皇太后投向自己的不妙视线,隐隐间,他好像听到了屏风后、帷幔后的刀剑出鞘声,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手中,那张写着王芳檄文的帛书比泰山还要坠手。
在生与死的考验中,这位向来以清正自诩的宰辅大相公,终于暴露了自己的底色。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即便这对家族百年清名有所损毁。
他对太皇太后提出了另一个能保住他性命,但却很有可能让王家坠下深渊的方案:“王芳妖言惑众,不忠不孝,娘娘可以派羽林卫前去平叛,阵前即可立斩王芳,以平天下纷乱之心、不忠不孝之意。”
“至于反贼口中的女主乱国,那绝对是子虚乌有!娘娘亲近臣民,心忧天下,乃是千百年难得的圣贤女主,王芳那反贼懂得什么?还有那反贼口口声声说陛下受到了欺凌,臣却不曾得见!”
“陛下身体不好,又颅中有疾,没有人主之像,正因如此,我等臣工,才力求娘娘临朝听政,这才是真相!京中之事,京外之人怎能知悉?可见反贼的檄文上,尽数都是污蔑娘娘之言!”
“陛下因智慧不足,常常被人利用,何后在时,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多亏有娘娘居中调和,才没出什么大差错,如今王芳言‘清君侧’,又说收到了陛下的‘求救信’,可见陛下又为人利用!这样的君上,怎能执掌九州万方?”
太皇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死死盯着王正清,却听这个曾经恨不得她登时死掉,好让小皇帝亲政的太师,亲口送他的皇帝学生前往深渊:“安东大王膝下世子,聪慧可爱,天资粹美,有人主之像,在娘娘的辅佐下,世子会是南梁的英主的……臣这一点拙见,还请娘娘采纳。”
冷兵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刀剑归鞘,为了生命出卖魂灵的王正清浑身发软,恶心得想吐,而太皇太后在兰珊与竹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抽走了王正清手中那张帛书,扔到了一旁,亲自把王正清请罪时脱下的冠冕,给他戴了回去。
“王爱卿到底是三朝元老,是个忠心的好大臣。”
“你儿子的所作所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正清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事实,或许并非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未来,也总是变幻莫测的。
第132章 皇天佑谁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的密谋, 促使建业都中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但王正清本人依旧被太皇太后扣在台城里面,生死依旧系于太皇太后之手。
在没有达成王正清许诺出来的,废掉康乐帝, 立安东王世子为帝,延续自家统治的承诺前, 太皇太后是不会放王正清离开的。
既然有机会废了小皇帝, 那她一定要达成这个目的, 毕竟她杀了小皇帝的母亲何后, 这可是生死大仇!
如果没有机会废帝的话,她也就得过且过了, 可现在机会来临, 她又怎能错过!
王正清,是断然不能被放出去的。
这些政客, 向来嘴上说的是一套, 现实里做的是另一套, 把人放出了台城,岂不是送鱼归大海,送鸟归青天?
太皇太后怎么能够保证王正清的许诺,不是在骗她呢?想来, 只有把人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才能避免对方跳反的可能。
至于王正清被扣在台城里, 怎么驱使下属帮他完成承诺与废帝的大业?这个问题是完全不用担心的!毕竟,王正清的亲故僚属又不是不来点卯了!
若王正清想和下属、心腹谈事情,西苑、北园都是好地方,不但幽静宽敞,方便谈论大事,还方便太皇太后派明镜司细作前去监视, 既然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王正清想保命,就必须按照她的心意行事!王芳造反,把把柄送到了她手里,王正清这次,不脱层皮,就别想得到好结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王正清他极其无奈,但也不得不出卖灵魂,乃至出卖家族未来的名声,按照太皇太后的心意行事。
褚蕴之退步抽身后,王正清这一党,现在在朝中,已经占据了明堂内五个席位,除了韦诏外,余下的都是他的人。
前些年郑戏才因病去世,补上来的相公是个墙头草,而在褚蕴之跑路后,这人也彻底投了王正清。而韦诏,他初入明堂,根基不深,能够自保就很不错了,哪里能与王正清分庭抗礼?
王正清手下的这几户人家利益交织,互为姻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就密不可分,所有人都承受不了王正清轰然倒下的下场的结局,又想要抹平王芳谋逆带来的消极影响。
在西苑见到王正清与王典,听到王正清的分析与通牒后,除了沈哲这个与小皇帝利益高度绑定,为了太傅的身份殉了自家叔父的相公外,其他王系之人,竟全都捏着鼻子,认了王正清为了保命而提出的改立安东王世子的计划。
毕竟,王正清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自吴兴的赤鹿石事件后,地方民变频频,地方军镇、州郡里,必然有不少人因那赤鹿石的“神迹”而心藏反意。
近几个月来,江东、西南州郡内造反的豪强乃至武官不计其数,而在北方黄河沿线,赵家未反,无非是豫州和北徐州经营得不错,民间反意尚未升腾起来,赵煊又在与贺拔鲜卑打仗,抽不出手来,这才暂时安分。
而江东地方的平叛军队,要么是军纪驰废、战斗力不高,无法平定地方叛逆的废物,要么就无心平叛,甚至脑后生有反骨,所以隔岸观火,观望朝廷的实力:若是朝廷能够压下地方叛乱,那他们自然还是梁朝的忠臣,若朝廷不能做到这件事,他们肯定会为自己“另谋出路”,到时候,朝廷与京中世家,还能得到好结局吗?
梁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个口号,听起来多么慷慨激昂?但对他们这些高官人家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但凡头脑正常的人都能想到,新朝的皇帝,是不可能愿意重用前朝官员的?
说不定,还会给他们定一个罪名,把他们屠杀殆尽,省得背上前朝的旧包袱呢!
因此,对他们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平定地方的叛乱,尽可能地维护中央的权威,这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他们自身的身家性命,富贵荣辱……
正是因为怀揣着这样的忧虑,王正清前段时间出了昏招,把南衙京营军伍派出建业,而现在,他又用这个忧虑,来说服其余相公,答应太皇太后的条件。
毕竟,现在除了江东的乱民与反军外,云州也反了!
王芳麾下的西南军乃是百战之师,可不是那些拿着木棍的乱民与那些没见过血的豪强家丁所能比拟的。
面对这样的强军,除了太皇太后娘娘麾下的羽林卫之外,京中哪里还有能够对付得了云州军的军队?!
京营?那些老爷兵、少爷兵能够平定农民、徭役发动的民变就不错了!哪能打得过在云贵闯出来的狼兵呢?!
更何况,众人还有另一个心照不宣的想法,那就是,王正清会变成太皇太后砧板上的鱼肉,是因为他没有防备地来到了台城,以及王芳叛变的罪名,让太皇太后不再有处置他的顾忌。
但这,与南衙京营军伍半数离京,王家失去大军庇护的现状也不是没有关系的!
再想想当初太皇太后对简亲王下得狠手,其他担心太皇太后翻脸的相公,又怎么可能提出让另外一半京营军伍前去平定云州的叛变呢?
在这种情况下,答应王正清的意见,就变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诚然,废立主上的事,让他们的良心很难受,但与自家的身家性命相比,那点子微末的良心,就显得不是很重要了……
三天后,安东王世子被秘密接进长乐宫中,而在大朝会上,先有御史站出来,提及王芳叛变的口号,恳求太皇太后还政。
就在殿内百官觉得,这是一次非常寻常的,外朝与内朝博弈,御史言官为堂上小皇帝张目的戏码时,异变突生,谁都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极其炸裂的戏码!
在言官议论纷纷,言皇帝大婚、亲政,有利于安天下臣民之心,也可以让打着“清君侧”旗号的王芳,瞬间陷入不义之地的时候。
在太皇太后麾下的党羽们反驳言官们的议论,讲孝大于天,陛下还未出孝,两方人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群超出大家预料的人物出现了。
太医院众位疾医被特许上朝,当众言及康乐帝颅中有疾,身体孱弱,子嗣有碍,太皇太后娘娘正因如此,才未给陛下迎娶皇后,只盼着他们能够妙手回春,治好陛下的病症,但皇天不佑,陛下的病情十分严重,他们亦是无力回天……
接下来,那侍书司新任提督王典突然跳出来,讲陛下有疾,当效先帝之例,退位休养,换新君登基,整饬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就像是提前排练好的戏码一般,王典挑起了这大逆不道的话头后,训斥其不忠不孝者,竟然寥寥无几,响应这吊诡建议的人,竟也不计其数!
而在那些附和王典的官员当中,不乏相公门下门客、清流!在发现这一点后,许多不知内情的人,都惊惧不安地打量起御座上的太皇太后与前排的相公们,想要看一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们却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因为太皇太后的冠冕前,是垂着的珠帘。
而列位相公,皆垂着眼皮,神色冷淡,但谁不晓得,这些人会出头,是得到了你们的默许!
更让不知内情的文武觉得荒谬的事情是,相公们要“废掉”皇帝,尊皇帝为太上皇,也就罢了,反正现在的皇帝也没摸到过权力,丢了皇位,对天下也没什么影响,可接替皇帝皇位的人,为什么是安东王世子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难道是为了方便太皇太后继续临朝听政吗!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腹诽还是相当准确的!
这,就是真相。
废立君主这样的大事,显然不是一天就能得出结果的,就在文武百官脸色铁青,吵得不可开交时,御座上的小皇帝已经被气得喘不过气了,但不论是御座上、还是御座下,都没人关心失权者的现状,唯有站在人群之中,算不得起眼的褚江,出神地看着御座上,穿着皇帝兖服的傀儡。
若羽林卫都督与小皇帝有联系,那么,这个傀儡,是否也像子楚一般,奇货可居呢?
就在京中乱象纷纭时,褚鹦给赵煊送去的新一批军用物资,与将作坊新招募的公输家后人研制出来的新式弓弩,在前线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成功阻挡了贺拔鲜卑的偷袭。
原本,在北徐州与贺拔鲜卑边界林城驻守的鲜卑边将独孤俞,怀揣着养寇自重、不想折损自家实力的阴晦念头,遂与想躲避被朝廷征召、前往江东平叛的苦差事的赵煊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打假仗。
但前不久,林城郡守换了人做,这人乃是贺拔鲜卑宗室出身,名为贺拔六喜,因不喜独孤俞做派,暗中收买行伍人心后,悄悄拿了独孤俞,又引而不发,依旧与赵煊打假仗,想要借此,降低北徐方面的心防。
直到这假仗打了许多天,夜间的风势又利于鲜卑火攻北徐后,贺拔六喜才率军夜袭北徐,可赵煊虽与那独孤俞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交易”,但他向来谨慎,因而从未放松过城防之事,从未有一天懈怠。
不但日日练兵,还顿顿给将士们吃饱,并没有因为没有战事,就像其他将领那样克扣兵卒的口粮,除此之外,他还把褚鹦送来的战袍分发了下去,因而,其麾下将士士气极其充足。
而在守城方面,除了练兵外,他还命人把公输家新研制的守城弩箭,与那用炼丹的失败品制造出来的,被褚鹦命名为“天火”的投掷型武器,也被装备到了北徐州毗邻边境的青城城墙上。
因为早有防备,当敌军来袭时,狼烟烽火立刻被点燃,示警的号角声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鲜卑人的云梯被斩断,登墙的敌人像折翼的鸟儿一样坠落下去,飞上来的火油箭矢兜头迎来常常备着的一缸又一缸河水,连弩齐齐向城楼下射箭,虽不能精准射中夜袭者,但被射中的人,都变成了刺猬。
而在那从未被大规模使用过“天火”被搬出来后,赵煊挥下令旗,专门被训练使用“天火”的将士冒着自己被“天火”炸伤炸残的风险,点燃引线,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城墙下面。
于是,贺拔六喜幻想中的,北徐陷入火海的结局,就这样无情地落到林城精锐当中,把他的属下烧伤、烧死,烧得军心尽丧,烧得大败亏输,最后,仅余寥寥数员精锐,护送他折返林城,他本人,亦失去了全部斗志。
他心想,那把他们烧得死的死、残的残的玩意,是什么鬼东西?
难不成这是天降星火,神佑南梁?不对!细作报上来的消息里面讲,南梁乱象纷纷,有国家崩解之兆,哪里有皇天庇佑的可能?既然皇天不佑南梁,那祂庇佑的……就是那北徐州指挥使赵煊了?!
这怎么可能!
第133章 羽林出京
却说赵煊乘贺拔六喜部溃败之际, 整顿军马,迤逦追袭。
护送贺拔六喜逃窜的亲卫收拢溃散人马,引三百余人奔至林城左近夹竹山内, 赵煊趁乱放了一把火后,放弃了活捉贺拔六喜的计划, 只趁林城鲜卑军力薄弱的机会, 烧了林城城外的军械所在, 又抢了贺拔鲜卑的军粮。
至于趁机攻打林城……这件事, 赵煊暂时还没有想过,阿鹦正在发展北徐州, 积蓄实力, 短时间内,他还不想和贺拔鲜卑的主力对上, 这对他们的长期计划是不利的。
因为赵煊放的火, 贺拔六喜收拢的残卒里, 又死了不少人。
在嫡系护卫的护持下,贺拔六喜勉强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他本人却因吸入粉尘过多,患上了肺病, 回到林城后, 就发起了高热。
在疾医的精心诊治下, 贺拔六喜将将能够视事,还不至于直接下野,灰溜溜地回到宁国京城,但这次的惨败经历与身上的病痛,让这位不久前还野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宗室子彻底没了心气。
眼下, 他要思考的问题,已经不是怎么报仇雪恨,怎么施展抱负,而是怎样才能治好自己的病,怎样隐瞒自己偷袭赵煊,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惨遭失败的事实。
他必须尽可能地瞒住自家惨败的事实,至少要弱化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参与度,并且美化发往京中的奏疏,从而保住自己的权位,而想要做到这件事,就不得不和不久前,被他以“疑似通敌”的罪名禁足在将军府的独孤俞媾和。
这让贺拔六喜感到十分打脸,再次见到独孤俞,支支吾吾与独孤俞商量互相隐瞒错漏的想法时,贺拔六喜的脸颊、耳朵都有些充血了,恨不得地上突然出现一条缝隙让自己钻进去,更恨不得自己能直接回到两个月前,不去筹谋那份前往林城的调令……可惜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
所幸独孤俞这只老狐狸是个体面人,虽然表情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眼中更是藏着嘲讽之意,但语气还算客气,总算是给贺拔六喜留存了几分体面。
“太守既已向我道歉,我这个长者总不能继续摆架子,死咬着不松口不可能原谅你。以后,咱们只管互相照顾就是。”
“只是,我有一句话教太守。太守出身尊贵,是龙子凤孙,这诚然不错,但一个人的出身再尊贵,也不能太目下无尘,这官场上,向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谁知道自家日后会求到谁身上呢?”
“太守以后,切莫忘了和光同尘这几个字啊!”
贺拔六喜听到独孤俞的话,心里很是难堪,但脸上却还要扯出笑来,更要谢过独孤俞的“教导”。
也对,他前倨后恭,引人发笑,大败亏输,还要人家独孤俞和他一起抹平损失军械、军粮的帐目,人家独孤俞被关了一通,出来后没讥讽他,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心胸开阔的人,说不定还真会对独孤俞产生一二感谢之心,只可惜,贺拔六喜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
在独孤俞小发雷霆,讥讽完小肚鸡肠的贺拔六喜后,两人就谈起了正事。而这所谓的正事,无非是贺拔六喜隐瞒独孤俞养寇自重,与赵煊打假仗的事,作为交换,独孤俞默许贺拔六喜美化往朝廷呈奏的战报,把战争策划者的身份安到贺拔六喜已经死了的属下头上,再少报一些战损,降低贺拔六喜被朝廷问责的可能而已。
真是虫豸合心,蛇鼠一窝,也不知道这样的贺拔六喜,在刚抵达林城时,是怎么好意思以正义者的身份处置独孤俞的……现在看来,他也不是什么一心向朝廷的宗室子,反倒是个一心争权夺利、独善其身的混蛋。
看见他,独孤俞竟恍惚间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平都算蛮高的了。
着实是有些讽刺了。
他二人达成了“合作”,决计要隐瞒可能让自己丢官入狱的罪名,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却算不上好,至少要自掏腰包补上一部分军粮,又要向地方百姓加征苛捐杂税补亏空,罪名越来越多,行动也越来越受独孤俞所制的贺拔六喜,心情是半点都好不起来的。
他们的心情不妙,赵煊的心情却相当不错。
贺拔六喜战败,林城内,独孤俞就要占上风了,他的“打假仗”计划还能继续下去,而且他烧了林城的军械,抢了林城的军粮,前者能降低林城驻军的战斗力,后者能减少北徐州在军饷方面的支出,更何况,这次护城战,还验证了新式武器的作用,如此一石三鸟的好事都发生了,他又怎能不快活呢?
犒劳完标下义从、军伍后,赵煊抽出信匣,展开上次褚鹦随军用物资一起送来的信件,指间拂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后,他脸上笑意更胜,随即铺开信纸,开始写给褚鹦的家信。
先是把近段时间,他脑海中突发灵感后写出来的,要给褚鹦和三个儿女写的、寄托了他满腔思念之情的诗誊抄上去,然后问妻子是否康健,离开朝廷回到老家的岳父岳母可好,随即又把自己近日的这场护城战的胜利与新式武器的利弊之处写到信纸上。
最后盖上私印,封好信封,将信封放入檀木鱼盒,封上五彩鹦鹉图腾的蜡封后,赵煊把檀木鱼盒交给吴远:“派人将信件送回郯城,交到夫人手上。”
从瀛州轮换回国,随赵煊驻守边境的吴远,接过赵煊递过来的信盒,恭声称诺,然后捧着信盒,出去安排缇骑快马返回郯城送信去了。
褚鹦收到赵煊的信件后,立即把前线送来的反馈送去了将作坊,请公输家门客继续精研新式武器,又送去了许多犒赏给相关人员。
夜间睡前,褚鹦脱了官袍,换了家常衣裳,在烛火下,将赵煊的家信读给父母和孩子们听,大家听到赵煊得胜的消息后,都很欣然,褚定远和杜夫人是感慨中原得胜与小夫妻般配,赵松则是单纯地为阿父的百战百胜感到骄傲。
至于两个小孩子,还不懂什么,但褚鹦向来是喜欢在孩子们面前,为赵煊这个经常出征的父亲刷存在感的,她不希望孩子们对她们家阿煊感到陌生,她们一家人,总是要和和美美,相亲相爱的。
北徐州依旧按照褚鹦和赵煊的计划,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发展着,而京中的局势,却在不到一旬的纷乱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随着云州刺史王芳成功掠夺贵州郡县的消息传至京城,王正清等人终于抵挡不住压力,开始使大力气支持太皇太后废立皇帝的念头。
如此,皇帝终于退位,期间,不是没有撞柱而死的忠臣,但高位者尽是豺狼,没人在意他们的碧血丹心。
而在皇帝逊位,被迫退居西苑,变成南梁第二位太上皇后,羽林卫那边,右都督张桥收到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羽林卫右都督府,五十有余的老将身形挺拔,虽鬓角染霜,却不失英武之意,听兰珊宣读完太皇太后的旨意后,张桥面无表情地叩首道:“臣领旨。”
张桥没讲什么豪言壮语,他本是魏家皇帝提拔上来的人,后面才追随太皇太后,并不像左都督萧某一样,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又经历过冒天下之不韪,谋杀简亲王的腹心。
所以,在与外朝达成协议,决定派羽林卫出京平叛后,太皇太后选择了更“忠心”的萧裕驻守京都,而把苦差事派给了他张桥,他心里不欢喜,怎愿说什么“肝脑涂地”的话?
兰珊并不理会张桥的不满,把宣读完的旨意交给张桥,说了两句场面话后,便折返长乐宫向太皇太后禀告去了。
北衙羽林卫的一切,都来自长乐宫的内库,张桥他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着,太皇太后想让他去平叛,他就只能去,毕竟,军饷来自长乐宫,底层军官也忠于长乐宫,他家妻儿老小就住在台城附近的宅邸里,他敢反吗?他能反吗?
于是便清点行伍、军资,点上虞后批给他的五万兵马,整饬军容、肃清军纪,而在收到宫中那位“蓝神仙”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后,张桥便与京中为大军送行的官员一起,参加了撮土焚香、祝祷上天的仪式,然后率军出征。
张桥出京后,才知地方糜烂到了什么地步。
这些猛虎硕鼠,竟已背着朝廷,把税加到了四十年后,地方百姓苦苛捐杂税、遭世家豪强欺凌,早就对朝廷不满至极,出现在吴兴的赤鹿神石,就像是一个引子,点燃了黎民百姓被热油煎熬的心。
而现在,这把野火,已经出现了燎原之势。
但张桥对地方的小股叛军,只能充耳不闻。
这些人势微力小,成不了什么气候,还是交给地方来处理吧!
主要还是因为,羽林卫虽然精锐众多,但人数有限,他这五万军队,与现在正在不断扩军、人数不断膨胀的云州军比起来,本就处于劣势,实在是经不起一路平叛的消耗。
而在京中,张桥与萧裕的关系并不融洽,若张桥平叛失败,萧裕必然会攻讦张桥,正是担心这个,所以张桥才想尽办法,尽可能地减少军队的损耗,想要集中兵力对付王芳。
行军多日,已至几千里之外,又行五日,羽林右卫终于行至贵州,与贵州刺史见过面后,张桥率军驻扎休整,并召开军事会议,决计分兵两路,一路由副将陈眺率领,佯攻云州边境;而他本人亲率主力,夜行昼伏,直扑云州首府夜郎!
第134章 乱局将起
因张桥决计要孤军深入, 标下嫡系心腹纷纷劝阻过张桥爱惜性命,不要冒险,张桥却铺开舆图, 对心腹下属语重心长地道:“贵州南部,叛军云集, 我军军力虽强, 数量却少, 总体来说, 还是处于劣势的。”
“在这种情况下,敌方很可能判定, 我军将以贵州为驻地, 以一步一伐、攻城掠地的方式,纾解西南之困。”
“正因如此, 我才要以出人意料之举, 博取奇功!王芳身处云贵前线兴古郡, 借着这个机会偷袭,先借道舜玉山,后夜行至夜郎,速战速决, 一战, 或许就能获取全功。”
“这样做, 虽然有孤军深入的风险,但我觉得,这份风险还是值得冒的,我也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王芳有云州托底,随时都能扩军,我们只是客场作战, 并没有这样的优势。若事情拖久了,我们的劣势会变得越来越大。到时候取得胜利的可能,就变得更小了。”
“赢了才有未来,输了就会一无所有!为什么朝廷派我们出京平叛,而不是派左都督府来承担这场苦差?那是因为萧裕那厮在搞鬼!”
“萧某更得太皇太后信任,与外朝的关系,也远比我们这些忠君之士与外朝的关系更好更融洽,他一直想把羽林卫变成他的一言堂,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我打输了这场仗,他会怎么诋毁、陷害我,不用我多讲,你们都能猜到。”
“所以我才要为了那么一点点赢的机会搏一搏,这不仅仅是为了飞黄腾达,更是我的身家性命!更何况,就算输了,我张某也要轰轰烈烈,而不是寂寂无声!”
“而你们……我安排你们进入攻伐兴古郡的军队,是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若我出了什么事,还望你们护持住我的妻儿。”
“拜托啦!!!”
他这话说得凄绝惨烈,麾下心腹听后,脸上泪水如滚珠般一颗颗落下,眼眶泛红,又要劝他,张桥却摆手说自家心意已决,叫众人不要再劝他,又问众人,应不应他的请求!
将主这样考虑底下人的未来,他们这些部下,又怎能不答应将主这点小小的要求?
因而,众人皆指天发下誓言,一是祈愿张桥大胜得归,长命百岁;二是赌咒发誓道,若张桥不豫,他们不照看张桥家的妻儿老小的话,本人必盛年而夭,家中日后也必然血缘断绝,皇天不佑!
这个誓言,算是相当重了。
听到这些誓言后,张桥勉强放心。他把心腹下属与明面上攻伐兴古郡的军队送走后,张桥率领奇军,潜入舜玉山,三日后,张桥标下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夜郎城下。
对于可能出现的偷袭,夜郎城并不是毫无防备。
眼下,驻守夜郎城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王芳的嫡系心腹郗艋。
夜间被护卫唤醒后,郗艋带人来到城楼,往下一看,便看到城楼下黑压压的军阵与“张”字大旗:“张桥不是在贵州吗?怎么突然来我们这了?!羽林右卫已经发展到让主将来偷袭,做主力、先锋的地步了?”
按理来说,这种孤军深入的角色,一般都是军伍里渴求上进、出身不高、没有靠山的中层军官,不会是张桥这位主将。
王芳和郗艋考虑到了朝廷平叛大军,可能趁着王芳在兴古郡作战的机会,前来偷袭云州。但他们两个,实在是没有想过,会是张桥来偷袭夜郎郡,更没有想到,夜袭的军队,规模竟如此之大。
竟有些毕其役以全功的意味在里面了。
像张桥这种位高权重的武官,也会在沙场上用命,也会直接赌博吗?郗艋只觉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既已兵临城下、黑云压城,纵然夜郎郡的准备并不充分,纵然张桥部格外煊赫,郗艋他,也只能尽力为之了。
这些想法,就像走马灯一般,在郗艋脑海里迅速地转了一个弯儿。
而守在郗艋左右,保护郗艋安全的副将答不上来郗艋的问题,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问郗艋接下来应该怎么防守。
郗艋并没有非要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的意思,听到副将的问题后,很快,郗艋就把之前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抛诸于脑后,迅速下达了几条命令。
这些命令,是早前他与王芳商议好的守城及反攻大计。
不过,看着城下武德充沛的大军,郗艋觉得,或许,反攻朝廷军队的事,已经可以不用想了。
虽然他与主公,已经提前做好了守城的准备。但是,面对张桥这位宿将与半数羽林右卫的精锐,能否守住夜郎城,却还在两可之间。
接下来,他们双方,可能真的要搏命了。
“安临,这件事你去办,把小公子送进地道。若事有不协,尔等不用顾惜我的性命,一定要把小公子送到兴古郡主公身边!”
给诸位副将、参军安排好守城的任务后,郗艋又对跟随王芳十余年的管家吩咐了另一件重要的事,而在安排完王芳唯一的孩子后,他就去亲自指挥这场战争了。
只盼着将士用命,夜郎城能够成功击溃仇敌;若是不成,那就盼着上天庇佑,至少要保住城门不失,好静待主公归返云州驰援。
时光易逝,转眼间,又过了一月时间。
对云州方面来说,事情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境地。
但对张桥那边来说,事态的发展,就显得没有那么妙了。
因为这场突袭战,虽然打得夜郎方面死伤惨重,但并没有告破城门,而当王芳半放弃兴古郡,折返回来,驰援夜郎,救援膝下幼子与心腹郗艋后,双方陷入了长时间的鏖战。
而这,正是张桥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在王、张两方对战时,王芳可以失败无数次,因为王芳不论失败多少次,都可以重头再来,但张桥却不能失败,因为他心底怀揣着这样的疑问,那就是,万一他失败了,京中的人,会再派援军过来吗?
郗艋可以信赖王芳,但他张桥,却半点信不过萧裕,也很难像十余年、二十余年前那样,全心全意地信赖王芳了。
就在张桥与王芳陷入鏖战时,京中已经换了人间。
先是年不及弱冠、惨遭退位的太上皇,也就是康乐帝,被太皇太后从西苑挪到台城内新修的道观玄德观里。
这处名为玄德的小道观位置偏僻、墙壁深厚,观宇附近的花木也全都被太皇太后派去的人砍断了,这种种举措,都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有人接近太上皇,发动阴谋政变,颠覆太皇太后的统治。
为此,被变相囚禁的康乐帝已经出离愤怒了,但无力者的愤怒,并不会改变台城里由新君登基带来的微末喜意。
更改变不了年仅六岁的安东王世子登基、改元麟德,虞后照旧摄政的事实。
但是,很快,让康乐帝感到开怀、看到希望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天不幸长乐宫,或许是虞后目的达成、乐极生悲,安东王世子登基不过两月有余,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虞后服丹时,不知是药性不对,还是食用的食物、药物有所冲撞,亦或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她服药后没过多久,夜间便浑身发热,太阳穴剧痛无比。
紧接着是呕吐、是呕血,情状极其惨烈,这些年,太皇太后身体里积攒的毒素和病灶,在今日服丹后,一夕间全都爆发出来,长乐宫紧急召集太医院几十位疾医连夜会诊,全力救治太皇太后,但并没有让长乐宫上下得到令人欣喜的结果。
自夫君去世后,实际执掌魏家王朝几十年,历经四朝的太皇太后驾崩了,而这个突发事件,将给南梁的□□势带来惊天动地的变化。
长乐宫上下深知这点,所以选择秘不发丧,只私下里找到唯一值得信赖的隋国大长公主,商议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可惜隋国大长公主一直都不擅长政治,否则,大长公主也不会在尝试参政后,没过多久就放弃了,太皇太后生前,更不可能不用自己的女儿,反倒只倚重褚鹦、王典她们这些外人。
而现在这个时候,不擅长政治的隋国大长公主,已经被母后去世的噩耗彻底击溃了。
唯一能支撑她坚强起来的,还是兰珊对她讲的一句话。
“公主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要为娘娘的身后名考虑啊!”
是了,是了,她得保护母后的身后名。
而想要保护母后的身后名,就得保证安东王世子坐稳皇位……
就在兰珊与隋国大长公主密谈时,竹瑛已经调动了她手中所有人脉与褚鹦留给她照看的宫中细作,紧盯着万寿宫的动静与安东王世子的安危。
而在另一边,被砍尽四近花木的玄德观里,帷幕重重,灯火幽微,康乐帝会见了集齐了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臣子。
而这三个人,分别是现任明堂相公韦诏、现任羽林卫左都督萧裕与现任御史台御史褚江!
乱世当中,兵强马壮者称王。
现在,萧裕要来谋求自己的后路与富贵尊荣,要来做康乐帝的强兵壮马了。
而褚江,也终于动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妻子的祖父,做康乐帝在外朝的臂助,过来铺设这改天换日之谋!
在褚江心里,有着正统名分的康乐帝,就是他的子楚!他一心要做吕不韦,但奇货是否可居,还要看他们的谋算,是否能够成功,更要看成功之后,康乐帝能否容得下,援助他的大臣……
第135章 宫廷剧变
却说玄德观里发生了阴晦密谋, 长乐宫里哀声遍地。
在兰珊的提醒下,隋国大长公主好不容易振作起来。
她收了悲声,坐车归府, 命人请驸马王芸来至近前。
这夫妻两个,原本是百般恩爱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因内外朝争斗愈发激烈, 夫妻两人不再无话不谈, 更难做到恩爱如初。
如今相见, 竟有生疏之感……不论是公主,还是驸马, 都有些记不清他们两个多久没见过了。
“不知殿下叫我过来, 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如果在平常时候,听到王芸这样生疏的语气与这样客气的称呼, 隋国大长公主一定会生出些许伤春悲秋的情怀。
但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公主心里塞满了母后去世带来的悲痛, 哪里还有心思思考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她耷拉着眼皮,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语气低落地道:“没有旁的事,只是想见见阿翁了。”
“驸马, 我有事要和阿翁讲, 此事事关长乐宫母后与今上, 还望阿翁莫要拒绝我的邀请。”
“今日请驸马过来,也是要驸马去王家和阿翁说一说这件事。”
她语气低落,眼中隐有水意,王芸能感知到妻子糟糕透顶的心情,而这样的感知,再加上妻子口中与长乐宫有关的“大事”, 王芸心中生出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猜测,就像当头一棒般砸到王芸头上。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怎么就不能让他过上两天安生日子呢?
前段时间王芳那庶孽叛乱,害得父亲差点死在太皇太后手里!好不容易长乐宫与明堂达成了协议,羽林右卫又出京平叛了,局势眼见着好转了一些,怎地太皇太后又出事了?
如果说谁最希望王家和长乐宫之间太平无事,关系融洽,那王芸绝对能拿第一名,隋国大长公主都要排在他后面……
比起他们夫妻那些心里向着祖父的儿女,王芸才是那个真正在王家与太皇太后关系恶化后感到纠结的那一个,他看重王家,也爱重公主,所以,才会感到纠结,感到痛苦。
可惜这世道就是这样无常,容不下他们这对恩爱夫妻,非要他们同床异梦,相敬如宾,如今情境刚有些许好转,就又出事了,这叫王芸焉能不恨!
“我这就回去找阿父说这件事。”
王芸心里烦恼无限、忧愁亦无限,但也知道事关重大,遂立即应下隋国大长公主的要求,匆匆出门,前往王家,向父亲王正清转达了公主的邀请与自己的猜测。
得知长乐宫出了事,王正清自是不会继续纠结大长公主半点不看重王家、还趁乱把最疼爱的女儿送出京城的小“毛病”,连忙启程前往公主府,与隋国大长公主商议大事。
而就在大长公主与王正清这对翁媳久别重逢,隋国大长公主说出台城惊变,双方约定要保护好安东王世子的皇位,要以王正清为帝师兼总领顾命大臣,要以大长公主为摄政公主,要给太皇太后以尊贵的谥号,并在史书上美化太皇太后的形象,要看守好康乐帝等大事时,玄德观那边,已经改天换日。
密谋者决计发动阴谋,作为主谋的萧裕已经披上甲胄,决计要用武力手段夺取台城。
“玄德观的看守松懈了,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缘由呢?”
“想想太医们连夜前往长乐宫的消息,一切就都明晰起来了!”
“我想大家都能猜到,太皇太后娘娘她,已经可能不好了。”
“天下当以有德者居之,失败了大家是反贼,但我们手里有兵,可以直接冲杀出去,亦有半数几率保住性命,可若成功了,陛下可以龙行于天,我等亦能入凌烟阁,千年万年后,我们就是梁朝的功臣!”
“古有光武,复立炎汉;如今,我们大梁,就不能出现下一个光武帝吗?”
这是褚江侃侃而谈,怂恿大家升起贪婪野心的话语。
“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朕才是父皇属意的太子!安东王世子只是娘娘昏聩之年立下的傀儡!他哪里配做皇帝,掌握这九州万方,四海之土!朕没有病,此前,都是娘娘贪权,又被道士蛊惑,这才以假病污我!”
“诸君!还望诸君助我送女主入后宫修养,辅助我重兴大梁,诸君,晋朝有‘王与马,共天下’的美谈,时至今日,王家依旧是海内第一大族,大家难道就不艳羡吗?”
“诸君与朕举事,若事成,朕以国与诸君共享!朕亦能与萧家、褚家、韦家共天下!到时候,权力共享,富贵共享,岂不快哉?!”
这是康乐帝坚定大家造反信心,鼓动大家支持他的许诺。
因为这些怂恿,这些许诺,萧裕铁了心要扶持废帝。
他也想做摄政大臣。
虽说趁着太皇太后娘娘生病的机会,投靠废帝的行为很不忠诚,但他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些。
只做武官,家族就兴旺不起来,只忠于娘娘一人,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这个孤臣,以后会有好下场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毕竟他身上可一直都背着,没经过内阁票拟,也没有明旨下发,就谋杀、铲除宗室的罪名呢!
娘娘活着,这个罪名就永远都不会成立;可娘娘迟早有撒手人寰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他只能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了。
北衙内,萧裕理了理自己银黑色的兜鍪,压了压自己挂在腰间的宝剑,心里暗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冒着巨大风险,为太皇太后娘娘斩断简王这个心腹大患的功劳,已经足够偿还太皇太后娘娘提拔重用的恩情了,而现在,他为自己多考虑一点,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在韦诏的里应外合下,萧裕拿着明堂的令符与褚江伪造的太后懿旨,堂而皇之地带兵进入台城,搜检逆贼王芳安插在各衙司里安插的间谍。
各衙署官员自是怨声载道,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萧裕标下副将已经带人与宫门前左都督府出身的护卫里应外合,打开了这道通往内城的大门,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直抵长乐宫前!
张桥离京,余下的人,大多数都是左都督府的嫡系,如此,羽林卫暂时变成了萧裕的一言堂,他的命令,自然是人人听从……当然,也有少数太皇太后的铁杆反对萧裕的命令,但他们结局,自然是好不起来的。
萧裕连宗室大王都敢动手,怎么可能不敢收拾几个小喽啰?
羽林卫兵卒如狼似虎般冲入长乐宫,宫人们为了性命与未来的富贵,都服膺兰珊的安排,决计要瞒住太皇太后的死讯,看到羽林卫的兵卒冲过来,连忙组成人墙阻拦,又派人去找兰珊姑姑出来应对。
宫人们想的是,先让兰珊姑姑与来者交涉,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们还是怀揣着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人劝走的微末希望。
但羽林卫这些人,早就被上司吩咐过,过来后不用啰嗦,抓紧时间“礼送”太皇太后去康乐帝的居所玄德观荣养,因而压根儿就不理会宫人们嚷的“你们怎敢冒犯太皇太后居所”与“兰珊姑姑马上就到了”,直接撞开了人墙,冲了进去。
而在冲进去后,他们发现了最大的惊喜!
太皇太后娘娘,已经驾崩了!!!
娘娘业已去世,政变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他们的性命,大抵也能保住了!
这样的好事,又有谁不欢喜呢?
“你居然要给母后加这样的恶谥,你会遭到报应的!”
“当初你能当上这个太子,还是我向母后推荐了褚明昭,褚明昭又推荐了你,你不但不饮水思源,反倒还恨上了我的母亲,你的祖母?你简直就是天字一号的白眼狼,你配做皇帝吗?”
“当初,因阿弟有断袖之疑,阿母让阿弟退位,让你先做太子,后做皇帝,已经给了你一条性命,你竟然半点不感激吗?”
“你父皇生前,最挂念的人,可就是你的祖母啊!”
有兵有权,又有太皇太后驾崩这一利好消息的康乐帝成功篡位,或者也可以说是复位了。
而康乐帝复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何后加尊号,更不是加封从龙的大臣,而是给太皇太后办丧事。
他宣称太皇太后临死前回光返照,召他前往长乐宫,写了诏书叫他复位,又下达了罪己诏,承认自己被妖道蛊惑,这才做了废长立幼的糊涂事,宣读完这些“旨意”后,他命人杀了那些在太皇太后面前摇唇鼓舌的道士、和尚。
然后,他给太皇太后加了一个隋国大长公主无法容忍的谥号。
孝德开愿太皇太后。
谥号里,孝和德是美谥,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地方。
但是那开字与愿字,却刺痛了大长公主的眼睛。
信道轻仕曰开,忘德败礼曰愿,谥号里面,前面是“德”字,后面确实寓为忘德的“愿”字,岂不讽刺?
“哈哈哈哈哈……姑母,朕的好姑母,朕给娘娘的谥号,哪一个字有错?您是说娘娘不孝顺,还是说娘娘没德行?朕能当上皇帝,是因为朕是父皇的儿子,你凭什么叫朕感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杀了朕的母亲,朕就杀了她的女儿,公主,喝了这杯酒,下去陪你母亲吧。”
“娘娘给了我阿母一个全尸,我也给你留一个全尸!接下来,虞家,长乐宫亲信,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句实在话,这个皇帝,我接着做,也不过是傀儡,所以我何必在意自己的名声?而现在,我想做的事情,也只是给我母亲复仇罢了。”
“怎么,姑母不愿意喝吗?你不知道啊,我阿母当初也是这样呢?你知道兰珊那个贱人是怎么做的吗,他们让人按着我母亲,给我母亲灌下了穿肠毒药!现在,也该轮到你来尝尝这样的滋味了。”
他瞥向身边的哑巴亲信:“还不快去伺候姑母饮酒!”
哑巴不能说话,因而只是恭顺俯身表示自己已经知晓君王之命,随即端起酒盏,走向了大长公主。
第136章 西南局势
等褚鹦收到隋国大长公主已经离世的消息时, 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已然入土为安。
看着京中来讯,褚鹦觉得自己甚至有些恍惚了。
从小到大,除了祖母在她六岁时去世外, 这还是褚鹦第二次直面熟悉亲友去世,如今得知她大长公主这个忘年交去世, 她这个情感充沛的人, 心中岂有不悲痛的道理呢?
大长公主是活泼泼的、是高贵的, 是有生活情致的人, 她还记得她们一起听戏听曲的时光。
那时,她们一起嬉笑怒骂, 一起看漂亮小郎君, 修建得很漂亮的公主府里,年长的妇人与年幼的少女泛舟湖上, 大长公主俯身撷取一枝荷花, 抵住褚鹦的下巴笑吟吟戏弄她。
“这是谁家高情雅致的小娘子上京啦?本殿下以前, 怎么没在都中见过过这样的玉人?”
褚鹦则一手握住大长公主的手,一手拿走大长公主手中尚带清露的新荷,她笑盈盈面对眼前身着紫绮、头戴金凤的殿下,嘴巴上毫不留情地调戏了回去。
她说:“殿下既都且雅, 出身高贵, 乃天上人, 没见过五娘这样的凡俗娘子,岂不应该?殿下您还是收收您这爱调戏人的性子吧,要不然,王郎又要偷偷生气啦!”
那是多么鲜活的人?又是多么明媚的好时光啊!
太皇太后驾崩,隋国大长公主难耐悲痛,追随母亲而去, 这是多么的孝感动天!可褚鹦却不信京中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隋国大长公主怎么可能在娘娘的谥号是“孝德开愿”的情况下,不为娘娘张目,反倒引刀成一快,自杀离世呢?
褚鹦太清楚隋国大长公主是何等的在意母亲!
或许,公主已经为娘娘张目了!正是因为大长公主为娘娘张目,公主才会为人所害!根据竹瑛传来的消息,何后是娘娘所杀,现在何后的儿子复位,怎么可能不报复娘娘的亲人?只是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与稚子说的。
至少,目前是绝对不能说的。
还有王芸那个废物,分明是王家嫡系子弟,既是驸马,又是台城内凤阁郎官,他天生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最顶尖的,却没能建立一番事业。
一大把年纪了,文不拔尖,武不掌兵,不但不能为公主撑起一片天,居然连政客最基本的能力都没有!
面对突发的危机,此人连发觉事情不对的机警、当机立断打晕殿下带殿下离开的决断都没有,岂不是废物?
原本褚鹦还觉得,能温柔小意侍奉公主的漂亮驸马还算不错,可在无情的生死面前,王芸那点儿宛若易散彩云的优点,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么看来,王家最成器的子弟,居然是在外造反,恨不得王家全家去死的王芳。
真是讽刺。
“阿姨,我母亲她,我母亲她去世了……”
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王稚子就哭成了泪人,褚鹦担心故友之女的安危,遂把人接回了府里,亲自带着王稚子睡,生怕王稚子想不开,要寻短见。
待到月上中天,褚鹦在睡梦中依稀听到王稚子尽可能压低的泪声,她起身命人点燃床边的鲸油灯,披上衣裳,轻轻扯下王稚子用来捂脸的被子,只见躺在她身边的王稚子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好不可怜。
褚鹦心中极为怜惜这女孩子,她搂住这姑娘,轻轻摩挲着隋国大长公主生前最爱的女儿的发顶:“哭吧,哭吧,稚子,哭出来就好了。”
“但是,不管你多伤心,都要好好生活,不要放弃自己。”
“我想,殿下她,一定很希望稚子一生开心顺遂,做有价值的事情,过有意义的人生……”
褚鹦说话时隐有悲意,但却在努力保持冷静,公主留给她的遗物不算多,稚子就是其中最珍贵的一件,她知道,公主把稚子送到她这里来,就是信任她能好好待稚子,而她,也不会辜负公主的信任与期望。
待到稚子哭到脱力睡着后,褚鹦揉了揉自己滞涩的眼睛,她接过侍女奉上的湿帕子,先后擦干自己与王稚子脸上的泪痕,又摸到桌边,铺纸磨墨,写下祭文,然后付于阿谷。
“先去寻道人,算出做道场的黄道吉日。等到道士算完黄道吉日后,我要为公主做水陆道场,摆七七大祭!”
“紫苏,这祭文你先收好。等到做道场的时候,你再把这东西给我,到时候,我和稚子一起,把纸钱、经书、祭品等物,与这祭文一起烧给公主。虽然不晓得,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地府,但万一有呢?”
“我忖度着,京中给殿下办的丧事,很可能只是表面光,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祭品。”
“但殿下金尊玉贵,又怎能在地下受穷呢?”
守夜的小丫鬟紫苏从博古架里抽出一只锦盒,将那祭文好生装了起来,然后道了声诺。
又劝说褚鹦道:“大人,天色已晚,天寒露重,您还是继续睡吧!奴婢恳请夫人稍稍忘记悲痛,多顾忌一下自己的身体。家中小郎、小娘,还有稚子娘子,都要倚靠夫人呢。”
褚鹦点了点头,谢过紫苏的好意,把披在身上的银灰色狐皮短氅递给她:“我知道了,这就去睡,你明日换班后,也好生休息。桌子上有饴糖,守夜时候,饿了就吃一块顶一顶。”
“你是个好的,我已经记住了,会让阿谷把你提拔为一等丫鬟,给你涨月钱的。”
涨月钱!
这可是再好不过的赏赐了,比一千句一万句夸奖还要好,还要实用。
紫苏欢天喜地地应下了褚鹦的话,而褚鹦她,也在王稚子因哭泣力竭、昏睡过去后,躺在王稚子身边睡下了。
京外之人心中悲苦,京中之人的心情,亦好不到哪里去。
即便他们刚刚协助康乐帝夺回皇位,得了从龙之功,但想想消失无踪,他们在建业挖地三尺都找不到的麟德帝,再想想势如破竹、打得张桥连连败退的王芳,还有近在眼前,位于江东的十余路反贼,众位刚刚登上高位的大臣,就笑不出来了。
刚刚当上辅政大臣,北衙唯一官长,被封为异姓亲王的萧裕很着急,刚刚当上宰辅大相公的韦诏同样着急,刚刚连升三级,做了麟台官长的褚江也很着急,但九重高台之上,重重冕旒之后的康乐帝,一点也不着急。
大臣们默许他报复太皇太后一系,他赐予大臣们几近于摄政的权力,这是很公平的交易;如今他大仇得报,已经别无所求了。
至于什么国家,什么朝政,什么魏家,哼,年轻的小皇帝可能还会关心这些东西,但现在心如死灰的大皇帝一点也不愿意关心这些东西,他曾经是太皇太后的傀儡,现在是大臣们的傀儡,都是做傀儡,根本没有半点区别,他又何必对那些事情那么上心?
康乐帝可不想重蹈覆辙,再经历一次被幽禁的悲剧。
而现在,就让他们这些名臣利禄之徒“皇帝不急太监急”去吧!他只管乐自己的,静静瞧他们的笑话,若是有一天,天下倾覆,列祖列宗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怪,就去怪父皇和太皇太后吧!
小皇帝不急,京中权要们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毕竟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江东还好,那里虽距离建业近,反贼极多,局势亦是糜烂,但好歹每一路反贼的力量都不算强大,尚且威胁不到建业的统治。
但在西南地区,携大军归夜郎,经历持久鏖战后,王芳已经凭借兵力优势大破张桥部,解救了被围困在城中的家小与亲信郗艋。
而这,才是被萧裕等人深切忧虑的事情。
不过,大军得胜的云州方面,心情也没有京中权要想象得那样欢喜。
与张桥这样智计百出,擅长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宿将作战,是一件非常耗费心血的事。
因而,在两军对战时,王芳心里始终鼓着一口气,精力比平常时还要旺盛三分。
当大军得胜后,在外人面前,王芳也能勉力维持自己英姿勃发的形象,可在庆功宴结束后,屋子里只余下郗艋的时候,他竟直接跌倒在地,久久不能言语。
而且,王芳又一次咳了血,这个征兆可太不祥了。
但王芳却不许郗艋暴露他咳血的事,遂让郗艋把为他暗中调理身体的疾医请来,针灸过后,王芳在郗艋的服侍下,用尽心腹小厮熬煮好的汤剂。
然后对郗艋道:“我虽然病得厉害,但眼下京中局势已经翻天覆地。新上来的萧裕和韦诏,与王家的关系可都不好,他们甫一上位,怎么可能不清算王正清这颗绊脚石?”
“一想到王正清和白玉那对奸夫□□得不了好,我就满心畅快,若是能让他们登时就下地狱,哪怕代价是我现在就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阿艋,知道你和小郎都安全无虞,我就放心了。正是因为放心了,我这口气才松了出来。松了心中这口气,这段时间积压的病灶就突然翻涌上来了,所以我虽然吐血了,却不是急症,孟洁你呀,不用太过忧心!”
“接下来这段时间里,我总不能以病容示众,令底下人心动荡。所以,还请孟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帮我主持云州事务,把我夺得的那两个郡并到云州。”
“唉!只恨张桥老贼太有决断,梁军兵力不足、京中又发生了政变,无暇顾及远征军,若张某与我正面厮杀,羽林右卫依旧会惨败,但我最新夺得的那三个郡的土地,就不会被梁军夺回一个了。”
“张某终归是宿将,不但头脑清楚、智珠在握,还极有决断,这人竟敢在沙场上以命弄险,只为博取胜利,这还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没把已经占据下来的兴古郡弄到手,确是王芳心中大憾!
不过想想夜郎城面对的险恶局面,王芳就觉得失去兴古郡也没什么,自己的老巢,自己的继承人,还有自己的知交兼心腹,不比那什么兴古郡重要多了?
这么想着,王芳就又高兴起来。
高兴的王芳,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个极妙的主意。
他兴致勃勃地对郗艋道:“快,写一封奏折给建业!只管胡编乱造,骂那小皇帝谋杀太皇太后,是不孝逆孙!”
“前头咱们打着支持皇帝亲政、反对太皇太后临朝的名义谋反,现在这个罪名已经不成立了!但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让王正清那贼父借此得到相对安全的处境,我心里就不痛快。用词一定要犀利,一定要激怒京中权要。”
“只要王正清得了惨痛下场,我的病马上就好了!”
“孟洁,你一定会帮我做好这件事的,对吗?”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现在除了提携之情,主公您对我,又有了救命之恩了。
所以,郗艋恭声称诺。
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王芳多爱惜自己的身体。
第137章 分一杯羹
京中新权要最忧虑的问题, 总共有两个。
第一个问题是地方叛乱未平,西南地区张桥兵败,中央业已不稳。
另一个问题, 是太皇太后和王正清临时扶起来的安东王世子,也就是登基不到一年的麟德帝消失无踪了。
不论是军中的探子, 还是明镜司投靠新主的细作, 都没找到麟德帝的踪迹。
而这个未成年的小皇帝, 一日不死, 康乐帝及其心腹就坐不稳天下,毕竟, 对方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占着正统的名分,而康乐帝, 已经是在百官面前在“主动”退过位的皇帝了。
更何况, 太皇太后曾污蔑过康乐帝有疾, 这对康乐帝坐稳皇位一事,也有很大的消极影响,虽说此前,康乐帝已经宣称太皇太后给他留下遗诏, 让他复位, 但是, 又有谁相信这件事呢?
凡是长了眼睛的人,谁不知道他是通过军事政变上位的?
台城内外,谁没见过羽林卫左都督府标下的兵锋?
几乎没有人相信康乐帝冠冕堂皇的话,尤其是在康乐帝肆意报复太皇太后的家人、亲信,又疑似先后逼死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后,就更没人信康乐帝的话了。
虽说在现实世界里, 只有隋国大长公主是被康乐帝逼死的,太皇太后纯粹是自然死亡,或者说是被丹毒害死的,但她们母女二人,都位尊权重,又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宫中那些宫人,又曾做过秘不发丧的事情,如此,瓜田李下,也怪不得旁人怀疑了……
其实,京中官员里,除了被铲除干净的长乐宫一系外,其他人都对太皇太后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还有些老古板,非常厌恶临朝听政的女主。
但在太皇太后的“非正常”死亡面前,他们的立场却变得一致起来,所有人都怀疑太皇太后死得不正常,都想着为太皇太后说话,想要朝廷彻查,给天下臣民一个说法了!
毕竟,他们也会害怕。
如果手中有兵,就可以随意挥刀,那这把刀,今日可以落到太皇太后脖子上,明天就可以落到他们脖子上!这让他们怎能不怕,怎能不防?
所以,各个派系、各个世家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传播流言,又借着流言出现的“时机”,提出了新权要们不可能答应的要求:恳请严查长乐宫宫人,验隋国大长公主的尸身,讯问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的真正死因。
他们的目的,倒不是真的要让康乐帝一系讲真话,自己否定自己的合法性——就连傻子都不敢想这么美的事情呢!
更不是要为太皇太后母女张目,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掩藏在义愤填膺下面的真相,是大家都想知道新朝廷的底线,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他们想倒逼刚上位的当权者,给他们一点微薄的保证,以做安抚。
想要坐稳高位,总是要收拢人心顾及名声的吧?
正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才有人敢做这种“犯颜直谏”的事情。
还有不少人想到了已经从建业跑路、现在已在陈郡修好书院、免费给寒门学生讲学的前相公褚蕴之……这老贼可真是机敏啊!
若把朝廷比作潺湲春江,那褚蕴之这老贼一定是在春江里自在悠游时,还提着神儿,紧着念儿,羽毛和鸭喙都最为敏感的那只白鸭。
他这人居然敏锐到,在朝廷局势一片大好时,就因与大相公王正清的“一时之气”致仕,离开了京都。那时还有人不理解褚蕴之为什么走得那么急,现在想想,褚蕴之的目光,看得可真是够长远的了!
而他们这些目光短浅者,现在想出城,却拿不到宫中批下来的手令!就算想逃回老家、避于林泉,也没有机会了!
两相对比,想到这一切的人,真是又羡又嫉,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做出和褚蕴之一样正确的选择,直接离开建业,避开风浪与漩涡……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太皇太后山陵崩,一心忠于太皇太后、对康乐帝没有半点忠心的长乐宫嫡系心腹自然是落不得好下场。
褚鹦在京外,是执掌州郡的方伯,她本人,与已经投于她门下的前侍书与王稚子自然能安然无虞,但其他人,就没有她们这样好运了。
在康乐帝的无差别攻击下,只有家世格外优渥,出身格外高贵,又没有过于得罪他的长乐宫官员逃过一劫,其他人全都落得个身死人手,抗枷入刑的下场。
而现任侍书司提督王典,虽然出身王家,但她曾是反对康乐帝亲政、大婚的急先锋,自然也逃不过毒酒一盏。
但在眼下这个时候,王家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保王典了。
毕竟,杀旁的人,皇帝和萧裕还会有所顾忌。可若杀家中出了反贼的王家人,皇帝与萧裕的顾忌就会小很多了。尤其是,那个被杀的人,并不是王家的嫡系成员……
想来,朝野内外,应该没人能对此多说些什么吧?
眼下,王家只想低调再低调,半点都不想引人注意。
哪有心情管一个外八路的旁支女儿的安危呢?
王正清没管王典,但他想要自家低调一些的愿望,很快就破碎了。
因为,王芳是绝不会给他保全自己的机会的。
郗艋希望王芳心情愉悦,病快点好起来,对自家主公交代下来的事情,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完成,在收拢好打回来的两个郡的土地后,郗艋就开始着手起草起王芳交代的那篇檄文。
里面的话,自然全都是指责康乐帝得位不正,萧裕、韦诏是乱国奸贼的话,还阴阳怪气地暗指他们害死了太皇太后,心思奸诡,说康乐帝身体不好,别说打理朝政,能不能活过今年都是一个疑问,可不是他们云州期盼的长君。
又在檄文里面说,若是这么看,新上位的君臣,还不如原来他们云州不服的太皇太后呢!
牝鸡司晨的女主都比他们强!
他们云州是不会因为康乐帝复位就退兵称臣的,因为他们愿意拥护的,只会是圣明天子与贤良大臣!
绝不会是如今建业都中的豺狼虎豹!
总而言之,遍观全文,处处都是辱骂呵斥讥讽之辞。
毕竟,郗艋写这篇檄文的目的,也不是替云州方面表明立场,而是要激怒皇帝、萧裕与韦诏,好让他们恼羞成怒,迁怒王家!
不得不说,效果非常好。
郗艋达到了他的目的。
建业城,收到云州使者送至京都的檄文后,康乐帝、萧裕与韦诏皆愤恨异常,要不是直接把王家连根拔起影响过于恶劣,他们说不定已经效法简王故事,直接把王家上下全都拿下,送去抄斩了。
但他们终究还是不能那样做,在他们几人当中,韦诏头脑比较清醒,他最先冷静下来,劝说萧裕:“大都督,王家的亲故门生遍布朝野,直接铲除王家,必然天下哗然!”
“到时候,朝廷各衙司的运转必定会出问题,陛下的统治根基也就没了,还望大都督冷静思量一二啊!”
而在一旁旁听的褚江,亦出言附和:“大都督,王正清可杀,王正清这一脉的人,也都可以杀。毕竟,他们家出了王芳这样的反贼!虽说王芳被过继了出去,但谁不知道王芳是王正清的长子。”
“但王家,确实像首揆所讲的这般,绝对不得轻动!而且下官觉得,这个王正清,咱们暂时也不能杀。”
“说不定王芳是个很看重亲情的人呢?若真如此,杀了王正清,可能会激怒王芳,还会让王芳少了顾忌,他岂不是会叫嚣得更厉害?不杀王正清,我们手中却能多留存一个筹码。”
“如果大都督你实在忍不住的话,就往云州那边送去一封信,只以王正清一脉性命相胁,要求王芳向建业方面俯首称臣!”
“若王芳不允,我们便知他半点不顾念亲情了。彼时,大都督再杀王家这群没用的贼子,也不算太迟!”
褚江的话,萧裕全都听进去了。
不但听进去了,萧裕还开始畅想起褚江的话变成现实的场景。
这么多年以来,王正清那老匹夫没少给他脸色看,他早就衔恨于心,想要报复一二了……但是,若能拿王正清要挟王芳,那他也不是不能放过王某一马,能废物利用总是好的。
张桥是他的老对头了,正因如此,萧裕才知道张桥多有本事,能把张桥打得狼狈窜逃,至今还不知所踪,显而易见,凭借兵力优势打败张桥的王芳,绝对是有真本事的人。
萧裕手头的兵,是他在都中立足的根本,他是不可能拿自己的老本,去和王芳死磕的,所以,最好的情况,还是王芳顾惜王家……
只可惜,这几人的幻梦很快就破碎了。
王芳要求郗艋写下言辞激烈的檄文,本就是要激怒京中权要,好借刀杀人收拾王家,所以,听郗艋读完萧裕写给他的威胁信后,王芳笑吟吟放下手中药碗,对郗艋吩咐道:“给萧某回信,就说我半点不在乎王正清这个生父。”
“如果萧某和韦相公想做项羽和范增,那我就托大些,扮上一回刘邦吧!萧某想煮杀王正清也可以,到了那时节,我还要烦他饶我一杯羹呢!”
听到他的话后,郗艋点头应是。
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
主公恢复了往日的促狭,身体应该舒服许多了吧?
怀揣着这样的美妙心情,郗艋在纸上如实写下王芳所说的话。
又猛猛骂了康乐帝、萧裕、韦诏三人。
封好鱼盒后,郗艋将其交给使者,命其将此信送至京中。
而在心里,他一心盼着王正清夫妇早日归西。
好给他们家主公王芳冲冲喜。
就在京中众人的视线都放到了王家的下场、王芳的选择与太皇太后母女的崩殂之秘时,深夜无星、寂静无声时,一条小船抵达淮水上游,又乘上早就备好的、挂着墨色锦绣帘的乌木小轿,直往郯城而去!
而坐在乌木小轿上的人,不是消失无踪的竹瑛与麟德帝,还能是谁?!
第138章 麟德抵郯
郯城, 夜色深沉,乌木小轿停在州牧府后门。
褚鹦、曹屏、杨汝三人,身着黑色斗篷, 戴着兜帽,趋步前来。
在乌木小轿左右护卫的注视下, 护卫们的主公, 前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在三人中领头的褚鹦, 大步当先, 亲手掀开乌木小轿的轿帘。
映入眼帘的,就是搂着睡着的小皇帝的竹瑛, 还有褚鹦收到竹瑛通过鹰隼传递的消息后, 安排过去接应竹瑛的暗卫头领。
在抵达郯城河岸后,历经奔波的麟德帝, 终于能躺在竹瑛怀中安心入睡, 虽然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 但能活着总是好的,竹瑛姑姑说了,褚州牧与赵指挥都是好人,就算不是大梁的忠臣, 也不会为难他这个小孩子的。
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吧!
就算不是真的, 麟德帝也没办法。
跟着竹瑛离开建业, 前往北徐,他还能多活两天,不跟着竹瑛走,他迟早会死在复位的伯父康乐帝手里,两害相权,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只有取其轻了。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累了,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去睡觉……
是啊,这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几个昼夜没合过眼睛了。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
麟德帝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也不怪他在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立即沉睡。
所以,当褚鹦掀开轿帘后,看到睡梦中的小皇帝,也就不足为奇了。
麟德帝在睡觉,竹瑛与暗卫首领还醒着。
他二人看到褚鹦后,齐齐向褚鹦行稽首礼,暗卫首领先抱着麟德帝下轿,然后是同样穿着黑色大斗篷的竹瑛。
竹瑛是褚鹦参加侍书考试时的监考官,后面褚鹦通过这段关系与竹瑛搭上了话,也搭上了关系,随着时间的发展,竹瑛慢慢变成了褚鹦的内应,竹瑛也视褚鹦为明主!
为女子张目的口号,实在是太吸引这些深居内宫的女官了,而且褚鹦是有真本事的,竹瑛日常随侍太皇太后,对此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不通诗书的竹瑛,很难不崇拜褚鹦。
更何况,褚鹦为了结交人脉,拉拢手下,总是给得很多,而且给的,都是手下人他们想要、或是急需的东西。在竹瑛的老父、老母前往陈郡养老后,竹瑛就彻彻底底变成褚鹦的人了。
于是,在这个夜黑风高的深夜,这位拿着褚鹦离京前交给她的令牌,动用褚鹦商路上的资源,一路上努力阻挡各种探查,护着麟德帝与太皇太后的凤印,逃出京城,奔往北徐的“魏家忠臣”,在见到自己真正的明主后,叉手稽礼。
“大人,天祝安康,仆幸不辱命。”
“仆已将陛下平安护送到北徐,现在就将陛下转交到大人手中。”
褚鹦欣慰地拍了拍竹瑛的肩膀。
“竹瑛阿姨,一路辛苦了。”
“先不不用急着向我禀告这些事,一路奔波,必然浸染风尘,想来你已经被累坏了。我早已命底下的人为你,在客房里备好食物与热水,阿姨且先去洗漱用餐,好生休养精神。待到明天,我再请阿姨与我,共商大事。”
褚鹦“大事”二字的话音刚落,眼睛就已经瞥向麟德帝。
这位安东大王的世子,眉清目秀,生着魏家皇帝惯有的好相貌。
只是不知,这位世子,或者说这位陛下,究竟是蜀国安乐公刘禅那样安分的帝裔,还是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生于末路,偏生怀有青云之志的宗家子了!
若是前者,她还能许这个眼下正在熟睡的小郎富贵人生;可若是后者,就不要怪她心狠了!
如果有谁变成了阻碍她得到一切的绊脚石,那她,也不是不能做一回司马昭,心狠手辣一把的……
却说麟德帝一行抵达郯城时,褚鹦主持的、隋国大长公主的七七大祭尚未结束,麟德帝等人秘密入府时,天色漆黑,大家对祭仪的感触,还不是很深刻。
但在天光大亮后,从建业奔逃至北徐的人,便看到郯城北徐州州牧府中,不少人都穿着素色衣裳。
那种衣服的布料很新奇,看起来柔软细密,不类麻布,但又比不得丝绸有光泽,他们竟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
可是,不管那料子如何,总是比麻布好上千百倍的。所以说,褚州牧夫妇还真是有钱啊!他们居然能给满府下人穿这么好的衣裳,还真是奢遮人物!
若与这一点比,京中那些比富的人,所做的事,就全都是小巫见大巫的把戏了。诚然,用丝绸扎成的彩棚是很美丽,很奢侈,可与州牧府上下几百号人一年四季衣裳的损耗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美丽的误会。
他们哪里知道,因为州牧府要收购棉布,制作军队一年四季的军服,所以北徐州生产出来的棉布,还没被销往江东,这些京中来人,当然想象不到,地里种出来的草木,也能被纺成线、织成布、制成衣服了。
州牧府内的人穿素净衣服,只是这场奠仪最微不足道的表现。
真要看哪里表现最明显,哪里的悲伤氛围最浓厚,还要属北徐州州牧府后院的大花园。
在褚鹦决计要给隋国大长公主办水陆道场后,花园子就被封上了,四近的道士和尚,全都被请来道场,为公主祈福,花园内的树木、栏杆上面,也都挂上了灵幡。
褚鹦的侍女紫苏等人,正按照褚鹦吩咐,陪同王稚子一起待在园中,为大长公主烧往生经,烧开过光的纸钱,又有专门被请来哭坟的娘子,正在哀哀切切地替隋国大长公主哭坟。
王稚子只是肿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在那里麻木地烧着纸钱。
被烧掉的纸钱,化作灰色的纸灰与黑色的残片,被南风卷到空中,像是一只只报丧的蝴蝶,花园内、祭场中,四处都是悲意,褚鹦就这样,还没见麟德帝,就一大早就冲进这片悲伤的气氛中——她这般重视,是因为,今天是她为隋国大长公主做的水陆道场的最后一天。
摸了摸稚子的头,安慰了这女孩两句后,褚鹦命人喂饭王稚子喝下参汤,本人则是走到灵前,供上三柱清香,然后烧掉了那篇,她为为隋国大长公主写的悼别祭文。
并在这处衣冠冢前,对着那口棺中装着的、王稚子带至北徐州的、原属于隋国大长公主的冠冕念了念,她写的这份祭文。
“臣谨以清香三炷,素酒一盏,致祭于大行公主灵前。
呜呼!瑶池月冷,阆苑花残;宝婺星沉,璇宫光黯。四顾帷堂寂寂,但见云影徘徊;重瞻画栋凄凄,惟余香烟杳霭。哀哉痛哉!
……
忆昔公主之生也,承天家之毓秀,禀坤德之含章。兰心蕙质,玉映珠辉,长乐眷顾,每每称敏慧于宫闱,及其长也,宜室宜家,克勤克俭。德润璜珮,化被彤管。
奈何琼萼逢霜,芳兰罹霰。玉楼待记,遽返瑶台;宝瑟方调,忽成绝响。今者,白杨萧瑟,尽作悲声;青鸟徘徊,徒传幽恨。妆台尘掩,空余明月窥帘;绣户风寒,不复流霞入户。魂兮归去,乘素鹤以游仙;灵兮来格,驾青鸾而瞰世。
呜呼!仙踪已渺,空瞻河汉之波;懿范长存,永志琬琰之册!愿公主升天于碧落,为天上神官,长乐未央;冀乘化于太虚,成自在仙姑,万寿无极。妾哀思至此,伏惟尚飨!”
真乃雄文也!
不得不提的是,褚鹦的文笔,并没有因为她经纶世务、要日日操心北徐州事务而下降,反而在这些事务的磨砺下,变得更加精炼了,或许这是因为她天生就有文学上的禀赋吧!
此时,褚鹦诵读的这篇祭文,既彰显了褚鹦在文学上的才华,又寄托了她心中里的感伤之情,自然是一篇极为难得的华文,在褚鹦看来,它勉强配得上公主,毕竟,隋国大长公主,就是一个宛若春台牡丹般、华贵雍容又感情充沛的人啊!
正在举行水陆道场的花园里,褚鹦烧了祭文后,还没有离开前去寻找竹瑛谈论事务,竹瑛她自己就往花园这边来了。
早晨起来,得知褚鹦的州牧府里有为隋国大长公主准备的奠礼,竹瑛便匆匆吃了点东西,飞速洗漱,然后换上素衣,前来祭拜大长公主。
竹瑛是长乐宫的人,大长公主常常出入长乐宫,人又和善,两人自然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感情不错,毕竟大长公主对母亲身边的人,向来都很不错。
竹瑛也曾受过大长公主的恩惠,她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过来,在北徐州这块干干净净的地方,给大长公主敬一份香的。
在竹瑛看来,京中为大长公主准备的葬礼充斥着虚伪,公主的死因也满是疑窦,在她心里,京中的那场葬礼,根本不算大长公主的丧礼。
而现在,在北叙州郯城里,以大长公主生前心爱的冠冕代替尸身入棺,由和尚道士们为公主念《往生经》、《太乙救苦宝钞》等经书的葬礼,才是公主殿下真正的葬礼。
所以,对大长公主怀有感激之心的竹瑛,才急着过去,为大长公主上香烧纸!
来到举办祭礼的花园,做完上香、烧纸、哭灵等一系列事情后,褚鹦和竹瑛两人先后劝勉了王稚子几句,然后一起出门离开花园。
分宾主坐到轿子上后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州牧府主堂。
而这里,也是褚鹦日常办理事务的地方。
旁观者向来比入局者更加清醒,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若论起对时局的了解,旁观者却比不上入局者了解得深刻。
所以,即使褚鹦已经已经看过细作呈上来情报,但对京中的情况,还是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不太了解。因此,褚鹦与竹瑛交谈的第一件事,便是她离京后,京中,尤其是长乐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对都中局势与眼下新权要们的合作关系,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后,褚鹦断定这帮人有一半的几率坐不稳皇位,眼下的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但要说真正的风波什么时候会到来,或许,就只有天知道了。
想明白这个问题后,褚鹦问起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
“竹瑛阿姨,你怎么看咱们的这位小皇帝?”
第139章 挟天以令
却说褚鹦问竹瑛姑姑麟德帝如何, 竹瑛答复道:“帝文弱聪颖,虽年纪甚幼,却很擅长审时度势。我估摸着, 陛下他,大抵还是能看清局势的。”
“如果主公想效法曹公故事, 天子他不是不能做汉献帝。但人心向来易变, 位居高位者更是如此, 若日后, 天子像汉献帝对曹操那样,对主公心怀怨怼, 要以正统自居, 甚至扶持宗王,威胁到主公的利益与安全, 那天子就该病逝了。”
“没有主公的援手、没有我的保护, 天子他早就死在建业城了, 这份救命之恩,很是应该偿还,所以说出这等话,在下并不愧疚。”
“更何况, 始作俑者, 其无后乎?像是这种让人不清不楚就死了的事, 魏家皇帝本就做惯了,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若是还到他们身上,那也是应有的报应……”
竹瑛说的这些话,很是不利于麟德帝。
但她说起来,并没有半点亏心之意。
说到底,曾经, 她是太皇太后的人,现在,她是褚鹦的人。
这些年来,给她发俸禄的是姓虞的娘娘,照顾她家人的是姓褚的明主,这些都与魏氏无关。
在这种情况下,又凭什么要求竹瑛对魏家皇帝尽忠呢?
她拼死拼活把麟德帝送至北徐,是为了报答褚鹦的恩情,也是为了立下大功,得到褚鹦的重用,是为了自己的道德与前程,而不是因为她是大梁的忠臣。
至于感情,竹瑛怎么可能会对小皇帝产生感情,要真论起来,还是被救了小命的麟德帝,该去感谢竹瑛,该对竹瑛这个“救世主”、“救命恩人”产生深厚感情才对!
虽说竹瑛救下麟德帝,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自己,但救命恩情这种事,向来都是论迹不论心的……
听到竹瑛的话,褚鹦就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小皇帝是什么人了。
没刘禅那么心宽,但也不像曹髦那样热爱魏家的江山。
总体来说,年幼的麟德帝,还是一个可控的人。
他头脑还算清醒,但这份清醒,究竟会走向何方,还尚未可知。
不过,这孩子只有八岁,距离成年加冠还有十二年。
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如果她与赵煊,在这十二年里,还未能积攒起争夺天下、定鼎中原的实力的话,那么簇拥小皇帝,做天下第一号的权臣,也未尝不可,不过褚鹦觉得,她和赵煊,还不至于那么废物就是了。
“阿姨言之有理,这一路前往北徐,您实在辛苦,且在家里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待到阿姨休整好之后,我带阿姨去州府府衙、将作坊、慈心院等地看看,到时候阿姨看看自己想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给阿姨安排。”
“我们北徐,每年都会编纂地方志。我治下的这些衙司里的事迹,都会被录入地方志中!阿姨入衙署办差,做些事情,录入地方志中,岂不美哉?”
“到时候,竹瑛阿姨就能名流青史了!”
“这样,才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呀。”
褚鹦说出的承诺,让竹瑛心花怒放。
为了拉拢竹瑛做宫内耳目,这些年,褚鹦没少给竹瑛本人及其家人好处,所以竹瑛不缺钱,也不觉得自己愧对家人。
她只觉得自己要回报褚鹦的恩情。
而这,正是她千辛万苦,把麟德帝“偷”出台城的动力之一。
而让她以命相搏的另一个动力,就是褚鹦的许诺了。
这世上拥有富贵的人,谁不想要点名望呢?世家大族的人想,寒门小户的人也想;男的会想,女的自然也会想。
可在褚鹦“横空出世”之前,或者说,在太皇太后当权、任用女官之前,谁敢想,死后,只在夫家族谱上余下寡淡苍白的“某氏”二字的女人,也能拥有史书留名,乃至青史流芳的机会呢?
褚鹦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竹瑛同样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才投靠了褚鹦,又把小皇帝“偷”出了台城,送到了北徐州。
现在,听到愿望落地生根,竹瑛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她看着褚鹦,喜极而泣道:“若真有这一天,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主公,我一定会哄好麟德帝,尽量维护好与他的感情,让他信任我,好给主公行事提供方便!”
褚鹦拿起一张帕子,给她擦了脸:“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竹瑛阿姨是最贴心的了。竹瑛阿姨,你且别哭了,来了我们北徐州,往后余生就全都是好日子了。”
就在褚鹦与竹瑛说话时,将作坊派到州牧府,跟在褚鹦身边服务的豢鸟人,已经放飞神鸦,送至前线赵煊处,向他传递褚鹦想要传给他的消息。
那就是,麟德帝已至郯城,你我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镇守边关之事,可以暂时交付给吴远,而阿煊你,还请速速归来!
赵煊收到信后,立即把军务交给吴远。
自己则是点选人马,快马赶回郯城。
此时,距离麟德帝抵达北徐州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天,赵煊找到妻子,与一众亲信坐在府衙体宁馆议事,褚鹦道:“当初,晋文公接纳了周襄王,才让天下诸侯服膺晋国;魏武帝亦是收容献帝于许都,才能挟天子以号令诸侯。”
“太上皇本就是无德之君,这才逊位。若非太皇太后娘娘怜惜孙儿,只怕会效法伊尹,直接将其废了!而不是让其在玄德观荣养!”
“只可惜,真心换不来感激,反倒换来了屠刀。那无道昏君,居然不思娘娘恩义、不顾天下大局,只图自家安乐,竟害死太皇太后娘娘,谋权篡位!”
“虽为魏家苗裔,但也是乱国妖人,真反贼也!”
“前安东王世子、现麟德帝,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天子!”
“京中有义勇夫人安氏竹瑛,将天子护送至郯城,交由我夫妇保护。如今天子蒙尘,天下烟尘四起,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诸君有何教我?”
虽说竹瑛已经禀告过了,太皇太后不是康乐帝他们那一小撮人杀的,而是因为丹毒去世的,只有隋国大长公主的死亡有疑点。
但是,既然褚鹦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那么,她们手中的皇帝,就必须是最正统的那一位。
更何况,褚鹦不想打扰故友的安眠。
她半点都不想用隋国大长公主来作筏子。
既如此,褚鹦就必须肯定王芳、郗艋两人对康乐帝的诋毁,从而质疑,乃至摧毁康乐帝复位的合法性了。
这件事情,从大处看,是有关天下的博弈;从小处看,竟也是褚家堂兄妹之间的对弈。
褚江与褚鹦这对堂兄妹,因褚蕴之废长立幼一事,变成仇寇,但两人都在都中待着时,因为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信条,因为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大父压着,即便有争执、有设计,也全都是小打小闹,基本上是没有真正对对方动过手的时候。
但现在,褚江想着康乐帝“奇货可居”,褚鹦期盼着自家夫妇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两个人又阴差阳错地站到了敌对的位置。想来,日后,褚家大房与二房的堂兄妹之间,是免不了做上一场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真是挺奇妙的。
不过此时此刻,包括褚鹦在内,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奇妙的事情。
因为在座所有人,都在认真回忆京中乃至整个大梁的局势,都在思考褚鹦的问题——褚鹦的这个问题,事关北徐州未来的发展方向,由不得大家不慎重。
他们暂时,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的闲篇儿。
最后,还是跟随赵煊,折返郯城的参军李汲最先开口道:“今天子蒙尘,指挥使应该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不世之略、逐鹿之计,对我北徐州的未来极其有利,还望指挥使和州牧大人知悉!”
李汲把话说完后,褚鹦这边的曹屏补充道:“大人,指挥使,李参军所言甚是!若不早行此计,下官担心,京外会有旁人奉立宗室大王,打出‘国赖长君’的口号,要进京靖难。”
“若是他们成了,就没有我们的事儿了!时机稍纵即逝,不能浪费;正统这种东西,更是越早宣称,所得的人望越大!所以,还请两位大人,莫要犹疑,省得分薄了陛下的正统,浪费了我北徐拓展势力,鲸吞‘友邦’的良机!”
曹屏口中的友邦,自然不是新成立的魏国,也不是实力更强大的宁国,毕竟,鲜卑人、匈奴人与汉人,有着世代血仇,哪里称得上友邦?她口中所说的友邦,自然是指其他州郡。
譬如说,近在咫尺的南徐州!
这可是夫妇两个,垂涎已久的土地啊!
李汲与曹屏的话,说到了褚鹦与赵煊的心坎上。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便做出了克日兴师的决定,为了能够彻底把小皇帝控制在手里,褚鹦决定在郯城为麟德帝修建行宫,行宫的选址,就在州牧府附近,只为日夜监视麟德帝的行踪。
而赵煊,亦是磨刀霍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遍布世家子弟的南徐州。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瀛洲的金矿,走私回来的牛羊、荞麦,新种出来的棉花,新研究出来的武器养着的北徐州健卒们,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那将是血,那将是火。
那将是荣耀,那将是死亡,那将是功勋,那将是未来!
在褚鹦与赵煊制定的晋升体系里,寒门兵家子,是可以通过战功为自己博取真真切切富贵的,有这么大的诱饵吊着,不怕将士们不沙场用命。
而赵煊和褚鹦夫妇,在正式以麟德帝的名义宣召南徐州俯首称臣前,还要做好训练军队、整合兵卒、招募新兵,筹备军需等事。
等到万事俱备之时,东风就可以吹起来了。
而这次名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东风,将带来什么样的风暴,就也只能看未来的了!
第140章 再发檄文
却说褚鹦夫妇定计, 决定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北徐州幕下君臣定计后,褚鹦夫妇前往州牧府鸿园,拜谒帝驾。
只做过短短一段时间的皇帝、没接受过帝王正统教育、年纪又很小、心性还不够成熟的麟德帝, 会讲得场面话不多,只边堕泪, 边握着褚鹦与赵煊的胳膊道:“褚大人, 赵将军, 真乃社稷臣也!”
“没有竹瑛姑姑, 没有两位,我安有命在?”
“以后, 我也只能依靠两位忠臣庇护了。”
“京中已经有了新皇帝, 我只想平安活着,再不想做皇帝了!”
麟德帝已经紧张、忧虑到连“朕”都不敢随便自称, 只自称“我”, 好让自家显得谦卑一些, 从而争取褚鹦与赵煊的保护。
不过,竹瑛对他的评价还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麟德帝年仅八岁,本人正处于大惊大悲的情绪下,却依旧能讲出这样条理分明的话, 虽说话里颇有些灰心丧气的意思, 但从总体上来看, 他的表现,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了。
褚鹦出言安慰道:“陛下说得是哪里话?陛下是娘娘和明堂诸公共同择定的天子,祭拜过皇天后土、魏家宗庙,名正言顺,怎能弃九州于不顾呢?”
“京中太上皇不堪为君,没被娘娘废掉, 能以太上皇的身份荣养,是娘娘她生性仁慈,但太上皇他狼子野心,为天子无德,为子孙不孝,恩将仇报,反倒谋杀娘娘,这样的天子,哪里当得起正统呢?”
“陛下来到北徐,就不用再操心身家性命的问题,只管安心休养!我夫妻已为陛下选择了行宫地址,待到宫殿修葺好之后,陛下就可以麟趾移行,高坐明堂,发诏书责令不孝之君与众多谋反之臣了。”
他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听到褚鹦这几句话后,麟德帝觉得,他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听到褚州牧讲胡话呢?
褚鹦要利用麟德帝正统的名头,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自然会把皇帝的待遇给足,毕竟用了人家的名头,再克扣人家的用度,那就太过分了。
麟德帝会感到喜出望外,主要是太皇太后去世、康乐帝登基后,他面对的情况、遭受的境遇都太糟糕了,所以面对褚鹦的友善,才会感受到巨大的反差。以至于,麟德帝都开始怀疑起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若是他还是安东王府里那个备受宠爱的小世子,可能就不会这么受宠若惊了。
不过不论如何,褚鹦的保证,都是让这位年纪甚小的皇帝心安了不少。
不论这位州牧想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他的这条命都保住了。
而这,就已经很好了。
诚然,麟德帝还不晓得什么“乱世命如草芥浮萍”的比喻,但他总晓得,人是要好好活下去的。他吃尽苦头,从建业城中逃出来,决不是把人头送到褚鹦手边让人家砍的。
想要一个人乖乖听话,只给甜枣,不给板子是不成的,褚鹦说完他们对麟德帝的安排,与麟德帝的待遇,唱完红脸后,唱白脸的赵煊就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王芳不承认麟德帝合法性的事实,建业城中已经发出了海捕文书,要寻找被“贼人”掳走的幼帝的情况,安东大王被囚禁的消息,以及羽林卫的兵强马壮……
他说的越多,麟德帝的脸色越白,当他说完之后一个坏消息后,麟德帝的眼泪又下来了,只一个劲儿地拉着褚鹦和赵煊的袖子,嚷着州牧救我,将军救我!还连声说,自己想见竹瑛姑姑!
一路的保护、照顾,的确让麟德帝把他的感情寄托到了竹瑛身上,此时他心里害怕,便想见到自己最熟悉的人,而褚鹦和赵煊唱完红白脸后,对麟德帝这点不痛不痒的要求,自是无有不应。
从小皇帝这里取走他藏起来的,属于皇帝的私印后,褚鹦便命人去寻竹瑛,又命人给麟德帝煮安神汤,让其安神定魄,省得其被赵煊吓得失魂。
竹瑛过来后,安抚了麟德帝情绪,明里暗里又说了不少褚鹦的好话,尽可能地让麟德帝多信任褚鹦一些,又给他喂了粥饵与安神汤,服侍他漱口睡下后,才安心离去。
而在另一边,与小皇帝交流过后,北徐州上上下下都动起来了。
第一件完成的事情,是改建行宫。
北徐行宫的基底,是赵煊前年给褚鹦修的行猎园,这处园子就在州牧府后身,占地广阔,配得上皇帝的身份,只要再往里加一些代表着皇帝身份的雕刻、器物即可,至于园中的名马、名犬、瑶花、奇木,自然是要移出来的。
赵煊一点一点给褚鹦凑的东西,怎么可以便宜魏家的皇帝呢?
而等到训练军伍、筹备军资等事全都完成后,褚鹦和赵煊就不用再隐瞒小皇帝在他们北徐的事情了!
二十余道檄文,从郯城发将出去。
每个州的州牧,每个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每一路反贼,还有建业都中的康乐帝与萧裕,全都人手一份,个个都没被褚鹦落下。
而北徐方面,发往各地的檄文中,核心内容自然是在讲,正统的皇帝,就在北徐,其余人等,皆乱臣贼子,尔等是否愿意俯首称臣?
愿意俯首称臣者,依旧是大梁忠臣!
不愿俯首称臣者,将全都被视做叛逆!
当然,诋毁康乐帝和萧裕谋杀太皇太后的话,也是没少讲的。
大体内容,就是按照王芳命郗艋给京中写的那篇檄文改的。
而且改得稍微夸张了些……
但不得不说,效果非常好!
有王芳的造谣打底,再加上褚鹦这份檄文,太皇太后是被害死的谣言,已经变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而在建业都中,康乐帝、萧裕与韦诏三人,对褚鹦和赵煊的所作所为,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萧裕手下的羽林右卫动不得,一旦动了,康乐帝的皇位,与他们的权势,就会像空中楼阁一样,瞬息之间,就崩塌得干干净净。
说句实在话,康乐帝敢生出造反复位的念头,不就是因为张桥不在京中,萧裕又觉得他奇货可居,羽林卫尽在手里吗?
此时此刻,虽然康乐帝因褚鹦否定他皇位的合法性,极力鼓吹太皇太后的功绩,把太皇太后去世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又要在北徐州建立小朝廷的事情生气,也不敢效法太皇太后把张桥派出京平叛的故事,把萧裕也派去北徐州平叛。
更何况,现在他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也不是要不要去北徐州平叛,而是……
赵煊赵赫之,已经拿到了那八岁儿皇帝下达的人事任命,以大司马、淮河路大都督的身份,率领十万大军,开始攻打拒不奉诏、坚持奉建业朝廷为主的南徐州了。
另外,在豫州、梁州一线,豫州刺史赵元英,东安太守崔铨、东安别驾褚清,已经奉麟德帝皇命,奉北徐行宫康德宫令,不再遵循建业台城的命令,而且开始训练军队,预计要攻打毗邻豫州的梁州。
所以,现在京中权要需要考虑的,并不是如何派军前往北徐州平叛。
而是,该如何扑灭南徐与梁州的战火!
军情如火,民间的情势,亦是让京中的康乐帝坐立难安。
早早脚底抹油,拖家带口跑回陈郡老家的褚蕴之,也在褚鹦夫妇决定城头变幻大王旗后,站出来给想“收复”土地的孙女、孙子,还有亲家站台。
他先是发挥他的影响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清谈会。
分别从礼与孝两个角度,为麟德帝的正统性站台。
与儿子褚定远一起,驳倒了二十余个对此持不同意见的名士。
清谈会过后,他又写信给自己散居在民间的大儒故友。
信中,着重言及北徐州、豫州等地的富庶安宁。
还道,天下没什么地方能比他们这里更安全,还请各位老友带着亲友过来,到时候,大家既能与他一起教导学生、遍栽桃李,还能保护家人免受战乱之苦,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更何况,你们家中儿孙,亦可参加北徐州的考试入仕,得个前程!虽说这法子,比不得九品中正制那般利于世家,但在眼下的乱世里,大家还能多求什么?
能平平安安、还能有个前程,就已经不错啦!
总之,你们快点过来吧!
我褚蕴之用我的人格和褚家名声担保,北徐州一带都很不错。
只要你们愿意为北徐州摇旗呐喊,就保你们家孩子有前程。
褚蕴之本就是海内名士,做过明堂相公,又喜欢教导学生,因此,他在大梁各州,尤其是大儒名士的圈子里,影响力格外大。在褚蕴之把自己的信件寄出去后,有不少海内闻名大儒,拖家带口地来到陈郡。
甚至还有人,直接带着家人投效郯城!
还是那句话,麟德帝终究是祭拜过皇天后土、宗庙祖宗的皇帝。
在很多人眼里,八岁的麟德帝,才是最正统的皇帝!
而褚鹦夫妇,现在握着小皇帝,麾下又兵强马壮,很是有曹孟德的感觉,在眼下这个时候,投效北徐的褚鹦与赵煊,他们家说不得还能搏一搏从龙之功呢!
最重要的是,褚蕴之拿自己的人格与褚家的名声做了担保,还写到了信里,世家最看重家声,所以,大家都能判断出一件事,那就是褚蕴之并没有骗人。
北徐州绝对发展得很好……
他们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但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制的。
因褚鹦不想给朝廷缴纳太多税款,也不想引来他人的忌惮与觊觎,所以北徐州一直都在封锁消息,外地的人,也不知道北徐州这片刚被收复没多久的土地,竟然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种惊人的地步。
平整的路面,丰饶的土地,不停歇的织机,热闹的坊市,救济百姓的慈心院,书声琅琅的书院、私塾,黎民百姓身上穿着的、他们认不出料子的轻软衣服,还有所有人洋溢着希望和笑容的脸庞!
这里生机勃勃。
这里半点都不麻木,与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
车马辐辏、灯火如昼、百姓饱暖、路不拾遗……这里,竟像陶渊明赋文里的桃花源,又像是史书里描述的、文景时期的繁荣长安。
真好哇,褚蕴之并没有骗他们!
真好哇,在这糟糕的世道里,居然还会有发展得这样好的地方!
而他们,也可以安安心心地,投靠新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