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凤凰令 > 140-147
    第141章 王霸之道


    却说北徐州二十道檄文发将出去后, 赵煊便打着大将军的名号,率军直入不肯服膺北徐州的南徐州……


    彼时初入南徐州时,赵煊没少被徐州世家的官员刁难。


    如今赵煊秉持大义, 杀向南徐州,长驱直入, 转瞬刀下亡魂无数, 总算是为曾经的自己报了仇怨, 心里颇为痛快。


    而赵煊拿下南徐州的速度, 也是非常惊人的。


    朝廷那边,感觉他们收到北徐州发来檄文的时间还没过多久, 就又收到了更大的坏消息, 那就是南徐州已经被人拿下了。


    但在赵煊和褚鹦眼里,这样的速度,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 赵煊攻打南徐州的难度, 比当初他攻打拓跋鲜卑的难度低很多。


    需知,南徐州,本就是赵元英带着几个蹭功劳的世家官员共同收复回来的,后面为了保证豫州文武、上下全都姓赵, 保持豫州的相对独立, 赵元英把南徐州的利益让渡了出去, 但在南徐州军中,依旧有不少赵家的人。


    现在,赵煊携煌煌大义攻向南徐,这些人怎么可能半点反应都没有?因而,赵煊过来后,南徐境内军民, 皆箪食壶浆以迎赵氏,如此里应外合之下,赵煊哪有拿不下土地的道理,哪有进度迟缓的道理?


    而在彻底攻陷南徐州后,面对不服北徐朝廷统治、张牙舞爪、拿家世、郡望、名声威胁赵煊的,要求优待的人,基本上都因战乱或强盗“意外”去世了。


    不少南徐世家膏粱暗骂赵煊心黑手狠,但赵煊却觉得,自己已经相当手软了,至少,愿意归顺北徐、愿意献出家中藏书抄本与金银粮帛,还愿意奉上户内子弟到郯城效力的人家,他全都高抬贵手,将对方的家族放过去了。


    乱世之中,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多不容易啊!南徐州州牧府衙,主座上的赵煊写完战报后,搓了搓下巴,暗自喟叹,他可真是个大慈大悲的好人!


    要知道,当初他打下北徐时,可是把当地鲜卑贵族与汉家叛逆全都杀干净了,现在放过这些人,怎能说不是心慈手软的好人呢?


    哎呀,他一定是因为年纪大了,家里孩子多了,阿鹦又常与他分享《太乙救苦宝钞》等经书的阅读体验,所以才变得心慈手软了,但这样的脾气禀赋,哪里能成大事?


    以后可不兴这样啦!


    被杀得血流成河、头颅滚滚的鲜卑贵族:……


    被赵煊像蝗虫一样搜刮了府库,才保住命的南徐州高层:……


    您讲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亏心吗?


    还心慈手软?就你?哦……不,就您,您还心慈手软?!


    阎王爷听到了,恐怕都会笑出声吧?


    当然不亏心了。


    赵煊大手一挥,拨出一部分搜刮来的财富,命李汲将之发给底下拼命厮杀过的将士。


    搜刮民脂民膏拿去犒赏将士,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做法了!他这可是在践行心中的正义,至于那些豪门豚犬的想法,谁在乎?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那就是不用谢他。


    因为他只不过是帮助那些人践行了一下,经义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罢了。


    这么想一想,他还真是天字一号的大好人啊!


    不得不说,在赵煊手底下当兵是幸福的。


    因为他们有爱兵如子、用兵如神、不喝兵血的大将军赵煊,所以他们死亡的几率降低了、立功的几率增加了,很多人就是靠着作战勇猛,才当上小军官,分到不少土地,发家致富的。


    因为他们有擅长理政、擅长用人,譬如萧何再世的州牧褚鹦,所以他们的军备里有结实柔软的棉布战袄,有破城利器火器,有公输家、墨家良匠打造的连弩、锁子甲等上好的机关与武器,有从郯城送来的,实实在在的军粮。


    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武器不如别人,不用担心饿着肚子去打仗,也不用担心冬天被冻死。


    正因为待遇优厚,赏赐也优厚,赵煊标下将士作战时,奋勇当先,格外拼命,士气特别足,战斗力也特别强,以前,赵煊打的人,不是鲜卑人,就是倭人.


    梁朝的国人,对赵煊手下劲旅的战斗力,还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


    而当赵煊刀刃向内,攻向南徐州时,世人才知道,原来,黄河沿岸,还藏了这样的一只虎豹。


    比他的父亲更强壮,更矫健,也更狠心,而且后方,还有一个智谋胜过世间绝大多数男儿的褚明昭稳坐中军——到了现在,要是还有谁看不出褚鹦当初,前往北徐州,是为了退步抽身、紧急避嫌,那他的头脑,也就太没用了。


    站在现在看未来,还要把那未来看清晰,这种事情,只有那些拥有远见卓识的人才能做得到。


    站在现在看过去,如果思考多次,还不能把那过去看得清晰明白,那这个,就必然是庸碌之人,不用参与政治了。


    就算勉强自己参与进来,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逞能的人,怎么可能获得成功呢?


    又过了几日,褚鹦亲自带人来南徐州,接手南徐州事务,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南徐州与北徐州合二为一。


    其次,她带来了周素与赵熠,褚鹦要他们做南徐州郡守,看守这片新争夺回来的土地,当地的世家,她当然要用,但要带到自己的地盘郯城用,让他们继续盘踞在南徐州,却是万万不可的。


    除了周素这个心腹与赵熠这个已经历练出来的自家人外,还有原本在外云游的程立,也被褚鹦带到了南徐,此公此前,以命相搏,为新安江决堤后受苦受难的百姓直言,道德高尚,如今,在看到北徐州的欣欣向荣后,为了天下,他投了褚鹦夫妇。


    如今,也被褚鹦安排过来做郡守。


    至于大兄褚清,他正在梁州前线,二兄褚源,要陪着曹屏一起待在郯城,现在正在褚鹦幕下效力,小弟褚澄,则是已经回到父母身边承欢。


    陈郡那边,终归要有儿孙在膝下尽孝,更何况,褚澄本就不喜欢经纶世务,如果家里只有褚澄一个孩子,那他肯定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但现在,哥哥姐姐都很出色,他自然可以高卧东山了……


    褚鹦安排好南徐州事宜后,赵煊留下足够的兵力镇守南徐各个关隘,随后夫妇两个回转郯城,将大军屯于城外,又拣选亲卫缇骑五千人,入城守护州牧府的安全。


    不论是褚鹦,还是赵煊,对自身的安全,都是相当重视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是极其正确的道理。要是中途夭亡的话,就算再有才华,再有大志,那都没用了。现在,他们已经生出鲸吞天下的野心,怎么可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


    至于麟德帝所居的康德宫那边,却是没有这么紧密的防守。


    但褚鹦依旧盯得很严,因为她担心有人会利用小皇帝对她夫妇二人不利,所以,她从未放松过对少帝的监视。


    当然了,这件事只能藏在心里,或是与自己人讲讲,出去的时候,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


    褚鹦夫妇返回郯城次日,便引大队人马前往康德宫拜谒皇帝。


    麟德帝自是立即叫起,又是赐座,又是宣谕慰劳,此中种种,不足胜表。


    赵煊谢恩后,对麟德帝道:“臣夫妇素蒙国恩,自幼便心思图报。今已平定南徐州叛逆,罪恶满盈、不思忠于陛下者,业已伏法。”


    “盖因臣以大义为凭依,兴讨叛臣,凡所出兵,自是无所不胜!想来天下安定,只在来日。还望陛下听闻此言,能有欢喜安康之心,长乐无忧,万寿无极。”


    这诚然是好消息,只是,被赵煊夫妇收复回来的江山,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魏呢?


    麟德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只是把答案默默藏在心里,满面激动地称赞起赵煊用兵如神、褚鹦谋若萧何,真乃国朝忠臣!


    又封赵煊为大将军假节钺录尚书事,封褚鹦为中书鸾台相国兼徐州大行台。


    除此之外,还加封褚鹦父母为且兰郡公、且兰郡夫人,加封赵煊父母为汝南郡王、汝南郡王妃,余下将士、官员,皆有封赏,麟德帝他这一回,简直大方得厉害。


    毕竟……


    写两道圣旨也不花钱,随便多写两道旨意,换来当权者的善意,是很值得的买卖,麟德帝想得很清楚,现在的他,不用去想梁朝的未来,也不用去想魏家皇帝的尊严,他现在,只用好生想一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舒服一点。


    竹瑛姑姑说得是对的,活在当下,爱具体的自己,这话没有半点毛病,他本就是被迫当上这个皇帝的,又何必为此劳心劳力,还得不到半点好呢?


    触怒褚、赵夫妇,惹得人家恼羞成怒,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主意……


    徐州这边,人人得到封赏,原来在州府内六曹里任职的官员,现在平移到了北徐朝廷的六部,原来在赵煊帐下听用的军官,现在平移到了北徐朝廷设立的大将军府里,自此,大权皆归于褚鹦夫妇,朝廷政务,先禀褚鹦,朝廷军务,先禀赵煊,然后才奏天子。


    又过了两月左右,赵元英锐意进取,拿下梁州半数土地,褚清亦起兵奔袭且阳,得胜,东安郡守为褚清请封且阳太守,北徐朝廷许之。朝廷里,新贵们不想动用羽林卫动摇根基,就派了南衙府军前来平叛,而这些少爷兵,自是被北徐的精兵良将打得落花流水!


    自此,北徐朝廷下辖豫州这等中原腹地,又辖制着徐州这样拥有天然海港的鱼米之乡,除此之外,还有大半个梁州听从号令,又有钱粮,又有丁口,又有兵卒,可谓是兵强马壮。


    放眼天下,就没有比北徐朝廷更强大的势力了,即便是坐拥云州的王芳与高卧台城的萧裕,也比不得北徐朝廷这样四角齐全,没有短板。


    一夕之间,北徐一系,竟然焕发出这样强大的能量,所有人都知道,这能量不是麟德帝带来的,而是褚鹦夫妇默默积攒出来的!


    楚庄王三年不鸣不飞,一鸣则惊动天下,或许就是这样震撼人心的吧!


    而远在云州的王芳对郗艋道:“多积粮草,缓扯反旗,挟天子而居正统,王霸交杂治理地方,进而得天下之心,这才是逐鹿中原的堂皇正道啊!”


    “可惜,天不假年,我早就没有时间一步一步来做这样的事了。”


    “若日后事有不协,我不幸离世,孟洁,你且带我家小郎投效北徐吧!把我们手中的筹码献上,小郎会得到很好的对待,你也会得到很好的前程。”


    而我,只要杀了我的仇人。


    京里为什么还磨磨蹭蹭地不动手,不杀了王正清家中满门?


    难道是他还不够决绝吗?


    难道说,非得要他打进建业,才能让王正清死?


    那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他,早就不担心后果、影响之类的东西了。


    而且,他进京夺权后,失败得越惨烈,小郎在北徐,能得到的待遇就越好,如此两全其美之事,自然是可以做得的。


    第142章 定北安南


    却说褚鹦与赵煊, 在北徐朝廷里皆为当权执政,俱参赞不朝,其中褚鹦为鸾台首相, 赵煊为大将军,在巩固徐、豫、梁三州局势后, 赵煊先是打着剿匪的旗号, 借机掠夺毗邻徐州的江南郡县。


    随后, 在宁国, 也就是贺拔鲜卑趁着梁朝内乱,侵扰豫、徐边境时, 他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打得贺拔鲜卑的将军抱头鼠窜,至于原本和赵煊打假仗的两位鲜卑守将……


    这两位, 已经养寇自重、隐瞒战败等罪行已经暴露了。


    在攻打、侵袭徐、豫边境的大军抵达前线后, 他们两人, 就被押解至宁国京都长安,等候朝廷审讯去了。


    如此一来,这两位,倒是不用担心赵煊会拿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不过, 对于这两个人来说, 这样的“舒心”, 有还不如没有呢!


    自从赤鹿石事件后,南边的梁朝就从来都没有消停过;而在北朝,自打拓跋鲜卑“禅让”皇位给慕容家后,北朝三国的权贵,全都开始虎视眈眈,觊觎起北朝皇家的宝座来。


    说起来, 贺拔鲜卑急着趁梁朝内乱寻衅,主要目的,还真不是攻城略地、达成开边拓土的不世之功,而是通过战争的手段,把宁国国内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所以,被派过来攻打梁朝的将主,正是贺拔鲜卑第一权臣之子,宇文桥。


    这宇文桥祖上,曾在梁朝不是“南梁”,还是完整的“大梁”时,攻打过汉家国土,乃是宁国的开国功臣,到了宇文桥父亲这一代,宇文家已经被历代家主经营成了宁国第一世家,而宇文桥本人,参加过宁国与羯胡、梁朝、魏国的征伐,甚至还打过匈奴人,称得上是宿将。


    可面对赵煊这样的用兵高手,与褚鹦准备的、人无我有的军资军械时,宇文桥就束手无策了,毕竟,积年的宿将,比不过霍去病再世的才华,腐朽王朝的军资,也比不过褚鹦准备的军资,拿不到足够好处的鲜卑士兵,也比不过已经通过战争,打出军魂的北徐军队。


    北徐方面样样都比贺拔鲜卑强大,两军交战后,样样都处于劣势的贺拔鲜卑,迎来的结局只会是节节败退。


    别说现在只是宇文桥在前线指挥,想来,就算是贺拔鲜卑的皇帝来到前线御驾亲征,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是最重要的东西。


    多积粮、缓称王,方是成就大业的正路。


    此言,还真是诚不欺我啊!


    赵煊这边,正在跟异族打得如火如荼,但在南朝这边,那些整日间哭哭啼啼念叨“新亭对泣”、“山河变色”的人,事到临头时,却不会顾忌赵煊现在是在跟鲜卑人打仗,他们可是会趁火打劫得很!


    就在赵煊部与宇文桥部陷入鏖战时,越州陆家、青巾军朱凌部,都趁机偷袭徐州,但褚鹦早有防备,安排在徐州边境,防备内战的战将,又都是勇猛善战之士,因而,不论是陆家人,还是朱凌的农民军,都没占到徐州的便宜,反倒是狠狠吃了一亏。


    面对被俘的陆涛,褚鹦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去信问越州方面,愿不愿意向北徐俯首称臣?若是愿意的话,就放陆某回去,若是不愿的话,就把陆某杀了。”


    听到褚鹦的话后,陆涛霎时间变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嘶嘶呵呵地怒斥道:“你这毒妇!你这毒妇!你分明是想要我去死!”


    褚鹦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坐到今天的高位,骂她的人多了,多陆涛一个不多,少陆涛一个不少,因而,褚鹦只是瞥了身边人一眼,就有人收到了相国的讯号,动作麻利地拿破布堵住了陆涛的嘴巴,把不讨喜的人拉了出去。


    而在褚鹦身侧的桌案后面,端坐的曹屏已经写好信件,封入鱼盒,交给吏目,吩咐吏目交给使者送往越州方面,至于褚鹦为什么会提出以一人换一城的离谱要求,曹屏心知肚明。


    她们这位明公,根本就没想要与越州和谈,更没想过索要金钱财宝,放归战俘的事情。


    有了瀛洲的褚鹦根本不缺金银,耕织备战多年的褚鹦亦不缺粮草,所以,与其要那些自己根本就不缺的东西,不如诈一诈越州,万一陆家家主陆海就昏了头,愿意用越州换弟弟呢?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陆海不会拿这么大的代价,来换他的弟弟。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就可以离间陆氏兄弟的感情了。


    身为越州和陆家的高层,拥有双重身份的战俘陆涛,难道会半点越州的情报都不晓得吗?


    只要离间成功,对“不肯救他”的陆海失望,陆涛说不定会选择臣服呢!而在这种情况下,褚鹦能得到的东西,就不是金钱所能换来的,比如说越州的情报,越州的城防图之类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两条计划都没能成功,褚鹦既没有等到陆海犯傻,也没等到陆涛臣服,陆涛就是一个铁骨铮铮、不肯出卖哥哥的硬汉子,那么,直接杀了陆涛,也是有好处的。


    至少,对南梁内部各路军阀阀主来说,这将是一个威慑,当他们知晓北徐州这边,离开赵煊后,依旧拥有平定叛乱的能力,褚鹦本人,还有随意杀掉世家子弟、不顾天下哗然的胆量后,还敢在赵煊与蛮夷作战时,把北徐方面当软柿子捏吗?


    想来,但凡是头脑正常的人,大抵都不会那样做的……


    越州方面,收到褚鹦的信件后,陆海只觉深受挑衅。


    内容是在挑衅,就连称呼都在挑衅!


    瞧瞧吧!北徐州方面是怎么称呼褚鹦的?鸾台相国、大冢宰、徐州大行台褚夫人!再瞧瞧北徐州方面是怎么称呼他的?越州罪人叛逆陆某!


    褚明昭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正常情况下,大家都会通过谈判,谈出一个合适的价位,然后交换战俘,现在褚某这女人却说,越州不臣服于北徐,她就要杀了二弟陆涛!她明知道,他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她难道真的敢杀他弟弟吗?


    还有……赵某不才是那个打江山的人吗?


    他怎么让一个女人骑到了他脖子上面去?


    难道是赵某不愿意做相国,不愿意做徐州大行台?


    赵煊:……


    不想,并不想。


    虽然赵某并非不擅长内政,甚至可以说,与绝大多数人相比,他干得还算不错呢!


    但人才与天才之间是有鸿沟的。


    就像宇文桥打仗比不过赵煊一样,在内政方面,他与娘子这种高手相比时,还是会差上十万八千里的。


    就说那什么科考,以及科考的一系列制度,赵煊就没有办法像褚鹦想得那样齐全,还有将作坊,还有慈心院,还有棉花,还有高产稻谷,还有屯田法、开中法,这些东西,就是赵煊所想不到的。


    还有,他与娘子恩恩爱爱,是他们这个小家的主君主母,一直以来,都在互相扶持,他们两心相知,毫无疑窦,一起努力撑起他们的小家,这种积极向上的感情,绝不是那些养了一群妾室,害了妻子也害了人家小姑娘的中年老男人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更何况,他们辛辛苦苦,赚来的资源,夺得的权力,打拼出来的江山,以后还不是会传给他们两人的骨血?在这种情况下,又何必计较谁得到的东西多一些,谁得到的东西少一些呢?


    而赵煊他本人,和褚鹦一样想要权力、一样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的反骨,可比褚鹦硬多了。但是,对赵煊来说,要是能在做皇帝的同时,还能客串征北大将军,那就更好啦!


    铁血男儿,心怀凌云之志。怎能不带吴钩,不佩青霜,不怀有收拾旧河山的志向呢?或许那些豪门豚犬没有这样的志向,但赵煊有!


    现在,他们夫妻两个,一个在实现自己宰执天下、大庇天下寒士的理想,一个在实现自己封狼居胥、收服旧山河的理想,既互相依傍,又惺惺相惜。


    可惜的是,这种感情,陆海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陆海:……


    呸!你清高!你了不起!


    越州的陆海提心吊胆,担心弟弟陆涛叛变,郯城的褚鹦,也很有耐心地静待陆涛叛变,南边的各路阀主,见到陆家的例子后,也老实了起来,就连传女主祸国,褚鹦当不得鸾台首相流言的动作,都变小了许多。


    褚鹦对此的评价是,这帮人全都是土鸡瓦狗。


    她在北徐这边,根基深厚牢不可破,侍书们是她一手提携上来的,考试考进来的官员们,全都是她这位主考官的“学生”,是敬过茶,祭拜过天地的那种,她们的利益关系,早已密不可分了。谁敢背叛她,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除此之外,为了防止日后被通过科举入仕的男性官员反噬,她对这些人的掌控程度非常高。最贴切的形容就是,褚鹦手中的绳索紧紧系着这群人命运的脖颈。


    但凡这些人里面,有人要以下犯上、以徒蔑师,她就会让这人“自缢”而亡,好好尝尝背叛者的下场!


    吕后临朝称制时,为什么能正常统治天下?


    还不是因为汉朝创业功臣里,有一部分人是吕后这派的?


    她同样是打江山的元勋!


    而现在,褚鹦的经营与人望,相较于吕太后而言,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种情况下,又凭什么教她去没日没夜地担忧那些纤芥之疾呢?


    是担忧自己手里权势不够多?


    可是,鸾台首相、徐州大行台的官位,已经不能再高了!


    还是担忧自己的名声不够好?


    可是,有慈安院、棉花、高产稻谷在,她在民间的名声好得不得了!


    而在遥远的云州,在赵煊在前线势如破竹,把保卫家园的防守打成了犁庭扫穴的进攻时;在褚鹦一步步逼降陆涛,从他嘴里套取出情报,并命人前去核验时;王芳他,终于成功打下琰地,活捉了琰王这个年长的、符合他檄文里君主标准的宗室大王。


    然后,王芳宣称自己手里这位大王,才是配做皇帝的那一个。北徐的小皇帝太小,不符合国赖长君的标准;建业的康乐帝是篡逆多病不孝之人,更不配做皇帝!


    接下来,他王某就要带兵攻打建业,奉琰王为国君了!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还有不少野心家开始动起了歪心肠,本地封地狭小、论兵力每位只有两百护卫的宗室大王,居然还有这样的用处吗?


    他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废物利用啦?


    第143章 还于旧都


    鲜血溅到脸上, 惊惧与恨意交织,凝结成一张扭曲的面孔,王正清和白夫人就这样死在他手上。


    王芳看着他们令人作呕的五官, 捂着眼睛疯狂大笑,母亲, 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儿子替您报仇了!


    是的, 是的, 在拥立琰王后, 不少军阀阀主,起了效法王芳, 拥立诸侯王, 争夺正统话语权的念头。


    而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些人直接把事情付诸于行动, 还有一些人, 响应了王芳的号召, 联合起来,成立盟军,决计直接打到台城里面去,克定正统。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若说这世上哪里叛徒、小人最多, 那肯定是建业城!


    当内奸打开城门, 联军攻入建业,与羽林右卫拼死搏杀时,身为盟主的王芳,却放弃了搜查康乐帝、搜寻传国玉玺,占据台城等肥差,转而带着亲卫, 冲进王家,趁乱手刃了仇人。


    虽说进入这座,在小王芳眼里,与吃人魔窟没有区别的华美府邸时,王芳已经看到了王正清等人的惨态。


    他心里知道,因为他的挑衅,与那份致京中康乐帝一系的新权要“分我一杯羹”的书信,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人们吃了不少苦头。


    要不然,堂堂王家家主、前任明堂大相公,还不至于把自己过成病骨支离、摇摇欲坠的地步。


    但是,这点子惨状,还不足以平息王芳心中之恨!


    他还有他的母亲,是受了多少委屈与羞辱,吃了多少苦头啊!


    非要王正清与白玉这对狗男女拿命来还!


    将仇人夫妇杀害殆尽后,王芳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呕血,但他浑然不在意,直接把沾血的帕子扔到一旁,然后接着放肆大笑,简直比史书里的阮籍、嵇康还要佯狂。


    而对王芳而言,能在有生之年里,亲眼看着王正清见阎王,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至于能不能捉到康乐帝,能不能占据台城,能不能打得过羽林右卫,那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已经把云州和小郎托付给了郗艋,心里已然无牵无挂,现在这场政变,也可以说是现在这场战争,是输也好,是赢也罢,都已经无所谓了,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了……


    事实上,即便有内应,他们依旧很难成功。难道褚鹦在京中没有内应吗?难道越州的陆海在京中没有内应吗?但他们都没有轻举妄动。


    主要原因就是,羽林右卫是先太皇太后倾尽天下之力养出来的强军,非常人所能敌,若是直接攻打建业,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就算不失败,也很有可能得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到时候,岂不是就让旁人捡便宜了?所以,这种不划算的事,还是让旁人先去做吧!


    如今,王芳就做了这种不聪明的人才会做的事。


    并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王芳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等不起了……


    王正清死了,王芳达成了他多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但联军在建业城内的进攻,并不像那些被王芳忽悠上船的军阀们想象得那样顺利。


    羽林右卫的抵抗相当激烈,联军损失惨重,而萧裕本人,当机立断地弃了台城,带着嫡系军伍与传国玉玺跑路,更让联军内,农民起义出身的阀主安虹难以接受的是,萧裕出京后,占了他的地盘,自立为王,直接扯旗造反了!


    而他,不但手底下的人输了个干净,老巢也丢了,可谓是输了个底朝天!


    萧裕跑了,传国玉玺也没影儿了,那就找找康乐帝吧!


    可是,刚动了这个念头,大家就发现康乐帝他也没影儿了!


    与康乐帝一起没影儿的,是褚江一家人!


    这个擅长弄险的褚家长孙,再次发挥了褚家人躲避风险的杰出天赋,早早地跑路了。


    建业城中,有不少人怀疑康乐帝就是被褚江带走的。


    但是,他们压根儿找不到康乐帝的踪影,更找不到褚江一家人的踪迹,所以,也无从证明自己的猜测,究竟是否正确……


    这些军阀阀主,尚有精力感叹自己此次出兵所得不足,但建业居民却是叫苦连天。


    早些年,作为皇城脚下的人,他们的日子还算好过,但,随着御座上的皇帝老儿几经流转,随着珠帘后的太皇太后迷上修仙,他们这些人家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


    而在眼下,这些兵痞,简直不给他们半点活路,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


    就这么说吧!除了那些已经伏诛,或是已经跑路的世家人等,其余人等,尽数献上大把家财,方能保命!


    那些献不出家财的人,或是被奴役,或是被充军,门门皆是悲声,户户皆有郁音,真可谓是人伦惨剧。


    还有数百人家,因为这件事,无以为食,只能去剥树皮、掘草根、挖观音土充饥。


    建业城中,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全都没有得到优待,为了能够活下去,只得出城樵采!


    梁朝气运之衰、建业风流倾颓,无甚于此!真值得天下文人一大哭也!


    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军阀们也起了内讧,大家占了建业,拥立琰王为帝后,都想获得高位。


    这个要做大将军,那个要做丞相,还有人要给自己封摄政王,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不可开交。


    当这帮混蛋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盟主居然没有跳出来与他们争抢,而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宣称要去给父亲和嫡母“下葬”的王芳时,王芳本人,已经悄悄带着军伍,离开了混乱的建业。


    他这个选择,不是因为自己喜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而是因为他能感受到,心愿得偿后,吊着他活命的那口气就散了。


    他很可能要走向死亡,所以他要赶快回云州去!


    狐死首丘,王芳也不想死在建业!他只想死在云州!虽然他出生在都城,但夜郎郡,才是他的精神家园,才是他的第二故乡!


    可惜,苍天总是无情,向来喜欢戏弄在阎浮世界里沉浮之人。王芳他,终究还是病死在半路上,并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死在他最爱的土地之上。


    不过,若站在另一个比较积极的角度思考的话,王芳决定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若留在建业都中,现在,建业城内的魑魅魍魉,未尝愿意放还王芳的尸体,放王芳回到他最爱的夜郎……


    王芳死了,郗艋按照王芳的心愿,把小郎君王安送往北徐,向天下宣称云州方面愿尊北徐的麟德帝位正统,褚鹦欣然允之,特封郗艋为门下侍郎,封王安为万年郡公,又请族叔褚定年、门下侍郎孟秋、豫章通判柳允前往云州,接手云州军政大事!


    自此,王安得享太平,郗艋亦有前程,王芳本人,也被儿子王安、知音郗艋两人联手,葬于夜郎,想来,王芳他九泉之下,若有感知,恐怕也会觉得欣慰的。


    王芳死了,京中乱纷纷的,还在争谁要做最大的那个官。可他们并不知道,命运是无常的,今日尚可嫌弃紫蟒太长,明日可能就要哭诉身上破袄穿着太寒凉了。


    把洛阳都打下来的赵煊,已经开始与节节败退的贺拔鲜卑秘密和谈了!


    而在定下两国新的边界,与宁国要给北徐上供的岁币数量后,赵煊便放下了谈判的事情,把其余谈判的细节,交给了褚鹦派来的使者。


    他本人,则是率众回南,杀了个回马枪!


    大军压境,自是把建业城中留存的这些战后死伤惨重的土鸡瓦狗,打了个落花流水!


    总而言之,感谢羽林右卫的努力!


    没有你们努力削弱联军的战斗力,我们北徐的军队,就不可能胜利得这么容易!


    这下子,赵煊那“兴复旧室,还于故都”的口号,是真能实现了!


    至少,这故都的选择就不少。


    不论是建业,还是洛阳,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最终,褚鹦和赵煊选择的都城,还是南梁都城建业。


    一是因为,经过上百年的建设,建业城内设施完善,远非洛阳能比。


    二是因为,洛阳距离宁国、羯胡太近,会引起对方的不安。


    而现在,赵煊麾下军队,先打鲜卑人,后打梁朝国内的乱军,早已是疲惫之师,需要好生休整,不能再和异族打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建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年幼的麟德帝,还没在北徐行宫住上多久呢,就又要搬回他熟悉又厌憎的台城了。


    不过,这一回,麟德帝回返台城后,依旧要当傀儡皇帝,但好歹,在台城内部,他头顶上将不会有其他人压着,给他气受,褚鹦已经答应了,会让竹瑛做万寿宫令,主管台城内大小事宜,这对麟德帝来说,或许还算是一个好消息……


    就这样,安排好徐州事宜后,褚鹦便护送帝驾,往建业进发,北徐行宫百官随驾出行,真可谓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这与褚鹦当日仓皇离京避险时的场景截然不同!


    褚鹦这一回,也算是风光还乡了。


    诚然,褚家是陈郡郡望,但褚鹦生在建业,长在建业,又怎能说她不是建业人呢?


    帝驾行至京郊后,但闻金鼓喧天,遥遥一望,却是无数人马前来,年幼的麟德帝坐在御驾上,举止战栗,不敢多言,但飞一般跑马过来的缇骑,却无半点见驾之意,而是飞奔至御驾后第一辆红漆大轿附近,在褚鹦掀开轿帘后,恭声禀告道:“相国大人,大将军已经出城迎接帝驾。有一封急信,命仆转交给相国大人!”


    褚鹦伸手接过缇骑奉上的信盒,打开盒子后,便见一张素绢,展开一看,却见绢上写着:“意映卿卿如晤:秋风飒飒,我心皎皎。今我夫妻,已得五州之地,天下在望,不知娘子可否欢喜?”


    “沙场烈战,乃我毕生所愿。但久不见卿卿娘子,我心亦是悄然。阿鹦,且掀开帘子,须臾,我将至尔等身前,迎接帝驾,我心里盼着娘子,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


    褚鹦忍不住微笑,她们家的阿煊,就是这样的禀赋、这样的性情……而她,就是欢喜他这副样子啊!


    她素手掀开帘子,星眸望向帘外,静待帘外有缘人映入她眼帘。


    第144章 稳定局势


    赵煊策马而来, 便看到了探出帘子的那双眼眸。


    像星辰,像明月,像清水, 像沉潭。


    像这世间一切美好明亮的东西。


    篡位之前,他自会伪作谦恭, 因此向麟德帝匆匆行了个礼, 随即便奔向褚鹦的红漆大轿。


    然后在她轿侧骑马随从, 他□□的马, 还是青霜的儿子。


    他与她讲京中近况,她与他讲徐州大本营的情况, 夫妻两个, 听到对方的声音与话语,尽数心安。


    临褚鹦落下湘妃竹轿帘前, 赵煊伸出手, 与妻子紧紧握了一下, 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脸上不红不烫,虽然此时此刻,外面有千军万马盯着他的动作,但他依旧不觉得不好意思。


    亲卿爱卿, 是以卿卿, 我不卿卿, 谁人卿卿,就算被人看见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赵煊向来是愿意让天下人知道他们夫妻两个天下第一好的,更是一个会觉得,那些对他们夫妻感情好一事,说酸言酸语的人, 是在嫉妒他们夫妻和合恩爱的人。


    他们愿意嫉妒,就让他们嫉妒去吧,而他们夫妻两个压根儿就不会理会丑角,他们两个,只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褚鹦亦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觉得欢喜。


    她配得感很高,炫耀爱意的欲望也很高,很喜欢别人羡慕她、尊崇她的感觉。她是喜欢在高朋满座、众人瞩目下诉说爱意的那种人。


    只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她和赵煊能感情这么好,共同养育三个孩子,一文一武创下偌大家业,成婚将近二十年没有半点矛盾,都是有原因的——谁会不爱和自己的思维、想法高度一致呢?


    反正褚鹦很爱,赵煊也很爱。


    回到都城后,麟德帝住进了万寿宫。只是,现在的万寿宫,与建业兵变前的万寿宫相比残破许多,但没了太皇太后,也没了那些听命于太皇太后的宦官、女官,麟德帝觉得自己呼吸的时候都是自由的。


    而竹瑛,也如他所愿,做了万寿宫宫令,统管内宫事务。


    这个安排,已经是麟德帝仅有的自由。回到建业城后,城内已经被叛军联盟收拾得七七八八的世家残余们,面对新来的权臣很是“懂事”尽数俯首称臣了,皇帝,自然只会是傀儡皇帝。


    虽说建业都中,也有一小撮倚老卖老之徒、忠于魏家皇室之辈,但褚鹦根本不买他们的账!她既不会给他们优待,也不会让他们单独见小皇帝!


    总之,就是谁不老实就查谁。


    褚鹦她直接以勾结叛军为由,将不老实的世家之人抓进监狱!


    抓人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没勾结叛军,为什么别人或死或逃,你还好端端地活着?


    这肯定是因为叛军里面,有人保你啊!


    被收拾得狠了,人自然就老实了!


    杀鸡儆猴,果然是有效果的。


    加上褚鹦夫妇两个手中有兵有粮,前者可以镇压叛逆,后者可以赈济嗷嗷待哺的生民,建业都中的局势,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不过一月时间,建业就重新恢复了秩序。朝廷三司六部九卿的官员,也被褚鹦从郯城带来的嫡系填充得七七八八。


    余下的,将会在后续的科举中填补上。


    而九品中正制这不利于当权者控制世家的制度,则是被废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了一点点荫庇的残余。


    但京中世家元气大伤,对此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们心情不好,褚鹦和赵煊两个却心中畅意。


    还于旧都,占据大义,这是天大的好事。如今他们占据五州之地,秉大义,内理朝政、伐叛逆,外攻鲜卑、讨胡人,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可以着手去做了。


    除此之外,褚鹦又命将作坊努力推广棉花、良种与各种新式机器,又以工代赈,修好了建业城墙与道路,所以在第二年秋粮下来后,民间百姓的生活渐渐好转,国库里面,也开始充盈起来。


    来自越州的陆涛,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终究还是放弃了对家族的忠诚,选择了自己的前程。


    在他叛变后,褚鹦得到了越州具体情报,甚至得到了城防图,验证后,确定有九分的可能无误后,褚鹦便派遣大军前往江东收复越州。


    梁军只用三月时间,便活捉陆海,收复故土,褚鹦犒赏将士,又把徐州经验,推广到越州身上。


    她派陆涛与前侍书杨汝去越州做牧民官,驻军派的是赵煊麾下的人,如此,朝廷便可以逐步蚕食越州,把越州变成他们家的自留地……


    经过陆涛和杨汝的努力,越州局势渐渐平定,前往越州征战的大军也开始回京修整。


    在他们开始修整时,赵煊手下、征伐过宁国贺拔鲜卑的精锐,也修整好了!


    耐不住终日上朝、喜爱金戈铁马生活的赵煊,又一次带兵出征!


    而这次,他的刀剑,挥向了南方。


    不得不说,在打仗方面,赵煊的确是天才。


    短短几年时间,江东地区,十余路烟尘,或是降服于建业朝廷,或是直接被杀戮殆尽,地方世家,多有死于兵燹者!


    按理来说,赵煊杀性这么大,本该有许多人议论于他。


    奈何褚鹦民间宣传工作做得好,又让自由民过上了好日子,在民间威望高得很,除此之外,在世家清流名士圈子里,两人名声也不算太糟糕。


    虽说很多人瞧不上他们女子与兵家子的身份,但是,但凡此人是个实事求是的人,都不能闭着眼睛说褚鹦夫妇干得糟糕……


    民间还有不少人说他们两人是元始天尊与太元圣母的化身哩!


    因此,纵有世家想作乱,也成不了气候。


    更何况,褚鹦很擅长拉一波打一波的政治手段。


    首先,她没把对他们夫妇统治有所不满的世家一棒子打死,而是通过提拔他们家的女儿、次子、庶子、旁支,支持有野心的嫡长女争夺宗子位置等手段,顺利地将这些世家给分化了。


    这种事情,古人也干过。


    汉武帝不就通过支持次子、庶子封爵分土的方式,分薄了各诸侯王的土地与实力吗?


    现在,褚鹦不过是把历史重演了一遍罢了。


    其次,褚鹦私下里大力培养死士、暗探、夜不收等心腹,明镜司这个明晃晃的酷吏衙门被取缔,取而代之的隐藏在暗处的绣衣使者。


    而这些暗地里的眼睛,反倒让那些憎恨明镜司的百官,开始怀念起太皇太后时期的宽松环境来……


    他们不喜欢绣衣使者,不代表褚鹦不喜欢,对褚鹦来说,有这些心腹努力做她的眼睛、耳朵,褚鹦晓得很多人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晓得天下情报,也能把天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最后一点,就是科举考试与军功分田、军功授官的功劳了。


    那些靠着褚鹦和赵煊上来、现在还过得风光八面、抢占了世家子弟被世家恨得牙痒痒的人,自然只能紧紧依靠着褚鹦夫妇,扒住他们的大船不下来,并衷心期待明公和主君/相国与大将军的船,永远都不会翻在风浪里……


    还于旧都、以梁朝正统自居的现任明堂大相公褚鹦,做的两项大事,一件事是清查隐田,给立功军官分田,另一件事,就是把考试纳为入仕的必选项。


    与九品中正制只看出身不同,世家与寒门的子弟都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男人和女人也都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所有人在考试面前都是平等的,只以成绩论输赢!


    朝廷唯才是举,自是盼着才气盎然者,前来朝廷建设国家。


    褚鹦可不觉得,自己废除九品中正制有什么不对。


    更不觉得,身为世家贵女的自己,这么做很无情。


    要知道,世家子弟出身优渥,根本就没有生存之忧,更不用担心笔墨之资费,家中藏书丰厚,名师比比皆是,请教学问,远比寒门学子容易得多,本就在考试中占据优势,即便废了九品中正制度,他们入仕,也不是很难。


    所以,褚鹦半点不觉得自己这个世家女对世家薄情过。


    她只不过是给那些底层人一条窄窄的晋身路,只不过是为她与赵煊未来的统治建造了一道护城河罢了!


    那些世家之人,有什么资格说她忘了自己的出身?又有什么资格攀扯她!


    真真儿是不知所谓!


    所以,但凡是在公开场合这样说过褚鹦的人,全都收获了家里丑事被揭发名声扫地、被人弹劾三司严查证据确凿流放充军的套餐,至于对方欢不欢喜褚鹦送给他们的惊喜,褚鹦就不会管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还有那些因九品中正制被废后,原本能入仕,现在却丢了前程,对此心怀愤恨的世家子弟,褚鹦是半点都不理会这些人的想法!


    毕竟,这样的废物,压根儿就不配进入台城,更不配做大梁的官!


    “如果觉得自家子弟全是这样的废物,天生愚笨,根本考不过寒门子弟、农家子弟和兵家子弟的话,那么,诸公自可尽情叱责褚某,而我,也乐得看尔等鼠辈的笑话!”


    这是褚鹦在大朝会上的原话。


    羞辱,非常的羞辱!


    丢人,非常的丢人!


    听到这句话的世家之人,不论是“坚守”建业的,还是在战乱结束后回到建业的人,都有些感叹:他们现在这位大相公褚鹦,真是会转移矛盾啊!


    也是真会抓重点啊!


    这样的话一出,再经过褚大相公的慈心院与那个隐秘的、不现于世人面前的细作衙门往民间的散播,加之褚鹦与赵煊在民间的威望,再加之他们家中不安分的女郎、庶孽、旁支的吃里扒外……


    恐怕,继续反对科举等制度,往大相公身上泼脏水的话,他们这些人家,只会被人说成家中全是废物,还输不起!


    说不定,还会得到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科举制度,即便他们心不甘情不愿。


    这副看不惯你,又拿你没半点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听话,还得装出一副“大相公英明”的模样很好笑。


    褚鹦看着,就觉得蛮有趣的。


    被胁迫的世家:你看我们像是觉得这很有趣吗?


    有人觉得自己被胁迫了,就有人觉得这样的改变也不错!


    南梁还是有一些比较认得清局势、比较开明的世家的,他们早就拥抱起褚鹦的政策、臣服于褚赵夫妇这对明主了。


    需知,天下大乱,当以有德有能,兵强马壮者居之!现在有德有能者已经出现,再不赶紧下注,从龙之功的宝车,他们就上不去了!


    虽说,这明主的政策不是很利于世家,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即便九品中正制被废了,但在科举中,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依旧会占据优势地位啊!


    只要子弟上进,家业怎么可能败落?


    说不定,科举制度还能刺激自家子弟上进些呢!


    还有一些眼光长远的人,已经看到了这项制度的另一个好处,那就是,科举考试,能给底下的寒门菁华提供一个上进渠道。


    这种做法,或许能缓解贵贱贫富之间的矛盾,减少农民起义、乡野土豪造反等情况的发生。


    所以,科举制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啊!


    第145章 民心思我


    在京中的科举制度与纳税新制, 被如火如荼地往下推行时,褚江带着妻儿与康乐帝,还有康乐帝被迫“送”给他的礼物, 乘坐楼船,一行人平安折返建业城中。


    康乐帝“送”给他的这份礼物, 竟是一道逊位诏书!


    上面的内容, 俱是褚江口述, 康乐帝手录而成, 无非是朕无德,逊位于褚鹦、赵煊两位贤臣云云……


    谁叫他要讨好的人, 是那位被他得罪狠了的五妹妹?向来不满女官当权的褚江, 也只能直接违背自己的心意,把“阴阳共济”、“二圣临朝”等词语, 加进了诏书里。


    礼物嘛!总是要用心准备, 并且送到对方心坎儿里面去的。


    韦园儿一看他这副琢磨怎么讨好褚鹦的模样就来气。


    但在建业城破后, 韦园儿的祖父韦诏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她没了靠山,自然不敢像以前那样对褚江飞扬跋扈, 只在一边小声嘟囔些不好听的话。


    可心里只余锦绣前程的褚江, 压根儿不理会她说些什么, 只把她当做空气看待……


    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儿呢?


    太可笑了!


    怎么,难道还要他哄不成!


    要褚江说,他也够宽容的了!韦园儿的管家水平,都比不上六房庶出堂弟家那个兵家出身的媳妇!


    就这样,他都没让妾室管家, 只叫嬷嬷帮扶着妻子,韦相公去了后,他也没变脸,在当下这个世道里,已经算是好丈夫了!


    难道韦园儿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变得贤惠一点吗?


    哼,要不是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他早就……


    不过现在,重要的事情不是跟韦园儿斤斤计较,而是通过手中仅剩的筹码康乐帝,从他那位堂妹褚鹦手中换到足够多的好处。


    有的时候,褚江也会觉得可惜。


    是他看走眼了,没看出他的这个堂妹,远比康乐帝更奇货可居!


    现在堂妹都要变成曹孟德第二了,他过去低头,过去锦上添花,哪有一开始就下注的效果好呢?


    但他心里也清楚,最开始的他,怎么可能会愿意面对现实,对夺走长房一切的二房子女、对一个他发自内心低视的女人低下头颅呢?


    当下天下大乱,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自己试上一试,不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怎么可能甘心呢?


    现在的褚江,已经撞上南墙,输得彻彻底底了,所以他才甘心低头,不再继续争执下去。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手中最后一个筹码,也就是康乐帝本人,从堂妹手中换取权力,换取一条通天梯!


    而在做好这个决定后,褚江就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在堂妹手下混日子的心理准备,以及对堂妹俯首帖耳、溜须拍马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那位幼稚天真但与他同仇敌忾的妻子,貌似还没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反倒还因为他们未来可能要对褚鹦俯首帖耳的事破防了。


    这可不太好,在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任性却是要不得的。


    但现在,褚江还在思考见到褚鹦后应该怎么说话。


    暂时,褚江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教导韦园儿了。


    褚江想事情时,想得很周到,不过,只要有康乐帝这份投名状,褚江就算有些地方不够周到,那也无所谓,


    时过境迁,年轻时的矛盾与罅隙,早已不被褚鹦放在心里了。


    昔日,王芳屠戮王家上下百余口,但褚鹂母子却因褚鹦保住了性命,毕竟,王芳不念别的,也得考虑他打算让膝下小郎投靠褚鹦的事,所以,褚家血脉,还是不能随便杀的。


    不知褚鹂那时作何想法?


    当日抢来的丈夫并不如意,当日设计的姊妹却在冥冥中庇护了自己,这是何等的阴差阳错?


    褚鹦携麟德帝还于旧都后,见到狼狈的褚鹂母子后,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也赐下金银,让他们好生过活,可谓是以德报怨了……


    褚鹦是这样想的,褚鹂好歹也姓褚,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脉,总不能流落民间饿死吧,那她脸上也难看。


    让她对褚鹂多好,那不可能,但给堂姐和外甥一口饭吃,总是没问题的。


    对少年时候,换婚一事的罪魁祸首褚鹂,褚鹦都选择抬手放过了。


    面对对当初之事并不知情,只是自私自利,与她们二房产生过一些微小的争斗的褚江,褚鹦自然不会很严苛。


    毕竟,褚江他还是很懂礼数的!


    在见面前,还特意给她送上了康乐帝这份大礼。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不能原谅褚江的呢?


    而且现在她很缺人,如果褚江认清了局势,还能把事情做好的话,他未尝不能给褚江上位的机会,自家人用起来,总是比外人更放心的。


    虽说褚江有点过于自私自利了,但上位者,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用人,褚鹦现在手下的门人、幕僚,多得犹如过江之鲫,像褚江这种自私自利、心思狡诈之人比比皆是,难道褚鹦就不用他们了吗?难道褚鹦就要因为他们品质不够好,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当然不!


    需知,成就事业的第一要义是兵强马壮,实力强大,第二要义就是会用人。只要把人用好了,就能成就无比强大的事业,汉高祖刘邦就是这样的。


    褚鹦与赵煊两个,想要把天下牢牢地握在手中,就必须学会用人。


    所以,忠臣要用,奸臣也要用;清官要用,贪官也要用。区别只是什么时候用前者,什么时候用后者,以及,他们当中,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能得到好下场,仅此而已。


    而在一切到来之前,最重要的东西,终究还是臣子本人的能力。


    褚江恰好,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因而,在看到褚江真心实意地俯首称臣后,褚鹦当然会用褚江这个堂兄了,于是,不久前刚刚逃出台城的褚江,又一次踏入他熟悉的御史台,而被褚江当做筹码献给褚鹦的康乐帝,则以“清真散人”的名义,入住褚鹦、赵煊夫妇现居所,雀坊大宅的小道观里……


    如果麟德帝老实,外界一切顺利,康乐帝将以道士的身份,在小道观里荣养一世,也可以说是自生自灭;如果麟德帝不老实,外界出现差池,那么,康乐帝就将以正统皇帝的身份,死而复生,为褚鹦站台!


    为了能够活下去,且在活着的时候享受两天太平富贵的好日子,康乐帝答应了褚鹦的要求。


    褚鹦相当满意。


    有褚江逼迫康乐帝写的那份诏书和康乐帝本人在,她手中又多了两块筹码,这意味着,她和赵煊翻车的可能更小了,笑到最后的可能更大了……


    却说褚江在献上康乐帝后,重新获得权位,而当他不再以仇恨的目光注视褚鹦时,他才发现,他这位从妹是真有两下子。


    一般人,可没办法做到既能让世家惧怕,让低级官员与亲信信赖,既能压服世家,又能推行各种新政策的。


    褚鹦她,果真是权术高手啊!


    如果褚鹦听到褚江私下里的赞美,说不定会觉得欢喜,但比起权术高手的名号,她还是更喜欢治政高手的名号,而她本人,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产的种子与棉花种子被播撒在土地里,民间百姓明显感受到,自从褚鹦做大相公,赵煊做大将军后,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饭虽然还是很难顿顿吃饱,但至少他们不会再被饿死了,不用卖儿卖女了,也能留下明年的种子,不用去借高利贷了,那些能把人逼死的苛捐杂税也消失了!


    而且那棉花真是个好东西,那棉花果子纺出来的线和布都好,棉衣更是保暖!冬天被冻死的人也变少了!


    这让黎庶百姓,怎能不感激?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民心向着褚、赵幕府,致使军中愈发忠于褚鹦与赵煊——当官的大多是世家、寒门读过书的子弟,可这当兵的,绝大多数,还是这些靠着褚鹦才吃饱穿暖的良家子啊!


    而在乱世中,兵马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匆匆而逝,转眼年又过去三年,在这三年里,梁朝发展得欣欣向荣,建业内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臣民皆仰承丞相恩德,赵煊则是带着长子赵松上了战场,在这三年时间里,从萧裕这根硬骨头啃起,一步步荡清了南方诸州,再次一统江东、东南与西南地区。


    在这期间,宁国的贺拔鲜卑、魏国的慕容鲜卑还有羯胡赵家,不是没想过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趁着赵煊扫荡南方、除叛安内之时,攻打梁朝,但不论是赵元英、褚清、崔铨等边臣,亦或是赵煊夫妇留在徐州地方的守军,战斗力都不低,因此,异族的算盘并没有打响。


    他们连城墙都打不破,更别说征讨梁朝的土地了。


    褚鹦有瀛洲做支持,赵煊有收复故土的愿望,他们可不是拿不出军饷的穷鬼,更不是畏惧异族骑兵的魏家人,加之黄河沿岸前线的州牧都是自家人,褚鹦给军饷时,自然都大方,也很痛快!


    在这种条件的加持下,各地守城战都很顺利。


    尤其是老当益壮的赵元英!


    这位已经得封郡王的老父亲,甚至还从鲜卑人手里,撕咬下一大块土地,真是廉颇未老、宝刀仍明啊!


    就在一切进行得都无比顺利,家中长子,已经参加过科举考试,跟在褚鹦身边做过一年的明堂舍人,随后便被褚鹦放出去,与赵煊一起征战,熟悉调兵遣将的本领。


    两个小一点的孩子,赵柏与赵蕴,也已经结束学业,开始追随他们哥哥的脚步,跟在褚鹦身边做起了舍人,赵柏擅长术算,褚鹦有意让曹屏收他做学生,熟悉度支等事,赵蕴擅长心术,很有城府,褚鹦已经让她开始接触情报事宜。


    看国家兴旺昌盛,家中芝兰并茂,他夫妻二人成功有望,而且后继有人,褚鹦她是真的很快活,就在她看赵煊写给她的信,了解赵松在前线的表现,并着手写下赵柏和赵蕴最近的表现时,她们家小女儿来了。


    这个和她小时候一样喜欢穿紫色藤萝纹样锦衣,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的女孩子,走进雀坊主堂摘星阁,行礼问安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在褚鹦身边,而是态度严肃地道:“阿母,女儿有要事禀告。”


    随即,拿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黑檀锦盒,双手举至褚鹦面前:“您且看看这个东西。”


    第146章 冠藏血书


    阿蕴如此郑重其事, 这盒子里面,必定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褚鹦肃下面容,起身接过女儿奉上的盒子与钥匙。


    打开盒外的连环锁, 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金灿灿的冠冕, 而冠冕之内, 卷了一团绢帛, 隐隐透着血迹, 褚鹦的大脑立刻响起了警报,这东西肯定是血书, 而在京内, 能弄出这玩意儿的,只会是那些不甘心的世家废物, 以及, 台城里的麟德帝。


    “皇帝那边出事了?”


    还没有掀开血书, 褚鹦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赵蕴惊奇于母亲的敏锐,又为自己拥有一位这样多智近仙的母亲感到骄傲:“是的,阿母。”


    “有人引诱皇帝, 而且, 这一小撮人里面, 还有赵家的叔叔。”


    “引诱皇帝的人里,女儿已经拿下了谢不疑!几番审讯后,他招认了,四叔赵焰觉得大父这几年身体不康健,决计要借着父亲出征的机会,给大父下毒, 再矫称大父遗愿,统领豫州军勤王!”


    “而谢不疑等世家子弟,将动用他们家族百余年来在台城内经营出来的人手,劫走皇帝,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重演阿父阿母当年故事,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起炉灶,废除科举制、一税法、府兵制、屯田制、女官制,重新拾起他们世家公卿的‘荣耀’。”


    褚鹦安静地听女儿禀告,待到赵蕴说完最后一句充满讥讽之意的话语后,褚鹦道:“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台城内外,我清理了这么多遍,居然还有这么多蚊蝇夹杂在彩蝶之中吗?真是好得很啊!”


    “这封血书,是谁写的?”


    赵蕴展开血书给褚鹦看,褚鹦搭眼一瞧,却见是麟德帝的字迹,赵蕴见母亲看过了血书,这才开口:“阿母,是皇帝亲手写的!”


    “我们这位陛下,不想做汉献帝,想做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呢!”


    “一鸣惊人?真是笑话!”


    “不牢记我家救命之恩的魏家残余,也配与楚庄王相提并论?哈,他想做一鸣惊人的大鹏鸟,但我们家的人,却不是被鹏鸟叼食的鼠兔,而是能吃大鹏鸟的犼兽。既然我们这位陛下很有精神,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玩一场,也钓一钓这建业里藏着的毒鱼吧!”


    “命豢鸟人派神鸦给你大父传信,内容主要是……”


    褚鹦招呼女儿上前附耳倾听,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将自己将计就计的打算讲给了赵蕴,而赵蕴的眼睛越听越亮,等到褚鹦说完后,赵蕴合上匣子,对褚鹦道:“女儿这就去找豢鸟人给大父传信。”


    “谢不疑的去向,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女儿抓人前,特意发了一道诏书,若谢不疑出京公干去了。这份来自于天子的血书,女儿也会按照阿母的吩咐,把它放出去……”


    褚鹦点了点头:“很好,去办吧!阿蕴,阿母相信你。”


    赵蕴踌躇满志地走出了摘星阁。


    说起来,这还是她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经手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而她,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办得漂亮。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人们无法完全客观地看待所有事情,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太多,得到的太少。


    就像褚鹦夫妇觉得,自家对麟德帝已经仁至义尽,麟德帝却觉得褚鹦夫妇太过苛刻,双方的观点,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不过这也正常,王朝末年的权臣和傀儡皇帝,向来都是如此。


    权臣觉得是自己挽回了国家,合该自己得到一切,废物皇帝就该识趣一点,乖乖地禅位,让自己成为新皇帝。而傀儡皇帝呢,虽然知道自己对国家臣民一无是处,但也会暗自幻想,要是权臣是个愚忠的傻子就好了。


    他们清醒地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不可理喻。可是,即便是不可理喻的想法,一旦想多了,也可能逐渐变成难以释怀的执念。


    正因如此,很多傀儡皇帝明知自己的反抗,会带来更加糟糕的结局,但他们依旧会走上反抗权臣的路,即便这条路艰难无比,九死一生,但他们依旧义无反顾,而这,正是因为他们想得太多,对世界了解得太少,所以给自己成功洗脑了。


    现在,麟德帝就是这种情况。


    他不甘心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竹瑛没少劝过他乐天知命,麟德帝也觉得竹瑛说得有道理。


    有的时候,他也会劝自己,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是很好的。


    可他终究姓魏,会意难平,会阴暗地揣测竹瑛是不是已经把他卖了,会不甘心做傀儡,会恨竹瑛话里描述的那个日后隐姓埋名、待在山间观宇中孤寡一生的结局!


    而在现实世界中,麟德帝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是舞象之龄,但褚鹦和赵煊夫妇,压根儿就没有让他进学、让他出阁读书、让他大婚的意思,甚至很少让他上朝,连个未婚妻都没给他定下!


    看到褚鹦夫妇如此作为,世人皆知这对夫妇的心意:待到赵煊安南定北,一统天下之时,就是魏家皇帝推位让国,逊位之始!


    麟德帝迟早会变成亡国之君的,而亡国之君,根本不用进学,也不用娶妻。


    他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吧……


    京中权要对褚鹦夫妇的想法不以为奇。


    毕竟,自汉末以来,先出了个曹操,后出了个司马昭,皇帝逊位的事早有先例,王朝更替的事情,大家也屡见不鲜。


    麟德帝不娶妻也好,省得他们家女儿被选上——珍爱女儿的会担心女儿嫁给麟德帝的未来,不珍爱的女儿也会心痛自家丢了一块上好的联姻筹码,这买卖可划不来!


    他们很坦然,因为麟德帝的境遇与未来,与他们无关痛痒。


    麟德帝本人却难以接受,人总是想要自己过得舒坦、风光的,人的欲望也是会逐层上升的,八岁的小皇帝把褚鹦当做救命恩人,觉得自己活着就好,但十四岁的天子,已经不复当初的天真了。


    正因头脑与思想的剧烈转变,听到野心家的怂恿之语后,麟德帝狠狠地心动了。


    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论是麟德帝,还是赵焰,亦或是其他野心家,都不晓得,赵蕴已经发现了藏在金冠里的血书,而褚鹦,已经晓得他们的“阴谋”,并且做出了充足的应对。


    他们的挣扎与叛乱,终将走向失败的深渊。


    而在褚鹦开始部署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踌躇满志,思索自己的“阴谋”是否有纰漏,思忖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倒是颇有些可笑之意。


    却说褚鹦心中定计,决定要将计就计,赵元英收到儿媳密信,决定配合儿媳的行动,与心腹李谙部署起了豫州事务,而在事务部署好后,赵元英就“病”了,而且没过多久,就病得起不来身,饮下赵焰送来的酪饮后,竟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了。


    见此情形,侍疾的赵焰心头狂喜,连忙做出了秘不发丧,矫赵元英令控制豫州军,又派遣快马缇骑,与京中内应联系,要求他们尽快把麟德帝盗出城中。


    此时此刻,志得意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赵焰母子,并不晓得,藏在主院里的赵元英尸体是假的,死的人是服下假死药的赵元英替身,更不晓得,听从于他们的将军、门客里,有很多人都是在配合赵元英演戏,目的,是为了揪出豫州里,藏得很深的贰心者!


    而赵元英本人,正在豫州州牧大宅的密道里,冷冷地注视着他妄图弑父的逆子!


    豫州这边一切顺利,建业这边,褚鹦也开始布局,时值六月,褚鹦剑履上殿,麟德帝起迎褚鹦这位大相公,褚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假惺惺地推拒,而是直接受了皇帝的礼,又瞥了一眼身后的群臣,随即便有人启奏道:“大相公、大将军功德巍巍,合封两位功臣为亲王,以膺天命。”


    已经对褚鹦夫妇生出不满之心,觉得自己不能进学、不能娶妻的麟德帝不想看到褚鹦夫妇那般得意,因而不愿直接应下此事……毕竟,梁朝的祖训里,可是写着非魏姓者不封王呢!想要他应下此事,总要给他些好处吧!


    比如说,更优渥的生活条件,适度的自由。


    或者,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


    但事情的发展,却没有像麟德帝想象的那样进行。


    往常与他好商好量,给他体面的褚鹦见他沉默,突然厉声质问道:“我夫妻二人有大功于朝廷,我夫君现在还在外为国征战!既然我二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今破例封王,又有何不可?”


    她凤目冰冷,逼视皇帝,致使麟德帝怯惧地低下头去,连忙低声泣道:“当得!当得!丞相和大将军都当得!”


    褚鹦见他这副情态,更觉无趣,只冷笑道:“陛下知道就好,臣闻宫令道,陛下常在宫内悲吟‘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随即恸哭不已!陛下高坐明堂,分明是飞腾于宇宙的真龙,为之哭泣,是何道理?”


    麟德帝接不上褚鹦的话,只觉惶恐颤栗,回宫后,与泄露他秘密的竹瑛大吵一架,拿花瓶砸破了救命恩人的头,又往外送出血书,要逃出建业,只道褚大相公要杀他!


    信先后过了赵蕴和褚鹦的手,然后无波无澜地传出去了。


    竹瑛那边,褚鹦也派了疾医用心诊治。


    至于宫中的皇帝,只能惶恐不安地期待自己逃出去后的日子。


    他又哆哆嗦嗦地抄录褚鹦口述的封王旨意,把自己现在最讨厌的两个人分别封为雍王和徐王,然后用印,再将旨意交给褚鹦,含羞忍耻道:“丞相请看。”


    而褚鹦这个在麟德帝眼中,无比可恶的女人,只懒洋洋地将圣旨揣进怀中,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谢陛下隆恩”。


    随即,扬长而去。


    竟是如此无礼!


    第147章 君王喋血


    却说麟德帝受褚鹦羞辱后, 终于下定决心,要逃出建业,前往豫州赵焰处搏一把, 褚鹦对此了如指掌,却并没有阻拦他的行动, 而是在宫里的世家细作、魏家忠臣, 与外面跟麟德帝勾结的世家遗老魏主全都动起来后, 才选择动手。


    彼时, 麟德帝打晕向他奏事的竹瑛,在护卫安泽、中官冬生的帮助下, 总共聚集二十余“心向魏家”的宿卫官僮, 定计后,众人在夜间换上黑衣, 隐蔽出行, 决计奔逃出城。


    麟德帝往脸上围了玄色布巾, 左手敛袖,右手按剑,神色严肃,倒还真有几分天子模样, 左右众人, 见天子威严神情, 竟也对他们的未来生出微渺的信心出来。


    唯有麟德帝的乳母卢氏,心惊肉跳,觉得天子的选择不对,边大哭边直谏:“奴婢不是非要说不吉利的话,只是,陛下手下不过二十余人, 若事有不协,怎能敌过褚大相公的党从?”


    “彼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就都难以预测了!”


    “还请陛下看奴婢为孩提时分的陛下哺乳过的情分,听听奴婢的劝告吧!驱羊入虎口,只会白白丢掉性命,却于国于家无益。”


    “奴婢并非爱惜自己这条性命,才来上谏的!而是因为看到陛下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担心陛下的安危,才来劝谏的!”


    “还望陛下听一听奴婢的苦口良言吧!”


    麟德帝知卢氏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甚至还可以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平日里,竹瑛给他讲的道理,不就是这些话吗?但是他不喜欢听,也听不进去。


    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会更改自己的主意,更何况,藏在金冠里的血书已经送出宫去了,此时,那血书不知躺在哪一位世家子弟的手里,若他现在退了,谁晓得外头那些人会不会背叛他,拿着那血书去找褚鹦,告发他这个皇帝?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论怎么选,只要落到褚鹦手里,选择背刺褚鹦的他,都不会有好结局了。


    既如此,又何必回头呢?


    年轻的皇帝,踌躇满志地想着:苦海无边,而他只想竞渡。


    他不愿回头。


    或许,这也称得上勇敢。


    多么慷慨激昂的想法!多么伤春悲秋的念头!


    自诩梁朝悲情皇帝的麟德帝冷声抛下一句“我心已定,望卿不要阻挡”后,带着人决绝而去,此时此刻,麟德帝觉得自己宛若乌江旁的霸王,又像从长安城郊奔逃的陈留王,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他自我感觉很好,但在褚鹦眼里,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无病呻吟,而且褚鹦很想知道,麟德帝眼中的苦海,究竟是什么?


    是天下万民的艰苦?


    还是他本人的屈心抑志?


    如果是前者,她会赞赏皇帝,觉得对方是个圣人。


    该抢皇位还是要抢,但她会给麟德帝一个好结局。


    即便麟德帝这样跳,即便麟德帝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果是后者,那褚鹦就只能给自己一个轻轻的巴掌,暗啐自己还是不够心狠!


    肯定是她让麟德帝吃得太饱了,要不然,现在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事了!


    作为末代傀儡皇帝,麟德帝能活着,都是老天垂怜!难道他还敢做大梦,要她与赵煊做梁朝的忠臣,还政给他吗?


    那岂不是在做白日梦!


    因为自己是个正常人,所以褚鹦猜不到不正常的魏家皇帝的想法,但是,在她看来,锦衣玉食的混蛋嚷嚷着自己活在苦海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与外面的百姓比起来,麟德帝的生活可不苦!


    甚至可以说是活在了蜜糖里。


    而这一切,褚鹦可以拍着胸脯说,全都是她赐给麟德帝的。


    毕竟,参照物就在雀坊大宅里摆着呢。


    太皇太后生前当权时候,康乐帝的生活条件,可没有麟德帝的生活条件优越。


    可惜,年幼的天子不懂感恩二字。


    所以,不识趣的家伙可以死了……


    没错,这些都是褚鹦的真实想法。


    她本人就是这样冷酷的一个人,绝非良善之辈。


    毕竟,如果褚鹦不冷酷、不狠心的话,那她就活不到现在!更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于是,在麟德帝选择奔逃的月黑风高之夜,褚鹦携一双待在京中的儿女,换了玄衣,待在城楼里守株待兔,灯火如豆,照在母子三人脸上,明暗不定,留下了一道道暗色的阴影,而她们等在此处,是要亲眼目睹,麟德帝的结局。


    褚鹦等人在台城城楼里静坐,待到子时时分,麟德帝等人悄悄来到城门之前,手持信物,而那世家遗老安排的、正巧在今夜轮值的宿卫“奸细”打开城门之时,迎接麟德帝的,不是自由的空气,而是肃杀的兵锋。


    不知何时归京的赵煊、赵松父子,戎服乘马,引数百玄甲缇骑,冷冷注视着即将奔逃的麟德帝!


    而在麟德帝惊恐的目光中,赵煊呼哨一声,无数缇骑应声点燃火把,须臾,台城禁宫瞬间被火光照彻,变成了一片不夜之天!


    “夜幕迟迟,天子为何不在万寿宫安睡?”


    “服此鬼祟之衣,行此鬼祟之事,岂有天子事体?”


    冰冷的质问,被赵煊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麟德帝心底惶恐,面上却强作坦然,按剑大喝道:“大将军是在质问朕吗?朕是天子!朕是天子!你居然问朕在做什么?你无诏闯入台城,难道没错吗?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几千人闯入宫廷,大将军是想要弑君吗?”


    面对质问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解释,而是反问回去。


    因为怎么解释,都会被人找出纰漏与问题。


    但反问,却有让对方措手不及的可能。


    说不定能让自己占据更优势的地位。


    可惜,这样的道理,只适合普通人。


    赵煊可不是会被麟德帝问住的毛头小子,他压根儿就不管麟德帝顾左右言他的话,也不回答麟德帝的问题,只把这位天子当做空气,侧头对身侧的副将林空道:“天子被小人诱惑,服下毒药,精神错乱,要离开台城,出京自杀,这样的事情,身为忠臣,岂有不阻拦的道理?国家养你多日,所为何事?正为今日之事!”


    听到赵煊的话后,林空下马,挥手之间,又有百人下马,如狼似虎地向麟德帝一行人扑去。


    而林空本人,则是恭顺地向赵煊道:“谨遵大将军之命!陛下犯了癔症,精神不定,臣必定缚住陛下,不使陛下因乱而亡!”


    他话里的那个“亡”字,咬字极重,赵煊心知林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道了一个好字,而林空本人,在听到赵煊的话后,立即斗志昂扬地加入到百余缇骑的队伍中去。


    见林空凶神恶煞地提剑前来,麟德帝厉声呵斥道:“朕乃天子,匹夫岂敢无礼?你的主子还不敢杀了朕呢!你这条好狗,岂敢……”


    他这些色厉内荏的话还没说完,林空的宝剑,就已经刺破了他的胸膛,林空力气很大,用力往里捅了捅后,剑尖已经从麟德帝背后透了出去。


    确定麟德帝已经死透了后,林空随手拽过来一个宫中的中官,然后,把他那把按照万寿宫宿卫制式佩剑样式打造的弑君之剑,塞到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官手里!


    褚赵夫妇身边的亲信,有和他们二人同样的本事。


    那就是眼泪说来就来,情绪丰盈,非常擅长演戏。


    在那中官尖叫出声前,林空就恸哭出声,大喊道:“奸诈小人,你这个没种的阉人,怎敢趁乱弑杀君上!快说,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中官连忙撒手,浑身战栗,额头沁满冷汗,哆嗦着嘴辩驳:“我没有,我没有,是你杀了陛下,是你杀了陛下!”


    林空却佯怒道:“你这混账,事到临头,居然还敢攀扯好人!大将军一定会杀了你,为陛下报仇雪耻的!”


    随即,吩咐左右将“弑君者”绑了,送到赵煊面前,而赵松,他现在正在那些捉拿“绑架”、“怂恿”陛下的在罪人呢,却是不在马上!


    看着麟德帝的尸体,被那金冠血书气笑的赵煊,佯做悲切之情,掩面而泣,下马大哭,赌咒发誓要把罪人绳之以法,那被林空缚住的中官,只觉黑白颠倒,日月无光,真正的罪人在那里嚷着要把罪人绳之以法,而他,真正的忠君者,却被指做罪人,这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可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林空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他打晕了。


    没让他说出半句辱骂赵煊的话。


    而他,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时,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那就是,以弑君者的身份死去。


    城楼之下,血火纷飞,魏家天子死在宫门前。


    城楼之上,灯火煌煌,褚大相公正带着儿女,亲自见证天子离世与这场闹剧般的宫廷政变,心中不断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思考后续的应对之策。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乌云,遥远的豫州,州牧府里,“病卧在床”多时,许久未与豫州上下军民相见的赵元英,突然恢复了健康,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簇拥在他身边的,尽数是前段时间里,已经因赵元英之令,服膺赵焰代掌豫州事务的文武官员。


    在很多人的睡梦中,豫州局势天翻地覆,所有被赵元英摸清楚底细的、拥有贰心的人,都被屠戮殆尽,而赵焰本人,也被缚于赵元英面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死而复生”的父亲,崩溃地大笑:“你是装的,你是装的!从始至终,你都把我当棋子儿!你心里只有大哥是你的儿子,我算什么东西!”


    “你要杀了我吗?父亲大人?豫州大行台?郡王殿下?!”


    赵元英并没有被逆子的话刺激到,他只有一点点浅淡的伤心:“是啊,逆子,你说得全都没错!”


    “不过,有一点错了,乃父不是只有你大哥一个儿子。”


    “你大哥是我的好儿子,你的其他兄弟也是我的儿子。只有你这个逆子,不是我的儿子!”


    “赵焰,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是你,是你想要杀了你的父亲!”


    “我偏爱你大哥,但对你,也不是不慈的父亲。是你被权欲控制了头脑,偏生没有驾驭权势的能力,是你蠢笨,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借着你这个蠢货,乃父查清了不少叛徒,这也算是你对你父亲最后的孝顺,而我这个父亲,许你自戳双目,前往东山养老。”


    “这是我最后的慈爱,你可以做不孝的弑父逆子,我却不愿做不慈的弑子父亲。而这,正是你我最大的差别。”


    此话极其诛心。


    赵焰他,或许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或许是接受不了父亲的讽刺,或许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虚伪,直接精神崩溃,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


    而在苏醒过后,他选择了自戳双目的结局。


    他终究,还是个怕死的懦夫。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