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金块银砂
回到郯城后, 褚鹦与赵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核算战功,兑现赵煊在占领倭国全境后给出的承诺。
并在第一时间,拿出足额的钱帛, 抚恤给因战争去世、受伤的兵卒家属,同时把阵亡将士的孩子带入学堂, 免费教授将士遗孤本领。
人无信不立。
做人如此, 治理地方如此。
带兵打仗, 更是这般。
尤其是带兵打仗的将主的, 最是要讲究诚信。
将士们烈战沙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刀尖舔血, 奋勇拼杀,为的不就是给自己博取一个前程出来吗?
想要让将士们毫无挂念地冲杀在前, 不就要做好抚恤, 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吗?
若连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的话, 以后,还会有谁愿意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还会有谁愿意为你征战沙场,誓死效力?
赵煊他本就是兵家子出身, 打小就跟在父亲身边, 常常出入军营, 因而他格外理解将士们的心情,所以,他是一定为手下官兵的付出给付足够的酬赏的。
而褚鹦她,是个拥有同理心的善人。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忽视将士们的功劳,自鸣得意, 觉得战场上取得的胜利全都是赵煊指挥得当的功劳。
更何况,褚鹦她与赵煊夫妻多年,两个人互相吐露过自己对各种人、事、物的看法。所以褚鹦虽然是世家贵女,但她是理解赵煊的想法、了解兵家子心情,能对麾下兵卒渴求感同身受的。
除此之外,她还很清醒,她当然晓得,北徐州的根基就在于听命于他们夫妇的精锐官兵。既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亏待他们麾下,刚刚立下大功的立身之本呢?
因为北徐州的统治者夫妇格外重视,底下的大小官员无人敢虚报军给功,也没人敢对州府发下去赏格动手。
加之褚鹦与赵煊夫妇,对这些为自家付出很多的将士们都很大方,跟随赵煊出征的亲卫,都在褚鹦、赵煊权力范围内小小地升了升官。
军功不够升官的人,也得了州府发下来的赏银、赏田,升官发财,乃人生大喜,因而军中上下俱喜笑颜开,心情激荡,暗暗生出指挥使夫妇真是大好人,以及要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仗打就好了的念头。
这的的确确,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种念头的兵卒,斗志必然高昂,训练时必然会更加精心,征战时的战斗力也必然会提高。
或许,这就是“以战养战”,不过此时此刻,褚鹦与赵煊,尚且还不知道这意外之喜的来临。但有一点,他们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真金白银发下去,底下的兵,必然会对他们忠心耿耿。
而这,是眼下除了金矿以外,最好的事。
因为参与征伐的将士数目颇多,褚鹦拨出去的田土与银钱亦然不少,但褚鹦并无半点心疼之意。
有了倭国金矿补给私产,褚鹦这个大富婆已经升级为超级富婆了。
她前期对水师、战船、军费的投资彻底回本了,而且翻了好几番,以后,她和赵煊也有钱养得起更多军队、死士、船队,招募更多门客嘉宾,开办更多书院、慈安院了。
相对于金银矿产的巨额收益,如今褚鹦发下去的这点赏银,不过是一笔小钱罢了,虽然数目不少,但却只是一锤子的买卖,而那金银矿产,却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她又有什么好心疼的?
至于土地……
虽然分发下去的土地比较多,但褚鹦与赵煊本就有有引导非精锐队伍屯田的打算,把田地分发下去,既能落实屯田大计,还能让北徐州的人心安定下来,更能让北徐军队更加忠诚于赵字大旗。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给付的报酬,却只是本就不属于褚鹦和赵煊的北徐土地。
褚鹦夫妻二人都快赚翻了,褚鹦自然是不心疼的。
其实,按照世家惯常的做法,某人成为某州郡的军政长官,掌握地方大权后,必然是要损公肥私,掠夺田土,兼并土地、水渠,把自家庶孽旁出塞进地方官府做小吏,想方设法把自家的势力楔入本地的。
但褚鹦不会那样做。
一来,是她本人不愿做那等天下大蠹。
二来,她心里藏着更长远的目标。
那就是,日后不论是进是退,他们总要有一块根据地,而赵煊从蛮夷手中收复的北徐州,就是褚鹦心里最好的选择,所以,褚鹦不会做捡芝麻丢西瓜、自断根基的蠢事……
思及此处,褚鹦幽幽叹了口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的道理,书上写了一千遍,一万遍,可惜,有些人,就是贪了后还想更贪,富了后还想更富,十分想着自己,半分不想黎民。
像他们这样做事,风调雨顺、天下安然时,倒是可以吃得满嘴流油,过得风光快意。
可若天下生变,人间多灾时,民变必起,到时候,生命都难以保证,积聚的财富,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们终究还是要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才能走得更远,走到对岸!以后,她更要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己,断不能因为一时的胜利,就生出骄吝之心!
需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褚鹦、赵煊践行了他们的诺言,麾下将士收到赏格后,或是欢天喜地,或是难以置信——毕竟,在褚鹦、赵煊之前的官员、将军们,实在太不是东西了,在他们的对比下,褚鹦与赵煊就算只有三分的好,在官兵们心中也会是十分的好,更别说,他们本来就做到了十分。
而那些收到抚恤金的鳏寡孤独,虽然悲伤,但有了这笔以前从未见过的丰厚抚恤金,家中孩儿也因为英勇作战、壮烈牺牲的父亲得到了前程,生活终于能够进行下去,心中也浮现出些微暖意。
“指挥使夫妇是好官,你们要记得他们的恩德!日后好生为他们做事,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千万不要辜负了你们父亲用命为你们博取的前程啊!”
不少历经穷通的老翁老媪都这样对自家孩子,尤其是年幼的孩子叮嘱,而他们的晚辈,不论能不能听懂,都会向祖父祖母应上一声诺。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北徐州州郡内的不同地方,老翁老媪们说出来的话语不一,但核心内容大体相似。这些寄托了情感的叮咛话语,就像是一颗颗种子,落在年轻人的心间。而种子,迟早是会生根发芽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开采倭国的金银矿产。
开采金银矿产的矿工,自然是倭国的俘虏与赵煊带领水师回航路上抓到的大批海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北徐州监狱里关着的重刑犯与鲜卑俘虏,这些人原本被派去修路、修水坝,已经死了一批,现在工程结束,他们又重回监狱,现在有了倭国的矿,正好废物利用,把他们派去挖矿。
水师也是要跟着去的,只有战斗力高强的兵卒才能压服这帮穷凶极恶的罪犯,普通监工,可管不住这帮鲜卑俘虏、倭国俘虏、浪人海盗与重刑罪犯。
为了防止罪人们兴发乱事,褚鹦与赵煊一致决定,对这些矿工劳役的管理也要加强。赵煊麾下的李汲建议,把语言不通的鲜卑人、倭国人与汉人罪犯混在一起,还可以从矿工里提拔小管事以夷制夷。
当然,连坐制度也是少不了的,总而言之,怎么严苛怎么来,这帮曾经的敌人,是不可能被他们感化的。
褚鹦、赵煊深以为然,一致表示同意。
去倭国那边做总领事,负责一应采矿事务的人,是赵熠、李汲、吴远,这三人中,赵熠是褚鹦、赵煊夫妇最亲近的赵家兄弟,李汲、吴远是赵煊的心腹,足以托付大事,三人每四个月一轮班,随运金船往返北徐州与倭国之间。
哦,不对,现在已经没有倭国了。
对赵煊他们灭了一个久不来往的小藩属国的消息,朝廷一无所知。所以,在朝廷眼中,这个世界上,倭国这个藩属国依旧存在。但在褚鹦、赵煊与北徐州高层眼中,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倭国已经彻底无了。
现在,那片金银遍地、寄托着北徐州未来与褚鹦希冀的土地,名唤叫瀛州。传说中,海外有仙岛,名蓬莱,名方丈,名瀛洲,秦始皇曾命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这个骗子去的“瀛洲”,就是倭国。既有这样的典故,那么,倭国这个聚宝盆,自然叫瀛州最为合适。
当然,北徐州只是自己叫一叫这个名字。
他们当然不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朝廷了。
否则,这些金银,又算是谁的呢?
北徐州这边的消息,也不会漏出去的。毕竟,凡是经手金矿的人,都分润到了好处,家中亲人又都搬到了郯城,小命都捏在褚鹦手里,如此一手红枣,一手大棒,底下的人哪里敢背叛主公?
而最底层的那些兵卒,虽然经历过战争,但他们见识浅薄、不识国法、无有路引,又分到了一点红息,亦不会没事找事,把消息捅出去。
或者,也可以说,在他们当中,寥寥无几能想到主公们做的事,与朝廷相悖的聪明人,自然能想明白,把事情捅给朝廷,他们得到的好处绝对没有军中的前程与主公发放的红息香;而剩下绝大多数人,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前面的人冲锋,他们甚至都想不到,还可以把事情捅出去。
再加上这些人很快就要去瀛州驻扎了,以后每年只有换防的时候才能回到本土。
几条原因叠加起来,北徐州占领倭国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可能非常小,而等到他们的军队变成国朝所有州郡里战斗力最强、数量最多的那一支后,这些消息,是否透露,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褚鹦与赵煊都是比较放心的。
潮平海阔,风正帆悬,转眼间,两月时光匆匆过去,第一支运矿船队从瀛州归来,夤夜时分,持令牌免宵禁的水师官兵们押送金银前往郯城。
收到信后,褚鹦与赵煊二人穿好披风,出门接应队伍。把装满金银的松木箱子送到密室后,阿谷带着官兵们前去休息,而褚鹦、赵煊与本次带队的吴远掀开了松木箱子的盖子,灯火葳蕤下,映入眼帘的,是金光灿灿,是宝气莹莹,全是不规则的金块银块,金砂银砂。
褚鹦发誓,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让人心口发暖的景象。
她,果然还是个爱铜臭的大俗人。
好多钱!好多钱!
好开心!好开心!
第122章 改年凤德
金矿带来了财富, 财富带来了繁荣。
褚鹦有了充裕的金银,自然可以从外面购买盐、铁、粮食等物资,可以从外面雇佣有才华的门客、有手艺的匠人, 可以继续修建官道,疏通水路, 也可以做一些赈济穷苦的好事。
最重要的是, 她和赵煊, 可以招募更多军人、建造更多大船、积聚起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以赵煊“以战养战”的战争模式, 与赵煊这个不讲武德的家伙经常扮演土匪潜入青州抢胡人世家、富商,扮演水匪、海盗黑吃黑的做派, 褚鹦花出去的钱再多, 也会慢慢地回流,所以, 在最后一项上, 她花再多的钱都舍得。
毕竟, 现在这个世道不太平。
在这种不太平的世道里,花出去的钱远比藏在地窖里的钱更有价值。如果有了金银,却不花出去武装自己,积聚力量, 只知囤积享受的话, 那他们很快就会变成自家攒钱, 别人磨刀,最后攒钱送给磨刀者花的笑话。
赵煊,褚鹦深以为然,而且,他们做得非常好。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北徐州就变成了一处官仓充盈、不见饿殍、商队络绎不绝、集市繁荣无比的人间胜境。
一座座以褚鹦的表字明昭为名的书院拔地而起, 每年都有学者、吏目、疾医、工匠、低级军官从明昭书院里毕业,然后带着州府与书院批下来的条陈,前往各处任职。
除此之外,每年都有考试选拔人才,考中者可以直接入北徐州州府、郡县担任官员。
通过这样的方式,选拔出来的人都人才,地方治理自然通畅清明,而且,因为褚鹦在这几年里,已经把北徐州经营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所以,现在外界的人只知北徐发展得不错,却根本不清楚北徐州具体的施政细则。
毕竟,本地官员都是褚鹦与赵煊的嫡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知褚鹦是在用迂回手段掘中正制的根,但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多说什么;而外地人……整个北徐上下一心,只会让他们看到褚鹦想让他们看到的地方。
赵煊麾下的骑兵步卒,也因财富充裕换了装备,全都换了玄色新甲,故而名之为玄甲军。而水师那边,因为每每出海,都悬挂五色鹦鹉旗,故而名字为神鹦军。
施政政策可以隐藏,军队却无法对外隐藏。
拥有这么大的一支军事力量的褚鹦与赵煊,也开始步入朝廷的视线。北徐州这块边陲飞地,也渐渐变成朝廷以及南梁各大世家眼中的重镇。
只是,让他们感到可惜的是,褚鹦与赵煊绝非易与之辈,这北徐州,也变成了诸如豫州、西南三郡、两广等独立王国,京中世家,但凡想要对北徐伸手的,基本上都在半路上“暴毙”了,而褚鹦与赵煊在动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京城,可谓谨慎。
“以金生利,以利富民,以富养军,以军安身而立命。如今,我们总算是站稳脚跟了。”
赵煊坐在堂中,笑赞褚鹦道:“庸者得此金银,只思享受,但阿鹦你却计谋深远。若无阿鹦,北徐州又怎能打破各地发展着发展着,就产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惨剧的怪圈?”
褚鹦却道:“若无阿郎斩草除根,荡平妖氛,达成今日结局,何其难也?”
“得到金银,我心里欢喜,但也知道,这金银并非只是钱帛,而是上天赐予你我兴业建功之本。”
“我只盼着,百年之后,世人言我北徐,不在金银之足,衣冠之美,而在军伍之强盛、谷粟之丰盈、舟车之通达、黎民之晏然。若如此,你我夫妇,必然青史流芳。此等殊荣,何人不贪求,不艳羡?”
立言、立功,这是古往今来帝王将相都渴求的功业,褚鹦与赵煊汲汲营营,除了渴求权势、希图自保外,对青史留名一事,未尝没有渴望之心。
天大寒,外面滴水成冰,而在郯城州府后衙内,银骨炭熊熊燃烧,鲸油灯明亮如昼,正值盛年、精力充沛的夫妇二人下衙后对饮,却是豪情万丈,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时间匆匆,岁月无情,转眼间小桥已经长成了大孩子,褚鹦特意为其聘请了好几个老师,教他文武百艺。
与小桥相处的人,不再只是温柔风雅的阿母与英姿勃发的阿父,也不再只是笑着捏他脸,叫他小桥或是乳名阿龙的阿姨们,而是增添了许多叫他赵郎君,或是大名赵松的北徐幕僚与同龄的郎君、小娘。
他长大了,要努力学习,要出门交际。
虽然有些累,但他对此很感兴趣,也很有天分,并且斗志昂扬。
对赵松来说,阿父阿母摸他头夸他真棒,就是最好的激励与礼物。
赵松长大了,旁人对他的称呼从小桥变成了赵松,与此同时,朝廷的年号也从康乐变成了凤德。
至于朝廷的年号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京中权力斗争愈发激烈。而在这场斗争中,太皇太后与外朝撕破了脸皮,凭借酷吏的统治,暂时占据了上风。
太皇太后占据了上风,年号自然就变成宣告她取得胜利的“凤德”了。
而若细论京中的斗争,还要康乐十四年说起。
康乐十四年时,小皇帝十七岁,已经到了大婚的年纪。
此前,太皇太后不肯还政的理由,就是皇帝没有大婚,尚未成人,只消读书学习,培养亲理朝政的成熟心志,并借此牢牢地把持着朝政。而在太皇太后开始服药后,宫内之人就不再尊称太皇太后为娘娘,而是讨好地管太皇太后叫神皇陛下、圣人等称呼。
就连褚鹦这个在边陲的人,都被竹瑛写信提醒,要在奏折、密信里改变称呼,不要再称娘娘,而要改称圣人。可见宫内的谄媚称呼,在建业城内必然已经人尽皆知。
随着小皇帝年龄的增加,原本内外朝间原本因为皇帝顺利出阁读书,太皇太后退了一步而产生的短暂和谐,彻底灰飞烟灭了,而宫内昭显太皇太后野心的称呼,更是引来了外朝的极度不满。
毫无疑问,小皇帝是非常想亲政的,在年龄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外朝的人接触过,正是通过他这个皇帝的加油鼓劲,外朝的人才坚定了要与太皇太后作对的决心。
而小皇帝、何后母子与太皇太后关系破裂的根源,也正是因为皇帝为了出阁读书与外朝接触一事。在这件事之后,小皇帝的确获得了出阁读书、接触朝臣的权力,但身居内宫的何后,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小皇帝好几次嚎啕大哭,说自己不和皇祖母争了,但何后不许他放弃。
她对儿子道,她虽然吃了许多苦头,但却甘之如饴,只能把老太婆熬死,他们迟早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她甘心忍耐,小皇帝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却恨毒了太皇太后,只把太皇太后当做窃取他权柄的小偷,恨不得教虞后这个老太婆登时就死掉才好。
此时此刻,小皇帝全然忘记,当初,是太皇太后把他扶持上位的。
在小皇帝心里,他有资格夺取太皇太后手中的权利。而且他觉得,他就像汉武帝一样,未来一定能从太皇太后那里成功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不得不说,小皇帝实在是有些自视甚高。
他只是长于妇人之手、被世家操纵,文武不通的傀儡,哪里比得上汉武帝那等英主的才具?更何况,就算小皇帝不是傀儡,他也没有资格与汉家国主相比。
谁叫南梁不但丢了北方,就连西南、东南都曾丢过土地?
若不是朝廷内还有赵家父子与王芳、季泽几位武将从异族手中收复了一些土地,勉强维持住东南,西南与黄河三条防线的安稳,恐怕现在南梁的江山都坐不稳了。
这样偏安一隅的天子,就算质性英明,恐怕也成不了历史上的英主吧。
除非这个皇帝在文治上,是汉文帝转世,在武功上,是霍去病再生,还能引发天降圣人黄河清的异像,更能直接带着大军,自南而北收复江山,若能如此,便是孔仲尼在世,也要赞上一声英主了。
可惜,小皇帝不是。
南梁历代国君也都不是。
主上无德,就别怪底下的人生出争斗心、利名心、自保心乃至反心了。
小皇帝恨她,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既如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就不会留手了。
虽然天天在吃仙丹,但太皇太后也晓得长生难求。既然迟早会死,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与其生前被人逼宫,被小皇帝恶待,还不如直接抢班夺权,好歹生前得了一场快活。
服了蓝道士炼制的仙丹后,太皇太后变得精力充沛起来,但心境却越来越不平稳,头脑也越来越不冷静,这也是导致她愈发无法容忍外朝和小皇帝的不恭,愈发听不进底下人的谏言的重要原因。
站在现在看过去,褚鹦退步抽身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换了现在,她再阻止太皇太后服用丹药的话,十有八九是得不到几年前的好结局了。
这些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太皇太后反对小皇帝亲政的理由,就是皇帝还没有大婚,外朝虽不满,但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所以小皇帝亲政的事就被太皇太后拖到了康乐十四年。
康乐十四年万寿节后,王正清立即上书奏请为皇帝选妃,还一连推出了好几个人选。太皇太后看了名单,直接就是摇头表示她不满意,这些人的意图太明显了,瞧瞧名单上王家、沈家、韦家、诸葛家等家族娘子的名字,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他们家的女人全都塞进皇帝的后宫吗?
先帝时,宫里除了皇后外,其他女人有武将出身的,有勋戚出身的,有寒门良家子出身的,还有宫女出身的,种类繁多,给皇家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而现在,外朝是要把皇帝的后宫变成世家的自留地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皇太后当然不答应。
但是,何后母子却欢喜极了!
只觉他们母子可以凭借后宫拉拢前朝,小皇帝大婚后,就可以借着世家的势力执掌朝政,一直打压他们的太皇太后也将失权,于是何后的尾巴翘了起来,而何后那拎得清的老父亲又已经去世,所以,何后家里得知外朝支持外甥皇帝亲政的几个弟弟,也翘起了尾巴。
还没等到小皇帝大婚呢,他们就为了一匣子好人参,与太皇太后母族的郎君打了起来。
彼时正是冬天,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病得起不来床,外朝趁机发难,连连上奏请太皇太后休养,让皇帝亲政,太皇太后看到奏折后,正被气的三尸暴跳的时候,母家的侄儿又入宫哭泣,只说何家的人要抢走他们给太皇太后采买的补药,还要打死他们,还请姑母做主。
还别说,有的时候,生气、暴怒等情绪就是治病的良方。汉朝的栗姬曾经在病床前气活了马上就要去世的景帝,而太皇太后她,竟也被外朝与何家人的态度气得不敢再躺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没过几天,病就好了。
而这件事,正是太皇太后不顾身后名,不顾晚年无法理事时是否会得到良好对待,甚至不顾她死后隋国大长公主会不会得到良好对待,开始秉持着羽林卫的军威,使用酷吏,并且逼着王典对王家人下手的契机。
内外朝斗法,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后,还是不要命的略占上风。
在太皇太后病愈后,不到两月时间,宫内何后就感染痘疾,封宫养病,没过多久,何后崩逝,小皇帝要守三年孝,大婚亲政的事情自然就延迟了下去,太皇太后这位“神皇陛下”,依旧临朝听政。
并且在满朝文武的怨怼之声下,把年号改成了“凤德”。
她貌似大获全胜。
实际上,却输尽人望。
以后只得步步为营,尽可能踩在外朝底线上行走。
一个不慎,恐怕太皇太后的羽林卫,就要与外朝势力做上一场了。
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不过,这些风云变幻,与褚鹦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得思危、思退的褚某人,早就提桶跑路了。
北徐,才是她人生新篇章上,最美丽的一笔丹青。
第123章 地方军政
何后死了, 太皇太后反而变得康健。
发现太皇太后恢复健康,宫内变天,羽林卫出身的酷吏身着大红绫缎绣麒麟的袍服出入宫廷后, 曾经支持太皇太后,后又因长乐宫落入下风而心虚腿软的人, 全都支棱起来了, 但迟来的效忠, 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不忠, 百次不用。太皇太后还需要他们在前朝为自己摇旗呐喊,所以不会直接放弃他们。但心里对他们, 已经不复往日信任。
对于长乐宫一党的内部纠纷, 外朝大臣并不关心。
真正让外朝大臣感到心惊的,是太皇太后这次病愈后的酷烈手段, 改个年号, 只是癣疥之疾, 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任用酷吏,因言定罪,却着实是过了!
但他们的反抗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虞后这回是真的下狠心了。彼辈都要趁着她病笃的时候把她撵出朝堂, 掘她权势的根了, 她焉能容忍?因而,被关入明镜司北狱的官员不计其数,被贬谪、流放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
上书骂太皇太后牝鸡司晨的,上书要皇帝大婚的,上书请何后与太皇太后一起临朝听政的,上书要皇帝亲政的……凡是非几大世家核心成员的官员, 太皇太后一个都没有放过。
她已经看透了,这帮人一个个都在等着她死,里面没有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老了,外朝的顶级权贵总是与她熬得起的。
正因看透了这一点,她才要下狠手。反正刀不砍到自己脖子上,就无法感知疼痛,更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只要不踩明堂六位相公的底线,再放弃对好名声的追求,有羽林卫做依仗的她,完全可以随便报复……
瞧瞧,这帮软骨头的大臣,不就屈服了吗?
诚然,他们是可以召兵勤王,废掉她这个专权的太皇太后。
她曾经最怕的就是这个。
可经过这场大病,太皇太后大彻大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哪个皇帝愿意容忍随便废立皇帝,随便铲除当权者的霍光?又有谁能断定,进京勤王的大臣,不是下一个董卓?
所以,只要她即不动大世家高位者的官位、地位者的性命,这些名臣禄鬼,就不可能为了底下死了一茬还有下一茬的门客的性命与家中一二子侄的前程,跳出来做霍光的。
虞后心想,以前就是顾忌太多、让步太多,处置几个言官还要与外朝谈判,才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才让那个靠她上位的小崽子不敬她畏她。放飞自我后,她心情好多了,就连身上都轻快不少,情绪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疾医诚不欺我也!
至于身后名……
若仙道有成,她自然能活上千百年,博得个松柏常青;若仙道不成,她活不了几年就死了,那也无所谓。
在她不暴戾不恣睢,尊重外朝,愿意装一装慈爱祖母的时候,小皇帝都恨她恨得厉害了,想来,继续装下去,她死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待遇的,既如此,又何必继续装下去呢?
屈心抑志,又有什么趣味呢?
活着的时候,还是痛快一点吧。
至于死了后……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小皇帝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权力之争是血淋淋的、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以前他恨得要命的太皇太后,其实算不得残忍;而现在撕破脸皮的太皇太后,才是真正残忍的人。
她一出手,就会要人性命。
何后宫里,小皇帝伏地嚎啕痛哭,恨不得回到几年前。
他可以装好孙子,只要能换回母亲的性命,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可惜回溯时间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事,小皇帝除了后悔自己太过着急、愈发憎恨太皇太后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把他对太皇太后的不满与憎恨表现出来,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步入母亲的后尘……
忍,忍耐,只能忍耐。
在凤德年间,除了隐忍,小皇帝再无第二条道路可以选。
在京中乱象频出的两年里,赵煊出海占据了好几个东海海域内拥有矿产、适合做补给点的岛屿,并将之并入北徐州,又打退了好几拨想要抢回北徐州的鲜卑军队。
但因朝廷乱成了一锅粥,赵煊请批的军费少有给付的时候。为此,褚鹦私下里,没少克扣北徐州的税金——赵元英、王芳等人也是这么干的,他们夫妇,自然也可以这么干,总之,他们是不会差遣饿兵上战场的,金银矿的事情也是不能暴露的,所以就只能这么干了。
南徐地方官发觉了一点苗头,在都指挥使司受过赵煊排揎的人便上疏弹劾褚鹦、赵煊有割据一方的狼子野心,可问题就在于,京中乱得厉害,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王家,都不希望现在明面上中立实际上倾向自己(是的,没错,太皇太后和王正清都觉得褚蕴之更倾向自己)的褚家下场,所以,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再往后,建业出现了何后死了、京中斗争烈度加剧、太皇太后开始用酷吏等让人焦头烂额的大事,外朝的人,更是没心情管千里之外的北徐州了。
不仅仅是北徐州,还有豫州,还有梁州,还有南徐州,还有东南、西南边陲五六个州郡,都没人管了,即便这些地方都有一点点看到中央生乱,就悄悄打造地方独立王国的苗头,但太皇太后是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全,放出羽林卫去压制地方的。
正因如此,瀛州的金矿更加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北徐州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机遇。
褚鹦的心情,自然是美滋滋的了
趁着这段地方太平的时间,她与赵煊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她与赵煊是真有一大片家业与好多座金山等着孩子继承。只小桥一个继承人,实在是不够保险。所以,在郯城修生养息、飞速发展,京中无暇顾忌他们,褚鹦又把生育小桥的亏空全都补足后,她在凤德二年的初夏,生下一双儿女。
儿子随小桥的大名赵松,名为赵柏,女儿取名赵蕴,是为龙凤双胎。而在这次生育后,褚鹦就不打算再生孩子了,三个继承人足以抵挡风险,更何况她年纪渐长,没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她的陪嫁医女有杜家传了几百年的避孕方子——不是加了铅汞的避孕毒汤,而是有规律的敦伦时间,针灸与比较安全的草药汤剂,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的避孕,但还是很有效的。
赵煊非常配合褚鹦的安排,三个孩子已经足够了。他们家阿鹦生小桥时,虽然是头胎,但却出奇的顺利,他并无太多惶恐之心,可这第二胎,或许是因为第二胎是双生子,褚鹦怀孕时就常常呕吐、头痛,生孩子的时候也比生头胎的时候惊险。
当时赵煊在外面听着褚鹦的痛呼,心如刀绞,虽然他和老父亲一样,有着朴素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但对赵煊来说,这个梦想中,最重要的还是老婆啊!要是老婆没了,生一大堆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阿鹦的陪嫁医女都说了,现在夫人生孩子还没问题,等到夫人年纪大了,再生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避孕是个好法子,能够规避他失去阿鹦的风险,他当然要好好配合了。
他们以后,可是要白头偕老的!
时光飞逝,转眼间龙凤胎的周岁宴与抓周礼就过去了。
时间也来到了凤德三年。
而在这一年秋天,拓跋鲜卑王庭内乱,摄政王宇文渊篡位,改国号为魏,鲜卑内乱,战机已现,赵煊上书请旨,请求朝廷允他北伐。
朝廷允之。
赵煊愿意打就去打吧,能打赢总是好的,反正现在也不用建业拨付军费了。
因太皇太后求佛问道,炼丹修庙宇花费颇多,内外朝斗法,君臣都无暇专心朝政,无人监督,贪弊的情况自然一日胜过一日本,地方又常有农民起义需要平叛,几个原因叠加,朝廷财政亏空愈发严重,拨付军费的时候,亦困难得厉害。
朝廷拨不出军费,又担忧地方没有军费,军队战斗力不强,挡不住鲜卑人,所以在地方的推动下,朝廷默许边将截留一部分地方税金充作军费。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会让地方坐大,可问题是,就算朝廷不允许,地方军镇依旧会截留税金。在这种情况下,军镇所在地方每年交上来的税金自然不多,再经过上上下下税官过手后,送到国库的钱又能有几个呢?
不这么做,等到地方需要朝廷拨付军费时,朝廷没钱,那可就完蛋了。
地方是否不满,武将是否忿恨还在其次,真正可能让大家一起完蛋的是,若是因没军费没军饷而战斗力下降军队,正巧对上了北方鲜卑人、胡人的攻击,然后没挡住对方,让对方打过了黄河、长江。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这个偏安一隅的朝廷,就真完蛋了。
饮鸩止渴,总比直接渴死在大漠里强。
所以,这个由地方军镇推波助澜、极力增加地方权柄、削弱中央权威的建议,终究还是通过了。
有这样的前情在,赵煊想要北伐,阻力自然不大。
既然不用朝廷拨付军费,那赵煊他自然是爱怎么打怎么打。
打赢了对南梁来说是好事,可以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压下臣民对朝廷的不满;打输了未尝不妙,这些年,北徐州发展得越来越好,褚鹦和赵煊这对夫妇也愈发不驯,让他们吃点苦头,朝廷也好获得机会,往北徐州掺点沙子。
只是……朝廷往北徐掺沙子?
太皇太后觉得,这简直就是笑话。
难道褚鹦不是朝廷的人吗?
分明是世家想往北徐州掺沙子,分割人家做好的馅饼罢了。
若满朝文武都服膺长乐宫,太皇太后可能还会有遏制北徐州,不许地方藩镇做大的想法。可现在,与外朝群臣、与小皇帝争斗,就已经耗费了太皇太后的全部心力,太皇太后自然没了遏制藩镇的心思。
好歹,褚鹦这个受过她恩惠的小娘子,还会记得让慈安院给她制作刺血寿经,祈祷她长生,现在也常备三节两礼,时时上奏折请安,就算褚鹦这些举措,全都是装的,但她至少能做全这些表面功夫,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京中众人幽微难言的心思,褚鹦与赵煊并不关心。
因为他们已经脱离了朝廷内斗的版本,来到了富国强兵、静待天时的升级版本了。
在朝廷的批文下来后,赵煊便带兵开拔了。
褚鹦则是带领民政官,撮土焚香,祷告皇天,祈祷大军大获全胜!又撮一小撮净土入酒,为赵煊等将士践行!
自入主北徐州后,除了征伐倭国、抢夺金银矿产外,赵煊还未进行过针对蛮夷大战,但他平日里,没少进行过小股军队突袭作战与剿匪行动,所以,褚鹦对送赵煊出门打仗一事已经习惯了。
再不像往日在京中时送赵煊出京剿匪时,那般依依不舍。
只是为大军准备好补给,再为赵煊打点好行囊、配备好传信乌鸦罢了。
赵煊做将军,她做州府主官,他在外带领着千军万马征战,她在劝耕助织守护家园,这样的生活,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年,几近于他们人生中的五分之一。
而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也将一直这样过下去
而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好得无与伦比,好得精妙绝伦。
第124章 使臣来访
凤德三年秋, 新登基的宇文氏以鸩酒毒杀拓跋氏皇族,再次拉低了新朝帝王处置前朝皇室的底线。
而这新生的魏国,因为贺拔鲜卑所在的宁国与赵煊所在的北徐州都在侵犯魏国的边境, 更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凤德三年冬,赵煊连下青州四郡, 捉拿魏国贤王宇文湖、先锋将军元宝德等著姓权贵。因贺拔鲜卑势大, 即将打入魏国盛京, 魏国无法两线作战, 遂主动与赵煊议和。
在褚鹦派去使者的奋力谈判下,魏国割让青州四郡给北徐州, 又以五万匹丝罗、五百匹战马为代价, 赎回了魏国权贵,至于北徐方面提出的, 让魏国称南梁为父兄、向南梁献岁币、用粮食换鲜卑普通士兵的要求, 全都被魏国使臣拒绝了。
北徐要求魏国献给南梁朝廷的好处没谈成, 主要还是因为赵煊与北徐谈判官对此半点不上心。
他们提出这个条件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谈判留下讨价还价的空间,至于是否能够达成,他们并不在意, 鲜卑人答应了, 那自然是好的, 鲜卑人不答应,那也无所谓。
反正,只要北徐州的好处能到位就行。
其他的事,都是可以谈的嘛!
而用粮食换战俘一事没有谈妥,主要是鲜卑人觉得,粮食比被打散心气与战斗意志的战俘珍贵多了, 所以他们不愿意花这笔冤枉钱!
要是北徐方面要的粮食少一些,他们倒是可以花费一些粮食换回盛年丁口,但问题是,北徐方面狮子大开口,要的粮食非常多,那这笔买卖就不划算了。
毕竟,在大多数权贵们眼中,普通士兵就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南梁有诗礼传世,情况还稍微好一些,但在北方鲜卑人、胡人与匈奴人眼里,这些以前是奴隶、现在是士兵的家伙,绝对没有粮食珍贵。
在某些魏国权贵眼中,他们没怪前线打输,全是废物都很不错了,让他们挪用前线的军粮与自家仓库里的珍宝,来救这些战败的废物,那简直就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这种事情,却是万万不能为之的!
即便他们知道,南梁的邪恶大臣、黑心肝的赵某夫妇可能让战俘做苦力、劳役,甚至让战俘累死在修路、修城墙的工程里,他们也会假装自己什么不知道,反正天高皇帝远,事情又没发生在自己眼前,自然是可以掩耳盗铃,毫不心痛的的。
魏国高层对庶民如此无情,对那总人数不超过二十的高层,却愿意花大价钱赎买,对比如此鲜明,原因却非常简单。
自家的血脉,当然比庶民重要多了!而且那新上位宇文家对拓跋皇族万般无情,簇拥宇文家尚未的鲜卑高层,见到宇文家的残酷手段后,无不胆寒、警惕、心惊。为了安抚权贵,新皇帝当然要赎买高层子弟回朝,以此邀买人心了。
由此可见,不论是华夏汉裔正统,还是蛮夷无情国度,血与血的珍贵,人与人的价值,都是有高下之别、尊卑之分的,这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而这样的高下之别、尊卑之分,恐怕只有当世上出现下一个陈胜、吴广,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揭竿而起的小民一起焚尽繁华、覆灭公卿时,才能打破,大家才能回到平等地位。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但这也不会维持多久,起义者逐鹿中原,胜者登基为王后,天下又会分出权贵与黎民,若是朝廷好,那便是文景之治再现,若是朝廷不好,便是鱼肉百姓、哀声万里的天下,新的战乱又会发生,新的“锦帽化作残灰”又会重新上演。
而这样的循环,不知何时才能终止……
不过,即便从宏观看,这种循环宛若悲剧。但有人站出来反抗总是好的,若是没有这样的循环、没有这样决绝的反抗,又有哪个君王、哪个高官,会把民重君轻、君舟民水放在心上呢?
这,终究还是有意义的。
赵煊大获全胜,北徐州获得了最大的好处,自是上下欢颜、载歌载舞。
朝廷什么好处都没有沾到,但朝廷已经习惯了。
中央软弱,地方坐大,这就是朝廷无法改变的现实。
或者说,除了皇家以外,就没有人想要改变。江东、江西各郡,早都变成了侨姓、吴姓世家的自留地,地方百姓只知有某家某族不知当朝国主国号的事,都屡见不鲜。在地方坐大这件事上,上下一心,都在侵吞梁朝魏家权柄,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而皇家……从南梁世祖皇帝起,一直到先帝、到太皇太后,他们所求的,大抵也只是坐稳皇位、做太平天子而已……丢了北方、仓皇南顾的皇帝,哪里还能让地方真心服膺呢?
就拿最过分的两家来说,赵元英在豫州那等中原腹心之地作威作福,王芳截留了西南三郡的税收盐马,这些事,朝廷都忍下来了,遑论赵煊、褚鹦夫妇,只是在谈判时没给朝廷要好处而已,连军费都没有多要,他们又怎会逼迫过甚?
万一赵煊、褚鹦夫妇撂挑子不干,让鲜卑人打过黄河,他们可就连哭都找不着调了!
因前些年建业乱得厉害,趁着建业台城无暇顾及地方,地方趁机坐大,中央愈发疲软,不但管不了边陲军镇的军政事务,从江东、江西收上来的税款也经常出现问题。
但可笑的事情发生了,自认已经落魄到低谷的南梁朝廷,偏偏迎来了本朝偏安东南以来的高光。
外族都觉得,现在的南梁,处于自南梁世祖皇帝南顾建业后,最强大的时期。
因为赵煊收复了鲜卑人占据青州郡县,因为远在西南边陲,王芳亦平定了云广作乱的高姓土司,拓土开边,夺得三郡之地。
夺得土地后,王芳奏请朝廷,将他治下的西南六郡之地合为新州,有王家在,朝廷对此自无不允,遂赐名为云州,王芳顺势升官,做了这第一任云州刺史。
在这样的背景下,左近的高丽、安南、段氏、羌人都想来朝觐南梁皇帝。
老树抽了新枝,软弱的邻居(前老大)好像又支棱起来了,他们怎能不拜码头呢?
就连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都要派人过来谈判。当然,这些人不是来拜码头,而是来试探南梁虚实的。
而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要与南梁达成通国之好,此次过来,是与南梁签订互为兄弟之国的国书的。
朝廷没有拒绝小国朝觐,也没有拒绝北朝国家的谈判要求,万国来朝,乃盛世之兆。就算国库银钱再紧张,也能把这笔钱凑出来促成这件事。
虽说这只是“外强中干”的万国来朝,但南梁好歹还能占上“外强”二字,这总比被人当做软柿子来得好吧?
而北朝三国的目的……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方不安好心,但能达成短暂的和谐总是好的。
赵煊固然能打,但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此人是不会为了南梁离开北徐老巢异地作战,前去打贺拔鲜卑与羯胡,再把土地交给朝廷,大做赔本买卖的。
更何况,赵煊他能百战百胜吗?
恐怕不见得吧?
就算他答应出兵四处征战,当工具人,也有输的可能啊!
他们就不信,这个兵家子是白起、韩信转世,真成兵神了。
因为丢了北方,时常表演新亭对泣的太皇太后与外朝大臣,对北方蛮夷的战斗力都有着难言的恐惧。
在年号变成“凤德”,内外朝斗争愈演愈烈后,双方难得就某件事达成一致意见,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当然,如果把这话传到长乐宫与明堂那边去,双方都不会觉得这是喜事,说不定他们还会问上一句“喜从何来”呢。
在大家都不觉得很高兴的氛围下,凤德四年,朝廷举行了朝贡大礼,先是与多年不来往的周边小国重新定下君臣之分,又与北朝三国签订了国书。
随后朝廷赐下去一批还算体面的礼物,这场朝贡大礼,也就匆匆结束了。
这些出使梁朝的外国使臣看到的,自然都是表演出来的君臣和睦、文质彬彬,归国后,倒是多有感慨,天朝上国就是不同,就算落魄了,礼仪制度、章服风采,也不是外国之人可以比拟的。
而趁着外国使臣来建业朝觐的机会,被褚鹦留在京中经营生意、照看将作坊原址与她给京中家人、侍书们准备的逃命车队、船队的大管事舍敬,把自家的拳头产品白瓷与纱罗全都推介了出去,狠狠赚上了一大笔钱。
对褚鹦来说,这件事倒是值得一提的。
作为赏赐,褚鹦决定提拔舍敬的儿子舍玉去潍县那边经营她开辟的庄园与港口。
往年,褚鹦已经赐予她这位擅长做生意的大管事不少财货了。时至今日,比起金钱的赏赐,舍敬或许更希望门下孩儿能得到好前程,作为南梁好东家,褚鹦当然会满足手下人合理的愿望。
舍玉本就是她培养的管事预备役,只是舍家父子并不知情。现在直接让舍玉上岗,委以重任,舍敬必然会更加忠心。这是惠而不费的事情,褚鹦当然会这么做。
说起来,京中的人不因这次朝觐欢喜,褚鹦却因这次朝觐欢喜接了。她欢喜,倒不是因为舍敬谈成的这笔订单,这么多年过来,褚鹦赚到大钱的时候多了,这笔订单固然可喜,但也达不成让褚鹦“欢喜极了”的成就。
真正让褚鹦“欢喜极了”的事情,是一种随羯胡使臣一起来华的羯胡商人售卖的观赏性植物,被慈安院的织布娘子苏四娘发现了新用途。
苏四娘说,那种植物的果实,居然能用来纺线织布,代替蚕丝与麻,织出来的布,远比麻布更柔软更细密更保暖!
衣食住行,乃人存活之根本!若是那观赏植物能大规模种植的话,褚鹦都想象不出来,北徐州州府会得到多少利润,治下百姓的生活会得到多大的提高,更想象不出来,她会多么快活!
要知道,褚鹦只是把盆景送给了喜欢该盆景的杨汝,而杨汝在去慈安院给学生们讲学时,又把盆景转送给课业做的很好、人也很得她喜欢的苏小娘子。
谁能想到,当时的无心之举,竟然会得到这样大的回报呢?
难怪褚鹦她“欢喜极了”!
换了谁,遇到这样的好事,会不欢喜呢?
第125章 棉花始末
凤德五年春, 褚鹦对着地里长出来新植物,出神良久。
去岁,她与杨汝一起前往苏四娘子家, 说明来意后,因州牧到来诚惶诚恐又倍感荣幸(苏家深受褚鹦恩惠, 也是把褚鹦当做太元圣母下凡的人家)苏娘子从植株上裂开的果荚中取出絮绒, 用竹弓弹松, 再以纺锤捻成线, 然后拿给褚鹦与杨汝观看。
“州牧大人,指挥使大人打赢了鲜卑蛮子, 换回来许多牛羊!羊产羊绒、羊毛, 院里大管事叫我们用羊绒纺线。这件事,小人的印象很深。”
“后面, 家里小囡把杨功曹赐下的盆景拿回来后, 秋末, 盆景上长的果子掉下来。因它不能吃,小人便琢磨起它旁的用处来。想到拿羊绒纺线的经历后,小人就拿这果荚里的绒拿去制线,没想到真纺出来了。”
“家中小囡见了, 极其欢喜, 便问小人能不能把线织成布, 说这对州牧大人有大用处。小人听了,便想着,一定要把事情做成。”
“只可惜盆景里只有几棵植株,果荚不多,小人纺出来的线亦不多。所以,只织出来一小块布, 小人把事情告诉家中小囡后,小囡就去找杨功曹了。”
褚鹦边听边点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却不用苏四娘子再与她言说。那苏小娘子找到杨汝后,杨汝就过来向她禀告这个意外出现的好消息,然后,她二人就匆匆赶到苏家来了。
“苏家阿姐好本事!不知可否把你纺出来的线、织出来的布拿来,给褚某看看?”
苏家阿姐?
她这样的人,哪配被州牧大人如此称呼?
心中想着,嘴上忍不住问了出来。
褚鹦听到苏四娘子的话后,忙不迭抓住了苏四娘子的手:“阿姐当得起,从自然论,你我都是血肉铸成的人,你又年长些,怎么当不起阿姐的称呼?”
“若从世俗论,若阿姐所言句句是真,那植株又真有良效,阿姐的发现,足以协助我完成‘衣被天下’的梦想。到时候,天下受惠者,何人不视苏家阿姐为母、为姊?好姐姐,快把你织的布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苏四娘子被褚鹦几句话说得喜不自胜,霎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南北西东,但或许是因为做大事时必须万分用心的她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她织出来的那一小块乳白色布料出来,恭恭敬敬地奉与褚鹦观察。
褚鹦用左手接过那块巴掌大的布料,然后右手指尖触碰到乳白色布料后,柔软的触感传达到褚鹦的指尖,也让褚鹦发觉,苏四娘子母女二人向杨汝禀告、杨汝又向她禀告的,对于这种新布料的“柔软、温暖、细密”的评价,并无半句虚言。
丝绸昂贵,只有士族公卿才能穿得起;民间百姓,穿得大多都是麻衣,因为慈心院的缘故,褚鹦是见过麻布这种只有贫苦百姓才穿的料子的,也知道这种布料有多漏风,夏天穿麻布衣服还好,冬天穿麻布衣服时,绝对只能稍抵寒凉,想要指望它温暖过冬,那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此前,褚鹦得到北地纺织羊绒线、羊毛线的技术后,就叫底下人行动起来,羊绒、羊毛虽贵,但比起贵价丝绸来说,还是略逊一筹,发展羊绒、羊毛纺织是有益的,这才有了苏四娘子纺织羊绒线的事。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居然发现了新植物与新布料。
若是这种植物能够大规模种植就好了。
毕竟,这种新布可比麻布强太多了……
大规模种植就代表着价格便宜、就代表着老百姓穿得起。
衣食向来是国之大事,现在,北徐州虽然不能保证治下百姓顿顿吃饱吃好,但不因饥饿生病、不因饥饿丧失劳动能力、不因饥饿卖儿卖女,还是能够保证的。
既让老百姓吃上了饭,紧接着就要想想让老百姓穿上衣的问题。
等到衣食足而荣辱自知后,这些民众就会更加信服、真心拥戴他们夫妇,视他们为恩主,而她脚下这块土地,也就能真正焕发昔日中原重地的生机了。
除此之外,褚鹦琢磨着,若是能大规模种植,不需要花费诸多就能得到新式布料的话,她就能给军队大规模配备上新布料制作的冬衣,这更是大大的利好。做好保暖工作,必然能够提升军队冬日的战斗力,这对赵煊率兵攻打北国蛮夷也是大有好处的。
要知道,北面那些家伙,经常在冬天侵扰北徐边境。
而他们的依仗,除了他们的良马外,就是他们擅长冬季作战……
“我会命人尝试大规模种植这种植物,而你,苏四娘子,我将把你调进将作坊做事,专门研究如何纺织种植出来的植物果实,以及如何提升纺织技术。”
将作坊,苏四娘子是听过的。
听说,那里薪酬很高;听说,那里聚集了一群做大事的娘子。
她区区农妇织女,真的有资格去那里做事吗?
“当然有了。”
褚鹦打断了苏四娘子不自信的发言:“能够发现这种植物的果实能够纺布,并主动尝试,足以见证你在钻研技术的才华、敢于尝试的果敢。你家小娘第一时间将事情上报,更能见证你们一家的忠心。两者兼备,你怎么就不能去将作坊了?”
“农乃国家根本,我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你们这些娘子做的呢!谁又有资格瞧不起你们呢?苏家阿姐,作为你这杰出发现的回报,我将送你一百亩田地与一百金作为赏格,再把你家小女儿接进书院读书。我保证,只要她书读得好,我必然会给她一个好前程。”
她的发现,这么值钱吗?
苏四娘子晕乎乎地想。
虽然脑袋有些发晕了,但苏四娘子并没有忘记赶紧谢过褚鹦这位州牧的赏赐,褚鹦连忙摆手表示不用这么客气,心中却晓得苏四娘子放不开,听不进去她这话,遂不再多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随口问起了苏家的私事。
“我听你管你家女儿叫小囡,她没有大名吗?”
换了话题,提到了女儿,苏四娘子果然放松了许多。
“小人家里没有读书的人,家中的孩子都是大郎、二郎,大娘、二娘这样胡乱叫着。后面遭遇战乱,一家离散,只剩我和小囡两个,幸得慈安院收留,保得命在,后面又跟着大人来了郯城。”
“小人一介妇道人家,又会给孩子取什么好名字?心里便想着,让小囡跟着先生读书,若先生欢喜她,给她取一个名字,自然是好的。若没有这样的福气,日后读了书,从书里给自己选一个体面的名字,也是好的。”
褚鹦听到这话,笑道:“不知,阿姐可愿让我给你家女孩取个名字?”
这样的大好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苏四娘子欢天喜地的应下:“若州牧大人愿意给苏门赐福赏光,那是小人家里一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褚鹦沉吟道:“锦绣的锦字,是金加一个帛字,帛是丝帛,金是金线,两者合之为锦。你织出来的这种布,类似素帛,虽不能比肩,亦有七分相似,又因原料是植物,可取木字,两者和合,我有心将这种植物命名为棉花,你家女儿,便叫苏棉。”
“我再为她取一个表字,就叫长风。”
“长风破浪,沧海有时,日后,她必然会冲破万难,得一个好前程的。”
苏棉虽普通,但却承载着她们母女的功劳;而后面的那个表字,苏四娘子不大明白,但长风破浪,听起来就是个好意头,于是她很高兴地替女儿接下了新名字。
褚鹦拒绝了苏四娘子的留饭,带走了棉花盆栽与苏四娘子织出来的布片,匆匆赶回州府,打算收集棉花盆栽,并派人搜寻棉花种子,取种试种,只盼着能够得到一个好结果。
希望,这是一种容易存活、容易种植、产量高的作物。
而杨汝,则是先跟着褚鹦回去做事,然后又亲自带着褚鹦派发下来的礼物,送到苏家,并亲自带着苏四娘子前往将作坊入职。
面对既欣喜又不安的苏四娘子,杨汝微笑着安抚:“苏娘子且放心,你们母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整个北徐州,有几个人配得到大人的赐名,有几个人配被大人记到心里。现在你们母女的名字挂在了大人心里,以后只要实心用事,就一定会有好前程的。”
“要知道,你女儿的名字,可是大人取的,大人说的那句‘长风破浪,沧海有时’,本就是大人自己作品里的语句,外人一听便知。在这北徐州里,挂了大人的名头,自然无所不顺,所以,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听到杨汝的话后,苏四娘子连连称是。
她先是赞褚鹦的厚情深恩,又谢杨汝的提携关爱,虽是贫寒出身,人情世故却练达,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那颗既激动又惶恐的心,也彻底安定了下来。
州牧有德啊!
换了旁人,哪里有州牧大人这样的好心?
直接夺走她们母女的发现,什么都不给她们才是常态。
苏四娘子暗暗想道,日后,她们母女只管认真为州牧做事。
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恩情。
也唯有这样,她们母女,才能博得个安稳长久。
第126章 吴淞赤鹿
就在褚鹦兴致勃勃地安排栽种棉花事宜时, 吴淞江江岸两侧却哀声遍地。
原是吴兴官府强制征召来许多徭役,修补又一次因大雨成洪、江水暴涨而冲垮的河堤。
风高浪急、淫雨霏霏,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 兜头淋在埋头做苦工的汉子们身上,浇得这些徭役手凉脚冷, 许多人都禁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用想都知道, 官老爷们绝不可能给他们准备半碗姜汤、半个医士。
所以, 这些在寒风冷雨中, 忍不住打喷嚏的人,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不会生病, 若是真感染了风寒, 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与本人是否会生病的忧虑相比,更多的人, 还是更担心自己是否会倒在修补河堤的途中, 今天上午, 官府的军爷给他们派发饭食时,每人只分得了巴掌大小的燕麦饼子,这点东西也就够垫垫肚子的,压根吃不饱, 干了两三个时辰的活, 那点儿食物早就消耗殆尽, 他们真担心自己累死。
或因淋雨,或因饥饿,大多数徭役脸色都青得厉害,但他们当中,没人敢停下做工的脚步,因为一旦停下, 身后的监工就要挥动皮鞭,狠狠收拾他们这些“不老实”的徭役了。
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江东腹地,鱼米之乡,每年地里产的白花花的稻米,水里产的肥鱼都去哪儿了呢?
做徭役出苦力是他们的命,可为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求能吃的多好,甚至不求做徭役时顿顿吃饱,但吃掺了谷糠的麦饭吃到七分饱总可以吧?
可惜,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还有他们三吴之地的河堤,怎么每年都会出问题?
朝廷年年拨款修堤坝,官府年年征徭役修堤坝,除此之外,他们还听那些识文断字的游侠们讲过,前些年,朝廷还查处过不少河道衙门的贪官污吏,按理来说,昨天那种程度的暴雨和洪涝,不应该引发河口决堤的悲剧的。
怎么这堤坝,仍旧因为暴雨损毁了呢?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们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们隐隐约约间,是能想明白这些问题的,但他们不敢深想,因为,想得多了,塌天大祸就来了。
就在这些被所有人视作草芥的小民顶雨劳作时,远处吴兴郡府里,豪门世家的暖阁画楼里,依旧是暖风熏然、罗袜不染的太平景象。徭役在做活,监工在监督徭役做活,寒门小官在统筹他们安排下去的计划,而他们却拿着贪来的款项逍遥快活……
真是朱门深深酒肉腥臭,白骨皑皑遍布四野!这样的对比,是何等的可悲?但又何尝被那些豪门豚犬放在心上!
而这些世家豪强、膏梁纨绔,没有人能想到,剧变即将发生。
一场空前的劫难,即将降落在江东世家头上。
他们即将迎来一把自下而上的刀,也将迎来另一把自下而上的刀,当上下皆有刀劈砍而来、所有人都看他们不顺眼时,他们就完了。
不但不能保全家族,就连保全性命都会变成奢望。曾经做下的冤孽终将反噬,他们脚下的吴兴,作为反民起源之地,面对这场空前的狂风骤雨时,必将首当其冲。
不过,现在,他们还可以沉醉在金杯玉液中,直到雷霆乍响、春雨连绵。
这已经是吴兴徭役修补堤坝的第五天了。
天气越来越晴,病人越来越多,吃的东西越来越差,监工与徭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但底下的人,依旧不敢对监工无礼,被权力压得温顺的徭役,狠狠地把所有怨气都压在心底,但很快,他们心底的怨气,就会得到一个释放的机会。
当太阳渐渐转西时,被监工派去挖河沙的陈四,刨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心想,莫非这是块大石头?想到监工早前关于河沙里不能掺大石头的要求,陈四暗啐一声晦气,紧接着,便有气无力地挖掘这块藏在河沙里的东西。
但陈四没想到,他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块通体赤红的鹿形石头!
这块石头通体赤红,形如卧鹿,鹿角分明,姿态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异的是,石鹿身上刻着两行清晰的隶字。陈四是个不识字的小民,压根就不认得那两行字到底是什么,但他看过城墙上张贴的海捕文书,知道这顶上雕刻的怪东西是字!
莫非他挖出来的东西是个宝贝?是个古董?
他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他陈四要发了?
贪念刚起,守在一旁的监工就眼尖地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连忙跑了过来。
看到监工过来,陈四那点小小贪念瞬间灰飞烟灭了。
是了,这石头这么大,他刨石头的动静也不小,附近的监工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而且,就算监工注意不到,他也没办法把石头昧下揣走,还是那个原因,石头太大了,他只能捧走,在这块工地上,这么大的动作,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现在陈四只能指望这石头是个真宝贝,指望监工与上头的大人们心善,发财的时候,能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点儿钱帛给他,让他也跟着沾沾光了。
不识字的陈四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沾不上半点光。
而且,因为这块石头,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那雕刻在他挖出来的赤鹿上的字,是一首显而易见的反诗。
“赤鹿出江东,绿枝覆黄土。帝星飘且摇,万民哀且苦。
英雄正当时,风云聚龙虎。德厚者逐鹿,胜者当为主。”
这首诗,头一句的“绿枝覆黄土”,就是在讲梁朝气候将尽。南梁的锦绣江山、汉家正统,承继晋朝,晋朝是火德,按照五德轮换学说,梁朝就是土德,正对反诗里的“黄土”,而新朝当是木德,则是反诗里的“绿枝”。
而后面的几句,更是在拎着大家的耳朵喊“朝廷无德,你怎么还不反”!
陈四不识字,监工却识字。
刚刚跑过来时,监工还在心里嘀咕,这徭役八成是挖到了好东西,那红彤彤一片的东西,是不是沉船落入江中、又被洪水冲上岸边的古董玉雕?他可得把这东西夺到自己手中,卖了换钱花很好,送给上官打点,给自己买个正儿八经的吏员资格,那就更好了。
可是,还没等他把美梦做完呢,他就看到了赤鹿上猖獗的五言反诗。
虽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不懂五德轮换,所以不懂“绿枝覆黄土”一句的深意,但帝星飘摇、万民哀苦,胜者为主是什么意思,他能不明白吗?
凡是识字的,能思考的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反诗吧?
天爷啊,这样烫手的“宝贝”,哪里是他这样的小小监工消受得起的?!
监工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这东西,十有八九不是天然产生,而是有人埋到地下的,所以他为什么要跑过来呢?就算他不过来,那埋东西的人,也必然准备了识字的内应站出来掀动民变。
现在他究竟是把这东西带走,把消息报送给上官?还是把这东西扔掉?怎么感觉不论他怎么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呢?
从陈四手里劈手夺过赤鹿的监工,真是恨不得登时回到过去,赶紧掐死贪念横生的自己!
就在他迟疑、犹豫的一刹那,他脑中忖度可能存在的内应就跳了出来,先是貌似与他同样生出贪婪心的中年“监工”,后是不知道从哪里学得识字本事的青年“徭役”,那“监工”过来要分赃,像傻了一般大声念出了赤鹿上的反诗,引得众人侧目。
而那冲过来的“徭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勇气,居然直接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夺走那只赤鹿,扭头走入徭役当中……
如此剧变发生,陈四的大脑都转不过弯儿来了。
被“徭役”从手中夺走赤鹿的监工双腿发软,那石头经了他的手,反贼就出现在他身边,这就好像乌鸦落在煤堆上,他整个人洗都洗不清了!
不,他不能当反贼,或许他能逃掉!可是,就在他慌不择路,准备逃跑时,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强壮“徭役”,挡住了他的去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
赤鹿反石的出现与有人揭竿而起造反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吴淞江两岸。
不过一天一夜,吴淞江畔,马上就要被监工们苛待殆尽的徭役与附近被征收“种子税”、“窗户税”等离谱税目的青壮,被挑起野心的监工与兵卒聚集在一起,先是对土台上的赤鹿石膜拜,然后共饮吴淞江水,歃血为盟,携众杀了其余兵卒、监工,抢了粮食甲胄与武器,直接反了朝廷,入山做了土匪。
三个月后,江东十六个郡县内,先后有人竖起反旗。
赤鹿石出,人心思变。
有的是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了,见到有人造反,便也跟从,想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出来。
有的则是地方豪强不满世家压迫,想要获得更高的政治地位,便想要借着这场“神迹”,或者说,借着这场不知是谁导演的阴谋,唱一场杀人放火求招安的大戏。
总之,烽烟四起,叛军燎原,真乃乱世相也。
而褚鹦在收到消息后,北徐州的棉花已经被种下去了。
只待今年秋收时,验收成功。
“这场大戏,究竟是谁在幕后导演的呢?”
赵煊想了个好几个来回,也没有猜出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而褚鹦沉吟良久后道:“这人是谁,我也想不到。但观其行为,必然所求甚大。”
“不过,若不是地方无道,就算有赤鹿石出,也不会有这么多叛军出现。反者星火燎原,朝廷日薄西山,你我,或许不用考虑经营地方、拱卫朝廷的忠诚路线了。”
那就是可以考虑,参加到这场逐鹿之战当中了?
这可太好了。
天生脑后生反骨的赵煊,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当然,他们得稳一手,绝对不能太早下场。
就像阿鹦说得那样,自古以来,为王先驱者,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笑吟吟接道:“是啊,阿鹦说得对。”
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我们北徐州是新占领区,又是四战之地,怎么没有徭役、农民造反的事?可见还是娘子治政有方,而那些豪门豚犬无德无道……”
他话没说完,但被他夸得很开心的褚鹦,完全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言。
这天下,这九州万方,自然是要由有德有道的人执掌的。
他们两个就很合适嘛!
反正褚鹦觉得,赵煊武德充沛,而她有德有能亦有道,他们两个,文治武功都不缺,若天下有变,他们怎么就不能争一争了?
风云突变,只待英豪上位,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可能只有天知道了。
第127章 幕后黑手
“主公何必如此心急?”
云州夜郎郡郡府后衙, 王芳麾下参军郗艋痛心疾首地道:“云州还没能积攒起足够的力量,您在现在挑起民变,引发地方叛乱, 虽然能加快梁失其鹿的速度,但却很可能为王先驱, 便宜了旁人!”
“那北方赵家、陇右李家、三吴陆家, 虽因出身的缘故, 在朝廷上声量不大, 出身亦是不高,但他们几家在地方上的经营, 却远胜我等。主公, 您好不容易在三吴安插了那么多细作,结果却安排这些细作, 安置赤鹿石, 挑动徭役叛乱, 给他人提供逐鹿中原的机会,这岂不可惜?”
郗艋祖上出自有晋一朝桓温幕下的郗超,而在本朝,郗家家业已经落魄, 是王芳给了郗艋出人头地、荣华富贵的机会, 因而他一心为王芳谋划。
可能是继承了祖宗郗超的反骨, 也可能是与褚鹦夫妇一样看到了天下将乱的预兆,发觉即将到来的混乱能够变成自家进身之阶的缘故,郗艋一心想要王芳谋反,而且,十分迫切地希望自己想要帮助王芳走上那天下至高的位置。
乱世当中,兵强马壮者称王, 实力不足却跑出来做出头鸟的人很难有好结局,暗中积蓄实力、多积粮缓称王方为上策,这个道理不仅只有褚鹦明白,郗艋也深得其中三味。
眼下梁朝虽内忧外患,中央乱象叠出,但气数未尽,远还没有到朝廷无道、天下尽生反心的时候,此时此刻,刚刚夺得三郡之地、兵力算不得朝野最强的云州,合该修生养息,怎能主动出去挑事?
万一露了行迹,岂不是登时就要竖起反旗,还要被朝廷视作头号打击对象?
主公明明是个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做出此等不智之事?得知自家主公出了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昏招,郗艋是既痛心又失落,连忙赶来郡府后衙,询问主公王芳,为什么要这样做。
“咳,咳,咳……”
红泥火炉前,新任云州刺史王芳还未说话,就忍不住掏出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唯有颧骨因咳嗽而泛着病态的红意,一双又黑又沉的眼睛抬起来,他冷静地问道:“孟洁,你觉得,我还能活到时机到来的那一刻吗?”
“上个月,疾医不还说主公的病已经见好了吗?”
“怎么又咳起来了?”
听到王芳那让人揪心的咳嗽声与丧气话,郗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眼尖地发现,随着他话音落下,王芳有藏他那块帕子的意思,登时顾不得上下之别、主从之分,阔步上前,夺走了那块被捏皱的丝绢。
血,鲜红的血。
雪白的丝绢上,是王芳咳出来的血丝。
少年吐血,是早夭之状。
郗艋心头,突兀地涌上了这样的一句话。
主公的病分明是加重了,而不久前,府里的疾医却说主公的身体好转了许多,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那下贱贼子是谁派来的细作?居然敢暗害主公!”
郗艋目眦欲裂,提起剑就要去杀人,王芳连忙站起来,冷得像冰的手扯住了郗艋的袖子,哀声叹道:“是京里派来的人。”
“孟洁,且留那细作一命吧!杀了他,他们还会绞尽脑汁地派新的细作过来。到时候来了一个我们不知道是谁的细作,情况岂不是更不可控?而这,也是我选择现在动手的时机。”
“我私下里寻访了新的名医,他说我这幅身体,再好生养着,也活不过四十岁了。时间有限,我总要创造机会试一试,要是还没等到我逐鹿,命就没了,那我这一生,岂不是白活了?”
“让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赌一把吧,若是成了,你我都应有尽有,以后我家小安继承大统时,我还要孟洁你做伊尹呢!”
“若是不成,你就去投奔新主,而我,自然是拉着高高在上的琅琊王家下地狱。孟洁,王正清与白氏那对老狗害得我们母子这么惨,你总不能不许我报仇。”
“你会帮我的,对吗?”
王芳惨然一笑,郗艋心里针刺般疼痛,但他终究还是点下了头。
什么成了的可能?!
什么让小公子继承大统?!
主公在做出提前发动细作、挑起地方叛乱的决定时,就只给自己留下了失败的选择,但王芳对他,有活命之恩,有知遇之情,他郗艋除了提携玉龙为君死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他总归不能看着自家主公怀抱遗恨而死罢。
目送郗艋告辞离去的背影,王芳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诚然,他不想利用一颗真心,但除了郗艋,他又能信任谁呢?
他的母亲小白氏,原是白氏的庶妹,在白氏多年无子的时候,小白氏被白氏设计,成了“勾引”姐夫的坏女人,小白氏生下他后没多久,就被白氏磋磨到自缢而亡的地步,而他,变成了仇人白氏的儿子。
在白氏的长子落地后,他又被“过继”到九房,纵然如此,白氏还是不放心,特意找人引他学坏,非要把他教成一个纨绔子弟不可,而他那个父亲,比白氏还可恶,明明知道白氏的算计,但因为白氏的做法对他没有坏处,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多么可恨!
直到他发现端倪,假意因怒离家出走,逃离京城,跑到西南参军,做了世人不齿的兵家子,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勾着他学坏的“朋友”、“兄弟”才彻底消失。
他早就发现了多年前的真相,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多年来一直假意向心虚的王正清示好,换来的是,他蚕食王家的政治资源壮大自己的结局。
他既想报仇,又想要自己过得好,就必须对王正清虚以为蛇,因为他太弱小,王正清太强大,如果他不选择蛰伏起来,静待时机的话,那他早晚会死在王家这对公母手上。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若时机到来,天下群雄逐鹿,他一定要参与进去,如果得胜,他就杀了王正清夫妇,再封母亲为皇太后,那才算得偿所愿呢!
若是输了,他就顶着头号反王的名头,拉王正清夫妇下水。可现在,他病成这副模样,胜是不可能胜了。而为了能在死前成功报仇,他只能选择拉琅琊王氏下水,换得一个宁求玉碎,不求瓦全的结局。
好让那对公母,下地狱去向母亲磕头认罪。
只盼着天公作美,能够成全他这无比卑微的恳求。
不论是褚鹦,亦或是京中高层,都想不到这挑起叛乱的不是地方豪强,不是寒门出身、读过书、野心勃勃的流民帅,而是琅琊王家子弟。
就连矢志不渝陷害王芳这个异生之子的白氏,也想不到庶妹的儿子会这样决绝。
在王芳向王正清示好时,她就断定王芳是跑回来与她的儿子们争家主的位置的,所以才连番往王芳那里送细他作害,王芳很谨慎,入口的东西都要旁人试毒,但白氏总是懂一些相生相克慢性中毒的恶毒道理,更是愿意以折损细作疾医的代价,拖延王芳的病情,如此,虽不能直接毒死王芳,但让王芳少活几年,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她的手段很高明,身为接触家务的王家主母,手下培养的细作又多,王芳防不胜防,终究还是遭了毒手,再加上年少时做纨绔时身体里的亏空,出京入伍后沙场烈战时留下的创伤,他会病痛缠身,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才不会安安分分地等死,再让王正清的儿子们接手他打下来的家业,既然他好不了了,那就让所有人都好不了了。别人他管不了,但王正清和白氏,一定要谋反者的身份,与他一起下地狱。
他说到做到。
彼时,京中无人知道千里之遥的西南,竟隐藏着这样的一条毒蛇。
建业城里,众人还在思索平定叛乱的事。
长乐宫里,太皇太后神情不悦地翻看各地送上来的紧急战报;明堂内,几位相公讨论着该如何平定叛乱,边境上有能力平叛的军队还有防备异族,难以调动,余下地方驻军与民变的贼匪打得“有来有回”,大大地丢了朝廷的脸面。
而在建业,太皇太后能压着他们任用酷吏,拖延皇帝大婚一事的依仗,就是她手里的羽林卫,这位愈来愈迷信她那位蓝神仙的老娘娘,是不可能松口调兵出京平叛的。
“北徐州赵指挥使标下,兵强马壮,让他分兵平叛、镇压地方,最是合宜。北朝最强大的贺拔鲜卑那边有豫州防备,毗邻北徐州的魏国暗弱,有褚明昭看守北徐,想来,叫赵指挥使出来平叛一两个月,北徐州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明堂里,王正清开口提出了他心里最想以中央权威调动的人选,而坐在一旁与他议事的褚蕴之皮笑肉不笑地道:“前些日子,兵部那边递了战报过来,说贺拔鲜卑侵扰北徐州边境,想来赵指挥使正在前线,却是无暇安内。我观西南太平,不若调王刺史前往三吴平叛好了!”
“明明大家一样用地方税收做军费,北徐州全都是新收复的土地应该优待,云州却有一半土地是本朝土地,只有一半是新收复的土地,不该得到与北徐州同等的待遇,结果在军费一事上,北徐州屡遭弹劾,我帮着说两句话,也被骂做官官相护。而云州刺史做了同样的事,却无人置喙。”
“朝廷得了卖丝绸的货款,还给西南那边又发了军饷,别的地方,却是连味儿都闻不到。怎么平叛的时候,想起来找指挥使了?总不能这个世界上,谁干得多,谁就要越能干,越能吃苦,越能受委屈吧!”
早在得知赤鹿石引发无数民变的消息后,褚鹦就让赵煊离开郯城,前往北徐州与北朝势力最大的宁国,即贺拔鲜卑接壤处镇防。
夫妻两个已经商量好了,待到时机恰当的时候,就挑起与贺拔鲜卑的小规模战争,再递折子到建业,免了自家被安排平叛的苦差事。
而褚蕴之收到折子后,直接把折子揽到自家这边先压下,没让王正清等人看到。他做了这么多,等的就是这一刻。
至于褚蕴之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是他心里为军费分配不均,王正清偏袒自家,却不肯让旁人家喝汤一事纷纷不平,二是因为他不肯与太皇太后彻底撕破脸,站到王正清那边,在明堂里屡受压制,所以想要报复一下这位愈发恣睢的王相国!
前些日子,王正清居然当着一帮清流言官的面胁迫他,说既然褚相公与长乐宫关系融洽,不如就让褚相公与太皇太后求情,好让羽林卫出京平叛,小皇帝大婚,他不傻,当然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区做王正清的探路棋子,但他经营一世的名声,也因此有了瑕疵,他焉能不恨!
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就在褚蕴之思索时,一道更加令人厌恨的声音响了起来:“都是为了国朝,褚相公你何止如此啊!”
自从做了那劳什子的太子太傅,与王家贴得越来越近的沈哲开口劝道:“还是各退一步,相忍为国吧!”
褚蕴之冷笑道:“反正赵赫之去不了!攘外还是安内,你们自己选一个吧!我看王芳就是很合适的平叛人选,他收的军费,还是我孙女做侍书时卖出去的丝绸、赚回来得海贸税凑的呢!叫他代替我孙女辛苦一番,岂不合宜!”
“或者让五军营的王荣去,虽然他是废物草包,但在我们首揆的支持下,不还是接替了赵赫之曾经的位置?哦,对了,这人也是我的孙女婿,我这倒是举贤不避亲了!既然觉得他和赵赫之一样有能力,那就让他去做首揆觉得赵赫之应当做的事!”
“至于我嘛!胆小如鼠,怯懦不敢言的废物相国,自然是当不起明堂之位!老夫今日就挂冠而去,把这朝堂让给我们一手遮天的王大相公。”
“至于你,沈太傅……”
褚蕴之推开王望南等人阻止他行动的手,摘下官帽掷在地上后,一双凤眼冷冷抬起,看向他这位摇摆不定,疑似暗中投靠王家的前盟友:“这么急着吹捧首揆,他这个宝座,也不一定能轮到你。别忘了,你前面,还有一个王望南呢!”
言罢,也不管他人的劝阻之声,直接在几个亲信文吏的护持下,扬长而去。
第128章 蕴之亦退
乱象频生, 风云渐起。
若褚蕴之是明堂首揆,是台城里的临朝太后,是执掌九州的皇帝陛下的话, 他或许还会琢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事情;若今时朝堂面对的威胁是异族侵袭的话,褚蕴之可能还会有与汉家朝堂共存亡的壮志。
可问题是, 现在朝廷面对的危机, 是来自于内部的危机, 而不是异族带来的威胁。既如此, 他又何必与这些虫豸共舞?!要知道,最开始, 还是他提醒褚鹦要晓得思退的道理呢。
褚鹦从侍书司退了一步, 又在北徐州进了一大步,但褚鹦从侍书司抽身前, 能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北徐州刺史的事情吗?显然是不知道的。
他那孙女小小年纪, 都能舍得权势, 他这个相位,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对了,为了给王正清添乱,他还可以拟定几个继任明堂相公之位的人选, 然后递到长乐宫那边去。
韦诏这个人就很不错嘛!既是他家亲家, 家里有孙辈与虞家联姻, 本人虽支持皇帝亲政,但偏生没有太多针对长乐宫的私心,而且颇反感王正清。
在褚蕴之这里,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而长乐宫那边,说不定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呢?
把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 褚蕴之立即写了奏折,交给门人,要求对方明日一早,就把折子送去长乐宫专属的铜匮里,门人离开后,褚蕴之命人召集家中子弟来明谨堂,只说他有要事,要与家中子弟商量。
褚定远、褚定方这一辈在京的几个亲兄弟,褚源、褚江、褚澄这一辈在京的众多堂兄弟齐聚明谨堂,第四代的小孩子年纪尚小,故没被褚蕴之叫来,而在众人抵达明谨堂后,褚蕴之劈头就给众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老夫已经明堂内挂冠而去,与那王家老贼彻底撕破了脸皮。明日,我就要开始收拾回陈郡老家时带的行李了,你们当中,有谁愿意跟老夫同去的,回去之后就可以写辞呈了。”
“不愿意跟我同去的,且跟老夫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我会给你们安排靠山与护卫,尽可能地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语音迟缓,却像一个惊雷一样劈进了众人的脑袋里。
有人心中纳罕,事情怎么突然间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局势怎么突然间恶化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地方有些许叛乱,但朝廷有羽林卫,有南衙官军,怎么着逆贼也打不到建业城里,阿父/大父您老人家何至于一步退到底,不给褚家留下半分余地?
还有些记性好的,已经想到了年节时候,阿父/大父喝醉后嘟囔的“是进亦忧愁,退亦忧愁;是进亦欢喜,退亦欢喜”,难不成,那个时候,阿父/大父就想着退步抽身、跑回老家的事了?
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赤鹿反石与地方叛乱的事情,朝廷东北、西南两地,都收复了国朝失地,还有蛮夷小国前来朝觐,府库里又收了卖丝绸的货款,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不少人都在感慨朝廷这盆死灰,总算有点儿复燃的意思了,语气里不乏欣慰,怎么那个时候,阿父/大父他老人家,就生出了悲观的心理呢?
他们想得不是很明白,褚蕴之素来厌蠢,若是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解释的。
可是,想想自己想带更多褚家子弟去陈郡的意愿,褚蕴之难得有耐心,向晚辈细细剖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与他内心深处做出的判断。
“这世道马上就要乱了,趁着大乱还没有开始,远离纷争,未尝不妙。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益处?”
“是夹在太皇太后与王家中间,两头为难?还是等着有朝一日,叛军进京‘勤王’时,性命不保?那小皇帝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需知,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谁知道陛下他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消息。出于我口,入得尔等之耳。等到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全当忘了。那羽林卫的萧裕曾为太皇太后屠戮简亲王,断了自己的退路,如今又帮太皇太后网罗了一群酷吏党羽,看起来是个忠心耿耿的良臣,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正因杀了宗室亲王没了退路,所以这人时时刻刻都在想退路,我的人已经探查到了,这人的管家,和小皇帝身边的宫女接上了头……”
“京中一旦生乱,必定血流成河,老夫是为了我褚家的血脉传承,才与你们说这么多。富贵高位,我所欲也,身家性命,亦我所欲也,如果两者之间只能择其一,我选身家性命,而非富贵也,望你们明白我今天说的话。”
“而且离开京城,未必就没有将来可图。我等回陈郡后,可以守护家园,开办书院,既是行好事,又能养名望。崔博士与阿清在东安经营得很好,五娘子夫妇在北徐州更是建立了一番基业,尔等去那边参加考试入仕,证明我褚家儿郎的才具经得起任何人考验,岂不妙哉?”
“天下,当是有德者居之,很多时候,旁观者远比入局者看得清楚,现在,老夫是想要做一做旁观者了。”
“当然,若是有人贪恋权势,非要留在京城,我也不拦着。”
“我已经举荐了御史大夫韦诏接替我的位置,若朝廷任用他的话,看在荐主的情谊上,他总会庇佑尔等一二。”
“但若京中真有乱兵,韦某恐怕会自顾不暇,八成不会有精力管你们,所以老夫还是建议你们,跟着老夫离开。”
在褚蕴之说完自己知道的情报,与这段时间来,他在心里做出的种种分析后,二房众人都说要跟着阿父/大父离开。
褚清和褚鹦都是二房自家人,他们一家回到陈郡老家后,纵然丢了京中的权位,但也没什么心慌的,有褚鹦和褚清一口肉吃,就有他们一口汤喝,日子总是过得下去的。
而且阿父/大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待在京中,他们褚家很容易受到朝廷政斗乃至可能发生的政变的波及,既如此,还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褚蕴之的判断,很少出现错漏。
因而褚定远对父亲的判断深信不疑。
说起来,褚定远也是很思念自家儿女,很思念自家小孙子小外孙,也很想见见尚未见面的,褚清家的小女儿与褚鹦夫妇的龙凤胎的。
杜夫人比他更思念,更想见未曾谋面的龙凤胎与小孙女。
人老了后,就是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大多数人可能为了权势,还想要走走捷径,弄一弄险,老了后就只想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褚定远也不例外。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王家势大,他们父子二人实在是无力用自家两代人在朝堂的耕耘,与人家王家从东汉至今五六百年未曾间断的官场势力所相比拟。
敌不过,当然要学会思退了。
总不能品尝权力时,是他们王家享受甜美果实,轮到政变、反叛,众人受灾时,他们家却要跟着王家一起受罪吧?
人都不在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位置上,自然不用操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心。
二房要走,后面的几房也是同样的意思,这些年一直都是阿父/大父为他们遮风挡雨,现在阿父/大父都要走了,他们留在京中,实在是不安心啊!
褚江和褚定方,却怀揣着不同的想法。
相较于二房,他们这对本该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是失权的人。
等到离开京城,前往北方后,他们还要变成在二房侄子侄女/堂弟堂妹手下混饭吃的人。
这种可悲的境遇,怎能让人心气平顺?
褚定方多年醉生梦死,虽不愿回老家,却害怕京中的危险,更不敢跟褚蕴之顶嘴,惹得父亲生气,因而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年纪轻轻、野心勃勃的褚江,听到褚蕴之说,他推荐的、继任他位置的人选是妻子的大父韦诏时,褚江胸膛里那颗喜欢弄险,却被他本人压抑了许多年的心脏,终究还是蠢蠢欲动起来。
“大父,孙儿想留在建业。”
“还请大父把孙儿膝下儿男,堂上父母,一同带回陈郡照看,孙儿与妻子韦氏留在白鹤坊,既能看守家业,也能维系咱们家与韦家的关系,确是两全其美。”
看守家业?
他这个孙儿,恐怕是要借着这场混乱,做一番文章了。
罢了,罢了,随他吧。
若是成了,不论是对褚江,还是对褚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若是不成,也是褚江自己求仁得仁……
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放鹤东山、诗酒田园的生活,远比死于阴谋的结局更让他们难受。
而且,以这种人的高傲,是不可能容忍自己过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的。
他这个孙儿,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给你留一队健卒,保护你的安全。万事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江,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若是条件允许,你可以借着四娘子的路子向王家低头,不必顾忌我的想法。”
“我虽不是慈爱的祖父,但终究盼着你们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而这,是褚蕴之与王正清最大不同。
王正清可以给王芳送很多资源,因为他要王家在地方的势力扩大,但他也可以在王芳不答应让他往云州安插自家门客子弟,拒绝他往云州掺沙子后,无视白氏对王芳下手的事情。
甚至暗中又推了一把。
他向来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物,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荣那样的草包,他也能把人捧上天,不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芳这样的人,他也可以送不肯低头的儿子去死。
而褚蕴之,他冷血,他利益至上,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褚家的传承,所以在坚定立长子为继承人时,他压过次子的蓬勃野心;所以在彻底对长子失望后,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废长立幼。
多么无情。
但在褚鹦要健卒卫队作她的嫁妆时,他没在健卒队伍里做以次充好的手脚;在褚鹦做侍书提督时,他曾提醒褚鹦要学会思退;而在褚鹂出嫁时,褚鹂的嫁妆虽被削得七七八八,但得力的医女嬷嬷却没被克扣。
其他的子孙,亦是同样的待遇。
不论亲疏,不论是谁,他终究会给自己的血脉留下一条生路。
而这,是他仅存的良心。
也是仅存的温柔。
第129章 公主托孤
木叶萧瑟, 秋风渐起。
褚蕴之亲自带着管事,把家中在建业的产业售卖出去,又命几个媳妇盯着下人打点好行囊、书籍、古董等最珍贵的家产后, 便启程离开了他们一家居住了几十年的建业。
在他离开前,台城与明堂已经下诏留过他一次, 但他不为所动, 直接拒绝了朝廷的挽留, 也没赴王正清在秦淮河畔为他准备的宴会。
“将相和”的戏码, 褚蕴之无心陪王大相公演,鸿门宴的话, 褚蕴之也无心参加, 他现在就想早点离开建业这个风暴中心,越快越好。
所以, 也没等朝廷三辞三请的流程走完, 更没举行什么辞别宴会, 甚至走之前都没有通知亲故为自己送别,只在卖完产业、收拾好行李后,点好离开建业的人头后,就立即启程远去。
夜长梦多, 褚蕴之晓得这个道理。
待到外人知道褚家要离去的消息时, 褚家的车队已经出了建业城。
待到亲友骑马过来送别时, 以行军速度奔逃的车队已经变成了视线里的黑点。
既然决定了要走,那就走得一干二净,不留恋半片云彩。
谁都没想到,褚蕴之竟然如此果断。
车队渐行渐远,而守护在褚家车队附近的,是褚蕴之多年以来豢养的健卒与豫昌源的护卫队。
除了护卫队以外, 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当初跟着曹屏一起留在京中的褚系侍书。
京中乱象频发,大家都心中有数,所以,在收到曹屏劝她们跟着一起离开,前往北徐州投奔褚鹦的信件后,大多数褚系侍书都选择直接挂冠而去,随队离开。
这些侍书,在家人上的牵绊都是比较小的。
所以,想要离开,也比较容易。
因为当日能出来考侍书的,不是娘家、夫家比较开明的,就是家里不开明,直接离家出走的。
前者自然愿意自家女儿/儿子儿媳能借着褚家的光离开风声鹤唳的建业,给自己保存一条骨血,后者更是无牵无挂,去留随意。
曹屏感到很欣慰。
因为能走的,大多数都跟着她离开了。
余下的一小撮人,不是舍不得权、早已理想变质,彻底投靠太皇太后,每日里不是嗑仙丹,就是扮演酷吏的异道之徒,就是因二王势大,叛变到王典手下的叛徒。
这些人不去北徐州更好,就当是给她们的团队提纯了。
人走了,钱也得跟着走。
曹屏她们这些侍书离开了,早就得了褚鹦吩咐的余管事,自然也迅速卖掉褚鹦坐落于京中与近郊的产业,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香料、金银、马匹和珍货。
总共装了满满当当的几大车的东西,然后带着活计们与褚家车队一起离开建业,准备在抵达东安后,再与主家分道扬镳,由余管事押送财物前往北徐。
除了褚家人、褚系侍书及其家人,褚鹦名下产业的管事外,车队里,还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成员。
隋国大长公主之女,王稚子。
稚子是公主最心爱的女儿,现在京中态势紧张,王家与长乐宫间的关系日益恶化,对此,隋国大长公主心知肚明,甚至,她本人正在做的事,就是借着百戏园为母后招揽人手,对付王家。
她的选择让他们这个小家的关系日趋恶劣,原本,隋国大长公主与驸马王芸的感情是很不错的,他们夫妻二人子孙满堂、琴瑟和鸣,是皇家难得的恩爱夫妻。
但是很可惜,这世道没给他们两个恩爱一生的机会。
隋国大长公主很清楚,在妻子和父亲之间,王芸会选择的只会是王正清;而她魏如意,在驸马与母后之间,又一定会选择母后。
隋国大长公主不想让女儿目睹父母决裂的局面,更不想让稚子在父母之间做选择。
她与驸马以后会怎么样,她已经猜不到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趁着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恶劣地步时,先把小女儿稚子送走。
大长公主茫然四顾,仔细思量,这世上,除了褚鹦,竟没人能让她放心托付小女儿。
她信不过她那些同为公主的姊妹、姑侄,也信不过平时日里依附自己的心腹,甚至信不过自己的其他儿女。
除了稚子,她其他的孩子都更亲近王家,隋国大长公主很怀疑,膝下已经有了儿女的哥哥姐姐们,会喜欢、疼爱小小的、心里向着外祖母与母亲的稚子。
他们会不会把稚子当做联姻工具?
要知道,因为稚子不想应付丈夫,她可是特意给稚子挑了一个很快会病死的丈夫,等到对方去世后,就把稚子接回了家,她本意是要养稚子一生一世的,可现在,这个计划,却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他们会不会逼迫稚子选王家,逼迫稚子来戳她与太皇太后的心?
太可能了,王家人向来喜欢做这种杀人诛心的事情。
隋国大长公主越想越痛苦,所以,她选择把稚子送到褚鹦那里去。
褚鹦对母后,或许并不像她早年想象得那样忠诚,但对她这个朋友,却还算真心。
离京多年后,还能记得在年节与生辰时给她精心准备礼物,却不求其他的,想来也只有褚鹦了。
而且,褚鹦爱护女孩子,对那些不影响她权力、事业,反而能给她带去一些好处的女孩子,褚鹦向来态度温和。
让褚鹦做她们家稚子的保护人,稚子才能在这糟糕的世道里,得到一块小小的安宁之地——而这,也是她这个前荐主,向褚鹦索取的,唯一的回报了。
至于她本人,作为魏家的公主、母后的女儿,自然只能,也只会与母后和朝廷共存亡。
若朝廷离散,她自当以死殉国,若母后败亡,她那位好侄子或其他人登基,她也不会独活。
她会跟着母后一起转世轮回,黄泉路上,她会陪伴赐她骨血的母亲。
而她那个虽然爱她,但更看重父亲的丈夫、她那几个更爱重祖父与王家名头的儿女……既然他们心中有着更重要的牵挂,就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更在意稚子与母后。
尔辈姓王,而她姓魏,既然姓氏不同,那么,想来,即便是夫妻、母子、母女,大家依旧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们可以走他们的阳关道,而我,也有我的阳关道可以走。”
“而你,阿母的小稚子,你不要恨任何人。你就跟在褚明昭身边,认真学习做人做事的方法,认真生活,每天都快快活活的,你要带着阿母的那一份,一起快活下去。”
“不要怕,看在阿母的情分上,你褚家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翠幄车上,王稚子紧紧握着手中母亲交给自己的玉佩,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叮嘱,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阿母,阿母,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比阿母更爱她?
而现在,她已经看不清阿母的未来,只能双手合十,向漫天神佛祈祷,期冀阿母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春种秋收,是万物生长道理。
在收到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寄过来的信件前,褚鹦正在忙活北徐州秋收事宜。
周素、李汲等人跟在她身边处理各项事务,包括派税官到各地收税,派监察官监督税官,派人去老百姓那里采购军粮等等。
而在众多事务中,最重要的事务,还是去棉花地底采摘这种全新作物的果荚。
今年天公作美,新种下去的棉花大多都成活了,而且结的果实不算少,只有一小部分遭了虫害,夏天时,褚鹦就已经吩咐将作坊新招募的疾医研制对付这种虫害的杀虫药粉了。
因为是第一年种植棉花这种星座屋,褚鹦并没有强制推广,只对民间宣布,若在新开垦的田地上种棉花的话,棉花田免税一年,因此响应者并不算少。
虽然每家只种了一亩地作用的棉花,但积少成多,小溪也能汇聚成江河,再加上褚鹦名下田地,有不少都种上了棉花,北徐州的棉花产量,着实不少。
而棉花的单亩产量,也达到甚至远超褚鹦原有的预期,根据李汲统计的信息,平均每亩棉花田能产出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棉花。
更令褚鹦感到欢喜的是,除了纺布外,将作坊的苏四娘子还发明了棉花的另一种用途,那就是做冬衣和被子的填充物。
褚鹦试穿、试盖过苏四娘子制作的成品,这棉衣、棉被虽比不上丝绸衣服和蚕丝被子舒适,也抵不过皮毛衣服温暖,但总能抵上这些价值昂贵的衣服、被子一半的功效,这就足以抵御寒冬了。
而这棉衣和棉被的造价,却并没有比麻布制作的衣服、被子高上许多,若与丝绸、皮毛的价格相比,这造价更是不值一提,平民百姓完全消费得起这种产品,而且,他们还可以自己种植棉花纺布自给自足……
她们北徐州这回,是真的可以大庇天下寒士了!
在褚鹦的吩咐下,将作坊内,陈萍等娘子,开始着手研制适合织造棉布的手摇纺织机,目的有两个,一是让织布的效率更快,二是让棉花的损耗变小。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研制去除棉花里棉花籽的机器,毕竟,人工挑籽实在是太浪费人力了,还要研制能织出更多花纹且适合棉线的织布机,还要研制适合棉布的染料……
她们要让这棉布,不仅化作御寒的利器,也能化作北徐州的拳头产品对外出售,为北徐州带来财富的神物!
为此,褚鹦已经向将作坊的娘子们开出了极高的赏格,谁能发明出新的器械,谁就能获得百金的赏赐,还能在将作坊内晋升职务,这对众人来说,可是很有吸引力的赏格。
而在另一边,隶属于慈安院的工坊里,织机又一次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北徐州的娘子们,在冬日里得到了一份赚钱的机会。
褚州牧要给前线的将士们制作新式冬衣,所以招募织工、制衣工做事,工钱丰厚,还每天为织工、制衣工们提供一顿午饭。
待遇丰厚,自然应者如潮,谁不希望多给家里赚点糊口的钱呢?
而且,在北徐州,给将士们做工,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就在北徐州上上下下都干得热火朝天,边境上,赵煊与“养寇自重”的贺拔鲜卑将领心照不宣地打假仗时,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的信,终于一前一后送到了褚鹦手上。
而褚鹦,看到祖父与大长公主的选择后,先是为老狐狸的警醒感到欣慰,随后就是开始感叹大长公主的境遇……她这个想掘昏聩朝廷根的梁贼,已经不配怜悯大长公主了。
她也不屑做那样假惺惺的事。
对公主,她的真心总是比对太皇太后多一些,而为了回报大长公主昔日的恩情,她能做的,也只是照顾好小稚子,尽可能地保证稚子余生的安然。
而这,估计也是她的忘年交,最希望她兑现的承诺。
第130章 隐于波涛
褚家的车队先是前往东安, 崔铨和褚清收到褚定远寄过来的信件后,前者备好了为褚家一众接风洗尘的宴席,而褚清则是命人打扫好房屋, 备好各位长辈喜欢的各色香茶,预备褚蕴之等人留在东安暂住所用。
褚蕴之一行人进入东安境内, 半途中停在驿馆休息, 进入城中后掀开车帘往外打量时, 都看到这地界生机勃勃的模样, 民间百姓的生活,看起来也还算过得去, 至少发生在其他地方的饥荒与民变, 是没有半点影子的。
在建业朝廷因为政斗几近停摆的现在,地方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已经是很难得了。
因此, 见到褚清这个孙儿后, 褚蕴之叫褚清不用多礼,笑赞道:“你和你崔伯父,把这牧民官的职务做得很好,东安民间安稳、路不拾遗, 却是你们劳心劳力的功劳。”
又感叹道:“与你们这些做了许多实事的良臣相比, 我这个前任相公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细细思量, 这些年在京中,我也有五六年没有做过什么正经事了。看到你们年轻人这样朝气蓬勃,我真是既欣慰又觉得惭愧啊!”
祖父的赞赏让褚清感到欢畅,这些年,他在东安,的确是用了很多心思在做事, 但是他觉得,东安能这么好,绝不是他一人的功劳,而且想想北徐的盛世之象,他又有些惭愧了。
而且祖父这样的自晦之言,他听着心里觉着不舒坦。在他心里,祖父始终都是那个智珠在握的丞相,朝廷无道,他们褚家是糊裱匠,而不是推翻大厦的人,祖父又何必自责?须知诸葛丞相日表英奇、才如江海,却也扶不起蜀汉啊!
于是褚清在扶着祖父进入正堂的路上,宽慰褚蕴之道:“朝廷无道,岂是一二人杰出现,就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大父心有国家,而非只有经营小家之心;有心忧天下之念,而非损公肥私之想,这等情操,就已经超过无数人了。”
“您又何必如此贬低自己呢?”
“至于东安郡这里,能发展的这么好,却不是孙儿的功劳。凭心而论,这份繁华,一是仰赖崔太守治民有功,二是我们东安借鉴了大妹妹治理北徐的良方。大父的赞誉,清却是受之有愧啊!”
孙儿的劝慰让褚蕴之心里好受了许多,而听到褚清提起东安借鉴了褚鹦的治政之道后,才发展得这么好的时候,心里生出了几分惊喜之意。
他那个孙女,在京中政斗、自保时,都是一把好手,他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这孩子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甚至可以说是当朝地方州牧、郡守,少有人能出其左右的……
毕竟,这一路过来,褚蕴之亲眼看到的郡县里少有能比得上东安的,而听褚清的话,东安必然比不得北徐,所以他说天下少有地方官能比得上褚鹦,倒也算不得过誉。
这一点,确确实实是褚蕴之所没想到的事情了。
在建业时,褚蕴之听过北徐州治理得还算不错的消息,但他也晓得,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赵煊在北徐州杀的人头滚滚,只要不蠢,在北徐州当治民官的人,总不会出什么差错,甚至能在给百姓分田后得干出不错的成绩。
但能拥有让东安这等太平之地都能借鉴的治政之策,还能让褚清这样发自内心的赞叹,北徐州的发展,可就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普通了,或许,那片土地,早就发生了建业中人想象不到的变化。
但是,建业当中,却没有半点这样的消息出现。
再想想赤鹿石出,地方叛乱频频,京中纷乱,波谲云诡纷纷,再想想四方军镇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再想想赵元英虎踞的豫州,褚蕴之瞬间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这对孙女和孙女婿,八成已经生出了反心。
不过,反正他们褚家人已经离开了京城,不用蒙受被人捉住威胁军镇忠君的危险,即便这对小儿女生出了反心,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安危,既如此,他们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更何况,就算他反对,大抵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毕竟,想要逐鹿中原者,是不会因为旁人的劝阻就停下脚步的。
而且,风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浪淘沙,方得百淘真金。
乱世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兵强马壮者称王,北徐州与豫州加在一起,已经是很强大的一股力量了。
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未尝不是好棋,就算输了,他那赌性很大的孙女,也不会后悔入局吧!说不定,还会笑吟吟说自己胜天半子呢!
想通了一切,但褚蕴之没和任何人说自己的猜测。
就像他没和任何人说,自己觉得褚江留在京中,很有可能是想主动参与京中乱局的猜测一般,事以密成,人人都知道的隐秘,是很难成功的。
更何况,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只要他们做出的选择,不会涉及到褚家的生死存亡,同时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而做出的决定,他就任由他们做,左不过是赢了应有尽有,输了一无所有,入局者,本就该拥有这样的觉悟,历尽劫波的褚蕴之,对这一切早就习惯了。
在东安郡参加完崔铨举办的接风宴、见过褚清膝下一双儿女,又稍作休息几日后,褚家一行人便重新启程,前往陈郡老家,回到陈郡祭祖后,褚蕴之先后见了族中族老、亲友,下狠手整饬了一波家风族风,然后,便开始细细整理他从建业带回陈郡的十大车藏书。
这些藏书是褚家百年传家之本,褚蕴之在建业在登上高位后,又往里补充了很多藏书、孤本,在褚蕴之心里,这些书比家中众多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收拾的金银细软珍贵多了,收拾这些藏书时,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只要这些书籍还在,褚家就永远都是褚家。
等他带着儿孙整理好藏书后,才会开始筹划开办书院的事。
褚定远则是跟妻子杜夫人一起,陪同王稚子和押送褚鹦名下财物的余管事前往北徐州。
他们夫妇二人前往北徐州,一是要探望女儿,二是想看看长子口中那个生机勃勃的北徐州,三是因褚鹦曾受过大长公主恩惠,随着时间流逝,两家业已变成通家之好。王稚子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们怎能把这姑娘交给管事送往北徐,而不派长辈看顾她呢?
那可不是君子对待朋友的道理。
所以,在陈郡老家跟着父亲一起祭祖、见过族中亲友后,褚定远夫妇和王稚子就再次启程了。
跟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褚源夫妇和褚澄夫妇。
前者要去北徐州,是因为褚源之妻曹屏乃褚鹦虚位以待的心腹,她定会去褚鹦帐下做事,夫妻二人也定会留在北徐州。
而后者去北徐州,主要是因为褚澄想姐姐了,所以要跟着一起去北徐州探望姐姐,后续他到底是留在北徐州帮姐姐做事,还是回到陈郡与祖父一起筹办书院,亦或是去东安大哥幕下做事,要看褚定远的安排。
总之,褚澄自己是觉得,他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只要能陪在家人身边,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痛苦的事。
当然了,如果父亲没为他做出什么安排的话,姐姐那里又不缺人用的话,褚澄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待在陈郡老家,哥哥姐姐们都在外做事,父亲母亲身边,也是要有人尽孝的呀!
“我们家阿澄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听到弟弟的想法后,褚鹦感叹道:“我与大哥在外多年,不能尽孝在父母膝下,多亏了有你和二哥,我才能少担忧一点阿父阿母的心情与康健。这一点,我却是远远不如阿澄的。”
褚澄现在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但笑起来还有年少气,有哥哥姐姐在,自己不用操心什么,又生来就带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就是这样的。
“没有阿兄阿姐当家里的顶梁柱,阿父阿母只怕要愁白了头发。让阿父阿母没有后顾之心地养老,才是大孝,姐姐千万不要因此生愧啊!”
褚鹦轻轻笑了,今天是父母他们抵达郯城的第二天,眼下,外面风和日丽,室内姐弟促膝而谈、言笑晏晏,气氛好不融洽。阿父阿母在后院与阿松(小桥的大名是赵松)他们三个小孩子亲香,曹屏和二哥夫妇带着小稚子去城里看郯城的风光去了。
而慈安院里,第一批棉布制成的军装战袍,已经随着军粮、肉干、菜干等物送至前线,想来前线的赫之与麾下将士们,收到郯城送去的物资后,也会觉得欢喜。
这种充满生机、希望的感觉,竟比书中描绘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等幸福场景还要熨帖,褚鹦是真的觉得苍天怜她,因为不是所有人的付出,都能得到回报的,而她的付出与努力,都能见得到回报。
虽然这里,很大程度上都依赖她走一步看十步的远见,但是,若是没有苍天庇佑,又怎么可能万事皆顺呢?赵煊就曾对她道,就是这样,才知娘子天命加身,既然天命在我,我们又怎能辜负苍天之意,不去争一争呢?
褚鹦本就有野心,在脑生反骨的丈夫的怂恿下,她那点野心,就像野火一样,在荒原上膨胀到可以焚尽一切……
同一时间,后衙里,同样感受到女儿野心的褚定远,在外孙、外孙女们睡着后,铺开信纸,给父亲褚蕴之写了一封书信。
“北徐州政通人和,车马辐辏,物阜繁华,百姓和乐,四处望之,无饥馑之虞;深究细查,无威权之祸。民间,食有谷稻盐糖而非汤水果腹,衣有棉麻丝毛而非褴褛加身,住有土木屋舍而非立锥难得,行有新修驰道而非泥泞遍地……衣食已足,民间皆知荣辱,上下皆有奋进之心,吾观之,阿鹦夫妇,正潜伏于波涛之内。”
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褚定远在信中所述,自然是在说,女儿和女婿,在这群雄逐鹿之时,是真正有望问鼎大宝的两条潜龙。
所以阿父,我知道,您老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但是,既然已经知道我宝贝女儿的胜算很大,您老是不是可以暗中帮咱们自己家孩子一把了?
比如说,等到时机恰当时,您是不是可以发动您的影响力,为咱们自己家孩子吆喝一把,好让更多人才过来投效北徐州,好让北徐州收复中原、鲸吞江东乃至……夺权篡位的事,变得稍微名正言顺一些呢?
褚定远的暗示简直都要从纸面上蹦出来了。
大体就是,阿父,我觉着,这点忙,您老人家还是会帮的吧?
胜算真的非常大!相信儿子,您老给阿鹦帮忙,是绝对不会吃亏的!我褚定远可以用人格和性命保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