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彻底抽身
隆冬已去, 春日将至。
在褚鹦提出要辞官求得君臣两便后,刚被褚鹦竟有心到默默祷祝她长寿无疆的太皇太后自是不允,但褚鹦去意已定, 此心如石不可转,自然是继续上书求去。
后面崔郢呈上十余处慈安院皆制刺血寿经, 豫州寺庙、观宇, 楼观祖庭里, 也确实供奉着为太皇太后祈福的长寿灯, 而且已经供奉许多年的消息后,太皇太后就更不想放褚鹦离开了。
忠臣难得, 即便褚鹦忠她, 是忠她女主的身份,但这份忠心纯粹、沉默且安静, 怎能不让太皇太后心中生出感动之意?
但想要离开的人, 没有人能够留得住。就算太皇太后能留得住人, 难道还能够扭转褚鹦的精神,能控制住褚鹦,让褚鹦继续勤勤恳恳地给她干活,还答应不再劝谏太皇太后远离丹药与方士, 更不因这份强迫, 怨怼太皇太后吗?
当然是不能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又哪有以德报怨的圣人?
或许这世上有圣人吧!但褚鹦她绝对不是就是了。
所以, 当褚鹦第四次上书求去后,太皇太后终于松口允褚鹦离朝。
又赐下金帛羊酒,加百户食邑,以作太皇太后对褚鹦诚心祷祝她长寿无疆的酬赏。
还算大方。
褚鹦这些年费尽心血,为太皇太后勤勤恳恳地处理朝政,施行了许多善政, 在一定程度上,为太皇太后博得了不少好名声,虽不如王典等人豁得出去,但也为太皇太后铲除过不少反对者。
在太皇太后没有猜疑褚鹦的情况下,就算没有刺血寿经与长寿灯,褚鹦辞官后,太皇太后大抵也不会小气的。正所谓千金买马骨,对底下人小气,底下人又怎么可能忠心呢?
不过,现在太皇太后已经开始猜疑褚鹦了。
所以,褚鹦能够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还真是刺血寿经与长寿灯的功劳,要不然,因为年迈,猜疑心日重的太皇太后会不会惩戒褚鹦,还在两可之间呢!
褚鹦不在意那些,她本就没有对太皇太后投入过多的感情,自然不会感到自己被背叛了。
得到太皇太后的答允与赏赐后,褚鹦整个人都感觉轻松起来。她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打点前往徐州的行囊,为打算留在京里的侍书属下与外朝党羽安排新靠山,统计决定要与她一起去徐州的侍书与将作坊娘子的名录,处理京中的产业换成珍贵的钱帛、盐糖等物,预备着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她自幼在京中经营人脉,从十岁后进入社交场,至今已经十有余年,朋友众多,人情极广,在离开京城前,也需要举办多场告别宴会,一来与朋友们依依惜别,二来也是为了维系在京中的关系。
因而,康乐坊中,家事诸多,灿星园里,宴会连着一个月都没有停过,虽然远离了庙堂,但褚鹦这一个月来,比当值的官员还要忙碌,倒也没工夫伤春悲秋。
“王典这个奸佞!真是可恨,若不是她,提督怎会离开?”
“汉武帝何等英明,晚年也……唉,太皇太后何尝不是如此?苍天为何如此薄我等,我真害怕人亡政息,我等日后被人打压报复啊!”
“我心里琢磨着,提督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
“怪不得提督一直压着咱们,不许咱们为了高位抢着做脏活呢。当初还有蠢人怨怼提督挡了她的青云路,跑去投靠王典,现在看来,提督她看得可比咱们远多了,她这是在考虑将来啊!”
显然,侍书司褚系的侍书们都不是蠢人,她们当然知道,褚鹦辞官的原因,不是她奏折里讲的产后身体孱弱需要休养,更不是她奏折里讲的夫妻分离不合人情伦理。
而是因为褚鹦劝谏太皇太后远离方士,太皇太后不愿接受,两人因此产生了矛盾,又有小人居中挑拨,褚鹦这才辞官而去,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既是要自退,好在猜疑的君王手下自保,更是为了给君臣之间,留下三分体面。
自从她们跟随褚鹦以来,褚鹦就没有做过错误的选择。
她们提督,是不看好太皇太后的未来了。
想透这一点的人,正是褚鹦最信赖的一批人。
也是在出海商船船队里有份子、私下里带着褚鹦慈安院里优中选优的女童教养以作传承,彻底被绑到褚鹦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批人。
而这些人,参加了褚鹦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告别宴。
宴会上,褚鹦是这样跟她们这些贴心人讲的:“我这就要离开繁华的建业,前往徐州那等陌生地方,与许多不熟悉的世家豪强勾心斗角,从零开始,筚路蓝缕创立事业了。”
“对此,我心里不无担忧之意,但一想到那些愿意跟我离开的姊妹,我的心就踏实起来了。只要大家万众一心,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褚某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但能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家一口吃的,只要有我一份好处就有大家一份好处!”
“而那些选择留在京里的姊妹们,则交由曹姐姐统领,若有涉及外朝之事,我家父兄也会出手相帮,大家不用担心外朝无有臂助。但在我离开后,大家也需藏锋隐芒蛰伏下来,好生避避风头。”
“我琢磨着,我走后,接任提督的人必是王典。有刺血寿经的情谊在,我们这些经手慈安院的人,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有一些面子情的。而且娘娘疑心日重,不可能让侍书司里只有一个声音,所以只要不与王典斗得太厉害,你们的安全就是有保证的。这一点,还请大家放心。”
“除此之外,我在将作坊里留下了一支赵家培训出来家丁,由我陪嫁里的得力护卫统领,这是一支战斗力不错的护卫。若来日京中生乱,凤落坡前,尔等立即带着我的信物前往将作坊,由这支护卫带领离开建业!”
褚鹦把一块块带着不同楔口的符令交给自己的嫡系心腹与同道之友:“是我带着你们,走上了做女官的这条路,是我勾起了你们的野心,我不敢保证你们一定能够荣华富贵、青史流芳,但我至少要尽可能地保住你们的身家性命。”
褚鹦对自己人向来很好,做出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她心里是这样想的:虽然在座之人走上做女官这条荆棘路,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非褚鹦逼着她们做女官、做自己的党羽的,但作为灿星盟誓的盟主,她对她的下属们有责任。
还是那句话,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她选择思退抽身,这无可厚非,但她离开前,必须给她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留下一条退路,她的这些属下都是心怀理想的好女儿、都是为她冲锋陷阵过的好姊妹,她们合该有一个从风浪中抽身的机会的。
在褚鹦看来,她与她的属下们可以死在进忠劝谏的路上,可以死在实现理想的路上,可以死在为百姓做事的路上,可以死在激烈斗争的路上,这些都是她们选择做官、选择与男人争斗、想要青史留名,所需付出的代价,但她们决不该因太皇太后去世,被新君清算而死,那种死,太不值得、也太憋屈了。
在坐的灿星盟友们,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想得这么周到,为她们考虑得这般周全,就连太皇太后山陵崩后的事情都想到了。
而收到褚鹦挨个分发下来的符令时,她们是既惊讶又暖心,最后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样的感动:她们这位主公,真是值得她们这些属下效命啊!
以前,真是没白为褚鹦做事。
她可比那些不管手下人的老大强多了。
转眼间,山寺桃花芳菲不已,褚鹦的车队亦出城北上。就在褚鹦行路途中,从徐州送来的捷报与请愿书,直抵建业都城。
原是褚鹦之夫、赵元英之子赵煊赵赫之,乘船渡江,用兵如神,成功达成了夜里偷袭敌营拿下鲜卑王子,奇兵袭敌三千人包围两万大军,战场上射杀鲜卑主将等一系列史书里才会出现的传奇成就,带着手下麒麟军,占据了北徐州之地,变成了赵元英二号。
而他送来请愿书,不是要进京献俘请求朝廷许可,而是讲他已经得知侍书司提督、良臣褚明昭求退的消息,知道提督已经往徐州这边来了,因而,他想举荐褚提督为北徐州亲民官,协助他收拢刚刚夺回来的飞地,希望朝廷答允他的请求。
至于赏赐什么的,他压根儿就没提,但朝廷能不给吗?!
他这次大捷,比赵元英上次的大捷水分还少——这可是实实在在夺回了四个郡的土地啊!这样前所未有的大功,朝廷怎么好意思亏待他?
总得给他在江浙武备都司里安排一个高位,让他摸到实在权力作为犒赏吧?他打下来的北徐州,让他家爱妻来做牧民官也很合理吧?
要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朝廷同意他的请求,才能让北徐州文武和谐啊!
那王家从军的王芬将军收复西南三郡后,西南三郡的郡守,可都是王家的子弟,王芬的子侄!他们家阿鹦忠心耿耿,却在都中受尽委屈,太皇太后总得给点补偿吧?
当然,这些都是赵煊心里的想法,嘴巴上讲的自然是,我乃兵家子,没处理过政务,不适合当牧民官!我老婆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帮太皇太后管过南梁的,来我这里管半个徐州是很合适的。
南梁朝廷疲弱,边境上,谁能收归失土,收回来的州郡主官就必然是收归失土的人安排的自己人,这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旧例了,赵元英如此,王芬亦然,现在换成赵元英的儿子立下大功,他的请求,朝廷总不能驳回。
虽然褚鹦是女人,但人家功劳大、声名响,要知道,现在的褚鹦,可是通过慈安院生民无数、犯颜劝谏太皇太后远离方士小人、辞赋清丽潇洒文章华国、处理朝政井井有条从未出错的六边形全能人啊!
若褚鹦不是女人,王正清一定会把她当做王家的心腹大患,断定此人未来必成相公。这样有能力的人,难道还不配做北徐州刺史吗?
在赵煊这个打下北徐的人极力坚持,褚蕴之这个祖父在京中极力站台,太皇太后因为刺血寿经事想要弥补褚鹦的当下,这份任命,虽有波折,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于是,在褚鹦往徐州赶路的途中,她的任命诏书,也追着她,跑过来了。
而赵煊并没有通过乌鸦给褚鹦传达第一手的信息。
他舍不得她在前往徐州的路上担忧他有没有受伤。
而且,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第112章 北徐刺史
原本, 在分别前,赵煊与褚鹦已经商定好了,赵煊来徐州后, 要借着赵元英当年与朝廷大军一起收复南徐州后留下的人脉,稳扎稳打, 一步步渗透徐州驻军。
等到彻底掌握驻军的调兵、用兵大权后, 再思虑压服本地世家豪强的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饭, 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怎奈何机会来得太快,就在赵煊收服赵元英的属下, 刚把军队训练出一点样子后, 战机就出现了。
赵煊拥有与赵元英等同的敏锐,知晓战机稍纵即逝, 想想他们夫妻收复中原、建功立业的抱负, 再想想被王家人欺负的老婆, 赵煊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要打!
既然探子已经打探到,蛮夷残忍,加税至三十年后,北徐舟饿死者无数, 遂有渠帅起义, 内乱纷纷, 两国边境处的东海郡内有人造反,防线空虚的消息,他又怎能错过良机!
需知,天授不予,反受其害啊!
而且若他能打下北徐,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日后想要渗透乃至收拾南徐的世家子弟、地方豪强,就会变得容易许多。那南徐州的郡守多是南梁世家子弟,里面王家人最多,若他打下北徐,虎视南徐,岂不是能好生敲打敲打这些膏粱子弟,给自家阿鹦狠狠出气?
这可是天大的美事。
王典那个老妇在长乐宫前,构陷阿鹦的消息,赵煊已经收到了,他心知,若非他们家阿鹦走一步看十步,提前做好了准备,早在六七年就备下了一系列她忠于太皇太后的证据,以备将来不测之时使用的话,他们家阿鹦就要遭殃了?
诚然,阿鹦是褚家女,太皇太后就算猜忌阿鹦,也不会危及他们家阿鹦的生命。但赵煊也知道,在褚蕴之心里,褚家嫡系女郎与褚家嫡系儿郎的地位终究是不能等量齐观的,若太皇太后只是惩罚阿鹦,不掠夺阿鹦的生命,也不把阿鹦下狱,褚蕴之会保阿鹦吗?
不会的。
一想到褚鹦曾因王家蒙受危险,而他对王典、对王正清等人都无能为力后,赵煊就觉得如鲠在喉。
阿鹦下嫁给他,让他得到了知心的爱人与温暖的家、又让赵家拔擢了门第,他这个丈夫没用,不能为她撑腰。现在机会来了,他怎能不奋力进取,好让阿鹦夫荣妻贵?
阿鹦被王家逼得要辞官了,他若一举成功,必能给他们家阿鹦谋一个更好的官来做……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赵煊战心极盛。
他对战场又有着天生的敏锐,再加上拓跋鲜卑内忧外乱的良机,天时地利人和,竟真让赵煊一举得成全功。
占据北徐州后,他直接借着徐州内乱的机会,送那些在北徐州根深蒂固、作恶多端的异族与投向鲜卑的世家去见了玉皇大帝。
阿鹦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人,还是让他们直接消失比较好。
完全没必要接受他们的投效,等到战后再去一一收服。
那么做,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添麻烦吗?
当然,官方说法,这些人全都是卷入战乱而死,是被流民杀的。
却与赵煊没有半点关系。
赵煊收拾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北徐州,心里想的,自然是要自家掌权,而不是让旁人过来摘桃子的,想来京中众人也应知晓他的心意,毕竟他手下这支军队越打越多(投降的流民渠帅很多),给朝廷的上书里又不曾言及入京献俘之事。
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若朝廷不按照王家旧例,把好处落到实处,他赵某人绝对不会上京。来北徐摘桃子的官,也会因为“战乱”或“流民造反”而惨遭杀害。
当初赵元英就是这么干的,曾经不受重视的王家旁支王芳王指挥使也是这么干的,南梁朝廷,向来内斗凶狠如狼,对外软如流水,想来,他们既能容得下父亲与王芳,自然也容得下他赵赫之。
反正,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事情果然不出赵煊所料,虽然朝中有人觊觎北徐州利益,但赵煊这个功臣态度极其坚决,京中又有褚蕴之这位相公打压反对者,与其他当权者协调,北徐州的位置,果然稳稳当当地花落褚鹦怀抱。
而赵煊本人,也因功累迁江浙武备都司副指挥使,经略徐州武备军事,自此,在军务方面,南徐州,也不得不受他辖制了。
至于褚蕴之为何毫不保留帮孙女婿的忙,还这份任命与反对者吵了起来,甚至搜集反对者的罪证,亲自下场攻扞反对者?要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这个祖父,往常可是没有这么热心的!
答案当然是因为赵煊恋爱脑啊!
谁家儿郎打下土地后,不自己去当州牧,反倒想着让自家夫人来做牧民官啊?
褚蕴之晓得,赵煊这么决策,是为了当上地方武备都司的副指挥使,辖制徐州军务,让褚鹦当徐州刺史,是要凭借一份军功要两份好处吧!但是吧,这两个位置,并不是不能兼任的,赵元英不就是那么做的吗?虽说赵元英能兼任这两个位置,是因为当初,赵元英把徐州的利益让了出去……
但是!退一万步讲,就算赵煊不能兼任两个职务,他也可以想办法让族中有军功的叔伯来担任这个位置啊!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固有认知了。
男人大于女人,同姓大于异姓。
为了家族好,谁都是可以牺牲的。
但赵家只是新兴之家,并不讲究那些。
而对赵煊本人而言,他更看重的是小家的利益与褚鹦的欢喜。
褚鹦才是他的发妻,又有才干,又有德操,怎么就担当不了这份职务?反正在赵煊眼里,褚鹦连丞相都担当的起的,更别说区区一个州牧了。
在很多世家男人眼里,赵煊的选择都殊为不智。但褚蕴之却非常高兴,毕竟,现在要美美上任地方州牧的人姓褚啊!既然赵煊都已经把路给褚鹦铺好了,他这个当祖父的自然要尽力推上一把了!
凡是看重利益的人,就没有不能把握住出手时机的。这个时候,褚蕴之可就不琢磨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是,是,是,褚鹦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她姓褚啊!还和定远夫妇感情深厚!若她担任北徐州州牧,再让赵煊把住徐州军权,对褚家来说,必然是有好处的!
更何况,赵煊是收复失地的功臣,这就是最大的利;前不久,褚鹦劝谏太皇太后不成,辞官而去,名声达到了新的巅峰,这就是最好的势。天赐良机,褚蕴之当然要牢牢把握住了。
在褚蕴之的大力周旋下,许多想要对刚夺回来的北徐州伸手的人都被砍了爪子,赵煊为自己和褚鹦要的官位也都到手了,朝廷的犒赏亦是丰厚。
作为朝廷厚赏的回报,赵煊也要抛出一部分北徐州的官职给朝廷安排,这同样是大家默认的规矩了,当初赵元英与王芳收复失地,得到符合心理预期的好处后,也是这样做的。
对此,赵煊和褚鹦并无半点不满。
不过,这已经是他们夫妻二人见面后的事情了。
却说褚鹦带着心腹、护卫与刚满周岁的小桥前往徐州,因为担心小孩子赶路不舒服,可能会生病,她们赶路的速度并不快,所以还没等到褚鹦抵达徐州呢,京中来宣旨的人就到了。
来宣读旨意的天使,是一位褚家门客出身的礼部郎官与一位褚鹦没见过的中官,双方半路上遇上后,一起来到了最近的驿馆。修整好后,褚鹦命人备下临时香案,而那位礼部郎官,则是出列恭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夫为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尔曾为中朝侍书大臣,乃国家之干城。文武兼全,出力报效,方有国家清宴景象是也。”
“尔前侍书司提督褚鹦,燃薪达旦,破卷通经,授以大臣,理宜然也。兹特授尔为北徐州刺史,锡之敕命于戏,深眷尔夫妻二人威振夷狄、抚慰黎庶,治边有方,功宣华夏,钦哉。”
路上与礼部官员叙旧时,褚鹦已经得知赵煊立下莫大的战功。她心里既骄傲又欢喜,此时亦是怀着同样的心情接旨谢恩,接好敕命诏书后,中官又出列宣读太皇太后懿旨,赐下金银,又擢升褚鹦的爵位为如意县主。
这个县主爵位前的封号,依旧是代表吉祥寓意的字眼,而不是某地地名,就代表这个爵位只是虚封。所以,与北徐州刺史的官位相比,这个爵位就算不得什么了。真要论起来,这个爵位,还不如褚鹦辞官时,得知刺血寿经事后格外愧疚的太皇太后赏赐给褚鹦的食邑值钱。
但有这么一个名头总是好的。
至少品级很高。
以后见到许多人,褚鹦都不用再行礼了。
收下圣旨与懿旨后,跟随褚鹦前往徐州的人都喜不自胜。
要知道,她们原本跟着褚鹦去徐州,只是想跟着褚鹦实行她们商量好的计划。
开一家书院、一家商行,培育人才,经营生意,最终目的,是想要把慈安院和将作坊经营下去,救济一些百姓,继续研究高产的农种与其他技术,再养育些有才干的孤女,承接他们的志向罢了。
居于林泉,也能做出比庙堂诸公更有益的事业。
褚提督鼓舞她们的话,她们都好好地记到了心里。
谁能想到,还没等她们抵达徐州呢,赵将军——不,现在已经是赵指挥使了,居然饮马北徐州,还把她们提督推到了州牧的位置,而他本人,也变成了督办徐州军务的高级地方官员。
天爷啊!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们在京中无法施展的那些良策,现在都能推行下去了?要知道,那北徐州,现在可是一张白纸啊!
周素她们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们提督,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做了许多善政,但那不一定能让她们提督青史流芳,名扬万古,可现在,有了北徐州这片白纸,这个机会,或许真的来了!
第113章 抵达北徐
褚鹦的车队还未至北徐州治所郯城, 就有一队着玄衣玄甲的缇骑与东风前来接她们这一行人。
而在缇骑当中,处于最首位者,正是刚刚收复故土, 雪九庙之耻的赵煊赵赫之。
好一位英武小将,真是天生武曲下凡, 人间杨郎第二, 就在车队中护卫、朝中前来保护天使的护卫都钦羡地看着这位立下大功的武威将军时, 立下大功的将军直奔红漆小轿而来。
那里, 有他的妻。
就这样,青霜马载着玄甲小将, 将兴奋的一人一马送至红漆小轿近前。
车厢里, 听到马蹄声的褚鹦,轻轻掀开车上绣着她设计出来的鸿鹄徽记的锦绣车帘, 露出一张赵煊思念日久的芙蓉面。
她笑言:“阿煊, 好久不见。”
赵煊见褚鹦面色红润, 眼眸清亮,皮肤犹如剥了壳的荔枝一般,气色很不错,总算是放下了心。
自打离京后, 听闻妻子被太皇太后“气晕”在长乐宫的消息后, 他就一直都很担心妻子的状态。
一开始, 赵煊是担心妻子被太皇太后找由头惩戒吃亏,后面是担心妻子被太皇太后的猜疑伤透了心。
而在收到妻子的传信乌鸦,知道妻子早有准备,所以她没受惩戒,更不觉得伤心,马上就要来徐州的消息后, 刚刚得胜归来、扫清北徐州种种障碍的赵煊,心里是既开心,又担心的。
开心是开心家人马上就会团圆,夫妻即将再次会面,赵煊还记得他离开京城时有多割舍不下爱妻!
担心是担心褚鹦要受行路之苦,最担心的就是褚鹦行路时能不能吃好睡好休息好,会不会因此生病,因此憔悴。
当然,身为亲爹的赵煊,也是很担心他们家小桥的。
“阿鹦!你总算来了!”
“收到信后我日夜盼着你来,都快望穿秋水了。”
“我立下功劳,阿鹦可开心?我梦里都梦到夫人夸我了。”
“阿鹦,我很想念你,你想我了吗?”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阿鹦与夫人。
褚鹦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赵煊俊俏的侧脸:“想你,我很想你,也很开心。”
“我家阿郎立下不世之功,是卫霍一般的人物,我很骄傲,也很开心。”
“我们家阿煊,是大英雄呢!”
赵煊脸上笑意更浓,他五官深邃,笑起来做大表情比不笑时更好看,跟在赵煊身边的幕僚、副将看到他们家将军笑得宛若海棠花开的模样,心里暗道见了鬼。
要是只看赵煊现在这副模样,谁能想到这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战场下出手更狠辣的冷面赵郎呢!
夫人……哦,不,将军说了,他们必须叫夫人的官职,所以应该是州牧!州牧她还真是厉害啊!
居然能让将军这样的人死心塌地!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没有不出乎他们的意料。
毕竟,他们将军标下不少兵卒都是夫人的铁杆支持者,那些人跟他们说过的,夫人的慈安院救过很多鳏寡孤独、贫苦百姓,是个万家生佛的菩萨。
现在见到了真人,只见夫人的气度相貌,无不像仙宫里的娘娘,真是让人又敬又爱,也怪不得将军死心塌地,竟愿意把权柄分给州牧呢!
若是换了他们……
罢了,罢了,他们可不敢想。
想多了将军不把他们给砍了?
而他们,也是配不上仙女的。
要是换了他们,即便是仙女,他们也舍不得跟仙女分享自己手中的权力。
或许这就是仙女垂青将军,而不垂青他们的道理吧!
双方汇合后,没多久,车队就抵达郯城府衙。
褚鹦等人下车后,直接前往赵煊命人收拾出来的后宅大院里安置。
而赵煊本人,则是设置香案,接受朝廷封赏,受封江浙都司副指挥使,加爵临沂侯。
临沂,就是赵煊打下来北徐治所郯城所在郡的名字。
朝廷的封赏的确丰厚,赵煊连忙领旨谢恩。收好旨意后,赵煊命吴远给宣读旨意的使者最上等的红封。
这是谢他二者千里迢迢,远赴徐州宣旨。
而在听到赵煊的话后,先后宣读旨意的礼部郎官与长乐宫中官却摆手表示拒绝。
“当初给褚州牧宣旨时,夫人已经给过我等赏赐。行路途中,夫人又很是照顾我等。指挥使给的这份赏赐,我等受之有愧啊!”
别的不说,褚鹦车队里,由疾医制作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效果极佳的防晕车汤药与防风寒、水土不服等症状的各类丸药,在他们心里的价值,就足以比拟万金。
用了人家那么珍贵的药,还得到了一份药丸大礼包可以带回家,两位使者是真的不好意思收赵煊的红封了。
但赵煊坚持要他们收下这份礼物,两人没奈何,只得收了,心里却在想不能这么占人家便宜。
等到回京前,他们还是要给褚鹦和赵煊夫妇送上一份回礼的。
送礼的由头……
嗯,庆贺两位大人升迁、祝贺两位大人仕途顺利,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嘛!
送走两位天使后,赵煊压抑不住心头的急切,与自家帐下幕僚李枫、崔瑛吩咐了几句有关北徐政务的事情后,他就脚步既轻且快地回到了后宅正院。
“郎主。”
褚鹦身边的丫鬟总是这样守规矩,见到赵煊过来,恭声问好后,动作麻利地掀开帘子,而听到通报声后,正在吩咐手下几个管事嬷嬷前去帮助其他女眷安置事宜的褚鹦,则是挥手示意众人去忙,然后起身迎了上去。
赵煊见挥退嬷嬷们,自家迎过来,一步步走向他的褚鹦,心头竟是止不住地欢喜,她今天穿着水绿色的衣裙,像是江东盈盈一汪春水,项上戴着一串明珠,但哪一颗都没有她本人珍贵,他大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转了一圈,在褚鹦的笑声中将人放下。
在褚鹦站稳后,他虔诚低头,轻轻亲吻她眉心的珍珠花钿。
“阿鹦,我做到了。”
我也能封妻荫子,我也能帮助你,做你往上走的梯子;我也能沙场烈战,我也能建功立业,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我的妻子,我的知音,我的爱人,我的同行者,我心中所想,你都是知道的吧?!
是的,褚鹦当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若能重现汉家山河,若能缔造河清海晏,若能封狼居胥,若能青史留名,才不负生人一世。
那些曾在书房里,曾在田庄中,曾在宫墙下,曾在馆阁中讲过的话,说过的理想,倾诉的情谊,她记得,他也记得,他们都记得。
所以她为他筹划出京去徐州的事情,既是为了给小家留一条后路,更是为了给他实现理想,不在京营里埋没才华的机会;所以他夺取北徐州后,立即上书请朝廷封她为州牧,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因为他相信她能做好这个牧民官,所以他给她施展才华的平台。
这教他怎能不爱她?
这教她怎能不爱他?
嬷嬷们知趣儿地出去,按照褚鹦先头的吩咐办事去了;丫鬟们也在大管事阿谷娘子一个眼神的示意下,纷纷退了出去,而在她们离开后,黄花梨木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让这室内横生暧昧。
赵煊和褚鹦吻到了一起。
无比缠绵,难舍难分,却又发乎情而止乎礼。
熟读十三经的两位,终究还是做不出白日宣淫的事情的。
即便他们是恩爱无比的夫妻。
毕竟,他们又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娼女盗的伪君子,自然做不到嘴上说一套,做又是另一套的事。
待到正午时分,刺史府后院大宅里已经摆好了酒宴。
赵煊手下的幕僚、将军,褚鹦带到徐州的前侍书、将作坊成员、慈心院管事,以及双方家眷齐聚一堂,待到赵煊与褚鹦这两位主公到来后,宴会的欢畅情绪立即到达了巅峰。
宴会上,赵煊手下的这些人,第一次领教到了他们这位夫人的能耐。
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对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夫人对他们这些陌生人的喜好、性情,居然也拿捏得十分准确。
她是那样的有风度,说话时又是那样的如沐春风,让人忍不住为她的欢喜而欢喜,为她的忧愁而忧愁,简直就是仙女娘娘再世。
怪不得京中那么多大家小姐出身的女郎跟着她来到北徐,怪不得将军为妻子牵肠挂肚,又为有志于权力的妻子筹谋北徐州刺史的位置。
像褚夫人这样拥有人格魅力的人,不这样引人信服就怪了!
因为这场宴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家熟悉起来,省得日后对面不识自家人,并没有别的意思,因此宴上,大家都没有提及公务,只是谈风咏月,互相熟悉罢了。
待到宴会结束后,阿谷派手下侍女按照褚鹦的吩咐,为每位客人送上了一份简单的礼物,无非是一只装着酥油鲍螺、花果点心、桃干、甜李蜜饯的四色攒盒罢了。
不过礼物虽小,东西却贴心,收到礼物的人更是感受到了主公的满意之情,遂全都自得其乐,此事暂且不用细表。
却说宴会之后,褚鹦与赵煊携手回到院子里,沐浴更衣后,赵煊让乳母把孩子抱来,乳母应声而去,很快就把小桥稳稳当当地抱到了主君主母面前。
褚鹦把小桥接了过来,搂在怀里,闻到了母亲的气息,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小桥甜滋滋地喊了一声声音清晰的阿母,又说了些大家都听不清的话。
赵煊看着眼热,凑上去教小桥喊阿父,小桥却不理他,只把脸埋到褚鹦怀里。
“小孩子忘性大,这是常有的事儿。你们父子许久未见,小桥这是记不清阿郎了。”
看着赵煊可怜巴巴的眼神,褚鹦又安慰起赵煊来:“阿煊,你多和小桥亲香亲香,他很快就会记起你的。”
所以,不用太失落呀!
得到妻子安慰性的摸头与心疼后,赵煊朗然一笑:“没关系的,阿鹦。咱儿子已经够好哄的了,瞧,这个臭小子虽然忘了他阿父,但是见到我这个‘生人’后,他都没哭,还想和我玩呐!”
“可见是父子天性。”
言罢,他蹲到褚鹦身前,握住因为好奇扭过身子回头看他的小桥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口中哄他道:“小桥,小桥,我是你阿父。”
“这半年来,阿父可是很想你的,只比想你阿母差了一点点而已哦!以后阿父哄你玩,读书给你听!等你长大了,阿父带你去练剑、骑马……”
看到这副场景,阿谷笑着理了理瓷瓶里的桃李花。
夫妻和合,父母怜子,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画卷了。
娘子她,一定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的。
第114章 野心勃勃
得到赵煊这位副指挥使全力支持的北徐州刺史来了, 北徐州府衙也终于开门了。
某些手脚还算干净老实,对赵煊投得也快的地方豪强,也熄了入仕北徐州州府的心。
新任州牧褚夫人, 怎么过来上任,还自带人手啊!
他们就算想投诚, 人家也不需要许多人啊!
顶多就是为了梳理地方, 用上一些他们的人, 但估计这个人数, 必然比他们原本设想的人数少上许多。
得知这个悲惨的事实后,北徐州地方豪强欲哭无泪, 但被赵煊收拾了一顿, 见到那些根深蒂固、难以拔除其对地方影响的人家与不老实的人家的下场,他们便是欲哭无泪, 也不敢说。
谁知道赵某会不会再收拾他们一顿?
他们可不想因言获罪!
毕竟他们可不是南梁的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 南梁的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 还能用名声与大义倒逼赵煊善待他们,可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赵煊打下来的北地降民。
赵煊想收拾他们,南梁朝廷不会有什么异议的。而这,也是这些人比耗子还老实的根源。
因为家族势力小, 没能大肆欺压百姓, 也没能做上北朝的官, 从而保下一条小命,这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这北徐州的官,能当上固然可喜,做不上也无所谓,他们断然不能主动把把柄送到赵煊手里, 让人家收拾他们的。
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地方豪强都很老实,而褚鹦从侍书司带过来的老人,都是跟着褚鹦做惯了处理政务与政斗的事,虽然不能独挡一面,但在褚鹦的带领下,处理北徐州编户齐民、分发土地、打压豪强、排除异己等事务,还是十分得心应手的。
周素和杨汝这两个心腹,都得到了褚鹦的重用,纳入幕府,分别做了她这位刺史身边的主薄与校书。
而将作坊,也在沈细娘与陈萍的带领下入户河畔处的庄园,开始继续她们在京中未曾完成的工作。
比如说,种子的杂交,比如说,水车的改造,比如说,怎么烧制出更好看的瓷器,比如说,怎么在花费物力不多的情况下,制作出没有苦味的盐巴。
技术的进步能带来更好的产品,而这些产品,或是利国利民的良器,或是能带来巨额利润的珍奇,都是极其难得的好东西。
这些年来,光是走私瓷器的进项,就足以养活将作坊了。
所以褚鹦对将作坊的研究经费与娘子们薪酬,都非常大方,只盼着这些擅长她所不擅长的事务的娘子们,能取得更多的进展。
事实上,在新式织机上尝到甜头后,褚鹦就让将作坊把主要精力放到耕织技术的革新上。
一来,这对黎庶来说,是有利的事;二来,利国利民的功绩是她们这些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抢那些世家男人晋身之路、手中权力的保障,不想日后被人抹黑,就要做出世人都做不出来、也无法抹去的功绩。
高产的粮食,就是这样的功绩……
反正她们不缺钱花,做些不赚钱的研究,负担也不算重,而且像瓷器那样的奢侈品,也没必要总是出新品,毕竟新样式出来了,旧样式就不值钱了,这可不太划算。
而若不想通过这样堂皇的方式保证自身的安全,就只能选择先下手为强了,南北割据、天下动荡,这是大争之世,若能一统华夏,必为当世之英雄,褚鹦能感受到,朝野之中,怀揣这样隐秘想法的人,必然不在少数。
汉末时候,司马氏已经给他们打样了。
自此以后,哪里还有毫无野心、只思忠君靖难的忠臣呢?
赵煊骨子里,就写满了这样的野心,褚鹦能感受到,而且她心里清楚,这样的野心,她未尝没有,但现在不是好时机,他们必须学会忍耐。
“秦末天下大乱,众义军逐鹿中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王巨鹿大盛豪杰响应,最后却是刘氏代秦,得汉家四百年天下。”
“汉末诸侯并起,三国并立,袁绍、曹操、刘备、孙策,哪个不是天下英雄?最后却是司马氏立晋;及至晋朝末年,先有桓氏野心勃勃,后有北府将领造反,可得天下的,却是一开始半点都不起眼的本朝太/祖皇帝。”
灯火葳蕤,揉皱了夫妻二人的眉眼,他二人待在室内,大门紧闭,室内没有半个仆役侍女随侍,在北徐这片被赵煊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界,小夫妻议论的内容都变得胆大起来,竟然谈起了农民起义与宫廷的往事。
这个话题,是一向头生反骨赵煊先挑起来的;而褚鹦给出的结论是,他们务必要学会蛰伏和忍耐。
“自古为王先驱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在积蓄起能立一国的力量前,只消做大梁忠臣。我们得让朝廷相信,你是没有反心的陶侃,而不是野心勃勃的桓温,做出头鸟,除了短暂风光几年外,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阿鹦,我受教了。”
赵煊挨着褚鹦,听她说这些话,看她眼睛里跃动着的、如同烛火的光芒,眼里漾满笑意:“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是个不安分的人了?”
把心中那点子幽微难言,甚至都不敢跟阿父赵元英讲的心思讲给妻子听后,赵煊心里松快许多,身上的气质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不是个好人,还脑生反骨,甚至还想静待良机图谋权要,若天下安然,我才会安心做南梁的将军,若天下生变,我可能就要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荆棘之路,阿鹦,你就不怕吗?”
褚鹦朗然一笑:“弄险?阿煊,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心肠慈悲的小菩萨,是精明能干的女相国,是他可怜可爱的爱人,是潇洒的执夜光杯饮葡萄酒一书成诗十首的才女,是老天爷怜他在人间孤苦,赐给他的,天仙转世的宝贝老婆。
褚鹦:……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她也不会分身呢!
她敲了敲她那一看她,就戴上八百层滤镜的丈夫的脑袋:“你喜欢弄险,我亦然如此,若我不喜欢弄险,当初,我就不会与太皇太后娘娘说‘请诛简王’。”
“你脑生反骨,我亦然如此,若我不脑生反骨,是个安分的人,我怎么可能要去你们男人的世界里争夺权力?我手下那些精明能干的娘子们,又怎么可能服我?”
她握住赵煊的手:“阿煊,你心怀大志,我必然帮你;就像你包容我、帮助我一样。”
“我知道的,你爱我,我手下不是没有得到夫君支持的侍书,但她们的丈夫,多是不受重视、无甚野心的世家次子,而且,就算是他们,处在与你相同的位置上,也不会想到为妻子争夺北徐州州牧的位置。”
“你托举我,我又怎能不托举你,扶持你呢?”
赵煊的嘴角翘了翘,褚鹦看着可乐,凑过去亲了亲他的梨涡,赵煊的嘴角扬的更高,而褚鹦语气笃定地道:“你只管练兵打仗,与朝廷周旋,至于军费物用、黎民民政、打压豪强等事,我必然能够做好。你为我筹谋来方伯之位,我自然不辜负你的苦心。阿煊,你我,只消静待天时即可。”
“阿鹦是我的郗夫人,也是我的诸葛孔明。我能娶到阿鹦,真是侥天之幸。你不必感谢我为你筹谋方伯的事情,夫妻一体,又何必言谢。”
“阿鹦,我知道你的抱负,又怎能让你局限于后宅方寸之间。你非常人,我亦非常人。我们家阿鹦,名字虽然是鹦鹉,人却比百鸟之王凤凰还美好,凤凰的五德,阿鹦哪样都不缺!我怎么忍心,让你藏锋隐芒,不展露光彩呢?”
“日后,我们夫妻同心,必然能够建立一番事业。你理解我,我真的好快活。”
她是这样有野心,他亦是这样有野心。
她是这样有条理,他没她冷静,但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擅长处理政务,他擅长带兵打仗,而对对方精通的领域,他们两个,也不是一无所知。
在梳理好北徐州军政事务后的第一个休沐日里,这对夫妻待在放了冰鉴、背阴的花室中,周围是牡丹月季、兰草海棠,说出来的话、吐出来的心意,却与闲适、风雅无关。
他们都是野心家,骨子里是狐狸般的狡猾、豺狼般的凶狠,可正是因为如此,才能相互理解,才是志同道合的夫妻。
他们是天生一对。
继在京中经营名声、做好差事,好抬高夫妻二人的名望,把他们的小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后,已经有了孩子,脱离建业的金丝笼,抵达北徐州这块被赵煊清洗成白纸的天选之地后,他们夫妻二人,又有了新的共同目标。
若天下晏然,他们要做地方的权臣。
若天下生变,他们要闷声发大财,待到时机到来之刻,便入乱世逐鹿,或生,或死,或大罗升天,或直坠地狱,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在当下,只需做好当下的事,默默地积攒力量。
需知,机会只会留给做好了准备的人。
月上中天,秋桂芬芳,转眼间就到了秋日。
此时,赵煊已经从京中献俘领赏,对着君王与朝廷表完了忠心,从建业回到徐州,并且在南徐州巡防完毕,回到郯城了。
而褚鹦,亦是彻底梳理通北徐州的民政事务,给军户、流民分好了田地,重新设定了地方法规与税率,并把将作坊研制出来的新式织机、水车、农具等物,推广了下去。
而在这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就要做一件犯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了。
比如说开一家书院,然后通过考试的方式,给幕府招徕人才什么的……
他们是真的很缺人才——
作者有话说:注:郗夫人是王羲之的夫人,两人夫妻恩爱。
第115章 天地众生
褚鹦与赵煊夫妇心中想要举办的科举考试, 在褚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第二年春天里正式开始。而这次考试,正是南梁有史以来第一场正式的,男女都积极参加的、通过考试的方式进行的抡才大典。
考试试卷是褚鹦与赵煊翻遍经典后, 精心拟定的题目。考试内容分为经义、策问、百技、律法、算学、兵论六项,每项考试内容占二十分。得八十分以上者, 可入幕府, 由褚鹦与赵煊授官于刺史府或指挥使司。
此时此刻, 褚鹦、赵煊帐下, 最重要的官职,诸如参军, 长史, 已经被褚鹦的亲信周素、杨汝与赵煊的亲信李汲、崔定等人占据。余下稍微清贵显要的职位,也被交易给京中关系好的世家。而剩下来那些, 分配给考试选中人才的职位, 品级不高, 并不引人注目,但对地方民政来说,却十分紧要。
北徐州是新收复的土地,劝农、分田、教学、度支、录舆鱼鳞黄册, 处处都是缺人的, 被赵煊彻底清洗的北徐州府衙里, 自有无数职位虚位以待,不过,就算没有职位了也不要紧,褚鹦名下产业极多,亦需要得力的门客帮忙打理。
当然,即便官位很低, 世家依旧不会喜欢有人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掘九品中正制度的根,但现在的北徐州还有能够反抗褚鹦夫妇的世家吗?哈哈哈……有反抗能力的,如果投胎快的话,现在八成已经一岁了。
至于朝廷那边,褚鹦决定好好找个理由糊弄一下。来北徐州的世家子弟,赵煊已经敲打过了,但还是不够保险,说不定就有显眼包给家长写信告状呢!为了防备这种情况的发生,褚鹦特意给褚蕴之写了一封信。
在信里,她着重讲了,她与赵煊招募的人,做的都是浊流吏目,不是清贵、显要之官,与朝廷定品之事,更是秋毫无犯。至于他们为什么通过考试择才?那只不过是他们担心北徐州豪强送来的人不中用罢了。
“蛮夷占据中原,屠戮灵秀人物,余下之人,皆是混杂异血之卑劣,良莠不齐,哪能与都中人物相比?若不精心挑选,孙女必无人可用!九品中正,乃我褚氏立身之本,孙女怎会掘自家的根呢?”
“若心有异者,必是不满朝廷的安排,觊觎我家夫婿沙场烈战得来的土地。王芳外室所出,尚能虎踞西南;我乃褚氏嫡脉,为何不能为南梁镇守国门?难道是我褚家比不得他王家吗?若京中有邪异言论,还请大父执此信示以小人,我不惧也!”
褚鹦这话说得非常冠冕堂皇,主要就是通过捧南梁世家踩北徐豪强,让世家之人笃信她通过考试招募人才,只是权宜之计,再通过表达对枝繁叶茂且与她有仇的王家的不满转移视线,褚蕴之收到信后,一眼就看出了孙女打的算盘,对褚鹦口中的权宜之计,并不十分相信。
但褚鹦是褚氏女,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总要帮一帮可以与褚家守望相助的孙女,要知道,东安郡能被定远经营成褚家牢不可破的大后方,靠得就是赵元英这个亲家,褚鹦离京后,又把侍书司的势力交给了曹屏这位褚家儿媳,身为祖父,褚蕴之又怎能不装聋作哑、投桃报李呢?
所以当外人来问北徐州的事情时,褚蕴之就直接掏出孙女的信给对方看,又开始抱怨王典打压孙女,抱怨二王连宗后不把旁姓相公放在眼里,进而模糊外人的视线、堵外人的嘴,超标准地完成了褚鹦这个孙女的请求。
还别说,褚鹦对京中“人上人”们的心理把握得还真不错。
虽说有一部分眼明心亮的实干者,发现了褚鹦搞得这一套可能会对九品中正制产生巨大的冲击;但更多的人,潜意识里还是瞧不起蛮夷伧子,又嫉恨王家势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
看到褚鹦信里立场鲜明的华夷之辩与褚蕴之的精彩表演,他们居然真的信了褚鹦那冠冕堂皇的“权宜之计”。
是的,我们就是最高贵、最正统的汉人!
那些血脉里掺杂了鲜卑、蒙古、羯胡、杂胡的豪强,统统都是不入品的家伙,怎能随便通过推举,就和他们并驾齐驱呢?
褚刺史唯有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筛选出一二可用之人充作吏目!
高贵的郎主郎君们表示,即便是南梁的小吏,也需混血伧子中最优秀的人才能勉强担任!至于其他草包一样的人,哼,他们连南梁的府衙都不配进,更别说来到南梁的政治体系里当官做宰了!
在更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华夷之辩的话题的掩盖下,北徐州举办“科举”考试招募吏目的热度自然就下降了。而褚鹦通过考试招募的人,自然有不少人做的是品级官,而不是小吏,但这些事,就不用跟朝廷,也不用跟祖父汇报了……
阳奉阴违这种事,褚鹦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春日迟迟,春风和顺,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北徐州境内,不论是无神志的草木山川,亦或是有神志的辖下生民,渐渐都变得生机勃□□来。
这些恢复生气的生民,不仅仅只是那些跟着赵煊收复故土、铲除异己,从而获得官职与大片土地作为犒赏的军户,也不仅仅只是得到考试机会入仕为浊流小官的乡野豪宗、寒门子弟。
除了他们这些最近比较得意的人外,那些被生活摧残到心神麻木,整日里浑浑噩噩苟全性命,虽被朝廷诸公念做百姓,实际却只被视作可牺牲的数字的氓隶贫民,竟也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看到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赵将军与褚刺史都是好人!不但重新给他们分了田地,还把抄家所得的农具、耕牛低价租借给他们,田税从五税一的重税,恢复到了梁朝十税一的税额,鲜卑人收的鹅毛税、柴火税等苛捐杂税,也全都被州府给废除了!
除此之外,州府还允许他们开荒,并且贴了告示,许诺开荒所得的土地都免税三年!新春州府修堤坝、修路时,被征做徭役的丁口也不像以前那样,不但要做苦力,还要顿顿吃掺了沙子和观音土的稀粥,而是顿顿都能吃饱饭,生病也有疾医诊治,干完了差事还有银钱拿,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感到欣慰。
得知这些消息后,不知多少人双手合十向老天保佑,若是以后都能这样就好了,他们就不用担心自家出去做徭役的男人会死了。
另外一条让百姓们感激涕零的政策,就是被征徭役人家的小孩子可以前往刺史名下的慈安院识字学算术,这既是褚鹦给褚的报酬,也是她培养预备人才的手段。
而这份报酬,或者说手段,让不少北徐州百姓心底生出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花。
他们只是贫贱的老百姓,连寒门之家都称不上,压根儿都没想过让孩子为官做宰的美事儿,只是,慈安院的管事跟他们讲了,刺史名下产业无数,需要会算术能识字的伙计,待遇很是优厚,他们家的孩子要是学得好的话,就能去干这份好差事!
面对这样的好活计,北徐州的百姓哪有不心动的?
要知道,月钱丰厚的伙计可是一份非常体面的差事。好好攒上几年工钱,就够做聘礼、嫁妆的了,说不定还能买地!若表现好的话,还有机会在刺史的产业里当小管事!到时候,他们家的孩子,就一辈子都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最好的前程了。
这是多么淳朴、多么坚韧的一群人啊!
只要有一点点的希望,他们就能坚韧不拔地活下去,像野草一般,风吹不倒、火烧不尽,即使是在碎石间隙里,也要努力生根发芽,千百年来,他们唯一的愿望,也无非是活下去而已。
甚至不求自己有多少尊严。
褚鹦这回,再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书里的哀哀生民。
褚鹦在京中时,不是没赈济过京郊因大雪难以饱腹的百姓,不是没见过从外地逃窜至都城求生的流民。可天子脚下乃首善之地,京郊的百姓再难过,也比京外四野的百姓好过不知多少倍。而那些流民……能活着逃窜至京城,没有死在半路上的流民,也是最聪明、最强壮的那一拨人。
后面褚鹦前往东安,亦见过南梁的贫苦百姓,他们的生活,同样是辛苦的,但来到北徐州,看到这些被鲜卑人视作奴婢的汉家残余,她才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带着杨汝、周素,白龙鱼服,亲自走到黎庶中间,见到、听到那些房无片瓦、碗仅清汤、勤勤恳恳耕织的男女,耳朵里是小民特有的,针对鸡毛蒜皮的算计,是充满希望地讲,现在这样的日子,是他们盼了许多年的好日子,是以前的惨状,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碧血丹心,但褚鹦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回州府的路上,褚鹦不禁想,见得世间万物,方得明悟本心。以前她口中讲哀哀生民,但那只是由道德感与政治抱负撑起来的空架子。而这一回,她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见了天地,见了众生啊!
红漆小轿上,穿着麻衣的褚鹦很沉默,周素更是沉默。相比于褚鹦、曹屏等人,周素更果敢更敏锐更毒辣,她对百姓没有什么的同情心,从始至终,她只是想捧褚鹦这位明主罢了。
一开始,是为了少年时代那点对女子不能掌权的不甘;而现在,是为了在这即将乱起来的世道里力求自保、并把这份混乱当做阶梯,想要借此求得更多实现自我价值、掌握权力的机会而已。
可是,人的心肠终究不是铁做的,见到了实实在在的生民黎庶,而不是纸上几个冰冷的堂皇的字,作为有同理心的人,周素怎么可能没有感伤之情呢?
与他们两个不同的是,杨汝的心态比较轻松。
毕竟,这些年杨汝全面巡查各处慈安院的账目,总管慈安院的事务,并轮番前往各处慈安院教导有天赋的少男少女们读书,早就见惯了最凄苦的底层百姓。
早在出来前,杨汝就知道,这些在拓跋鲜卑治下,过得尚不如南梁下郡生民的北徐州百姓,一定会给褚鹦和周素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
而杨汝,对她的主公与同僚都很有信心。
她笃信,这份影响会是积极的。
如今,主公褚鹦和主君赵煊业已是地方大员,若操作得好,褚鹦夫妇未尝不能成为东晋末年桓温、郗鉴那样名为忠臣,实为半个割据阀主的人物。
而身居这样权掌万千性命的位置,如何才能让天下云集景从,如何才能让属下生民至死不渝地追随?想来,最重要的还是有一颗爱民之心。
这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利益。杨汝看得很清楚,君舟民水不是空谈,对于她们这些根本不缺银钱的人来说,盘剥百姓、搜刮民财简直太愚蠢了,她们最应该考虑的,是怎样把家业与政治理想传承下去。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主公就一定要□□民如子。若天下安然,爱民如子可做保命牌,也可做晋身梯;若天下生变,爱民如子,能为主公夫妇在北徐起势一事,巩固牢固的根基。
杨汝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提前做好准备总是好的。
杨汝真切地期盼褚鹦能变得更好,也期盼周素能变得更好,属下的忠言、同僚的劝谏,不如自己去看、去领悟后明白得深,而褚鹦与周素,心里亦明悟杨汝劝她们白龙鱼服,深入民间的用意。
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家有铮子,不亡其家。虽然她们没有国,亦不是一家人,但有杨汝这样的铮友,亦是她们人生里的一大幸事啊!
第116章 风华正茂
杨汝把她的心里想法, 全都讲给褚鹦与周素听了。
褚鹦听后,只觉杨汝这些年在慈安院历练,真的成长了许多, 她走上前,把住杨汝的手臂, 感叹道:“知我者, 阿汝也!”
“真没想到, 阿汝你和我想到了一起去。其实, 在走入乡野前,我们做的并不算少,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面面俱到’, 走入乡野回来后,我也想不到我们的政令里, 还有什么好补充的地方。”
“可是, 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黎庶的艰辛、感受到为何要古人讲‘君舟民水’, 才是促使我们所有人不忘初心,把善政和理想坚持下去的动力啊!”
“阿汝,我谢谢你,你的提议非常好!今天, 我和阿素在田间垄头上了一课。而这一节课, 比什么大儒讲得经书都深切……”
褚鹦言罢, 周素开口道:“我们这些人,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阿汝想的很周到,很全面,是啊,不论未来如何,我们总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民心是最大的底气, 披着正义的皮做自己的事,绝对是一桩妙计。而且,我今天是真受教了。”
她曾经对纸面上的民心总是不以为意,但亲眼目睹后,心灵上却产生了不小的冲击,仁者爱人,以前,周素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但以后,或许她会有一些改变。
杨汝听到两位挚友的话,脸上漾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看到杨汝的笑,褚鹦与周素的表情也轻松起来,而在新考入北徐州幕府的官员来到议事厅时,她们脸上的微笑就消失无踪了,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
褚鹦这个刺史,自然是坐在首位,对下面九位被任命为收税官的青年男女吩咐道:“今年春夏,你们要带着兵卒、衙役做护卫,带着慈安院即将完成学业的学生做簿记,前往各郡县录好鱼鳞黄册。”
“做好这件事,我自有赏格赐予尔等。待到今年秋天收税时,尔等务必弃绝鲜卑作风,我决不允许官员收缴苛捐杂税,更不许官员贪污受贿欺压百姓。”
“我北徐以高薪养廉,发放的薪酬足以供给你们生活。所以,若有贪弊情形被我发现,我绝不饶之。想来,尔等也不想试一试指挥使的宝剑是否锋锐。”
褚鹦笑容潋滟,声音轻缓,众人却不却不敢把她的敲打当做玩笑。尤其是在她提及赵煊时,众人只觉心头一凛,连忙敛衽行礼,恭声道谨遵刺史之命!
他们这位州牧,是真的在意那些贫苦百姓,而不是在做戏。
要不然,州牧她就不会亲自去田间查探战后北徐百姓的真实情况了。
要知道,他们这位新任州牧,出身国朝一等一的大世家嫡系女郎,出嫁后,做的又是赵家这类将门豪宗的宗妇——后者对王沈等大世家来说,不值一提,可对他们这些乡野豪宗来说,亦是庞然大物。
再想想他们打探到的消息,他们这位州牧,来到北徐前,是台城内侍书司提督,甚至有人暗中喊她中朝内相,这样处于统治阶层顶端的人物,完全没必要放下身段,换麻衣探看百姓的方式为自己邀取名望。但她依旧这样做了,就代表着,她对百姓的重视程度,绝对是空前的。
上有所行,下必效焉。
既然褚鹦在意黎庶,底下的人又怎敢顶风作案,违背主公之意?
做出这样的事的人,必然是蠢货。
而这些水里火里挣扎出来,通过考试得了一个官做,对未来充满期盼的人,必然不是蠢人。
而且除了在意褚鹦的青眼外,他们也很害怕赵指挥使的屠刀。
在褚鹦抵达北徐州前,赵煊在北徐州地方排除异己时,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凶得厉害,如今赵家宝剑上血迹殷红,尚且泛着腥气,他们怎么可以因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记阎王爷的冰冷性情呢?
若想有个好未来,若是不想斧钺加身登时去死,他们最好老老实实的按照褚鹦的意思去做。
由此可见,大棒加甜枣是最好的用人方式。
只要拥有足够的权威,这招就是百试百灵的良方。吃了甜枣、看了大棒,大多数人都会晓得自己应该怎么做,而那些不晓得怎么做的人……自是可以自己去找阎王。
有褚鹦的一系列惠农政策,与将作坊划拨下去的新式农具与这些年通过扦插、嫁接等方式搞出来的、每亩能够多产三十斤左右的小麦良种,北徐州的春耕大事进展得很顺利。
正所谓民为邦本,本固才能邦宁。而想让民这个本牢固起来,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老百姓吃的饱饭。国家大事,在于耕织。北徐州本是战后四乱之地,如今能安稳春耕,人心也就定下来了。
而这,正是褚鹦调度有力,赵煊铲除北地杂余与地方毒瘤,又带着手下兵卒剿匪的功劳。
民心安定,军心亦然。前头褚鹦和赵煊把鲜卑权贵与本地倒向鲜卑伪朝的世家毒瘤名下兼并的田地分了下去,平民百姓欢天喜地,赵煊标下军户,亦然欢喜。
毕竟,褚鹦和赵煊还是晓得他们权势与官位的来源的。所以,在褚鹦的分地政策下,与赵煊一起夺得北徐、立下军功的军户们分到手的土地是最多的。得到了好处,吃到了肉,自然晓得给赵煊夫妇卖命是值得的,由此,底下的低层军官与兵卒们,对赵煊夫妇日益忠心。
而赵煊琢磨的事情是,以后他必然还有不少仗要打。所以训练兵卒的事情是不能停的,但养几万乃至十几万的常备军,花费太大,朝廷给的军费不多,北徐截留地方的税款大抵也不够,既如此,他早年间与褚鹦讨论过的屯田法就很有必要推行下去了。
非精锐部队,平日里进行常备训练,春耕秋收时,则让这些军户回去照顾土地,这的确是个多快好省的办法……
至于征军的事,还得往后延一延。历经战乱,北徐州的元气尚未恢复,眼下又是春耕时候,自然是不能征军的。
若是今年秋收后若收成好的话,明年春耕后,才是征兵的好时机。
别看赵煊在北徐州杀了个人头滚滚,但他杀的人大多数都是鲜卑人与倒向鲜卑的世家毒瘤,汉家百姓和杂胡并没有死多少人,总体来说,北徐州丁口下降得并不算多,所以,若赵煊想要征兵的话,还是有足够的丁口可以征用的。
不过……
“北徐州历经战乱,丁口本就不多。待到征兵后,丁口必然不足。若天公作美,今年收成好的话,明年民间可能会增加一些新生儿。但这些新生儿不可能一日之间长成,我北徐既有长期的耕战需求,那就需要很多的丁口……”
“若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吸纳一些老实的流民,并从南梁地方郡县迁移一些百姓过来。”
“我想,或许我可以把南朝的几家慈安院搬到北徐来。这样一来,那些妻子在慈安院做事的男丁自然也要跟着过来。一来二去的,人口会慢慢多起来的。”
褚鹦提出的办法,是解决燃眉之急的好办法。而赵煊听到褚鹦提及让慈安院搬家的时候,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阿鹦,我觉得你们这些娘子名下在建业都中的产业,最好也要尽早处理掉。若日后天生不测,我担心会有人会直接扣下你们的产业……”
“阿煊所言不无道理,但别人的事情,我无法强求。”
“我会先把我的产业处理掉,看到良好的成效后,再把这件事情分享给其他人。这样,其他人才会觉得安心。”
赵煊眸光清亮,轻声笑道:“还是娘子你考虑得周到。”
说完公事后,褚鹦又说起了私事:“五月十四是阿翁的生辰,如今我们在徐州,距豫州并不遥远。我们要不要去豫章为阿翁祝寿?”
赵煊放下了手中的笔,停下自己记录两人交谈内容的工作。
“还是要回豫章祝寿的,娘子你公务繁忙,给阿翁准备贺礼的事情,就不用娘子操心了,且由我来操办。不过,我心里倒是觉着,就算咱们准备再好的贺礼,都抵不上咱们家小桥叫一声大父来的妙。”
“去年我听到咱们家小桥第一次叫阿父的时候,心里欢喜得厉害。”
褚鹦回忆道:“还真是这个道理,我听小桥第一次叫阿母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惜的是,小乔第一次叫阿母时,你不在都中,没能与我一起见证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听褚鹦如此言说,赵煊心里稍有遗憾。但是,一想到现在,妻儿正在身边,生活风生水起,他心中遗憾之意缓缓退潮,而褚鹦她,在言及遗憾时,脸上也不见半点愁意。
人过得好不好,真的可以从神态、表情里看出来。
在都中时,赵煊固然快乐,但也只是因为褚鹦,京营的差事,对他来说简直没有半点挑战性。
而褚鹦一开始时,既有侍书司的差事,又有赵煊这位恩爱的丈夫,还有爱她的家人与朋友,自然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地方。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她心里那些不触及旁人利益的政策全部落实之后,她再想推行一二良策,都不能成行,所有触及格他人利益的政策都被太皇太后和明堂压下,而她本人,又被王典等小人嫉妒中伤,生活渐渐不如意后,她的快乐就变得浅淡了许多。
直到她思退,直到她来到北徐。
她又找回了刚刚入仕时的雄心壮志,找回了刚刚大婚时的快可与肆意?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快乐比得上大权在手,她与赵煊夫妻二人抱负、理想尽数得以施展,高堂在世,膝下的小乔又健健康康的呢?
现在,是他们最风华正茂的时候。
也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而褚鹦和赵煊,也都暗暗明白了一个绝对正确的道理。
那就是,权力是最好的保养品。
这句话,绝非虚言。
第117章 回豫贺寿
州牧与指挥使的车队行出郯城, 打头的是主家乘坐的红漆大轿。
红漆大轿后面,跟着十余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青紬车辎重车,车里装着各样礼物、行李与车队行路时所需粮草。
而在辎重车后, 是跟着赵煊夫妇一起前往豫州贺喜的亲信所乘坐的马车。
在车队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玄甲将士跟随。这些缇骑, 是赵煊担任副指挥使后训练出来的、名为鹰扬的玄甲亲卫。
在那十余辆辎重车里, 最前面的那辆青紬车上, 堆着十来个被皮毛裹着的方形锦盒, 里面装着的东西,正是赵煊为父亲赵元英精心准备的寿礼。
红漆大轿里, 褚鹦伸手覆住赵煊的手背, 轻声问他道:“还在担心那些玉器和瓷器吗?”
赵煊给赵元英准备的各项礼物里面,最珍贵、最有纪念意义的两样礼物, 就是赵煊从鲜卑降将那里夺来的八骏翠玉雕塑与褚鹦名下匠户打造出来的白瓷观音。
而这两样东西质轻而脆, 受到磕碰后是最容易碎的。
听到褚鹦的询问后, 抱着正在玩玩具的小桥的赵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可不是嘛!这两样东西最经不起磕碰,我担心半路上出现闪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查看一下……”
褚鹦心里晓得, 赵煊担心的, 不是少了这两份提前在书信里提到过的礼物, 赵元英会产生什么不高兴的情绪。
他们当然有只要他们回去贺寿,就算什么礼物都不带,赵元英都会很开心的信心,毕竟赵元英是那样爱儿子。
但是,正因如此,赵煊才想要做到尽善尽美。毕竟, 自从几年前前往京城后,赵煊已经好几年没能为赵元英亲自贺寿了。
北徐毗邻豫州,入主北徐州后,赵煊终于能够亲自前往豫章祝寿,作为被父亲疼爱的儿子,赵煊怎么可能不重视这时隔多年的第一次祝寿呢?
一方面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重视赵元英的心情,另一方面是因为来到北徐与父母分离,褚鹦能理解赵煊的想法,因而她也很重视为赵元英贺寿的事。
虽说赵煊心疼她事务繁忙,主动揽走了为赵元英准备贺礼的事,但褚鹦依旧让阿谷往工坊那边跑了一趟。主要就是吩咐匠户们先停下手中其他的事,集中精力按照赵煊绘制的图纸,为赵元英铸造一尊完美的白瓷观音。
有了主人的吩咐,匠户们铸造观音时极其用心。做出来的成品,自是色彩分明、栩栩如生、釉如白玉、霞帔如霭,赵煊一看,再满意不过,只觉这世上没有比这观音更好的寿礼。
相中了这件东西,自然就会产生在意的情绪;产生了在意的情绪,自然就会时时刻刻担心东西受到磕碰,这是人之常情,褚鹦是理解的。
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做了全套防护,就没有必要过于担心。
毕竟,多思无益嘛!
思及此处,褚鹦安慰赵煊道:“那几样东西外面裹着十几层皮子和丝帛,咱们选的这条路又是最平整的,只要半路上不刮风下雨,亲卫们又仔细盯着,我琢磨着,这两样东西应该是碎不了的。”
听到褚鹦的安慰后,赵煊眉头舒展许多,正要张口说话,就见小桥把九连环拆开了,几个白玉圆环摊在座位前固定在马车上的矮桌上,小孩兴致勃勃地挑出了两个漂亮玉环,拿了一个递给褚鹦,又拿了一个递给赵煊,欢快地道:“小桥的礼物,给阿母,给阿父!”
好孝顺好可爱的乖宝宝。
褚鹦接过小桥的圆环,解下腰间束缚着玉玦的梅花络,直接拿这白玉圆环换下了那块汉代玉玦,然后将梅花络子重新戴到腰间:“阿母超级喜欢小桥的礼物,我们小桥真是世界上最孝顺、最体贴的好孩子。”
她声音难得地夹了起来,而赵煊在褚鹦把孩子抱过去揉搓小桥的脑袋时,也把小桥送的玉环换到了自己腰间挂的柳叶络上,替下了原来被络子束缚的玉佩,重新戴好玉环后,赵煊笑道:“阿鹦,看,我们戴着的玉是一对儿了。”
他热衷于跟阿鹦佩戴成双成对的东西。
小时候如此,成亲后亦然。
褚鹦脸上有点烫,成亲多年,私下里说什么情话,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但是当着小桥的面,哪怕是说半句情话,她都觉得脸红,于是在赵煊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后,她斜睨了赵煊一眼,不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给她们家小桥讲小桥爱听的《搜神记》故事。
她可不是赵某这种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好意思在儿子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在小桥面前,她褚明昭只能是英明神武、光芒万丈、温柔可亲的母亲!
出了北徐后的道路,自是不如北徐新修的道路平整,幸运的是,天公作美,行路途中无风无雨、天气晴好,赵煊挂念的那两件贺礼,还真像褚鹦所说的那样,一路无虞。
时光匆匆,因为北徐州与豫州距离较近,赵煊褚鹦一行并没有加急赶路,只是慢悠悠地前行,夜间时有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即便如此,在五月十四之前,他们还是按时抵达豫章治所。
初夏时分,天高气爽,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到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出城接赵煊、褚鹦他们一行人的,是赵煊的几位兄弟,与赵元英的第一心腹李谙,双方厮见过后,一起入城,前往赵家宅院。
李谙的马车上,分别赵家父子的首席幕僚的李家父子,展开了一场因去年北徐州政务繁多,从而没能回家过年,进而迟到的父子谈心。
“北徐州现状如何?”
“还有,郎君为何叫少主母担任刺史之位?郎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吗?他是否以情乱志?”
“你与崔家郎君,没想过劝谏一二吗?”
“少主母可有州牧之才干?你等可否服她?”
做父亲的迎头就问了好几个问题,但面对这些问题时,李汲没有半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语速不算快,但回答得非常有条理。
“主君与主母治下的北徐州,百姓和乐,百业兴旺,已有峥嵘之势,而这,既有主君一力破万法、荡清尘埃的功劳,亦有主母勤政爱民、善于治政的功业,所以我说,郎君是在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的,绝对没有以情乱志的趋向。”
“儿子还要多谢父亲向主君推荐我效力,若无当日追随主君创业之功,儿子哪有今日在北徐州幕府下核心僚属的地位呢?”
“父亲,依儿子浅见,主君有卫霍之才,主母这位使君,却有吕雉的才干,邓绥的品德,可惜其为女子,否则,我便要说她是刘玄德第二,汉文帝再世了!所幸主君容得下主母的才干与抱负,如此,他二人合力,日后必成大事!”
“明昭兴农爱才、关心黎庶,又有与世家、朝廷打交道、打机峰的心术,这样的本事与道德是何等的难得?怪不得主君待主母十分放心,怪不得主母当日在京中能担任中朝骨干!咱们这位临朝的太皇太后,选人的眼光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他这个聪明绝顶又擅长臧否人物的儿子,给少主母褚夫人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李谙心里很是惊讶,他可是知道他们家儿子是有多傲气的。
可是,在听到儿子接下来讲述的,褚鹦接掌北徐州刺史印鉴后施行的政令,做的一件件实事、北徐州百姓入籍开荒的数目与褚鹦来北徐后迁入北徐的商家、流入北徐的钱财数目后,李谙不得不承认,他们家李汲的评价已经很保守了。
真乃大才……
主公尽可以放心了。
李谙心里清楚,即便有人会因为褚鹦是一个女人,而不愿意用褚鹦这样的大才,但他的学生赵煊不是那样的人。
一来,赵煊是个实用主义者,二来,褚鹦可是赵煊心爱的妻子,而他们老赵家的人恋爱脑上头后,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先有年年在先夫人忌日所在月呜呜大哭,为了保障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子赵煊地位而变成偏心眼老头子的赵元英;后有宣称一辈子不纳二色,上书请求让妻子做北徐州刺史的学生赵煊。
不得不说,这对父子,还真是卧龙凤雏啊!
不对,不对!他的学生连小妾都没有,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种子选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郡公听,想来,他尽可以放心了。”
李谙这样对儿子李汲讲,而李汲听到父亲的话后,朗声笑道:“郡公偏心我们主君,听到我们主母做出来的实事后,想来就能放心了。如此一来,纵使后院小娘们有再多的挑唆,郡公也不会心存不满,这是好事啊!”
“父亲,我心里有一句好说不好听的话,那就是我们主君凭什么把自己挣下来的北徐州刺史印玺送给族人呢?给夫人才算肉烂到小家锅里嘛!这是人之常情,主君没有母族扶持,更在乎妻子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谙:……
有没有一种可能,主君为了保证大郎君的地位,就没纳过出身好的小妾,其他郎君与大郎君一样,都没有得力母族呢?
还有你,李汲你个小兔崽子,才去大郎君那边做了几天事,就忘本了?管大郎君一口一个主君叫着,你这是生怕忘了自己是谁的人是吧?
两年前你还管郡公叫主君呐!!
还跟你老子讲究后院小娘……就你小子有本事,连郡公后院都敢蛐蛐,真是嘴上跑马,说话没边,离了阿父就欠打,皮子痒了。
于是乎,我们在北徐州备受尊敬,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的李汲李参军,在完成他向父亲汇报情报的使命,并得意洋洋地表达内心观点时,遭到了老父亲的迎头痛击——他挨了三个头槌。
真是呜呼哀哉!
“阿父,你怎么无缘无故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世界的多样性就体现在这里了,有些人在岁月静好,有些人在负重前行。
在赵煊和褚鹦夫妇来到赵园主院,向着半旧深青常服,鬓角斑白的赵元英长揖及地,行礼问安,又被老父亲拉起来嘘寒问暖,父子公媳两代人一起逗小宝贝小桥玩,气氛融洽时,另一边的李汲跳下马车,揉了揉脑后勺,很是愤愤不平。
阿父他啊,真是被郡公迷了头!
居然听不得他这个儿子讲郡公半句坏话!
你有你的主公,我有我的主公,大家各有立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有听不惯就动手的?
虽说不怎么疼吧,但耻辱感极强!总而言之,老头子,你完了!
看我回家后,不向阿母狠狠地告你一状!
第118章 百态人情
从李谙那里得知北徐州从百废待兴到欣欣向荣的转变后, 赵元英心中就有底了。
所以,在与宝贝大儿单独谈话时,赵元英只问了赵煊麾下兵卒与北徐州屯田的事, 并没有问赵煊为什么要让褚鹦担任这个刺史的位置,也没有多说别的什么。
虽说他对儿子情迷心窍、色令智昏, 把一颗心与全副家当都抛到儿媳妇身上的事, 隐隐有些不满之情, 可是儿媳妇在北徐州那地界, 的确干得漂亮。
换了他麾下的人,想来除了李谙, 没人能比儿媳妇干得更出色呢?这么一想, 赵元英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忍一忍。要知道,他们家儿媳妇可是给他们家阿煊生了继承人的大功臣啊!
而且他们家阿煊, 是个定准了念头后,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纵算他劝阿煊没必要与妻子分享权力, 阿煊也不会听他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个老父亲还是不要去讨人嫌了吧!
不得不说,当赵煊不听话的时,赵元英总是能很快地哄好自己……
见到父亲这副作态, 赵煊就知道, 他家阿父已经掌握了北徐州的情况。
这件事本就在赵煊的预料当中。
回豫前, 赵煊没有命令自己从豫州老家带到北徐的幕僚与亲卫封口,本身就是允许他们向豫州这边透露消息的暗示。
虽说上书让妻子担任州牧这种事情前无古人,后面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来者,但赵煊不担心父亲因此与他吵架。
他的底气之一,是赵元英爱他这个儿子,愿意包容他的某些任性之举。
底气之二是他们家阿鹦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把北徐州发展得欣欣向荣。
像阿鹦这样的内政人才,他们赵家向来都缺得厉害。若他们家阿鹦不是女子,阿父也会想得到阿鹦这样的门客并施以重用的。
所以,纵然阿父不喜欢儿媳掌权,可仔细想想,他与阿鹦夫妻恩爱,还有儿子做继承人,就算阿鹦做了州牧,肉也烂在了赵家的锅里。
再加上他之前撒谎骗阿父说自己身上有不利于子嗣的隐疾的事,阿父他迟早会想通的。
现在见阿父心平气和,赵煊就晓得赵元英已经想通了。要不然阿父他绝不会连提都不提,他们家阿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的事。
因为没有谈敏感的、容易产生矛盾的话题(特指褚鹦做了北徐州刺史的事情),父子二人间的氛围一直都很融洽,夜间回房时,褚鹦向赵煊问了一嘴赵元英对她担任北徐州州牧的态度。
赵煊连忙安慰妻子道:“不用担心阿父他不欢喜,娘子做得很好,阿父得知娘子的善政后,迟早会想通的。”
褚鹦对此将信将疑,不过在后面几天,褚鹦一家三口跟赵元英一起在主院吃饭时,赵元英待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和煦,她也就放下了提着的心。
赵家的菜品种类并不算繁多,与褚鹦陪嫁庖厨相比,做出来的菜稍有粗陋,但对褚鹦来说,尝尝北地风味也算不错,尤其是众多糕饼里的枣花饼,味道很得褚鹦心意。
褚鹦还注意到了,每日主院准备菜肴中,多有赵煊喜爱的菜品,诸如蒸鲈鱼、八宝莲藕、炙驴肉,腌渍茱萸等等,不可胜数。除此之外席间,席间还准备精细的点心与口味柔和的辅食,这是给她和小桥准备的,如此精心,可见赵煊虽不能长久位于赵元英膝下尽孝,但赵元英依旧把他们家阿煊当做心尖尖儿。
阿翁的怜子(特指嫡长子)之心可太妙啦!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时常催促赵煊给赵元英写一写肉麻的思念信,命阿谷为豫州精心准备三节两礼的功劳……再好的感情,也是需要经营的嘛!
她可真是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妇啊!
做好了心理疏导,对自己进行夸夸后,褚鹦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赵元英拨给他们夫妇的徐州下辖产业与人脉,然后抱着小桥哄着胖儿子对赵元英撒娇,让他好生谢了谢既大方又慈爱的大父,把赵元英哄得乐陶陶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赵煊和褚鹦在这边美滋滋的,赵元英尽享天伦,又见嫡长子创业成功,心知自家后继有人,心里快活得很,他们是快乐了,但赵家后院里,却因赵煊一家三口回豫州拜寿一事,葡萄架子倒了一地。
郡公他可真够偏心的,长房一回来,郡公眼里就没了旁人。整日里,不是拉着赵煊去演武场比刀,就是拉着赵煊在书房里与幕僚、,门客议事,要不然就请大郎与大少夫人抱着那大名赵松、小名小桥的孩子去主院尽享天伦,就连吃饭都不来找小娘们了,只与那一家三口用餐,好像只有他们是一家人似的,真真儿是可恨!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更让人恼恨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们。需知,为了不影响赵煊在家里的地位,赵元英向来不用小娘管家,只用心腹管事与得力嬷嬷管理家务,而在褚鹦来豫后,他们这位郡公居然把家中对牌交给了儿媳,让褚鹦与管事、嬷嬷们一起操办他的寿宴,他这个决定,分明是在用实际行动为长房撑腰,又怎能不让嫉恨呢?
“哼,就算大少夫人有通天的本事,在豫州,她也是初来乍到,我就不信她能万事顺心!那些管事、嬷嬷们难缠得很,可不是她能随便摆弄的。”
这是嫉妒赵元英偏心,但胆子小不敢动手的人,私下里的抱怨。
“让我们的人动动,郡公的倚重固然是好,可是,能不能撑起这份倚重,还要看咱们这位褚夫人有没有实实在在的本事!去给她使些绊子,让我出口气!”
“郡公看不得我们设计大郎,还看不得我们设计大郎媳妇吗?你们不用害怕,据我所知,因为大郎因情乱志,把州牧的位置让给褚氏的事情,郡公可是不太高兴呢。就算事情成了,也不过是让那踩我们这些小娘脸面的世家贵女丢丢脸,难道郡公还能吃了我吗?”
“好歹,我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呢!”
这是眼界不高,完全忽视了褚鹦侍书司提督与北徐州州牧的履历,觉得褚鹦不过是个小姑娘,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定能中她的设计;又十分嫉恨赵煊,觉得自己的儿子也很受宠,盼着自家儿子能够顶替赵煊“英宝”地位的小娘,对心腹下达的指令。
“这事情却与我无关!郡公喜欢谁,也不会喜欢笨嘴拙舌的我。我又何必因为旁人的宠爱冲锋陷阵呢?姐姐若有别的心思,莫与我说!我膝下儿男在大少夫人那里读过书,学会了许多知识、长了许多见识,妹妹欠了她的人情,不能报答,已经够羞愧的了,又怎能给人家使绊子呢?”
“说什么只是让人家出点小差错,丢丢脸面?殊不知父子、公媳的隔阂,就是在一点一滴的小差错中,一步一步滋生起来的。我受郡公恩惠,才从奴婢变成有文书的妾室,娘家也得了体面,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情,违背郡公的心意。”
“要我说,人家都在北徐州打下一片基业了!门第又已擢升高品,与我们,乃至我们的儿子,都已经是天与地的差别。真要是聪明啊,就去讨好人家得些好处,岂不比得罪人家来得强?也就是我没有儿女,要不然,我早去卖个乖啦!”
这些,是对赵元英性格看得非常透、早就认命的,以及无儿无女、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一旁看笑话的小娘们的心声。
事实证明,看事情时,身在局中的人,远不如旁观者看的清楚。
那些想给褚鹦使绊子,最好让长房丢脸,让赵元英对儿媳不满,乃至牵连到赵煊身上的人,想得终究还是太浅:既然赵元英已经旗帜鲜明地表示,赵家的继承人就是赵煊,而赵煊本人又甚肖赵元英,前不久又夺回几个州郡的土地,底下管事和嬷嬷们,又怎会不知道,谁才是真正有前程的人了?
他们才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就去违逆赵元英的心意,得罪未来的家主夫妇呢。
而底下那些根本接触不到赵元英,不知晓赵元英的心意,又因利而动的小喽啰,又能使出什么厉害手段?像这样的手段,褚鹦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呢?
说句难听点的,经历过侍书司的历练,就算是那些赵元英指定的管事、嬷嬷,乃至赵元英手下幕僚亲自设计她,都不一定能够成功,更别说这些被赵元英养在后宅里、没经历过多少争斗的小娘,与这些连管家权都没有摸到的小喽啰们的手段了?
看到暴露在她面前的阴阳账簿,掺杂到采买菜品与寿宴当天使用摆件、帐幔里的劣质品后,褚鹦都被她们的手段蠢笑了,通过观察细枝末节与审讯经手丫鬟、仆婢,问出罪魁祸首后,褚鹦直接把让赵煊把证据送到了赵元英手里。
做儿媳的,总不好处置公爹的小妾。
怎么管教小老婆,还是让赵元英自家操心去吧!
转眼间,到了寿宴当天,褚鹦带着弟妹平氏与赵家三位妹妹一起招待女宾。而在前院,赵元英扯着自家英姿勃勃的好大儿的手,炫耀完儿子后,大笑道:“看到他们小夫妇这么能干,我也就放心了。家业传承有望,我啊,现在就可以考虑以后养老的事情了!”
言罢,又连着指着好几个亲信幕僚与老兄弟,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们家里,有几个极好的小郎与小娘,我们家阿煊跟他媳妇,手下正值用人之际,你们可不要舍不得自家孩子啊!”
众人心里一惊,郡公正值壮年,怎地就要给后代儿郎铺路了?不过再想想赵元英往日的做派,他们就不再继续惊讶了,是了,别人会担心儿子不孝,故意扶持好几个儿子出头,但赵元英可不一样,他这么做,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因赵煊与褚鹦那里是个好去处,众人都喜笑颜开地答应了赵元英的要求,而在他们在这里主客相得时,赵煊后面,寥寥几个小娘因嫉妒长房而对褚鹦使绊子,却被褚鹦识破,现在正在禁足的兄弟,脸色都变差了些。
但是没有人在意。
酒过三巡,赵煊将他精心准备的寿礼奉上。
见到来自北徐州的,暗喻十全十美的十样贺礼,赵元英笑得很开心,而那件寄托着赵煊马上战功与赵煊、褚鹦心意的白瓷观音,更是得了赵元英的青眼,也让在座宾客赞叹、艳羡不已。
赞叹是赞叹赵煊对父亲的孝心,不少人都在心中感慨赵元英没白疼赵煊这个儿子。
艳羡是艳羡赵煊夫妇的用心,他们准备的这些礼物,无不价值连城,俨然是用了很多心思的。
尤其是那尊观音,霞帔薄如蝉翼,釉色光泽莹润,由比金子还贵的白瓷制成,通体雪白,不见半点瑕疵,这样的好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除此之外,他们送的礼物,还有西域来的、削铁如泥的宝剑,赵煊、褚鹦夫妇亲手制成的润肺安神的药茶,褚鹦亲手制作的鞋袜,双面绣的十八扇黄花梨木大屏风……
赵元英果然喜欢极了,连声道了好几句好,下官、幕僚、门客们来敬酒时,亦是来者不拒,最后还是赵煊担心他身体,过去替他挡酒,不许老父亲喝得太多。
回程路上,依旧在红漆小轿里,赵煊很是感慨地道:“我少有见阿父这么高兴的时候。”
赵煊这个时候讲的,自然是他为赵元英送上礼物时的情景了。
听到赵煊的话后,褚鹦笑意盈盈:“你成家立业,阿翁后继有人,你孝顺阿翁,阿翁子孙俱全,又看到了你的心意,这么多的好事凑到一起,阿翁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她握住赵煊的手:“如果你盼着阿翁年年都能这么高兴,那么,只要条件允许的话,我们年年都回来为阿翁祝寿,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回来。”
赵煊回握住妻子的手,唇边漾起了笑意,随即轻轻亲吻妻子的指尖。
“阿鹦,你真好。”
他这样道。
第119章 屠戮扶桑
从豫州折返北徐州后, 生活依旧按照原定的轨迹行走。
唯二不同的是,因赵元英把徐州的产业塞给长房的缘故,褚鹦与赵煊手头上宽绰许多, 以及褚鹦他们从北徐州带来的、赵元英老亲家的儿女把主家安排下去的差事办得不错,渐渐已经融入到北徐州的官员团队里面了。
褚鹦笑着调侃赵煊, 阿翁的老伙计们很看好他们的未来嘛!要不然也不会把得力的儿女发到他们这里来!当然了,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征兆, 他们还需要再接再厉, 赵煊深以为然。
而对豫州后院里的小娘们与赵煊的庶出兄弟们,褚鹦与赵煊的态度都非常超然, 就说褚鹦吧, 她虽然抓住了某些人的小辫子,但她并没有不依不饶的意思。这不是她变成了生母, 而是因为她心里清楚, 赵元英一定会处置想要陷害她的人。
疼爱大儿的老父亲, 是不会不处置对长房动手的人,以至外界对他的心意与赵煊继承人之位的稳固性产生误解的!既如此,她又何必强出头做恶人呢?
还是保持她在赵家族人心中宽宏大度、光耀玉堂的形象吧!
这对他们夫妻收服豫州族人大有好处。
转眼间又过去了四个月辰光,到了秋风瑟瑟、秋桂芬芳, 莼菜、鲈鱼、秋蟹、活虾上市的好时节。
因为州府勤勤恳恳劝课农桑, 北徐州地方又风调雨顺的缘故, 今年北徐州的收成非常喜人,忙完秋收大事后,褚鹦她终于有心情捡起她因政务繁忙而丢下的诗书乐舞,享受一下秋日胜景与各种美味珍馐。
赵煊尤喜与褚鹦一起歌舞,褚鹦抚琴,他做剑舞, 褚鹦跳翘袖折腰舞,他捶羯鼓,此中之乐,妙处无穷,得此人间极乐者,不求仙乐也!
不过小夫妻两个还没诗情画意多久,就迎来了出海回航的船队,而这些隶属于褚鹦的水手们,不但带回了一大批金银财宝、玛瑙宝石、珍稀动植物,还带回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倭国岛上,尽数都是不识中原礼仪、文字不通,爱涂白脸、涂黑牙齿、爱装作海盗出去劫掠的蛮夷野人。但那岛上,矿场格外丰富!”
“小人原本只是按照杨娘子的吩咐,带队上岛寻找中原没有的植物的,结果寻找植物时,误入矿山,竟被驻守在矿山处的倭国人包围。因我等装备精良,倭国人自然不是我等的敌手!”
“退敌后,我等细细搜查,这才发现那山中竟有露天的金矿,矿石最富裕的地方,遍地都是狗头金!尔辈不想暴露消息,才要杀人灭口!”
金子!
金子!!!
褚鹦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一边捏着记录舆图的帛书边缘,眼睛里跃动着光芒,两颊绯红,不知不觉间就把帛书边缘给捏皱了,但她浑然不觉,脑海里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狗头金。
而在她身边,赵煊的心情亦是激动无比。一座无主的、没有人知道的、孤悬海外的金矿!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如果他们能够得到这片岛屿,那么,他们就能直接把北徐州的发展进程拉快二三十年不止。
“那金矿的产量如何?”
强迫自己把情绪平定下来的褚鹦,终于松开了她那折磨舆图帛书的手,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询问向她汇报情况的商队船长。
“倭人不会淘金,只挖掘狗头金,每月尚能挖出几十斤的黄金,若去细细淘金,必然能够得到更多金子。而且那部落不算大,根据会倭国话的知客审讯,倭国四岛上,像这样的金矿还有许多。”!!!!
很好,很好。
你的金子很好。
但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黑心肝的夫妇对视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好心的北徐州刺史与江浙都司副指挥使,怎么能放着沿海渔民的安危不管,让他们备受海盗的侵袭呢?江浙都司,又怎么能没有水兵呢?这可太不应该啦!
身为朝廷命官,他们有责任承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
顺便在海外,为北徐州的水军和商船,找到一个良好的补给点。
四处都是海盗、浪人的倭国,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嘛!
至于侵犯藩属国……
哈哈哈,自从梁朝变成了南梁,倭国就没来建业觐见过半次。
打掉这样的一个国家,恐怕不会在南梁引起什么声响……
而且褚鹦与赵煊可不觉得亏心,倭国的人不是因为土地贫瘠种不出粮食就去当海盗,手上沾满血腥的恶徒,就是拥有金矿怀璧其罪,平日里没少欺压领民的地方藩主,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他们可没有半点道德压力。
说不定那些平日里连野菜都吃不上两根的倭国平民,还要感谢他们呢!当然,不感谢也无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褚鹦与赵煊对倭国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感,更没有什么同理心。
而在正式攻打这个矿产多得流油的倭国之前,他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比如说督造战船,比如说耕织备战,比如说训练水师……
等到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后,褚鹦会坐镇后方,而赵煊,则会带兵出征,并以最快的速度,占据那个拥有金矿的异国岛屿,也是老天爷赐给他们夫妇的聚宝盆。
康乐十年,徐州都司指挥使赵煊辞别妻子北徐州刺史褚鹦,带铁甲亲卫与水师出海剿匪。
是的,在褚鹦向太皇太后寄去一封声情并茂的信件,并许诺他们夫妻会在徐州打压王家部属后,江浙都司都被拆成了徐州都司与越州都司,赵煊借着这股东风,又往上升了一品,变成了徐州都指挥使。而把徐州都指挥使司紧紧握在手里的赵煊,想要组建一支水军,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徐州都指挥使司,被赵煊搬到了郯城,早就不在那些世家的势力范围之内了!
海船扬帆起航,褚鹦目送船队远去,回衙将她那封写着“东南沿海倭患日炽,浪人海盗危及百姓与边境安全……我部寻机反攻倭寇巢穴,永绝后患”的信件放到信筒里,用蜡封好后,命人送去京城。
远香近臭,在京中备受怀疑的褚鹦,离开京城后,虽然失去了太皇太后的宠爱,但却意外地得到了太皇太后的信任。
毕竟,随着陛下年龄的增长,王正清等人不再满足康乐帝出阁读书的现状,他们每日里,不是想要康乐帝大婚,就是想要康乐帝亲政。在这种情况下,与太皇太后站在同一立场,与王家仇怨重重,又不在京中不能劝谏太皇太后不要嗑药的褚鹦,就又变成一个好臣子了。
多么好笑。
因为王正清与太皇太后的分歧,被夹在母后与王家中间的隋国大长公主心里很难受,为了缓解心中悒郁情绪,她没少写信给褚鹦抱怨此事。
褚鹦只好回信安慰大长公主,一来二去的,这个渠道竟变成了褚鹦给太皇太后上密折的途径,而大长公主见到自家能够帮助母亲,也稍解愁苦,很愿意做传信的青鸟。
这何尝不是时也,命也!
褚鹦这边正在给他们的这次行动打补丁,信件抵达京城后,并没有引起太皇太后的注意。
是啊,京中高层怎么可能注意剿匪这种小事呢?在褚鹦的避重言轻下,赵煊的“剿匪”计划没有掀起半点波澜。而在远离建业的东海之上,跨海远征的水师舰队,已经载着两万官兵,抵达九州外海。
倭国势力弱、船只破,但水兵战斗力不错,地方藩主还算有些实力,至少要比水匪、海盗强大一些。但面对赵煊率领的军队,这些歪瓜裂枣依旧不堪一击的。
毕竟,接舷战打不过人多势众,因为营养充足个子高高大大的梁人,撞船时,倭国各藩的小破船根本撞不坏赵煊麾下的高大楼船,远程攻击时,倭国的箭矢,又怎么可能比得上梁朝的连弩呢?
此前没有引来觊觎,无非是各大船队与藩国百姓交易时,都在边境港口交易,少有登上陆地深入他国腹地的。天朝上国之人,总是瞧不起身着破衣烂衫、未开化的藩国的,因而无人发现倭国的金银矿产。怎奈现在出了一个重视农桑,要船队水手去各地寻找植物种子带回国研究的褚鹦,倭国的金矿,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攻下九州后,直接把人杀干净,然后再攻萨摩!”
赵煊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属副将、参军纷纷称是。
刀尖儿上舔血的人,对异族自然没有什么同情心。
他们会严格执行将主的命令!
而赵煊则是看了看昏黄的天空,心想,别怪他心狠。
他带来的水师,相较倭国藩主的军队自然是多得不得了,但相较于倭国所有百姓来说,还是没办法占据人数优势的。他要占据整个倭国,好得到所有金矿以图将来,与此同时,还要防止金矿的消息泄露出去,这样,他自然没有办法分兵驻扎九州。
若真有罪,罪在我一人。
苍天有怪,也请只怪我一人。
切莫牵连我的老父与妻儿,也莫要牵连这些听从命令的将士。
得知九州覆灭的消息后,倭国各藩极为震惊,他们不过是几十年没朝贡,怎么梁朝的天兵就打来了!!!
梁朝不是已经被鲜卑人和胡人打得丢了半壁江山,对异族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吗?怎么会这么强大,登陆不过几日,就覆灭了九州各藩属?
倭国各位藩主骂娘的心都有了,连连痛斥府中细作、探子无用。但这种做法,除了宣泄心中的愤怒与恐惧外,没有半点用处。冷静下来的倭国藩主们,为了抵抗赵煊的进攻,不得不联合出兵,共计三万,在筑后川布防,试图阻挡赵煊的攻伐。
但终究无济于事。
面对兵强马壮的拓跋鲜卑、贺拔鲜卑时,赵煊尚能寻机而胜,如今面对大多数兵卒使用的兵器还是木棍的倭国人,自然更加得心应手、势如破竹。
不过三月时间,倭国各岛尽数被破。
水师所到之处,藩主、武士尽被屠戮殆尽。
四地金银矿产,也尽数落于赵煊之手。
走进那倭国最大的藩主足利家的“宫殿”,坐到那三间小破屋里最大的一间内,审阅足利家珍藏的舆图与矿产分布图后,赵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拿出素绢,开始给褚鹦写信,第一句是“意映卿卿如晤”,最后一句是“业已大功告成”。
而在写完信后,他感觉自己因连番征战而产生的疲惫,不知怎地,全都褪了下去。抬望眼,是明亮且温暖的太阳,跨越前后几千年的时间照耀着他,映衬得他熠熠生辉,宛若金子铸就一般,好像他做了什么大好事,所以才这样赐福于他。
真是奇哉怪哉。
第120章 庆功宴会
彤云映日, 暮云合璧。
北徐州潍县码头前,褚鹦满斟一觞水酒,奉与走下甲板的赵煊。
“美酒赠英雄, 玉液敬嘉宾。阿郎英武,壮我心曲, 还请满饮此杯。”
一下船就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赵煊心中甚喜, 他接过金杯, 任由酒水沾湿唇瓣,一口就喝光了一整杯酒, 饮毕, 对褚鹦笑道:“饮下接风酒,足以慰藉征伐所经历之风尘!多谢娘子过来接我, 我很高兴你能过来!”
又问道:“不知是否还有酒水, 赠予麾下将士共饮?”
褚鹦应道:“神鸦传信回来后, 我就在本地开辟荒园,建造美业,又命名下商人运送佳肴美馔至潍县,预备着为大军接风洗尘、庆贺大胜。只待转步佳园, 自有美酒可饮。”
赵煊闻言大喜, 命水军副将徐尧臣将褚鹦为归国将士准备好接风宴的消息一级级地传达下去, 众将士闻听消息,都觉得欢喜,一时间,队伍传出了熙熙攘攘的叫好声,赵煊与褚鹦听到后,嘴角都翘了起来。褚鹦她是爱民如子, 赵煊他是爱兵如子,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心胸,差别却是不大的。
觉得底下人已经高兴够了后,赵煊让褚鹦她们这些从郯城来到潍县迎接将士的官员们回到马车上,然后宣布启程前往郊野嘉园附近驻扎。在命令传下去后,熙熙攘攘的声音很快就停止了,下船的兵卒整肃列队,跟在将主与州牧的车马后面,来到了他们临时驻扎的营盘。
历经赵煊的练兵与征伐倭国的经历,这支原本还稚嫩无比的水师已经变成了老兵、变成了磨砺出来的锋锐宝剑,他们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战斗力高强,擅长接舷战、甲板战、登陆战,说句自大的话,朝廷的水师,恐怕都比不过北徐州这支强军,毕竟北徐州的水师是见过血、开过刃的。
而朝廷的水师……
南梁朝廷暗弱,几代下来,中央的君臣的心理,已经从一开始的“誓要北伐,雪九庙之耻”,演变成只要能够偏安东南,做太平皇帝、太平权臣即可了。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北边又有强敌,朝廷的财政又常有亏空,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朝廷的水师,又怎么可能强大呢?
而且养军队是真费钱,陆军还能得到朝廷的补给,增军耗费的钱,也可以通过扣下地方税收的方式补回来,但这支瞒着朝廷出征倭国的水师,却是不能占上朝廷的便宜,毕竟,剿匪可用不上两万大军。
所以这船、这补给,都是褚鹦自掏腰包的。
也多亏褚鹦厉害,会赚钱,手上拥有豫昌源、将作坊、瓷器走私、海船贸易等源源不断挣钱的金鸡,赵元英又把赵家在徐州的产业、田土都送到了长房小夫妻手中,要不然,褚鹦那副嫁妆再丰厚,也经不起这样大的消耗。
为此,赵煊是很感谢褚鹦的。
他们家阿鹦,可是拿真金白银给他养着军队的。
思及此处,骑着青霜,时不时掀开褚鹦翠幄青紬车车帘,看看褚鹦,惹来褚鹦轻睨的赵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这样,倒是有点像都中依傍有钱有权娘子的小白脸了……
当阿鹦的小白脸,倒是很幸福很值得骄傲的。
战胜归来的赵指挥使,决定今天晚上扮演一回小白脸。
好好谢谢为他筹备战船、粮草,守护大后方的金主阿鹦!
褚鹦对赵煊的鬼主意一无所知,只笑盈盈托腮看他,直到发觉有人盯着他们瞧,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连忙从赵煊手中夺回车帘,用车厢里的金钩勾住竹帘,而赵煊看到拉得严严实实的车帘与车帘上绘制的灵动鲤鱼,朗声而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车厢里,褚鹦也轻轻笑了。
同行的周素家里也有漂亮小夫君,因此只是感同身受地笑吟吟看热闹,杨汝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啧啧啧,主公和主君感情可真好啊,这都成亲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黏糊呢?
当然啦,万年孤寡选手只是不想被秀恩爱而已。羡慕的情绪,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如果可以的话,杨汝希望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一想到和另一个人从早到晚生活在一起的场景,她就浑身发毛,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当年决计要考女侍书,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理想,另一半的原因就是不想成亲,而现在,她来到北徐州,终于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而北徐州,也发展得很好。
杨汝发自内心地想,这可真好哇!
车队来到潍县近郊后,赵煊命麾下水师就地驻扎。
而他本人则带着亲信,与车队一起进入新建的潍县庄园。
阿谷早就按照褚鹦的吩咐,为赵煊及赵煊的亲信备了热水、新衣、发冠、香膏等物用以梳洗,梳洗过后,便可参加庆功宴会。
而在收到营盘那边业已安顿的消息后,褚鹦给将士们准备的簇新鸳鸯战袍、放了大块羊肉的好菜、热气腾腾的小麦饼与度数不算太高的犒军酒,也被阿谷派遣园中驻军送了过去。
战士们烈战沙场,与敌人以命相搏,求得无非两者,一是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二是活着回来后拿到大笔赏格,升官发财,吃香的喝辣的,这是人的本性,想要战士们服膺,不给好处怎么行呢?
现在这点吃吃喝喝、新衣热水,只是在犒军而已,真正的赏格,还要等到褚鹦和赵煊回郯城后,统计战功后再行分发下去。北徐州是新起之地,赵煊手下的军队,也是新建之军,既是新地、新军,自然少有积弊,更少有上级贪墨下级军饷、战功的恶行。
因而,这些协助赵煊夺下倭国的水师官兵们安顿下来后,都欢欢喜喜地拿热水擦了身子,换上了簇新的袍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与同袍们畅想自家回去升官(这是战功多的)、得到大笔赏钱买地娶媳妇(这是战功少的)的美妙生活,眼中不见半点犹豫、彷徨之色。
这回水师攻下倭国,得了许多金银矿产,据几位副将的意思,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要谨守秘密,将主说了,以后他们所有人都能从金银矿里得到一股红息!
虽然落到每个人头上后,每年应该也没有多少钱,但钱少不要紧,家里多一项细水长流的出息,才是所有人都感到激动不已的事情!
而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些将士们心底,其实就算没有这笔红息也无所谓,因为将士们笃定赵煊不会亏待他们!毕竟……看看当初与将主一起打下北徐州的陆军袍泽们得到了什么,就知道赵煊这位将主不是喝兵血的人,他不会亏待他们的!
大家坐在一起,热火朝天煮着肉汤的大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而在这股让人乐陶陶的香气下,将士们一边畅想着美好未来,一边感叹,真是苍天庇佑北徐,才给他们赐下将主夫妇的吧?
赵指挥使能征善战,还把那些压榨他们的鲜卑胡与恶劣豪绅全都杀了,褚州牧爱民如子,不但给老百姓分田,还给他们提供高产良种,还低息租给他们新式农具与耕牛,家里女人也能去慈安院里做工,或纺线、或织布、或做造纸、烧瓷的准备工作,也能挣回来一份钱粮。
就连家中的小郎小娘,也能去识两个字、学学算数,虽说大多数没天分的孩子只能去慈安院里听一两个月的课,还是一两百人一个老师的那种课,但那也是学问啊!而且,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只有贵族老爷、夫人们才能沾边的学问啊!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北徐州民间就在暗中风传一条流言:赵煊是原始天尊转世,褚鹦是太元圣母转世,两位尊者看到人间疾苦,这才托生人间,好为人间百姓谋一世安宁。
因为这个流言,又因这两年来,北徐州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好,而这都是赵煊与褚鹦的功劳,所以不少人都在私下里给赵煊、褚鹦夫妇立下了长生牌位。
军中的人,对此更是深信不疑:要不是神仙,指挥使怎么能百战百胜呢?褚州牧给他们送补给时,又怎么每次都那么及时,送来的东西,又都是他们急缺的呢?
特殊训练过的,飞得比马跑得快的传信乌鸦与豢鸟人深藏功与名……
视线转回潍县庄园,因为参加庆功宴的地方官员与军官比较多,室内比较狭窄,搁不下这么多人,今日天气又格外晴好,在外面用餐也无有妨碍,所以宴会的举办地点不是室内,而是在庄园内的开阔地带。
赵煊脱下轻甲,换上褚鹦为他准备的石青色长袍,与褚鹦一起来到举办宴会之地,此地乃是圈进潍县庄园内的梅林前的空地,附近有假山,有溪涧,又有扎好的彩棚遮挡阳光。
彩棚下面,是摆好了珍馐玉馔,香果佳肴的铃兰桌与蒲团,待到褚鹦和赵煊到来后,众人分列宾主坐下,赵煊与褚鹦起身针对此次征伐倭国的事进行盖章定论的大赞,又各自做了一阙劝酒词,宣布开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见与座众人大抵已经交流好感情、信息后,褚鹦拊掌呼唤正在等待表演的歌舞班子。待其来到堂前后,舞娘彩袖翻飞,乐师击筑吹埙,宴会气氛自然愈发喧腾。
众人欣赏歌舞,言说酒令,食炙鹿羊羹、鲜果蜜饯。又听褚鹦讲了不同的酒用不同杯盏的典故,实地效法,先用夜光杯饮葡萄酒,后用白瓷莲花杯饮兰陵春酿,杯子好,酒更好,文绉绉者喜其雅趣,沙场豪杰心爱美酒,因而各得其乐,亦是一美也。
在庆功宴即将结束时,满座州府、军中官员齐齐举杯,敬赵煊大胜,祷来日方长,一时之间,酒液灼喉,激起豪情,声震屋瓦,余音绕梁。
褚鹦和赵煊嘴角噙笑,手执白瓷莲花酒盏,回敬在座门客嘉宾。而在最后的最后,赵煊手执玉壶,往杯盏里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了褚鹦。
褚鹦接过酒杯,与赵煊碰了碰杯,与他在高朋满座中独自庆祝胜利,而赵煊在与褚鹦饮完今日这最后一盏酒后,微微侧身,在褚鹦耳边语带三分醉意道:“阿鹦,天下英雄,唯我与卿尔。曹刘演论英雄,后却为仇寇,你我是夫妻,我们永远都站在一边。”
“这是我的幸运。”
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
褚鹦看向赵煊,又看向瓦蓝的天空与那漂浮不定的白云。
乱世之中,无数人都是白云,而我们,迟早会变成亘古不变的青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